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宁:再论科幻和推想小说的世界性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9 次 更新时间:2026-07-03 1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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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宁 (进入专栏)  

摘要在当今这个高新科技突飞猛进并给人类生活带来极大挑战的时代,传统的文学创作及文学研究均被放逐到了社会和文化的边缘。但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包括科幻小说在内的推想小说作为一个跨界性(跨越时间和空间)和世界性的文学体裁则异军突起,并且日益成为文学研究者所关注和讨论的热门话题。推想小说不同于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它不拘泥于现实社会的束缚,旨在描写近乎完全非现实的虚构场景和故事。它包括科幻小说和奇幻小说等不同的文类,之于科幻小说,它利用科学的知识可以推测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件。之于奇幻小说,它可以基于远古时期的神话传说,赋予其当下的意义。之于武侠小说,它可以突破故事发生的时间和空间之界限。总之,在当今这个想象力愈益匮乏的时代,推想小说的崛起可以使当代人的文学想象力得到解放。此外,根据消解经典式的世界文学定义,推想小说也应被视为一种世界文学文类,因为它不仅穿越了文学与现实的时间和空间,同时也已经产生了世界性影响和意义,并在世界范围内拥有不同国别和不同语言的读者群体和批评者。

关键词推想小说 科幻小说  现实主义 想象力 世界文学

在当今这个高新科技飞速发展的人工智能时代,包括科幻小说在内的推想小说异军突起,成为精英文学衰落后的一个新的全球性文类。由于它的读者群体日益扩大,其在中国也被纳入新大众文艺的范畴,受到批评家的持续关注。它不仅吸引了众多读者和批评家,而且还由于其跨界性特征而逐渐进入比较文学研究者的研究视野,包括笔者在内的比较文学学者也对之作了一些探讨。但鉴于近几年来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和人工智能的广泛应用,笔者不禁产生了这样一种感觉:为什么在精英文学日益呈萎缩状态、人文学科总体受到挤压、“全球文科倒闭”和“文学已死”的噪音中推想小说仍能吸引广大读者的眼球?这是笔者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毋庸置疑,技术对人文艺术的挤压将导致人的想象力日益匮乏,一切都依赖于人工智能和技术;但拥有审美情怀和艺术想象的人类,依然对未来抱有美好的憧憬。既然作家们在这个实在的世界难以觅见这样的情景,他们便转而深入到另一个幻想的虚拟世界中去追寻。这种探索和追寻的过程本身,或许也能给人类带来一些乐趣。有鉴于此,本文作为笔者对科幻小说和范围更广的推想小说的研究的继续和扩展,试图以这两者所致力的人工智能时代文学想象力的解放为个案,探讨并建构另一种形式的世界文学,以推动当下国际学界围绕世界文学问题的讨论向新的深度和广度发展。

