很高兴参加复旦会议。对“天下国家”这一议题缺乏研究,如何将其置于政治学知识体系之中,需要思考。
一是对“天下”概念的界定。作为知识体系中的学术概念具有共识性和清晰性,通过一定的边界加以确定,“规定即否定”。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身、家、国”的边界很清晰,都是人群单位,“天下”缺乏明确的边界,无边无际,可从多个角度理解,让人无限想象,但难以形成共识。
二是“天下国家”的概念经历或正在经历代际转换。
第一代是道德国家为基础的中心—边缘的差等秩序。这一秩序的核心理念是“义”。中国居天下之中,因为道德文化而分为化外。由家庭伦理引申“一家天下”,但只有通过“天下一家”才能获得道义的正当性。
第二代是主权国家为基础的世界平等秩序。这一秩序的核心理念是“利”。近代以来人类进入“世界历史”,以主权国家为基本单位,无论大小强弱处于平等地位。孙中山先生强调世界平等待我之民族。但利益竞争造成相互争斗,形成霸权秩序。
第三代是文明国家为基础的共同秩序。因为不满足于霸权秩序,强调文明互鉴,承认差异,超越差异,寻找共同,所谓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一秩序正在探索之中。人们对文明的理解有所不同。
三是“天下国家”概念在政治学知识体系中的位置。任何一个概念只有置于知识体系之中,获得相互支撑,才能避免成为“概念孤儿”,从而获得生命力。
当我们将“天下国家”这一概念在政治学知识体系中加以安顿时,发现政治学知识体系本身尚存在需要探讨的基本问题,即是否成为一个严密的知识体系?
包括政治学在内的社会科学是在现代工业社会中产生的。自产生之后,政治学便力图像自然科学一样,使自己更为“科学”,以致有“政治科学”的提法。但是,在这一过程中,政治学未能充分汲取现代工业社会的精粹,即工业化生产的体系化。
体系化是指将若干事物或部分按照一定的逻辑关系、结构和规则组合成一个有机整体的过程或状态。
体系化是一种来自经验又超越直接经验的人为构造。在传统农业社会,生产依照自然农时形成各个生产环节,看起来是一个春种秋收、四时有序的体系,但属于自然性安排。现代工业生产超越自然安排,根据人的意识,进行社会分工,推进生产方式体系化。工业生产是一个由各个要素和各种环节相互衔接形成的生产体系。这个体系的各个要素和环节根据一定目的和逻辑加以排列组合,首尾相连,先后有序、环环相扣,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并缺失,会造成整体体系难以运转,甚至崩溃。我在农村做农活近5年,工矿做工3年多,对此深有体会。
体系化的工业生产最早运用于军事领域,现代军事体系日益复杂,所包括的要素日益增多,并根据一定目的加以组合,相互衔接,体系化程度愈来愈高。现代战争依靠的是体系化的力量。单就军事战争而言,美国在伊朗营救飞行员,充分显示出军事体系化的力量。
在现代工业社会生长的现代社会科学的知识生产也需要体系化。社会科学以社会为研究对象。知识首先来源于经验。经验具有在地性、人为性、变动性,看起来缺乏内在的联系。社会科学的重要任命是根据专门的学科属性,将经验提升为学理知识,并根据一定的逻辑关系加以推理,对知识要素加以排列组合,形成知识体系。在这一知识体系中,各个环节相互衔接、相互配合,先后有序,不可或缺。这是知识生产的逻辑,也是知识生产的价值。
我国当下提出自主知识体系。这是非常重要的。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式现代化有着丰富的实践经验,我国开始超越既有的知识,有了自主的知识。但是,这些知识来自于实践,以个别概念和观点呈现,尚没有用具有共识性和专业性的学科学术话语加以表达,也没有将各种基于经验产生的知识按照一定的逻辑关系加以排列组合,形成相互衔接和配合的系统,由此安放各个专门知识的合适位置。
如我们将“天下国家”视为一个原创性概念,那么这个概念在知识体系中处于什么位置呢?“天下国家”是一种基于传统文化构建的国家理想类型。这种理想类型从纵向上看经历了什么代际传递?从横向上看,它与其他平行概念之间有什么关联?只有在纵向和横向上获得相互支撑的概念才是一个体系化(家族谱系)的概念,否则只是一个“概念孤儿”。
最近我阅读了一些中外社会科学的教科书。发现政治学、社会学、法学等学科的教科书基本都是以专题性知识加以呈现的。每一章一个专题。如英国海伍德的《政治理论教程》12章,12个专题;他的《政治学》19章,19个专题。美国罗斯金的《政治科学》21章,21个专题。美国波普诺的《社会学》22章,22个专题。专题内部及专题与专题之间缺乏内在的逻辑联系。在整个体系中抽出或增加一个专题,仍然能够成立。经济学的内在逻辑更强一些。生产、交换、分配和消费构成一个体系,其中的任何一个要素都不可缺少,相互之间有先后次序。没有生产,就没有可供交换、分配和消费的产品;而没有交换、分配和消费,生产也无从谈起,由此形成一个逻辑闭环。
现代工业体系和现代军事体系的特点是没有多余也不可缺少某一个环节。各个环节从开始到结束是一个先后有序、相互衔接、自成一体的闭环。专题化的教材体系可以提供专门性知识,提供不了逻辑性的体系化知识,是否只能如此,还是可以完善,如工业体系和军事体系一样?现在的社会科学愈来愈注重运用自然科学的量化,结果是愈来愈碎片化。社会科学如果要学习自然科学,首先需要学习自然科学的体系化。我依靠自学高考进入大学。本想读理科,但理科知识有严密的先后次序。前面学不好,后面没法学。文科知识没有这样严格的次序,也就无法形成体系化的知识。
现在讲自主知识体系,这个体系如何构建,还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本文为作者2026年4月18日在复旦大学举办的“天下国家:当代中国政治的文明底蕴与现代变革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经作者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