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舒劼,福建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文学研究所所长。
【摘要】科幻小说的跨学科想象涉及不同话语之间的繁复的融合。它建立在对现实逻辑三重变化的捕捉和把握之上:科技应用带来的自然界变化、社会生产力发展及社会关系变化,以及包括文学在内的诸多学科内容和边界的变化。主体性的改变、时空想象的丰富、社会关系的重组、知识边界的扩张等,都是科幻跨学科想象对传统文学叙事前提的突破。“三体”系列的“积木叙事”、《港漂记忆拼图》的“分布式叙事”表明,跨学科想象的叙事组织方式将导向某种新的美学效果。整体把握和描摹各知识话语交叉融合的时代进程,借由解放想象力表达各种困惑、深思、洞见或关怀,从关注个体出发进入关于时代的前沿思考,是科幻跨学科想象给文学带来的未来生机。
【关键词】科幻小说; 跨学科; 想象
全球新科技革命和新经济发展带来的巨变对包括文学在内的传统文科提出了新要求,“新文科”“文化新质生产力”等一批概念应运而生,传统人文学科与理工医农等学科间的知识渗透、交叉、融通、整合,成为服务重大理论与实践需求的方法。相对其他的文学类型而言,科幻小说早已热忱而执着地投身于跨学科的想象。科幻小说是当前知识跨域融通大趋势中的活跃因素,也是思考文学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中角色和功能的经典样本。幻想的虚构与科学的严谨如何携手回应现实的重大变化?这肯定涉及不同话语之间的繁复的融合。一系列问题随之产生:科幻小说的跨学科想象如何发生?与传统文学对其他知识领域现象的描绘有何不同?重构了传统文学的哪些观念前提?形成了哪些独特的文类叙事特征或形式?为时代的文学发展提供怎样的启示?
一、作为科幻前提和问题的跨学科想象
科幻小说的诞生,需要相对成熟的科学技术和文学体裁。文艺复兴以来科学技术发展的持续积累在18世纪中叶达到了新高度,至少从英国萌发工业革命开始,对自然规律的系统化研究和科学技术的融合发展深刻地改变了人类社会,大机器生产替代工场手工业所导致的生产力飞速发展推动了包括生产关系在内的社会整体变革,为科幻小说登上历史舞台提供了包括现代科学知识在内的诸多现实支撑。工业革命的发生还要归功于更早的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所带来的诸多政治、经济和社会条件的变化,小说就在这漫长进程中兴起。启蒙主义的推广传播、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社会关系的变动重组、文化经验的多元分化乃至读者群体的形成扩大,共同造就了科幻小说的温床。“没有发明和科技带来的新世界——一个变化成为明显事实的世界,一个人们相信进步的世界——科幻小说就不会存在。没有小说这种形式,没有一种可以讲述梦想和描画未来的媒介,它也同样无法存在。”
由科技主导的历史合力敦促文学必须认真思考诸多不同学科知识的发展与融通给社会及个人带来的系列影响,科幻小说就是文学回应这天翻地覆的历史巨变的新形态。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借用沃尔德曼教授之口赞叹现代科学所创造的人间奇迹:能驾驭空中雷电、能模拟地底震动、能揭示人体血液循环的规律和空气的特性,还能制造幽灵的幻影嘲笑幽灵世界——科学征服魔幻世界的强力就是如此轻松。但文学依然没有放弃它的忧虑。