一、文学想象力的匮乏和跨界逆袭

在当下的中国文化语境中出现了一个令人惊异的现象,即精英文学的衰落和新大众文艺的崛起。所谓新大众文艺就是用人民大众所喜闻乐见的形式为广大读者和观众而创作,并且这些作品有着数量众多的读者—欣赏者大众,同时也受到人民大众的欢迎和欣赏。在这方面,科幻文学占有重要的比重,而近年来范围更广的推想小说则更是备受读者的青睐。这不仅是一个出现在中国的文学现象,同时也是一个出现在西方国家的文学现象。针对近十多年来科幻文学在中国乃至全球的风行,笔者在《作为世界文学的科幻文学》一文中指出,“科幻文学也是一种世界文学文类,通过阅读科幻文学,我们可以了解一个不同于现实世界的虚拟的富于想象的世界”。既然科幻文学深受读者的喜爱,并且通过翻译的中介已经或正在传播到世界各地,拥有更为广大的世界各地的读者和全球性影响,它也应该算作一种世界文学。因此在笔者看来,文学作为一种不同于日常生活琐事之记载的艺术形式,其重要的使命之一就是要有选择地记载生活中发生的事件,并塑造各种具有典型意义和特征的人物,这样我们就有了作为一种创作方法的现实主义。诚然,现实主义文学的创作方法以真实地再现现实生活为己任,尤其是注重细节的真实,这显然对那些坚持浪漫主义和现代主义创作原则的作家来说难以得到满足:前者指责其压抑了作家的主体性和艺术想象力,后者则认为即使这种以真实地再现现实生活为己任的现实主义也只是一种浮于表面的真实,而未达到内心世界的真实,也即未达到现代主义文学所致力于探索的心理现实主义的境地。而科幻和推想小说则是一种后现代主义的文类,它既不同于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也有别于浪漫主义小说。它不拘泥于现实生活的束缚,而是致力于描写近乎完全非现实的虚构场景和故事。现实主义小说的创作严格按照现实社会的逻辑进行,而科幻和推想小说则是反现实和反逻辑的,但是科幻作家的创作也有自己的内在逻辑。它以跨越时空和跨界而著称,甚至仅凭推测和想象就可以虚构一个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的幻想世界,并且完全可以凭借想象将一些碎片式的故事连贯起来,利用叙事的力量真实地再现给读者,使读者感觉到这个虚拟的世界仿佛就出现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它无时无刻不在影响我们当下的生活。我想这应该就是艺术想象和叙事的力量。而科幻和推想小说正是具备了这两点,所以它的风行和所产生的影响就不是偶然的。

诚然,人们也许会感到奇怪,为什么作为推想小说一支的科幻小说能够如此吸引当代人进而使人们感到小说中的故事就如同发生在我们身边一样真实可信?这倒是从另一个方面说明,科幻小说虽然是非现实主义和反现实主义的,但它的创作方法却在某种程度上接近现实主义的方法,也即它以一种近似现实主义的方法把非现实的故事写得逼真和可信,使其就如同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件一样。当然,也许人们会将推想小说混同于一般的科幻小说和奇幻小说,但实际上它们之间还是有一定区别的。推想小说是一种包含了科幻和奇幻在内的专写非现实故事的文类:之于科幻小说,它利用科学的知识可以推测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件,使得不可能的事件变得可能和可信;而之于奇幻小说,它则可以基于远古时期的神话传说赋之以当下的意义,使读者感到这些故事距离我们并不遥远。因此可以说,推想小说同时具有科幻和奇幻的特征,并将其重点放在想象和推测上。

我们可以通过阅读美国当下十分走红的推想小说家约翰·斯卡尔齐(John Scalzi,1969—)的《怪兽保护协会》The Kaiju Preservation Society,2022)领略这一特征。作者用一种现实的方法描写了非现实的故事,虚构并推测在地球以外仍有一个“平行地球”,而小说中的事件就发生在这样一个不存在于现实生活中的“平行地球”上。正是这种非凡的想象力赋予故事以一定的真实可信性。当然,科学家早就推测,在我们的地球之外的星球上,很有可能存在包括人在内的生命,因此小说的这种幻想和推测仍有一定的科学依据。

推想小说的作者一般有着跳跃式的、反逻辑的思维和超乎常人的艺术想象力,因为他们不受现实生活逻辑的束缚,这一点可以在斯卡尔齐的小说中见出端倪。斯卡尔齐作为美国当代最负盛名的科幻和推想小说家之一,创作了诸多引人入胜的科幻和推想小说。如《怪兽保护协会》着力描绘了一个弥漫着神奇色彩的平行地球,充满了幻觉和光怪陆离之感。主人公来到草木茂盛的格陵兰岛,展现在读者眼前的是大山和小山重叠,那些独立的生态系统的奇怪生物就居住在这片无人驻足的土地上,而随后的惊险故事就发生在这片神奇的想象国度。斯卡尔齐利用想象和推测的方法,通过对“怪兽生态学”的推翻和再造向读者呈现了地球生命演进的另一种可能,从而使得小说兼具故事性和思辨性,并且不失为一部幽默风趣、唤起人们热爱生命的科幻佳作。

