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宁 曾欣乔:从人才培养视域看数字人文向数智人文的转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697 次 更新时间:2026-07-27 13:58

进入专题: 数字人文   数智人文   人文学术   人工智能  

王宁 (进入专栏)   曾欣乔  

王宁,上海大学文学院特聘教授,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资深教授、博士生导师;

曾欣乔,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摘 要]  在不少人看来,就人工智能带来的挑战而言,人文学科首当其冲。但实际上,受到人工智能冲击的首先应该是理工科,尤其是那些以技术占主导地位的学科。理工科因其研究路径和成果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和取决于实验,这使其更贴近人工智能的特征和功能,因此更容易被人工智能所取代。而人文学科凸显了研究者的主体作用,其研究成果的多样化和鲜明的主体性是人工智能难以全然取代的。数字人文作为沟通“数字化”和“人文学科”二者的平台,正在向数智人文转变。这一发展趋势对人才培养提出了更高要求,高校应该致力于培养既具备学科专业知识和技能,也拥有领导能力和理论提炼能力的人才。并且,人工智能的发展并不会使人文学科消亡,而将会更加凸显人文学科不可取代的作用:为建设世界一流高校提供不可或缺的人文学术支持,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中国发挥重要的精神指引力量,在国际跨文化交流方面发挥人文外交的作用。

[关键词]  数字人文 数智人文 人文学术 人工智能 赋能

在当下人文学界广为谈论的热门话题中,数字人文在持续升温。随着大语言模型进一步迭代更新和新的数智平台相继建立,数字人文也逐步发展并演变为数智人文,即它不仅具有数字化的特征,也带有智能化的功能。在这一大背景下,本文关心的是,面对大语言模型以及其他人工智能设施的逐步普及,人文学科的未来前景如何?未来的高校人文学科将培养什么样的人才?现在的实践无可辩驳地证明,数字人文已逐步过渡到数智人文,这完全可以从对人文学科的挑战和威胁转而赋能人文学术研究。我们应该正视数字化逐步向数智化发展演变这一现实,进而认识到,它在带来诸多挑战的同时也提供了许多积极的启示和发展机遇。对此我们切莫全然不顾。

一、数字人文或数智人文:赋能还是挤压人文

西方学者较早就开始关注数字化发展并将其用于人文学术研究。美国杜克大学的比较文学学者凯瑟琳·海尔斯2012年出版了《我们如何思维:数字媒体和当代技术生成》(How We Think: Digital Media and Contemporary Technogenesis)一书,对佛朗哥·莫瑞提运用大数据研究世界文学的实践作了评介,并将其扩展为人文学术研究的一种新范式。[1]笔者也受其启发,率先将其介绍给中国学界,并发表了一些讨论数字人文的文章。[2]近年来,随着数字化发展演变为数智化,国内常年从事文字写作的传统人文学者备受挑战,甚至感到茫然:自己所从事的工作是否有可能被人工智能所取代?如果情况果真如此,自己毕生所从事的人文学科教学和研究将如何继续进行?但同时,值得我们欣喜的是,中国青年科技人员梁文锋研发的DeepSeek在很多方面已经超越了ChatGPT的功能,并具有了更多新功能,而且能够生成更符合中文语境的流畅文本。这些现象无疑使我们既认识到人工智能的作用,也对人类的工作有可能被取代而感到忧心忡忡。确实,“智能批改系统秒批作文、人工智能写作工具生成‘范文’、语音识别助力古诗文诵读……技术的便捷性让语文教育的效率显著提升”,[3]这些都直接威胁到人文学科教师和研究者的工作前景。人工智能之于人文学科的一个直接后果就在于,它使得文科在今天的高校里受到挤压甚至被裁撤。如美国芝加哥大学于近年将艺术与人文学科合并为一个学部,[4]并极大地压缩了文科博士研究生的招生数量。诚然,裁撤学科在很大程度上也许是由于经费受限,但在几乎所有裁撤和压缩学科的高校中,首当其冲的依然是人文学科,这些现象不禁促使我们必须认真思考并努力解决目前人文学科所面临的问题。