弗兰肯斯坦痛心疾首地总结,“获得知识太危险了;一个认为自己的故乡便是整个世界的人要比一个好高骛远、志大才疏的人不知幸福多少倍”,他所亲手制造的人工生命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突破生理学界限而生的怪物引发了系列意外的灾难,包括弗兰肯斯坦的未婚妻和好友在内多人惨死,玛丽·雪莱流露出对科技失控的强烈担忧。科技的日益强大与对这种能量的价值判断始终是科幻叙事的关注所在,从悲观到乐观之间有着广袤的想象和表达空间。相对弗兰肯斯坦及其所造人的悲剧,凡尔纳对科技发展的态度乐观得多:世界是可知和可征服的。他将当时的一些科技发明在小说中升级并赋予它们更多改变世界的能力,无论是由超级大炮发射出飞往月球的飞船,还是能超长时间潜航并充分利用海洋资源的“鹦鹉螺”号潜艇,借助科技力量上天入地潜海,包藏着认识和征服未知世界的雄心。知识跨学科融通给予凡尔纳科幻想象的支持,从“鹦鹉螺”号潜艇的图书室就可见一斑:它的收藏以机械学、弹道学、水道测量学、气象学、地理学、地质学等科学著作为主,也涉及伦理学、文学、史学等其他学科的名著。潜艇的主人认为,应当充分吸收它们的养分以应对复杂变化的现实世界,这也是科幻想象跨学科叙事发生的基础。但丰富的藏书并不意味着科幻跨学科的想象就会一帆风顺。
文学知识分子和以物理学家为代表的科学家之间存在着隔阂乃至嫌恶,这是斯诺在《两种文化和科学革命》中的观察。融合的难度如此之大,以至于斯诺打了这样一个比方:从英国皇家学会等机构的所在地柏灵顿馆或南肯辛顿到艺术家们聚居的切尔西,比渡过一个海洋还要远。就算是在被大众视为一体的科学家内部,也存在着深度的沟通障碍,“可以把纯粹科学家和应用科学家纳入同一科学文化,但他们之间的鸿沟也很大。纯粹科学家同工程师之间经常发生误会。他们的行为往往很不一样:工程师必须生活在有组织的共同体之中,不管他们内心多么乖僻,都要向世界显示出一副遵守纪律的面孔。纯粹科学家则不然”。“索卡尔事件”的爆发就是这种隔阂的明证。当事人艾伦·索卡尔在《超越界线:走向量子引力的超形式的解释学》的开头,就以引述的方式清晰地警告了跨界研究的危险:“超越学科之间的界线……(是)一项危险的研究,因为它很可能破坏公认的认知方式所划定的界线。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之间的界线一直是最牢固的界线之一。”文学与科学界定了各自研究的基本问题和方法,既吸引了一批坚定的追随者,又保持足够的开放性以便后来者加入,从而完成了本学科的范式塑造。“一些公认的实际科学实践范例——包括定律、理论、应用和仪器——为特定的融贯的科学研究传统提供了模型”,“以共同的范式为研究基础的人,都信守相同的规则和标准来从事科学”。范式的松动意味着知识革命的发生,但时至今日,弦论、暗物质假说、超导材料研发、生成式AI技术或边缘计算并没有彻底替代文学审美标准的迹象。拥有审美经验的读者依然习惯聚焦美学或感觉的领域。文学经典至少在其所营造的叙事空间内,可以无视常规理性的质疑或法律规章的严谨。白发三千丈、手可摘星辰、北斗酌美酒、诗成天改容;满堂花醉三千客、黄河之水天上来、词源倒流三峡水、一剑曾当百万师……这是想象和审美的特权,也是浪漫和夸张的动人,距离各种符号组成的公式和科学理性要求的纤毫不差相当远。
“文学与自然学科的关系在文学与人类所有表现领域的跨学科研究中是相距最远的”,鉴于巨大的话语差异,文学与科学的融通显然不能是简单的拼贴或并置。“空想的虚构成分和严谨的科学事实,将如何在一个矛盾的统一体中天衣无缝地统一起来”等问题,始终在困扰着科幻想象的表达。让图示直接嵌入文学叙事——像顾均正的《和平的梦》那样,显然更接近于失败的知识嫁接而非成功的知识融通;注重文学魅力的科幻想象——诸如被归入“软科幻”的许多作品,又难以摆脱将科技元素作为无关紧要的点缀的疑虑。科幻小说对科技领域元素的吸纳,如何呈现出与传统文学叙述其他知识领域现象的不同?