当然,斯卡尔齐的科幻和推想小说题材多样,内容几乎无所不包。他的想象是跳跃式的、跨界的。如果说《怪兽保护协会》虚构了一个与地球平行的另一星球的话,那么《垂暮之战》(Old Man’s War2005,又译作《老人的战争》)则是他的另一部别开生面的推想小说。这本小说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调动了网络的快速传播功能,使读者几乎能够同步读到作品。乍一看来,这个故事受到了美国科幻小说的前辈作家罗伯特·A.海因莱因的《星船伞兵》的启发和影响,但仔细阅读后读者就会发现故事的主要内容与之大相径庭。作者一方面利用现代战争中机器人和无人机的大规模使用这一事实,另一方面则充分发挥艺术的想象力,以描写人世间现实生活的方法去推测和描写太空中另一个虚拟世界所可能发生的一切,这样便使得读者感到耳目一新,并在惊愕之余感受到叙事的力量。考虑到当下的战争中无人机的使用,读者不得不佩服作者所具有的前瞻性和远见:现代战争的场景早在多年前就被作者预测和想象到了。

应该说,斯卡尔齐的这两部小说均带有科幻的色彩,因此将其视为科幻小说也未尝不可,但是作者对未来的前瞻性推想也不可忽视,因此将其视为科幻推想小说更符合实际。他的另外一本带有科幻色彩的推想小说《星际迷航:红衫》(Redshirts,2011)也独具特色,这部小说讲述的是一群红衫船员的故事,他们阴差阳错地进入了现实世界,然后在现实世界中的好莱坞摄影棚中发现了意外的惊喜或惊吓。这些同时发生在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中的片段式反逻辑情节具有强烈的吸引力,一下就抓住了读者,使读者急于想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这应该就是推想小说能够打动读者的地方,同时也是斯卡尔齐的推想小说独具一格的叙事方式。

当然,斯卡尔齐并非一开始就以一位科幻或推想小说家的身份步入文坛的。他1991年大学毕业后曾一度靠卖文为生,后来才逐渐成为一位写幽默故事的作家。可以说,所有这些现实生活的经历为他后来的专事小说创作奠定了基础,但也使他感受到现实生活的百无聊赖。他真正成为一位自由撰稿人和专业作家则是在世纪之交。这时后现代主义文学的盛期早已在美国消逝,只有科幻小说这一指向未来和依托科技力量的后现代文类还有一些读者市场。斯卡尔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从2005年的《垂暮之战》到2011年的《星际迷航:红衫》,再到2022年的《怪兽保护协会》,他作为一位成熟的推想小说家的写作生涯走过了近20年,这段专业写作生涯也正是他的写作风格逐步趋于稳定和成熟的时期。但他依然不满足于此,而总是不断地试图与时俱进,在超越别人的同时也试图超越自己,最终成为一名深受读者欢迎的优秀科幻作家。

我们从斯卡尔齐的科幻和推想小说创作所走过的道路不难看出,从事包括科幻小说创作在内的所有推想小说作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他们都不满足于描写现实世界的人与物,试图跨入另一个虚拟的世界去描写虚构的人和事。中国的科幻小说家也大都如此,因此即使在文学不断地被认为“死亡”的时代,美国的推想小说仍能在中国赢得众多的读者。同样,中国的推想小说也能在没有政府资助的情况下由国外译者主动翻译到海外去发行。这样,推想小说便具有全球性影响。因此,将其视为一种世界文学文类,是毋庸置疑的。

二、推想/科幻小说的跨界特征

在当下的国内和国际科幻文学批评界和学术研究界,关于中国当代科幻小说,尤其是刘慈欣《三体》的著述日益增多。我们不仅在中文的语境下经常读到相关的论文和著述,在英语世界也常见到讨论中国科幻文学和刘慈欣的论文和著述。可以说,中国当代科幻文学确实已经走出国门并开始产生世界性影响了。实际上,刘慈欣的科幻小说明显地高于传统的科幻小说,带有深刻的哲理性,也可以算作是一种兼具科幻和推想特征的小说,尤其是他的《三体》既有一定的思想高度又有广阔的认知视野,对我们这个世界的文明作了深刻的反思,并对当代人的人性作了深刻的剖析,此外还对人类的命运作了形而上的终极追问和推想。这些特点均使得他的作品不仅作为科幻小说而载入史册,而且与那些严肃的纯文学经典相比也毫不逊色。当然,科幻文学正如日中天,对其质量的评判还有待于时间的检验,但至少在我看来,刘慈欣的《三体》无论在中国文学界还是在世界文坛都占据着重要的地位,因此他的《三体》必将作为科幻和推想小说的经典而载入世界文学史册。