实际上,受到人工智能冲击的首先应该是理工科,尤其是那些以技术占主导地位的学科。因为理工科的研究方法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实验,这就使它更加贴近人工智能的特征和作用,因而也就更容易被先进的人工智能设施和技术所取代。理工科解决问题的答案是绝对的正确与绝对的错误。而人文学科则不存在这种完全囊括和完全排斥的关系,它更多地是追求看待问题的新视角并提出新的理论建构。也即诉诸数字化的算力和算法这种研究和工作方式对于理工科更为有效,只要能提供充足的算力和高效的算法,计算机就能解决理工科的科学技术人员所研究的大部分问题。而对于人文学科则不然,人工智能对于不同学者所起的作用也大相径庭。理工科学者针对人工智能带来的挑战,努力思考相应的对策,试图将这种挑战转化为助力,使人工智能赋能理工科的教学和科研。我们可以从这一报道中见出端倪:“作为上海市以及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国家级平台共同携手筹建的特区学院,上海交通大学人工智能学院在徐汇校区成立。这是继集成电路学院、心理学院之后,上海交大在近1个月内成立的第三所新学院。”[5]相比之下,一所综合性大学如果希望在短时间内成立一个人文学科学院,则十分困难,甚至等上几年也未必能实现。我们不难从这一巨大的反差看出人文学科在今天的高校中所处的弱势地位。

当然,人文学科也不同于社会科学学科,后者更接近科学,并且可以通过量化的方法得出结论。人工智能之于人文社会科学学科,应该成为教学和研究的一种助力。正如语言学研究者王立军所言:“通用大语言模型在标引或释读古汉语文本时,容易出现内容篡改和事实性错误等‘幻觉’现象,无法做到对古汉语专业领域知识的准确理解。”因此,他所带领的团队便“选择从头训练垂直领域模型,利用大规模、高质量的专业古籍语料来应对通用大语言模型的这一弊端”。[6]显然,数字人文充当了沟通“数字化”和“人文学科”二者的平台。但真正使之落实还需要学者自身的努力。美国人文学者凯瑟琳·菲茨帕特里克在总结数字人文的作用时曾作出这样的概括:“在我看来,数字人文居于数字媒体和传统人文学术研究的交叉路口,它有两种不同的作用方式,一方面,数字人文利用数字媒体工具和技术解决传统的人文学术问题,但它同时也在数字媒体领域引入了人文学术的探究模式。”[7]这正是在启示我们将数字化与人文相联结,并使其发展为一种数智人文。在这方面,人的作用是显而易见的,这种作用在很大程度上与数字化、数智化形成了一种互补和互鉴关系。

高校的人文学科教师也许更关心的是,数字人文/数智人文给人文学科带来的影响及其导向。不同高校对人文学科的定位和采取的措施不尽相同。例如,素来以人文和数理学科见长的复旦大学,为了大力发展工科,决定压缩文科的规模,这导致“文科招生的比例,会从原来的百分之三四十降到百分之二十”。[8]这一决定在广大人文学者中产生了强烈的反响。与其形成对照的是,素来被认为以理工科为主导的上海交通大学,作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举措:一些原本在理工学科和医学学科学习但对人文学科感兴趣的本科生,由于对自己所学习的专业知识难以跟进,学校允许他们转入人文学院的中国语言文学系。这样带来的一个积极效果便是:由于上海交大人文学院的师生比率比较大,青年教师获得了更多上岗授课的机会。翻译领域也同样如此。例如,目前的国际学术会议不一定需要聘请同声传译工作者了,因为科大讯飞等企业提供的人工智能翻译技术已经可以完成同步翻译的工作。但是精通两门语言的学者会发现,人工智能翻译技术并非万能,一方面,当发言者带有地方口音或提及一些中国语境中产生的特定概念,人工智能提供的同声传译便可能会出错;另一方面,人工智能尽管将英美学者的发言译为中文时效果较好,但在将他们的发言整理成一篇符合发表标准的文章时则未必能精准和周全。遇到这样的复杂情况时,也许只有资深译者才能更好地承担这一修改和润色工作。在这方面,人文学者必须在学识修养上更高一筹,才能将人工智能产出的半成品加以改进和完善。对文学艺术作品的欣赏也是如此。我们今天不难听到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独奏曲,但那些优美的音乐大部分时候是由人工智能装置自动演奏的。因此,当这位蜚声世界的音乐家举办个人音乐会时,人们依然会争相购票,试图一睹演奏者的独特风采及其对于艺术的现场演绎。在这方面,人工智能可以取代普通的艺术工作者,重复呈现同一艺术作品,但无法与世界顶级艺术家相媲美,无法展现艺术的创造性。而这也将促使艺术学科在人才培养上更注重人文素养和审美创造性。

