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擎:重申启蒙的承诺:哈贝马斯思想遗产及其当代处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46 次 更新时间:2026-06-01 1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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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为何今天仍需重读哈贝马斯?

哈贝马斯去世以后,再来谈论他的思想,很难仅仅以“学术史回顾”的方式展开。对于许多与他共享同一问题脉络的研究者而言,这样的讨论同时也是一种自我反思:为什么在今天这个时刻,我们仍然无法绕开哈贝马斯?为什么一位常被批评为“过于理想主义”的思想家,反而在当下显得格外重要?

对笔者个人而言,哈贝马斯给人最深的影响,首先并非在于一个具体概念和观点,而在于一种面对现代性的基本态度。这种态度既不是保守主义式的对现代性的整体否定,也不是后现代主义式的全面解构或质疑,而是一种可被称为“批判性的肯定”的立场。也就是说,哈贝马斯不是简单地选择站在现代性的“赞成”或“反对”一边,而是在承认其病理后果的同时,仍然肯定并致力于完成现代性的承诺。

这一问题当然可以追溯到韦伯。韦伯已经揭示出现代的理性化、科层化和制度分化的两面性:一方面带来了巨大的文明成就,另一方面也造成了意义秩序的断裂、价值诸神之争以及主体性哲学的危机。法兰克福学派第一代思想家将现代性的内在张力呈现为对启蒙自身的深刻质疑。在《启蒙辩证法》中,启蒙已不再只是解放的事业,同时也可能反转为支配的逻辑。但哈贝马斯不满足于停留在否定性的揭露上,而是坚持要追问:在传统形而上学基础已经瓦解之后,现代社会是否仍然可能建构一种可辩护的规范基础。

在这个层面上,哈贝马斯是真正意义上进行“重建性批判”的思想家。他深刻洞悉现代性的危机,但拒绝把危机本身当作取消规范性的理由。今天回望哈贝马斯,他留给我们的遗产不只是一个理论系统,更是一种思想伦理:即便身处危机之中,也拒绝把犬儒主义误作“深刻”,反对把瓦解一切规范诉求视为思想成熟的标志。

二、未完成的现代性及其理论意涵

将现代性视为“一项未完成的筹划”,是哈贝马斯最具代表性的论断之一。这一命题构成了他回应后现代主义的出发点,同时也表达了他的根本理论取向:正因为现代性在现实历史中以失衡、扭曲乃至反噬自身的方式展开,我们才更有必要从其内部重新辨析那些尚未兑现的潜在可能。

在哈贝马斯看来,后现代主义对现代性的整体性质疑或拒绝,常常把现代性的病理后果与其规范内核混为一谈。工具理性的膨胀、行政—市场系统的扩展、日常生活的功能化与程序化,确实揭示了现代性展开中的扭曲。但这些扭曲并不必然导向一种晦暗的推论:理性、普遍性的规范、民主以及公共讨论已经完全丧失了意义。这种推论是自我颠覆的,这使后现代批判本身失去了其规范性的立足点。换句话说,病理学的诊断本身,恰恰不得不以某种关于健康与完整性的标准为前提。如果不承认某种仍值得捍卫的规范视野,我们甚至无法讨论何谓“扭曲”、何谓“病理”、何谓“异化”。

在这一点上,哈贝马斯同韦伯、阿多诺和霍克海默之间形成了一种既连续又分歧的关系。与韦伯一样,他承认现代世界的价值多元化和制度分化不可逆转;与法兰克福学派的前辈相似,他也清醒地看到现代理性可能转化为控制与支配。但不同之处在于,哈贝马斯拒绝把这一逻辑推向总体性绝望。他不接受“启蒙必然走向自我毁灭”的宿命论,而是坚持认为,现代性内部仍存在可以被激活、被制度化、被实践化的交往理性资源。

因此,“未完成”一词具有双重含义:它既意味着现代性并未实现自身的规范理想,也意味着这一理想尚未被历史经验彻底证伪。换言之,现代性的未完成,既是一种危机诊断,也是一种值得维护的改造和重建的可能。哈贝马斯的独特性恰恰在于,他把这两层含义保持在同一张力之中,而不让其中任何一面轻易压倒另一面。