作为刘慈欣创作的系列长篇科幻小说,《三体》由《三体》《三体Ⅱ·黑暗森林》《三体Ⅲ·死神永生》三部组成,时间跨度较大,描写了从20世纪60年代到五百年后人类的一段特殊历程。第一部开始的时间正是“文革”时期。当大多数知识分子都被打成“臭老九”而受到批判时,天文学家叶文洁自然也在劫难逃。但即使如此,她依然试图通过自己的努力摆脱尘世的苦难,或许她的初衷是借外星人的力量来引导人类更好地发展自己。在第二部中,三体人在利用科技封锁了地球人的科学技术之后,出动宇宙舰队直扑太阳系,面对地球所遭遇的危险情形,人类不得不组建庞大的太空舰队予以反击。小说的第三部,天文学家云天明已身患绝症,但他依然买下一颗星星送给其一直暗恋着的程心。显然,与三体文明的战争使人类看到了宇宙的黑暗,地球文明因为黑暗森林的打击而不敢暴露自己。

所有这些起伏跌宕的故事都发生在地球之外的空间,无疑具有鲜明的幻想特征。然而,这些故事又与地球上的人类命运休戚相关,这就是科幻和推想小说所具有的现实意义:它以反现实和超越现实的跨界方法再现了现实生活中的人物命运,对我们生活在实在世界中的人们有着重要的启示和教益,同时这也是科幻和推想小说充分发挥艺术想象力所产生的必然效果。因此毫不奇怪,在当代纯文学日益失去广大读者的时候,科幻和推想小说作者却日渐增多,并逐步占领文学市场的份额。但是,像刘慈欣这样同时兼具科学知识和文学才华的优秀科幻作家并不多见。因此我们可以断言,刘慈欣的想象力是非常独特的,但又不完全是那种天马行空般的来去无影无踪,而是有着深刻的人文关怀,尤其是对当下的现实生活的关怀。他的人文关怀并非指向具体的某一类人,而是针对整个人类的困境和人类所面临的问题。这样,通过翻译的中介和批评文章的讨论,他的小说就能顺利地走出国门进入世界文学市场。我们从最近几年国内外学术期刊上发表的讨论中国当代科幻小说的文章就可以看出,聚焦刘慈欣作品的文章拥有相当的数量。

此外,刘慈欣小说中的故事本身也充满了虚幻性和不可能性,能够抓住读者的期待,使他们跟着作者的推想和描写一步步深入。在作者的精心构思中,这些不可能发生的事件本身也不无一定的可能性和可信性,这应该就是科幻和推想小说叙事的力量:表面看来具有反现实和反逻辑的叙事特征,但实际上在这种跳跃性的叙事中又蕴含着自身的现实人文关怀和内在逻辑。虽然三体星系是一个极具奇幻特色的想象出来的虚拟世界,但作者刘慈欣却充分发挥了他所具有的科学知识,从而使得这个虚构的世界被作者推测,并符合客观事实和情节的发展规律。正是有了上述这些特征,刘慈欣的小说才能通过翻译的中介走向世界,并斩获国际科幻文学大奖。从刘慈欣的作品在全世界范围内的发行和流通来看,他的作品不仅已经走向了世界,而且引起了国际学界的瞩目。我想这应该就是优秀的科幻和推想小说所具有的世界性特征和世界性影响之所在。