二、科幻跨学科想象与传统文学想象的差异
很难找到不跨学科的“纯”文学或与社会彻底无关的“纯”叙事。这对于无法回避跨学科叙事的科幻小说而言,是来自历史的巨大安慰和来自现实的有力支持。“古往今来的‘文学’不存在一个固定的所指对象,也没有一个不变的本质作为概念与对象之间相互衔接的依据”,“现代的‘文学’不再镶嵌于中国古代经、史、子、集构成的文化秩序之中,而是与经济学、哲学、史学、自然科学等共同作用于现代社会”。从文学研究的对象看,文化研究打开了文学连接社会学、媒体研究、文化人类学等学科的路径,进而投身于阶级、性别、种族、娱乐、意识形态等理论博弈的战场;从文学研究的物质条件看,如果将笔墨纸砚视为传统文学研究的必备,那今天的文学研究已经将网络硬件、数字技术、计算机设备视为无需多言的工具,资料搜集、写作修改、论文投稿、审稿刊发等所有环节都离不开现代媒介技术的参与。莫兰指出,“过去两个世纪以来,媒介的每一项重大技术发展——旋转印刷机、摄影、无线电、阴极射线管、计算机和互联网的发明——都影响了文学文本的创作,无论是在写作、出版、营销还是传播方面”。持续而复杂的学科融通与知识混合让文学的世界日益丰满而繁复,但融通的另一面即是博弈,文学在与其他人文学科的交融中逐步形成自己相对擅长的领域:个人、审美、日常生活等,这是政治学、经济学、法学、历史学、哲学、社会学等关注社会整体的学科难以彻底覆盖的“余数”。现在,作为涉入自然学科领域的文学实践,科幻小说要实现跨度更大的话语兼容,展示出文学话语的新质。
自然科学知识提供了更丰富的对象,这是传统文学在描绘其他知识领域时较少涉足的。刘慈欣曾将科幻小说相对于主流文学的差异形容为再造世界:“主流文学描写上帝已经创造的世界,科幻文学则像上帝一样创造世界再描写它。”传统文学对自然科学的涉及不过是掠过某种现实的表层,但科幻小说征调科技知识意味着文学想象逻辑的重组。机器人、物质传送、基因工程等想象主题纷纷突破了传统文学的关注范围。一些棘手的问题就此产生。首先,自然科学的内部并不稳定和谐。卡洛·罗韦利在一度畅销的科普著作《七堂极简物理课》中披露,“20世纪物理学的两颗明珠是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前者是宇宙学、天体物理学、引力波、黑洞以及其他许多研究的起源;后者则是原子物理、核物理、基本粒子物理、凝聚态物理等学科的基础。这两个理论带来了丰富的成果,奠定了当代科技的基石,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但这两个理论不可能同时正确。至少依照目前的形式,它们是相互矛盾的”。科幻想象如何处理科学内部的不稳定或冲突?这又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科幻跨学科叙事的合理性?其次,如果考虑到科学技术的系统关联和整体协调,跨学科想象错误的概率还将继续升高。有法学研究者指出,戈德温的科幻名篇《冷酷的方程式》所描绘的科学规律语境中法律与人性的矛盾不过是刻意营造的结果,这可能意味着知识跨域想象过程中误读的无意与普遍。最后,即便暂时搁置科幻跨学科想象的风险,也难以彻底避开因知识更新所产生的接受焦虑。科幻小说中的人物甚至现身说法,“对我和很多老百姓来说,科学发展太快了,各种新技术、新知识涌了出来,许多约定俗成的规则忽然失效了、解体了,我们变得无所适从。以往很多横行一时的‘科学结论’,在一段时日后,又被新的‘科学结论’推翻”。谁能保证自己既能始终兼顾科学知识的更新和审美品位的高雅,还能全面而准确地捕捉到科幻跨学科想象的精妙和震撼?
内容的差异自然伴随着科幻想象表述语法的改变。由于对象的巨大差异,按照传统文学尤其是经典文学的叙事方式和标准来要求科幻小说,无异于削足适履。经典文学对语言的考究、对细节的雕琢、对人性的洞察都建立在读者共享现实与历史的基础上。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中的风雪之“紧”与压迫之“紧”相互咬合令人触目惊心,如果将这一经典场景置换成林冲在风雪交加夜晚的山神庙中面临外星来客陆谦和富安的追杀,那么“紧”的社会性与立体性会立刻土崩瓦解。社会历史结构清晰地指定了传统文学内部各要素之间的位置,为读者顺利地进入审美的文学空间提供保障,但科幻想象空间往往意味着与现实社会历史结构的差异,需要大量的前置性解释。