三、交往理性与规范性的生活世界基础

对于去完成“未完成的现代性”而言,“交往理性”构成了其理论中轴。关于交往理性,最常见的一种误解是把它理解为一种脱离现实经验的理想主义设计,仿佛哈贝马斯把社会想象成大学课堂的研讨班(seminar),一个通过无休止商谈而达成共识的场域。这样的批评似乎很有现实感,但并没有真正切中哈贝马斯的理论企图。

哈贝马斯对于“言谈的有效性要素”以及“理想言说情境条件”的勾勒是理想化的,却并不是空洞而无关于现实的。恰恰相反,他反复强调,在现实实践中,只要人与人之间仍然存在有意义的交往,某种规范性的背景结构(所谓“理由的空间”)往往已经以“默认”方式存在,即便未达到其明述的理想状态。语言不只是传递信息或策略性的工具,同时也是相互理解、社会整合与人格形成的实践行动。因此,在任何言说行为中,都隐含着某种有效性要求:说话必须在某种程度上是可理解的、真实的、正当的和真诚的。现实中的交往当然经常充满误导、操控、表演与策略,甚至夹杂着攻击、讽刺与羞辱;但问题恰恰在于,我们之所以能够把这些现象辨识为“操控”“欺骗”或“扭曲”,正是因为我们心中隐含着关于非扭曲交往的某种标准。

这里的重要性在于,哈贝马斯并未诉诸前现代形而上学来为规范奠基,同时也拒绝接受彻底的相对主义,把规范性看作纯粹任意的选择。相反,他试图从日常语言实践和主体间交往结构中,重建规范性得以成立的条件。规范并非从经验世界之外被强加进来,它本就内嵌于我们的生活形式之中。

如此,交往理性并不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而是一种对现实条件的反思性阐述。它指出的不是“现实已经如此”,而是“若无这些前提,现实甚至无法被理解为现实”。这也是为什么哈贝马斯的理论虽然具有强烈的规范色彩,却并不是缺乏现实基础的空洞构建。它同时也是一种社会理论,一种关于现代社会如何可能维系其合法性与整合能力的理论。可以说,正是这种把规范问题嵌入社会理论之中的努力,构成了哈贝马斯深刻也值得继承的遗产之一。

四、公共领域、生活世界与系统:从历史诊断到哲学建构

哈贝马斯的影响之所以深远,在于他并不是从抽象哲学命题出发,而是始终把规范理论置于现代社会的历史结构中来理解。《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一书是这一特点的典型体现。这部著作首先处理的不是纯粹规范问题,而是一个历史的或思想史的问题:现代的公共领域如何形成、又如何发生转型?

哈贝马斯把公共领域视为一种“历史范畴”,而不是一个超历史的实体。他关注的是,资产阶级公共领域如何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出现:私人个体以公共身份聚集起来,就共同关切的问题展开讨论,并在此过程中形成对国家权力的批判性塑造和制约。后来许多研究已经指出,“资产阶级公共领域”内部存在明显的排斥与不平等,尤其在性别、阶级与社会资格方面都远非开放平等。这些批评是重要与有效的,但无法否定哈贝马斯工作的理论意义。因为哈贝马斯真正要把握的,并非现实中纯净无瑕的制度样态,而是一种曾经在历史上相对接近启蒙理想的公共性经验。

哈贝马斯在《交往行为理论》一书及其后期对法律与民主理论的发展中,才进一步把这种经验中的规范潜能加以哲学化和程序化的阐述,转化为一种应然层面的公共理性模型。换言之,《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与《交往行为理论》并不处在同一层次:前者主要是在历史实践中发现其规范性雏形,后者则致力于发展哲学论述的建构。前者说明某种公共性如何曾经出现过,后者说明现代社会若要维持民主合法性,必须满足什么样的规范条件。