三、作为一种世界文学文类的推想小说

在当今严肃文学和人文学术不景气的情况下,我们经常抱怨严肃的文学作品难以有大众读者,但我们却忽视了另一个事实:国外的优秀科幻和推想小说译介到中国之后仍拥有众多的读者。与此同时,中国当代的优秀科幻和推想小说在国外的翻译出版并非依赖政府和基金会的资助,而更多的是通过一些国外译者和出版社主动发起的。也即这些国外出版社不仅要购买版权,还要付给译者版税或稿酬,这就说明科幻和推想小说仍有着很大的市场和众多的国际读者。这应该是科幻和推想小说得以成为世界文学的一个基础。笔者在讨论科幻文学的世界性意义和影响时曾做过这样的总结:“无论是作为世界上诸多语言中都存在的一种文学文类,还是就其本身所产生的世界性影响和所拥有的全世界的读者而言,科幻小说都可以而且应该算作是世界文学,或者更确切地说,它是一种全世界通行的文学文类,而不是像有些具有鲜明民族特色的文学文类那样,仅存在于某个特定的语言或文化传统,而不能通过翻译走向世界”。因此我的结论就是科幻小说是一种世界文学的文类:它不仅拥有世界范围的读者,而且也有一定的世界性意义和影响,此外,它作为一种雅俗共赏的文学文类,也有较大的世界市场。当然,笔者提出这一结论是有一定的理论依据的。包括科幻小说和奇幻小说在内的推想小说文类,并不是仅存在于某一个民族—国别或某一种语言中,而是一种世界通行的文学文类,因此将其视为世界文学也说明了笔者的推断是适用的。

首先,我们回顾一下“世界文学”这一概念从构想到现实的发展脉络。当年,歌德提出“世界文学”的构想时并没有建构一套文学经典的计划,小说这一文类刚登上欧洲文学的殿堂,科学技术远没有今天这样发展迅速,因而科幻小说甚至都没有作为一种文类而存在。歌德的原意是想强调各民族文学之间的交流和互鉴。应该说,按照歌德对世界文学的描述,科幻和推想小说在生产和传播方面已经做到了世界性和跨界性这两点。众所周知,科学无国界,科学的幻想更是无国界。当然,如前所述,推想小说的范围很广,甚至包括古今中外的科幻和奇幻小说。虽然在中国古代就有神话传奇和志怪小说的传统,但他们创作的志怪小说并没有跨越民族/国别的界限。在这方面,科学技术的进步是科幻和推想小说得以发展的基础。因此在21世纪的中国推想小说应该算是一种引进的文学文类,但我们却可以在之前出现在中国的科幻小说和玄幻小说中看到一些推想小说的成分和特征。当然,在极“左”路线横行的特殊时期,科幻小说无疑被当作一种反现实主义的逆流而备受打压。后来在改革开放时期现实主义传统复归、各种引进的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文学流派与之并存时,科幻小说仍一直处于非主流的边缘地位。而在当今时代,科学技术和人工智能大行其道,精英文学艺术备受挤压,甚至被放逐到了边缘地带。而作为一种世界性文类的推想小说,尤其是科幻小说,却乘着科学技术飞速发展的东风而异军突起并迅速受到当代读者的关注。因此,科幻小说产生在这样一个科技占主导地位的时代就不是偶然的了。再者,我们都知道,在当今的网络化和数字化时代,阅读纸质文学书籍的读者已经越来越少,因而中国的精英文学要想在海外出版发行常常需要政府部门或基金会的资助。有着众多读者并且出版与翻译几乎同步进行的科幻和推想小说的海外翻译和出版则主要依赖外国译者主动发起,它们在国外的出版发行根本不需要政府的资助,因为它们完全可以凭借市场收益获得世界性的推广。这使得我们确实要去思考这些科幻和推想小说之所以能吸引广大读者的艺术特征和魅力。有关数据显示,“从2019年至今,研究生论文以科幻(774篇)、赛博(439篇)、后人类(256篇)为主题的高达1469篇,各类报刊刊发的相关研究论文则高达6963篇(其中学术期刊4177篇),展示了学术界对科幻研究的极大热情以及科幻研究焕发的勃勃生机”。在这些文章中,自然也会涉及推想小说。