每个细节都要交代异于现实之处,还要完成细节的隐喻空间建设,同时建立细节之间相互关联的整体效应,这是比传统经典文学更高的艺术要求。“横云断山”“背面铺粉”“烘云托月”“千皴万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乃至意识流、不可靠叙述者或元叙事等,这些技法都可以植入科幻想象,可又难以覆盖科幻叙事的特性。科幻小说跨学科想象建立在对现实逻辑三重变化的捕捉和把握之上:科技应用带来的自然界变化、社会生产力发展及社会关系变化,以及包括文学在内的诸多学科内容和边界的变化。相对于传统小说,这是从单一现实到三维现实的升级。“在科幻想象的发生机制中,科技、自然、社会三者之间,社会关系、知识话语、文学叙事之间,都形成犹如‘三体运动’般复杂难测的关系。科技、自然、社会三者之间构成复杂的关系综合体,社会关系、人文话语、文学叙事三者也同样如此。这种马克思式的想象方式——从物质生产到上层建筑——对世界的重构,几乎耗尽了科幻小说的叙事内存”,因此,“科幻小说很难达到传统意义上的文学性”,但文学性就应在跨学科中拥抱新变。
三、科幻跨学科想象的思想突破
科幻小说跨学科想象的发生及其与传统文学描绘异学科方式的差异,必然要通过文本得以具体和深入地呈现。与传统小说不同的是,科幻小说要创造矗立于新科技要素之上的可能性世界,这是必然中的偶然;与类型文学不同的是,科幻小说要体现出幻想的合理性与坚实性,这是偶然中的必然。学科之间的跨域、科学与技术的跨域、知识与想象的跨域、想象与审美的跨域等,以不同的程度和方式存在于各种科幻想象之中,科幻跨域想象从改变诸多现有思考的前提和逻辑出发,形成若干重要主题,架构起充满思想张力和叙事魅力的新世界。
物理学、生物学、医学、数字技术等知识的介入与合作催生出一批新概念,“赛博格”“人工智能”“硅基生命”从不同的角度冲击着传统的主体性概念。最极端的情况下,人可能被其造物所取代。韩松的《火星照耀美国》把超级电脑“阿曼多”提升为有意识的程序生命,全世界的中微子——生物网络处理器都是它的细胞和神经。王晋康的《生命之歌》将机器人主体性建立的关键交付给音乐学、生物学与网络技术的融通,机器人一旦知晓此秘密并进入相互联通的社会网络,未来的世界将无可争议地属于机器人。小说将获得独立意识之后的机器人与人类和平共处的希望,寄托在人类与机器人曾经的情感纽带和经历上,这种认知与刘慈欣“三体”世界的想象形成了对话。将生存竞争的前提扩大到全宇宙之后,集合了超级计算机、空间折叠、质子展开、量子纠缠等多学科元素的三体文明机器人“智子”由人类的敌人转为伙伴,刘慈欣暧昧地将“智子”和程心的某些合作称为“女人间的事”,“智子”的主体性判断权转交给了读者。比起简单的主体替代,主体性的模糊和争夺才更是科幻跨学科想象的重点。借用“忒修斯之船”的思路,一个装了假牙的人当然不适合被视为人机混合体——即“赛博格”,但判定质变的标准是什么?是被置换人体器官的比例,还是被置换人体器官的重要程度,抑或植入机械的智能程度?鲁般的《未来症》展示出人与智能芯片Neith结合后的三种主体状态:除了桐生雅子作为传统意义上人的主体之外,拥有Neith的桐生雅子和成为桐生雅子意识掌控者的Neith分别对应新型的联合主体与数字主体。陈楸帆的《荒潮》中也有相似的一幕:原生主体意识“小米0”对被未知病毒感染后进驻躯体的“小米1”意识完全无法理解,尽管二者共享意识和身体。主体生成、分裂与博弈的诸多可能在大规模上演,连锁反应迅速波及爱的领地。陈楸帆的《云爱人》利用“基于超强自然语言处理平台上独有的情感认知引擎”迸发出一系列的追问,人工智能对人类主体性的威胁隐藏其中:“如果我爱上了一个机器,是否意味着我也是个机器,一个被用于测试机器的机器?那么我的爱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爱?”如果明知爱源于算法或其他因素的制造却依旧难以自拔,这种情感是人类主体性的象征还是反证?宝树的《妞妞》中有着相同的追问。人工智能的持续迭代可能将覆盖人类的情感与精神世界,加上原本就远胜于人类的搜索、储存、计算能力,新神呼之欲出。只是以“我”为起点的大问题依然存在——我是什么、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我能知道什么、应该做什么、可以期望什么等——都将持续接受多学科知识融通的冲击与改造。