如上所述,人工智能所产生的译文虽然能够起到沟通交流的作用,却无法到位地再现原文的深刻思想和独特的写作或演讲风格。因为一个人的语文水平是长期学习和训练的自然结果,正如有学者所言,“数智时代的语文教育,绝非技术吞噬人文,而是技术服务人文”。[9]其他人文学科同样如此。因此就这一点而言,作为人文学者,我们应该清醒地认识到,人工智能确实可以赋能我们的工作,但我们大可不必为人工智能是否会全然取代我们的工作而感到过分的担忧。

二、人工智能时代需要何种人才

在数字人文向数智人文转变的背景下,高校人才培养面临的问题是,既然人文学者的许多工作都可以由人工智能来完成,那么这个时代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呢?这需要我们先认识到人工智能的发展和迭代更新给高校教学和科研带来了怎样的后果。这个问题应该从两方面来看:既带来了一些积极的效果,也产生了一些消极的因素。对于学生而言,他们不必像过去那样局限在图书馆等固定场所借阅书籍和学习,而可以随时随地用电脑或者智能手机获取信息和阅读,遇到知识性疑问或资料方面的问题,可以直接利用ChatGPT、DeepSeek等人工智能平台来查证和检索。而教师在获取资料以及与学生沟通方面,同样拥有了极大的便利。研究者要获取各种数据也无须依靠人工,而是可以借助人工智能的算法获得更为精确的结果。在准备一份普通场合的发言稿时,教师可以请人工智能提供初稿,大部分时候他们只需要让人工智能根据指令完善文稿。这为教师和研究者节省了许多耗费在搜索资料等繁琐工作的时间。不过除了这些积极作用,消极的后果也不可忽视。例如:由于过分依赖人工智能的赋能,学生在系统和深度阅读方面可能会产生惰性,或者草率地对待研究中所需要的文献和数据;教师在讲课时过于信任人工智能提供的现成数据甚至答案,而疏于觉察和判断其中的错误;当制定科研计划时,人工智能可能会在不了解用户身份及其科研实力的情况下提供一份不切实际的研究计划,结果反而给教师和研究者带来一些误导,等等。这说明,即使在人工智能大行其道的时代,人的作用依然是不可替代的。摆脱了计算和检索等繁琐工作后的教师和研究人员,可以静心地思考更为复杂的问题,并运用自己的知识和智慧,修正人工智能算法产生的错误,从而解决人工智能无法解决的问题。这就提醒教师和学生不可过分依赖人工智能的算法和算力,作为人类学者,我们应该站在一个更高的位置判断人工智能提供的结果是否真实可信,而不应该一味盲从,丧失人的主体性。因此,在人工智能时代如何有效地完成人才培养任务,也许是每一位人文学科教师应该认真考虑和对待的问题。笔者认为可从以下方面给予考量。

首先,在数字人文向数智人文转化的新阶段,人工智能本身也在不断地迭代更新,如果说早期的大语言模型只能收集现有数据的话,那么新一代人工智能已经具备综合概括、分析并带有部分创新的功能。例如,DeepSeek除了能够像ChatGPT那样从事许多基础工作外,还能够探讨人类想做什么,并且在综合现有文献数据的基础上提出新目标和预测新结果。它的推断和预测尽管常常与现实情况有误差,但依然可以作为人类思考和预测的参照系。这便对新时代的人才培养模式提出了更高要求:像过去那样对学生灌输知识的做法显然已不能适应新时代的要求,而且这也不是人文学科教师的首要任务,而是需要着力从培养和训练学生的综合分析和概括能力方面去培养新一代高端人才。即今后的人才不但要掌握人工智能的基本知识,还要具备比大语言模型更为卓越的深度分析能力和求索能力,这样的人才才能在人工智能的赋能下更好地开展工作。具体说来,在制定科研计划时,人工智能可以在对科研人员的既往成果加以综合概括的基础上提供一个粗略大纲,而科研人员作为具体的实施者,应该根据其科研情况和现有的条件及能力作出分析、修改和完善,最终形成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也就是说,科研人员不仅要理解人工智能提供的粗略框架和研判哪一种选项更为合理可行,而且要具备完善这一架构的能力。因此,我们当下培养的人才不仅要熟练掌握人工智能的知识和技术,还要能够发现其提供的参考资料的不当和错误,从而在一个更高的层级驾驭人工智能,使其更好地赋能工作。

