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章开沅先生的百年诞辰。五年前，先生去世时，我曾经写过一篇小文，结尾讲到：“对先生这本书不仅要读懂，还要读透，更要反复读！”五年后的今天重读先生这部大书，更有切身体会。
人到了一定年龄，兴趣发生了一些变化。寒假期间，打开电视，唱的歌听不懂。阅读了数十年的周末不再有阅读的兴趣。阅读人物传记成为新的兴趣。尤其是阅读身边人的传记更是兴趣盎然，也提升了我的认知。
我与我校老校长章开沅先生居住在同一栋楼，经常可见。先生在世时专门赠送了一本30万字的《章开沅口述自传》，并题字“徐勇伉俪存念：哪些岁月，我们一同走过。章开沅赠。丙申初夏，时年90”。但前些年未及细细阅读。近来，先是阅读先生赠予我的口述，之后，又专门在网上购买了先生自己执笔的60万字的传记《凡人琐事：我的回忆》、作为先生著述精华的《章开沅论著选》、由先生作序的《陈诚回忆录——建设台湾》等书。阅读下来，先生的形象更加高大丰富，深感过往对先生的认识很有局限，也强烈意识到先生的价值在一定程度上被低估了。先生谦虚，将自己的传记定名为“凡人琐事”，实际上是非凡学者的非凡人生。
先生的人生大抵分为三个阶段：一是从教之前的青年时期，二是从教到校长卸任的中年时期，三是校长卸任之后的晚年。人生的线条是从低到高，一直到去世，还绽放着人生的辉煌。
在过往的印象中，先生出生世家大族，有深厚的文化底蕴，是谦谦君子。不承想，青年时期的先生处于战乱年代。在动荡不安的年代，先生身怀正义，有“小鲁迅”之称，但也因此被“勒令退学”。之后投笔从戎，一年半军旅异常艰难。抗战胜利后，好不容易就读金陵大学，后投身学运，难以续读而投身革命。之后，便在华中师范大学从事教学研究工作。先生虽然没有受到严格的学历教育，但有过人才智，特别是不管政治风云如何变幻坚持从事自己的研究。早在1954年先生不到30岁，便开始从事辛亥革命和近代史研究，1957年便在《历史研究》上发表论文。虽然受到政治风云的冲击，但从未放弃自己的研究。至1976年与林增平教授等编撰《辛亥革命史》三卷本，成为辛亥革命和近代史研究的大家。
先生的学术成就自有历史定论。我这次阅读，深感先生过人的学术才华和独特的学术品格。《章开沅口述自传》全文引了先生用一个晚上撰写的一篇长文《不要尽量美化，也不应一笔抹杀——对于李秀成评价问题的一点浅见》。这篇文章不同意历史学大家罗尔纲的观点，更反对有政治背景的“史学新秀”戚本禹的简单论断。读起来，气势恢宏，酣畅淋漓。陈诚是国民党的重要人物，特别是在台湾主政若干年，在历史上有特殊地位。先生以历史学家独特的眼光获得有关陈诚的宝贵资料，并力主在大陆出版《陈诚回忆录——建设台湾》。先生为该书所作的序，恰如其分，非常耐读。
改革开放前，本是先生最好的学术年华，但不尽的政治运动消耗先生不少的大好时光。随着改革开放，先生迎来了自己的学术高光时刻。先因为辛亥革命研究而成为新中国建立后最先走向世界的学者，后在民主推选的基础上成为华中师范大学的校长。
我1982年留校，正值先生的影响如日中天之际，只是远远的敬仰。先生担任校长，保持学者的风范，没有丝毫行政架势。特别是倡导学术，提携后学，开一代风气。我留校后在科社所担任资料和杂务工作。1984年在职攻读硕士学位。到了1986年评定职称，遇到问题，这就是没有教学工作。1986年6月3日的日记记载：“评职称竟因无教学时间而未能取得评定资格。”当时很为此事所苦恼。大学毕业留校四年还只是一名助教。好在我那时的科研成果较多，并得到肯定，特别是章先生在全校大会上给予了表扬。1986年12月31日的日记记载：“我的‘生活方式与社会主义生活方式’十二篇论文、文章被评为华中师大优秀科研成果一等奖（全校为数不多）。85年发表的四篇社会主义生活方式论文也被学会推荐为湖北省优秀科研成果。校长还曾在校大会上专门提到我的科研。”我一个小小的助教能够得到作为大学者的章校长的肯定，是极大鼓励，很是激动。我在给父亲的信中还提到此事，父亲回信也很高兴。
1987年后，我个人发展呈跳跃式，先是破格提升副教授，后破格晋升教授，再后成为湖北省小有成就的青年学者，并于1998年在“荆楚青年人文学者文丛”出版自选集。章先生在给“文丛”写的序言中说：“他们幸运地成长于开放改革的新时代，因而能够在较好的环境以较高的起点开始自己的学术工作。但无论如何不能自满，自满乃是学者停滞的开端。做学问一靠勤奋，二靠老实，三靠谦虚。任何大学者的大成就，对于历史文化长河来说都不过是涓涓细流，而且不是任何人都具备涓涓细流的资格。”
先生两次表达，向度不一。成长时鼓励，成就时提醒。两者同等重要，成长时特别需要加油鼓劲，小有成就后特别需要警惕自满自傲。
晚年的章先生在世界各地讲学，与世界名流大家讨论学问，产生世界性影响。但是先生晚年的主要工作是找资料、拓领域、育人才。我曾经肤浅的想，凭借先生的才智，晚年作学术总结，著书立说，完全可以再创个人辉煌。与先生同时代非常有才华的一代学者基本上是中年辉煌后便难续华章。我期待先生打破“中年魔咒”。岂不知先生晚年有着我等常人不具备的战略眼光，从事的是打基础管长远的工作。第一手资料是第一流学问的基础。先生非常重视收集资料。为了获得和保存难得的有关陈诚的资料，先生费了很大心思。在美国，先生作为一名声名显赫的大学者，一头钻进图书馆，收集到难得的贝德士文献，为国家作出了大贡献。先生以辛亥革命为源头，不断开拓新的领域，包括中国商会、中国教会史等，大大丰富了近代史研究领域，从而不断延伸和扩展学术。人才更是守正创新的重中之重。在先生的精心指导下，形成学界传为佳话的“章门弟子”。弟子们具有历史意识，高度敬重先生，又在先生开拓的领域里深入耕耘，开拓进取，正使章门大放异彩。文科依靠的是人。有人就有学科。许多学科未能延续，成为一时辉煌，关键是缺乏后人的继承开拓，薪火相传。
现在看，先生的晚年极具战略眼光，是我过往未能理解的。因此，对于先生这部大书要继续读、反复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