借助于天体物理等学科提供的知识工具,科幻想象持续扩张传统的时空边界。主体性前提的改变叠加时空结构的重组,颠覆了对人的社会关系的传统理解。何夕的《异域(之)六道众生》将佛经中的六道空间转化成因普朗克恒量设置差异而造出的六个互相重叠又互不相关的世界,极少数空间跨越者的存在留下了跨空间社会关系重组的可能。在郝景芳的《空间折叠》中,空间差异重在强调空间与阶层的同构性以及阶级壁垒的森严,未来的城市以空间折叠的方式分配了所有人的时间、身份和资源,科技力量和等级制度如精密齿轮般咬合,控制着社会关系的生产。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文明的本质是否能在宇宙范围内等比例放大?刘慈欣的“三体”想象就在宇宙范围内文明生存竞争的层面上讨论空间的社会性,“宇宙社会学”因而以新兴学科身份面世。著名的“黑暗森林”“猜疑链”“技术爆炸”等概念凝聚了来自社会学、生态学、技术哲学等学科的支持,太空的广袤无垠增加了文明间的沟通成本,自身的安全与存续要求将异己文明首先视为危险的敌人。空间条件变化与科技运用方式相结合,产生了追问文明的社会性的新动力。外星文明邂逅、平行世界开启、历史现场重回、未来时空切换等空间条件的变化都蕴含着特定技术背景下社会关系的或然性推演。如何理解拥有更强大科技实力的地外文明?姜詟的《井底的天堂》设置了一个一切以进化为目的,没有公平、欢乐、犯罪、金钱、幽默、个人意见、效率等概念的外星文明,刘慈欣笔下的“三体”世界同样冰冷无情。但高科技不等于高文明,钱莉芳的《天命》以反问为总结:“谁告诉过你,高于凡人的生命所建立的秩序必然比现在更公平、更美好?谁告诉过你,智慧越高,道德必然也越高?生命的本能都是自利,他人为什么要奉献自己的异能来为你们谋求幸福呢?”在科幻的特定空间中,科技能力与文明形态之间的张力是跨学科想象发挥能量的辽阔战场。
主体性的改变、时空想象的丰富、社会关系的重组等,科幻想象在融通多学科知识养分中持续扩张理性认知的限度。自然界构造的复杂性、现实世界的可理解性、科技改造自然的能力、人的认知能力、知识的总量等是否都没有边界?何夕的《伤心者》和刘慈欣的《朝闻道》都给出了对理性边界的描摹,“大统一理论”是两者的交集。有趣的是,“宇宙的真相”的获知仍需通过不同学科的视角:《朝闻道》中三百多名顶级科学家愿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窥见各自学科方向上的宇宙秘密,他们似乎没有想到可以有某个综合性的终极问题覆盖这三百多个问题。更极端的可能是,人类的科学知识体系完全无法理解宇宙的真相。比如阿瑟·克拉克的《与罗摩相会》里的外星文明造物圆柱体超越了人类科技理性的想象,比如刘慈欣的“三体”系列一开场就放言“物理学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小说中关于“火鸡与农场主”的故事更是形象地暗示,人类科技理性对世界的把握可能就像火鸡理解农场主行为方式一样幼稚。人类是被定时投喂却不自知的火鸡,还是浸没在营养液里的“缸中之脑”?泽拉兹尼的《光明王》把边界的问题引向了神性。技术是神性的终点,还是相反?小说倾向于用美来融化一切:“死亡与光明永远无处不在。它们开始、终结、相伴、相克,它们进入无名的梦境,附着在那梦境之上,在轮回中将言语焚烧,也许正是为了创造一点点美。而这无名就是我们的世界。”
四、科幻跨学科想象的形式新变
跨学科想象改变诸多传统认知的巨大能量叠加文学叙事工具的变换,必将催生出文学叙事的新貌。论证唐朝与诗、宋代与词以及唐诗宋词之间的传承演变这种时代与文学形式间关系的问题较为复杂,但叙事工具的变换对文学的影响要清晰得多。竹简容纳不下大段细腻的人物心理活动描写,纸张和印刷术的发展才能彻底解放长篇小说的叙事能力,网络数字技术让每位读者能以“弹幕”的方式快速与视频文艺作品和其他读者互动,毛笔、钢笔和键盘意味着不同的书写速度、载体和传播方式。某些时候,文类传统令新技术靠近,所以人工智能诗人小冰写了本诗集《阳光失了玻璃窗》、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团队集大语言模型和人工创作之力共同完成第一部中文人工智能长篇小说《天命使徒》。