其次,也许人们会认为,大语言模型的开发和使用,对于外语专业的人来说,不啻是敲响了丧钟。这导致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一些高校考虑到学生就业难这一事实,不惜裁撤英语语言文学专业。[10]不可否认,从近年来国内各外语院校和综合性高校外语学科招生的情况来看,除了一些采取定向就业培养方式的小语种专业外,英语专业确实已经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不少人甚至认为,今后人们不再需要背单词和掌握语法规则了,因为人工智能可以撰写外语文章或翻译,这其实是一种浅显之见。人们通过掌握外语尤其是英语可以了解其他国家的人文学术成就,而且不同学科的专业人才可以运用外语这一传载思想的工具向世人讲好中国故事,在国际学界发表和传播中国的研究成果。从近年来中国人文学术走向和走进世界所取得的标志性成果来看,要真正走向世界首先就应该走向并走进英语世界。对于一个有着深厚的中国人文学术素养的优秀人文学者而言,掌握了英语不仅能够在国际学界充分展示研究成果和表达学术观点,而且还可以与国际同行平等对话和公平竞争。并且,为国家领导人担任翻译时,相比人工智能,专业人才所具备的人文知识和英语技能更能产生不同的效果。人们经常会对口译者在国家领导人的记者会回答问题时的现场表现吹毛求疵:如某处用词不当,或未能再现领导人的幽默风格,等等。但是如果对照人工智能的同步翻译,人们就会发现其中的不当之处更多,甚至能看到在断句方面也时常出错。如果人工智能产出的译文要见诸报刊,那就必须请资深翻译者改正其中的谬误和不妥之处,并对之进行仔细校阅和润色。这样看来,在人工智能赋能的情况下,对专业的作者或译者的培养应提出更高要求:不仅要掌握更多的词汇,还要对一些不甚清晰的概念作出判断、选择和解释。作为教师,只要在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学生中能培养出一两个这样的人才,就说明我们的教学和人才培养是成功的。因为这些顶级人才所做的工作是人工智能无法全然替代的。

数字人文向数智人文的转变,也带来了一些伦理道德上的问题。高校教师在指导研究生的工作中曾遇到这样的现象:学生利用ChatGPT对稍显粗糙的论文语言进行修改润色,修改后的论文的查重率却达到80%以上,而当她重新自行对文字进行润色完善之后,论文查重率降到10%左右。这说明,人工智能带来的学术伦理问题也不可忽视。这对人才培养工作也是一个警醒:专业人才不仅要掌握国际前沿的学科知识和娴熟的人工智能技术,也应该遵守最基本的学术伦理道德。近年来国际学术期刊大量撤下中国学者的文稿就已经向我们敲响了警钟:在国际刊物上发表论文,绝对不能仅追求数量,更要追求质量,从而努力问鼎公认的国际顶级期刊。使用人工智能对学术研究赋能是必要的,但绝不能指望它完全取代人本身的工作,更不能因为有了人工智能赋能,我们就不学习不作为了。毕竟是人类发明创造了人工智能,因此人类也应该掌控和平衡好自身与技术的伦理关系。在这方面,人工智能所充当的角色只能是人的助手和赋能者,而不应越俎代庖,全然取代人的作用。

三、人工智能时代人文学科的必要性和未来前景

近年来,由于技术和人工智能的冲击,以及其他一些因素的影响,全球范围内出现了一股“文科倒闭潮”,人文学科陷入了“危机”状态。[11]针对这种情势,笔者认为:“这与其说是人文学科的危机,倒不如说更是人文精神的危机。当一个社会变得愈益‘现实’和‘物质至上’时,人们的精神追求就变得淡漠了:一切都向‘钱’看无疑会使人丧失基本的人性和情感,最终沦为物质的附庸。在当今的西方发达国家,我们不难看到,物质生活越是丰裕,人们的精神生活就越是空虚,因而难免不陷入难以自拔的人文精神‘危机’之中。”[12]笔者现在依然持有这样的看法。笔者已在不同的场合阐述过人文学科的作用与功能,[13]在这里,将围绕人工智能时代人文学科的功能及其发展前景再作一些阐发。