现在我们再来看科幻和推想小说本身所具有的世界性。我们之所以说推想小说是一种世界文学文类,是因为它确实有上述几个特征。此外,我们也可以参照当今为学界所基本接受的关于世界文学的定义来看这一特征。美国的世界文学研究者戴维·戴姆拉什(David Damrosch)曾对世界文学下过一个具有“解构”意味的三重定义:

1.世界文学是民族文学的椭圆形折射。

2.世界文学是在翻译中有所获的作品。

3.世界文学并非一套固定的经典,而是一种阅读模式:是超然地去接触我们的时空之外的不同世界的一种模式。

显然,戴姆拉什的这个世界文学定义试图消解世界文学所固有的经典性,以便将其扩大到非经典和西方世界以外的文学。这作为一家之言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长期以来世界文学经典一直受到欧洲中心主义或西方中心主义思维模式的主导,非西方文学很难跻身经典的行列。因此,这样的消解“经典”式定义有利于非西方文学或非主流文类跻身世界文学。我们从这个定义来看,不难发现至少后两条符合科幻和推想小说的生产和传播路径。也即它在“翻译中有所获”,并且突破了“一套固定的经典”之束缚,而更是作为一种阅读模式,“超然地去接触我们的时空之外的不同世界的一种模式”。这应该比较符合歌德提出世界文学概念的原意。当然,后来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沿用了“世界的文学”这个概念,也是旨在强调由于资本的全球扩张而导致文学及文化的生产和流通成为世界范围的了,在这样一种情形下,世界文学的时代已经来临。确实,马克思、恩格斯在这里所指的世界文学也就是全球资本化时代的文学生产和流通的世界性。笔者从戴姆拉什的定义出发,通过参照中国文学的发展历程对其作了一些修正和进一步发挥,提出了对世界文学概念的理解和重构,即在使用“世界文学”这一术语时,实际上已经至少赋予它以下三重含义:

1.世界文学是东西方各国优秀文学的经典汇总。

2.世界文学是我们的文学研究、评价和批评所依据的全球性和跨文化视角和比较的视野。

3.世界文学是通过不同语言的文学的生产、流通、翻译以及批评性选择的一种文学历史演化。

虽然笔者依然坚持世界文学的经典性,但也为它的另外两个特征留下了阐释和建构的空间。也即如果我们承认世界文学也是一种“理论建构”的话,那么在我的上述建构中,已经将戴姆拉什的仅限于“超然的”阅读扩展到了“文学的生产、流通、翻译以及批评性选择”。即使按照我的这一新的建构中的世界文学定义,科幻和推想小说也基本符合:不仅是斯卡尔齐的作品自问世以来已经被译成了多种语言,并获得了世界范围内的多种奖项,而且是中国的推想/科幻小说家刘慈欣的作品也被译成了世界多种语言,并在国内外获奖无数。而他们所获得的这些大奖也都经过了“批评性选择”这一流程,因此把他们的创作视为一种世界文学文类是完全说得通的。此外,笔者之所以强调世界文学的经典性也是因为:世界各国每年出版的文学作品可谓浩如烟海,即使对于一个通晓多种语言的文学天才而言,也无法读完这其中的百分之一的作品。因此正如佛朗哥·莫瑞提所言,“世界文学不能只是文学,它应该更大……它应该有所不同”。也即世界文学应该是一个问题导向的理论课题,也应在研究方法上加以革新。有鉴于此,我们的阅读必然是有选择的,也即我们要去阅读那些写得最好并且已经成为经典的优秀作品。就这一点而言,本文所讨论的美国的科幻和推想小说家斯卡尔齐和中国的刘慈欣的作品由于其流通性、跨界性和经典性理应被视为世界文学。最后,本文强调的是,经典也并非一成不变,昨日的经典或许经过一代又一代批评家和学者们的讨论和重构,完全有可能被剔除出经典的行列;而昔日被排斥在边缘地位的非经典作品,例如优秀的科幻和推想小说,则完全有可能在批评家和学者们的批评性讨论和选择中逐步从边缘步入中心进而跻身经典的行列。这最后一点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步得到证实。因此,就这一点而言,本文的讨论应该是在这一漫长的进程中迈出的坚实的一步。

文章原载:《人文杂志》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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