另一些场合,传统的文学叙事方式则自觉向新技术靠拢,嵌入术语、公式、图示、长短不一的科普篇幅或遵循“微博140字限制”这样的规则。陈楸帆的短篇小说集《人生算法》力图以小说表现算法语言,每篇小说的中文题目都嵌入这三行信息格式的英文双引号之中:“public class TheAlgorithmsForLife{”“public static void main (String \[\] args){”“System.out.println("")”。在题名的统一程序化呈现之外,这部小说集还尝试了纪录片脚本式文体、意识流式回忆叙事、即时通讯程序式对话等形式表达,甚至调动AI程序参与创作。AI程序的加盟意味着老传统和新技术的合流,但跨学科合作不等于某种新的叙事特征或美学风格会自动诞生。从律诗押韵和句式的法度严谨到意识流小说对稳定叙事方式的有意颠覆,文学叙事特征的生成变化难以简单地理解为某个因素的直接作用。相较之下,科幻想象能提供更为优渥的条件,展现数字媒介、生物基因、量子科学、脑科学等高速发展的前沿科技对文学叙事新形式生成的复杂影响。
吟光的《港漂记忆拼图》以“分布式叙事”的新形式介入科幻、记忆与认同的互动考察。这部小说容易让读者联想起当年先锋小说对叙事样态的把玩,流行歌曲的穿插、人物视角的交互、“剧本杀”形式的移植都清晰可见,行文中甚至出现了阅读指导,“以下阅读方法:先以【】里的人物身份,浏览()里的前文角色篇章,然后再看本文的心理自述”。小说显然不满足于以文学叙事转述其他话语的传统方式,在“目录”之前的“导读”中开门见山地强调“本书采用‘分布式叙事’新型叙事策略”。“新型叙事策略”意味着读者需在更多的关系链接中打开文本,意味着主动参与跨文本形态的探索与体验,意味着迎接诸多来自不同领域的叙事方式的涌入。思维导图、二维码、音频、视频都成为小说的内在组成部分,小说语言、歌词、电子音乐、昆曲汇聚为一体。“分布式叙事”融会多学科内容与多形态话语的意图在“序幕”部分的预告片中就表现得淋漓尽致,“主题包括人工智能、火星开发、VR昆曲、未来城市等,形式包括发生在虚拟空间和实体空间的交互式电影、新媒体展演、音画交互、空间叙事、影像装置、360度全景视频、沉浸式双人VR影片”。当然,这些形式与文学叙事融合的程度各有差异,昆曲唱段、流行歌词转化为文学叙事的文字形式远比新媒体内容要简单;当读者扫码进入小说所提供的新媒体链接时,他已经短暂地离开文字的空间,进入了多叙事样态的情景之中。小说与新媒介数字形态的音画影像表达,原本有着巨大的差异。“语言是通过能指指示所指,通过所指来表征世界。而图像的能指是具象的,这具象与世界的表象有同一性和相似性。因此,图像是以能指来表征世界的,而其所指则是构成其能指的具象所涵蕴的意义”,就像刘慈欣的“三体”系列,难以像“三体宇宙”网站那样同时容纳剧集、动画、立体书、广播剧、有声小说、互动娱乐、展览、舞台剧、沉浸式体验等多种科幻想象形态。以“分布式叙事”为例的跨形态科幻叙事探索,其难点聚焦在“跨”能否“融”成比传统文字叙事更具有包容性、更能吸纳包括新媒介在内的诸多新型叙事元素的想象叙事,并形成具有自身特性的叙事特征。“分布式叙事”体现了科幻想象在形式层面的跨域的可能性,也留下了疑问:如何判断科幻跨域想象的创新是融合而不是拼接?顾均正在《和平的梦》中插入“通电线圈中的磁力线”“环状天线”“无线电波的磁力线”“船舶的无线电定向法”等图示,刘宇昆的《解枷神灵》里出现许多手机中的表情符号,刘洋的《火星孤儿》摘录不同年份的《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各科目试题,陈楸帆小说集《人生算法》中各篇题目都统一启用计算机程序语言格式,这些来自不同知识领域的图示、符号、方程式或程序语言,对科幻想象的影响程度不一。当然,话语形式与科幻想象之间的关系还存在更为复杂的情况,比如“积木叙事”。