首先,人文学科具有不可替代性。任何一所世界一流高校,除了拥有具备引领性地位的自然科学学科外,也必定会设立属于软科学的人文学科,如文学、历史、哲学和艺术。此外,世界一流高校除了必须聚集顶尖科学家从事科学研究外,还必须聘请人文学术领域的领军人物和思想家来任教。设立人文学科会使一流高校的校园更具有文化氛围和人文情怀。这些具有人文性质的学科所要培养的人才不仅只是掌握一些专业技术和学科知识,更要具备综合素质和领导能力。这种领导能力具体表现在能够深入分析复杂问题、精准判断症结并提供解决方法,对自己的看法进行理论概括并用流畅的口头和书面形式表达出来,等等。即如今的世界一流高校需要培养的是在各行各业具有领军才能的博雅之士。具体来说,人文学科的学生不一定都能将自己的专业知识匹配和应用到合适的工作岗位中,但依然具备把工作做好的可迁移能力和综合素质。当这样的人才担任了岗位上的重要职务,他/她就能够比仅仅掌握某一门技术的专门人才起到更大的作用。因此就这一点而言,世界一流高校的人文学科确实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其次,在中国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进程中,高校设立人文学科并加强人文素质教育具有很大的必要性。中国式现代化与欧美国家的现代化有着很大差异。以美国为例,其不遗余力地向世界宣扬具有美国民族特色的“美国梦”(the

Dream of America)。[14]所以其高校设立人文学科,就是为了培养以美式价值观去考察和分析事物的人才。但与此同时,“美国梦”所过于强调个体通过奋斗获得成功的个人主义价值观,在某种程度上也导致了一系列社会问题。而作为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中国所要建设的现代化与之有着本质的不同,它具体体现为我们所致力于弘扬的“中国梦”,正如同习近平总书记所高度概括的:“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必须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发展道路,增强文化自信,围绕举旗帜、聚民心、育新人、兴文化、展形象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发展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的,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社会主义文化,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增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精神力量。”[15]因此在中国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进程中,高校所培养的人才不但要掌握前沿的科学知识和精湛的技术,同时也需要具备高品质的文化素质和服务于人民大众的情怀和信念。

最后,与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相比,人文学科有其独特的功能和作用,即所谓“无用的大用”。笔者曾把它凝练为一种“全球人文”的理念。之所以要提出“全球人文”的概念,就是基于这样一个前提:我们过去经常说,科学无国界,其实仔细想来,人文艺术也是没有国界的。莎士比亚的戏剧早已超越了英国的国界,成为不同国家民族的共同文学遗产。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以其恢弘的气势和激昂的旋律鼓舞和滋养了一代又一代来自不同国度的人们。因此中国学者在从事全球人文研究时也应该具有这样一种跨民族的广阔视野,并能够就全世界人民共同面临和关心的问题提出基于中国立场的见解,提供展现中国智慧的解决方案,从而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发挥中国的独特作用。在当前变乱交织的世界局势中,中国和美国将“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作为两国关系的新定位的背景下,中国学者可以通过人文学术交流率先取得突破,并对西方学术界产生影响。人文交流有时甚至比政府部门之间交流更能发挥增信释疑的作用。因此就这一点而言,中外人文交流也可以被视为一种人文外交,并发挥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由此看来,人文学科确实有一种看似“无用的”大用。

综上所述,人文学科虽然处于不景气的阶段,但是它的价值和作用一旦被人们重新认识和重视,就会转化为巨大的精神力量。尽管一般说来,人文学科的成果很难带来直接的经济效益,但是也会有例外。[16]有鉴于此,笔者始终认为,人文学科的未来前景依然是光明的。因为人类所能够培养出的高雅的情操、复杂的思想、深厚的分析求索能力和卓越的判断能力,是任何人工智能都无法全然取代的。即使未来的人工智能可以完成更多的人类工作,它也不会全然消解人文教育所承担的社会功能,高校的人文学科也不会全然被摒除,它依然有着美好的未来前景。

那么,在人工智能占主导地位的当下及未来,人文学科的前景如何?我们可以略加憧憬。首先,人们的生活将变得愈益便捷,因而空余时间也会越来越多。人总是热爱美好的东西,而文艺作品恰恰能给人们提供美好的精神食粮,人文学术著作也能够为人们提供关于永恒美感和价值的启发。科学技术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而不断更新迭代,旧的技术一旦被超越就随即淘汰,而文学艺术史上伟大的文学家、艺术家的优秀作品将永远得到人们的欣赏,人文学术史上的思想家也将以其深邃的思想永远指引人们的物质和精神生活。因为人文学科教导人们如何审美地享受生活,如何追求生命的永恒价值。人文学科教师的工作意义也正在于此。其次,随着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人工智能带来的伦理道德问题将愈益明显。这就需要人文学科的干预。不仅人工智能可以赋能人类的工作,人文学科也可以赋能人工智能,使缺乏情感温度的技术设施能够提供人文关怀。人文学科能够教导人们树立正确的职业伦理道德观,使人们不忘初心,并对社会予以回馈,这将有利于维系社会稳定和巩固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成果。最后,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和医学水平的提升,人类寿命将会延长。文学艺术作品以及被赋予人文关怀功能的人工智能技术,都将为老龄化社会中的老年人群体提供精神支撑和抚慰。

总之,即使在未来的社会,也许高校的人文学科规模会有所缩减,相关专业人员随之减少,但是人文学科教师仍然有责任服务于更广大的社会群体和更高的社会目标,因为在一个物质丰裕的社会,人们依然需要思想和人文艺术。这样看来,只要人类依然存在,人文学科就将永远存在。这也许就是人文学科在未来的作用和前景。

注释

[1] N. Katherine Hayles, How We Think: Digital Media and Contemporary Technogenesis, Chicago and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2.

[2]王宁:《走向数字人文的新阶段》,《燕山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7年第1期;王宁:《科学与人文的冲突与共融——兼论后人文主义语境下的数字人文》,《武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2017年第4期;王宁:《科技与人文:对立还是互补?》,《燕山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0年第3期;王宁:《科技人文与中国的新文科建设——从比较文学学科领地的拓展谈起》,《上海交通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2期;王宁:《科学技术与人文学术的辩证关系——兼论远读与细读的对立与互补》,《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4期。Ning Wang, “The Rise of Posthumanism: Challenge to and Prospect for Mankind”, Fudan Journal of the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vol.12, 2019, pp.1-13; Ning Wang, “Introduction: The Interactive Relations Betwee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and Literary Studies”, Comparative Literature Studies, vol.57, no.4, 2020, pp.585-594.

[3]王伟:《以人文之光照亮数智时代的语文之路》,《光明日报》2025年8月31日第5版。

[4]《顶尖大学官宣重大调整:两大学部,正式合并!》,https://www.163.com/dy/article/JUJBB9930536N8D8.html,2025年5月2日。

[5]《上海交大成立人工智能学院》,上海市人民政府:https://www.shanghai.gov.cn/nw4411/20240421/8cac4096e51b4692adb45052aeb70faf.html,2024年4月21日。

[6]王立军:《AI,对学术研究有什么帮助》,《光明日报》2026年3月25日第7版。

[7] Andrew Lopez, Fred Rowland, Kathleen Fitzpatrik, “On Scholarly Communication and the Digital Humanities: An Interview with Kathleen Fitzpatrick”, Library with the Lead Pipe, January 14, 2015, https://www.inthelibrarywiththeleadpipe.org/2015/on-scholarly-communication-and-the-digital-humanities-an-interview-with-kathleen-fitzpatrick/.

[8]《复旦将大幅压缩文科招生,校长称复旦是人民的大学,不是教师的大学,不能为了教师的工作量改变办学方向》,新浪财经:https://finance.sina.com.cn/roll/2025-03-10/doc-inepepri6301481.shtml,2025年3月10日。

[9]王伟:《以人文之光照亮数智时代的语文之路》,《光明日报》2025年8月31日第5版。

[10]《多所高校撤销或停招部分外语专业  外语专业转型加速》,中华网:https://news.china.com/socialgd/10000169/ 20260518/49498367.html,2026年5月18日。

[11]《全球文科倒闭潮,来了》,南风窗:https://mp.weixin.qq.com/s/joxTXUXxTXcK7HExbR8-1w,2024年12月27日;《文科消亡成为一股全球性浪潮,到底是潮流,还是逆流?》,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819682397496179701&wfr=spider&for=pc,2024年12月28日。

[12]王宁:《跨学科与人文学科的危机:再论全球化时代人文学科的功能》,《澳门理工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3期。

[13]王宁:《全球人文视野下的中外文论研究》,北京:商务印书馆,2022年,“总序”,第1-5页。

[14]关于人文学科与“美国梦”的关系,参见Geoffrey Galt Harpham, The Humanities and the Dream of America, Chicagoand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1,尤其是第6章。

[15]习近平:《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 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团结奋斗——在中国共产党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北京:人民出版社,2022年,第42-43页。

[16]277万人次!上海博物馆“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创下多项世界纪录!》,上海博物馆:https://www.shanghaimuseum.net/mu/frontend/pg/article/id/I00004792,2025年8月18日。据报道,这一展览总收入7.6亿元,带动城市综合消费超过350亿元。

文章原载于《学术研究》2026年第7期

 

进入 王宁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数字人文   数智人文   人文学术   人工智能  

本文责编:chendongdo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学术 > 教育学 > 教育理论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80036.html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6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