“积木叙事”源于对刘慈欣“三体”系列叙事特征的分析。“三体”系列瑰丽宏阔的想象闻名遐迩,呈现出刘慈欣对科幻叙事之美的独特认知。被刘慈欣视为“科幻小说成熟的一个标志,也是最能体现科幻文学特点和优势的一种表现手法”的“宏细节”,就通过二向箔将太阳系二维化为像是没有厚度的透明纸片,“末日战役”的“水滴”以撞击的方式在三十分钟内消灭人类两千余艘恒星级星舰,“古筝行动”用纳米材料做成的“琴弦”悄无声息地将庞大的“审判号”轮船切割成四十多片等场景呈现出来。“宏细节”中“宏”与“细”的张力,恰好容纳了高科技视野所带来的宏大与文学细节描写时的精微,以及自然规律的无情和主观感受的震撼。就此,不同知识话语交融产生的综合反应抵达叙事形式的层面,科幻小说拥有了与其他文类相异的叙事特征。“积木叙事”是与“宏细节”紧密相关的又一种科幻想象叙事特征,赵柔柔对此曾做过分析。“宏细节”中的“水滴”攻击、二向箔抹平等科技想象场景是“奇妙的物理构想高密度注入文本”的结果,它们的汪洋恣肆“在一定程度上令情节的组织与递进反而更像是为了展示这些幻想的支架或辅助物,这显然干预了叙事的流畅性”。以“宏细节”为代表的科技想象迸发后,与科技发展关系紧密的其他社会因素或领域是否得到适当的叙事跟进?关于三体的想象世界可能没有考虑周全。“这部被颂为史诗的长篇小说中充满空白与断层,一方面视野与想象极为宏大,另一方面叙事段落的过渡并不顺畅,社会形态的跳跃性也很大”,“包蕴着某种关于社会历史的、如同数学公式般的朴素想象”的“叙事块”大量堆积,形成充满跳跃感或拼贴感的“积木叙事”特征,“这些叙事块由一条情节主线串联起来,但它们并不仅仅为情节逻辑服务,也不在意彼此之间的因果连接,相反,它们具有强烈的自我展示欲望,迫使叙事减缓暂停,在一个个相对独立的次级情节中巡回展演”。如果不像“分布式叙事”那样在文学叙事之外挂上各种叙事话语的链接,那么“积木叙事”可能在暗示需要重新认识文学叙事内部容量与整体美学风格之间的关系,同时也要凝视“空白”与“断层”作为知识跨域想象症候的“丰富”与“关联”。
五、科幻跨学科想象的叙事症候
科幻跨域想象的症候是诸多知识跨学科融合过程中必然出现的状态,或与现实不同程度地冲突,或难以完成叙事自洽,或叙事效果偏离了传统的预期。知识硬伤、设定缺陷、叙事变异、想象中诸多关系与因素的失衡等,即便是名作也难免于不经意时露出破绽。“三体”系列的“积木叙事”、《港漂记忆拼图》的“分布式叙事”表明,文学的跨学科想象将导向某种新的美学效果。按照詹姆逊的分析,带有“拼贴画”色彩的组织机制“把从截然不同的来源和背景中摘取出来的元素——这些元素大多来自古老的文学样式,它们是过时的旧体裁或新的媒体生产(如连环漫画)的碎片——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不稳定的共存状态”,从而产生消极和积极的两种结果,消极的一面是“将一切现成在手的关系形成一种不可救药的拼凑”,而“最好的情况却是发挥了一种突出旧式体裁样式本身的作用,这是一种实行在我们自己的体裁宽容性之上的疏离作用”。疏离也罢,认知性陌生化也好,科幻想象营造的效果都在编织“发达的矛盾修饰法”,推动疑问的目光投向想象的内容层面。知识在跨学科想象过程中产生的误读、变形、错漏共同呈现出种种或隐或现的想象症候。玛丽·雪莱《弗兰肯斯坦》里的人造人即使拥有伴侣也达不到繁衍出新种群的物种最小基数,因而弗兰肯斯坦拒绝造出伴侣过于杞人忧天;威尔斯的《隐身人》里使身体透明的技术应用在现实中难以成立;刘慈欣的“三体”系列隐藏着科学技术发展与其所属的社会形态之间的错位;郝景芳《北京折叠》翻转城市的设定存在着诸多无法自洽的技术细节。这些破绽似乎削弱了科幻想象的跨学科魅力,可刘慈欣认为,科幻小说中某些作者心知肚明却又因故事存续需求而不得不容忍的“背景硬伤”,“如果非要去深究就没什么意思了”,它们理应得到一定程度的豁免。与其纠结于硬伤的合理性,不如深入此症候的肌理去思考它得以呈现的想象机制。此时,知识跨域想象所产生的症候指向了某种深度的发现,这可能是“卓越洞察与愚蠢错漏的杂糅”:“凡尔纳几乎总是既希望将人类对科学技术的掌握写成小说,同时又在小说中置入异常结果,包括让人目瞪口呆的失误:这是一种卓越洞察与愚蠢错漏的杂糅。我想指出的是,除了有助于凡尔纳能写出出其不意的结尾之外,这一迷阵实际上道出了凡尔纳的无能为力——无法缝合他的现实主义-技术性(资产阶级)抱负与神秘-象征主义美学之间的裂痕,这裂痕有时无意识地成为他的最伟大作品的引擎。”技术的现实抱负与浪漫的美学想象之间无止息的博弈,成为推动凡尔纳层出不穷的技术性想象的动力源。在漂浮着种种错漏的科幻想象的洋面之下,隐伏着复杂而神秘的文化能量。
时至今日,这股文化能量确凿无疑地与包括知识跨域在内的时代深刻变革息息相关。知识跨域已经超越学科分支的简单嫁接,向更为宽广和深远的未来挺进。“震荡在我们周围的这种更宏大、遍及全球并且联接极紧密的科技系统”,“超越了亮闪闪的硬件,涵盖文化、艺术、社会制度和各种智能产物,也包括软件、法律和哲学思想等无形之物。最重要的是,它包含了人类发明中颇具生产性的推动力,来激励我们制造出更多工具、发明出更多科技产品以及建立起更能自我强化的连接”。这是个包括制度、技术、文化以及各类软件硬件在内且不断自我强化扩张的动态融合系统。在科技能力穿透诸多知识壁垒、呈几何级数式膨胀的时代,科幻小说通过各种知识融通的想象操练表达对科技统治力的担忧,这是科幻想象作为文学话语的本能。科技时代的个体将如何安放自己的心灵、情感或审美?个体的精神危机或认同困惑如何描摹、又怎样面对?科技的升级、迭代、扩展,是不是更为强劲甚至不可阻挡的异化浪潮?如果作为主体的人都岌岌可危,那科技高速发展的意义又是什么?刘慈欣的《朝闻道》里,知晓诸多知识领域的终极秘密的“排险者”文明无法回答“宇宙的目的是什么”,方琳也无法回答她在攻读量子引力博士学位的女儿“人生的目的是什么”的疑惑。显然,知识信息的融会、科技能量的增长不能自动产生关于意义的答案,规律的把握不能替代价值的选择。那么,从文学的传统关怀出发,科技能量的持续外溢对个体意味着什么?
装备高密度视网膜显示屏的平板电脑、几乎能满足所有改造躯体欲望的塑身美容技术、保证用户在不同程序间意识切换的计算机管理程序、从雌雄植株中提取出运用到人类胚胎的化合物、被捕获而当作第二个月亮的巨大陨石、设置在新生儿大脑语言区域中的防火墙,这些新异技术从不同的渠道制造出诸多令人目瞪口呆的病症:以iPad为躯体外延、以疾病摹仿为美学风潮、精神分裂而又能自如切换人格、在月圆之夜出现返祖的攻击性行为等,这是陈楸帆《未来病史》所想象的图景。以“病”命名这些发生在未来个体身上的症候,意在强调科技通过各种知识技术的方式全面摧毁人的主体性,并且这种摧毁将成为无法避免的未来之“史”。随着想象操演在不同的知识背景中展开,科幻叙事不免流露出对个体命运的忧心忡忡。王威廉《野未来》中痴迷于科学的赵栋离奇地消失在“时空隧道”里,他始终得不到来自周边的情感支持。曹曙婷《从前慢》分割时间和空间,人只能在特定的时间出行并维持与他人的社会联系。柳文扬的《一日囚》通过个体陷入单日时间循环表明了对人际交流的担忧,用墨熊的《斑鸠》里的话说,就是“孤单比死亡更让人讨厌”。孤单的另一种意味是交往主动性的丧失,刘艳增的《危险关系》推演了算法介入社会关系后的失控,信息推送系统通过数据信息掌握人际关系从而控制人的行为,一个幼儿园的孩子仅因对老师表达了对系统安排的午餐不满就被机械特警带走。在这种想象前提下,数据算法已经成为社会关系的主控者。借由时间循环、空间分割、信息管理等知识前提的想象性重构,个体与社会整体的联结再次被问题化。整体把握和描摹各种知识话语交叉融合的时代进程,借由解放想象力表达各种困惑、深思、洞见或关怀,从关注个体出发进入关于时代的前沿思考,这或许是科幻给文学带来的未来生机。
科幻跨学科想象导向对现实重大问题的回应。为了解决问题跨学科,还是为了跨学科而制造问题,这关乎科幻想象的价值。“跨学科”概念“背后是各种力量的竞争”,“一方面,它是对全面总体性知识的传统探索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它代表了对知识本身的性质以及我们组织和传播知识的方式所进行的更彻底的质疑。……它们往往都聚焦于现有学科无法应对或解决的问题上,而不是寻求一个包罗万象的综合”。理解科技如何从多渠道建立与世界的新关联,打开这种关联过程中隐蔽的权力机制而不是为其运行涂上迷彩色,科幻叙事将由此介入想象人类解放的重任。对技术和生产方式的考察“不能只局限在个人的专业领域,而要对完整的生存境域——生存总是整体性的——有全面认识……整个文明可能因一个觉察不到的裂缝而漏干”。人性、科技、想象、叙事间的博弈将导向更为新奇而繁复的文学空间,人的解放与社会的完善始终是富有魅力的议题,科幻小说的跨域融通与想象解放正在向丰富的可能敞开。
[原文刊于《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2期,注释从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