正是在这一框架中,“生活世界”与“系统”的关系成为哈贝马斯最有解释力的病理学诊断。他从现象学和解释社会学传统中吸收“生活世界”概念,将其理解为文化传统、社会整合和人格形成得以展开的背景性世界。而现代社会通过市场与行政权力形成高度分化的功能系统,这些系统依赖货币与权力等媒介运作,并具有越来越强的自主性。当这些系统逻辑反过来侵入本应由交往行动维系的领域时,就会出现“生活世界的殖民化”。

这一诊断解释了现代社会中一个极其普遍的经验:越来越多原本应当依靠信任、关怀、理解与商谈伦理来维系的关系,被功能性、绩效性和程序性标准所替代。家庭、教育、邻里、学术共同体,乃至政治参与本身,都可能被系统逻辑重新编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再首先被理解为主体间的交往关系,而被转变为功能角色关系、利益交易关系以及绩效管理关系。

然而,今天回看这一诊断时,我们也许必须承认,问题已经比“生活世界遭到殖民”更复杂。哈贝马斯理论隐含着一个前提:生活世界虽然遭受侵蚀,但仍保有某种相对完整的规范资源,可以作为批判系统扩张的依据。但在晚期现代性条件下,我们面对的很可能已不是一个“尚可防御”的生活世界,而是一个在相当程度上已经被重写、被技术化、被媒介化的生活世界。换言之,我们所面对的,也许不是殖民之前与殖民之后的鲜明区分,而是一个本身就处在“后殖民”状态中的生活世界。倘若如此,那么哈贝马斯理论所面对的挑战就更加深刻:他要从中提炼规范性资源的那个背景世界,已经在现代系统分化与技术重构过程中发生了质变。

五、当代的挑战:公共领域的新危机与主体间性的困境

哈贝马斯在《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一书中已经注意到,现代传媒的发展会改变公共领域的性质。随着大众传媒的兴起,公共性逐渐从理性讨论的空间转变为被组织、被展示、被操控的“舞台化公共性”。今天回看这一判断,会发现其深刻的预见性。但如果说大众传媒时代的主要问题是意见形成过程的集中化与操控化,那么在社交媒体、平台资本主义与人工智能时代,公共领域的危机显然进入了一个更复杂的严重的新阶段。

这一新阶段的特点,不只是信息传播更快、表达渠道更多,也不只是舆论更加碎片化,而是公共讨论的基础条件本身发生了改变。平台机制通过数据反馈、注意力分配、流量排序与情绪放大,深度介入和塑造了个体偏好的形成、自我呈现的方式以及公共判断的组织形式。个体看似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表达机会,但这种表达恰恰是在高度程序化、可计算化的环境中展开的。每个人似乎都成为“作者”,同时也更深地卷入平台逻辑之中,沦为数据生产、情绪扩散与注意力争夺链条的一部分。

在这样的条件下,哈贝马斯意义上的公共领域问题,已不只是“讨论是否理性”的问题,而首先变成了“讨论的条件是否仍然存在”的问题。公共性不只是被操纵,它还被切分、被加速、被情绪化、被即时反馈机制所占据。讨论不再以说理和论证为基础,而越来越以姿态、身份、立场标签和即时反应为中心。公共判断的时间被压缩,理由的空间被缩窄,复杂论证越来越难以维持其存在形式。

因此,哈贝马斯的理论今天并没有过时,恰恰相反,他所强调的公共性结构条件在今天显得更加重要。只是问题已经不能通过简单诉诸“更多理性讨论”来解决,因为公共领域的危机已不只是公共讨论的言谈方式问题,而是讨论得以成立的媒介基础、制度结构与主体机制本身的问题。

哈贝马斯重要的思想努力之一,是将近代主体哲学转化为主体间性哲学。他所反对的是笛卡尔式孤立主体、主权主体和封闭意识的图景;他要说明的是,自我并不是在孤立中形成的,而是在与他人的言说、承认和互动中形成的。这一转向,无论在伦理学、政治哲学还是社会理论中,都具有重大意义。

但今天的问题是,连这种经由主体间性改造后的主体图景,也正在遭遇新的历史性困难。我们似乎正在进入一个主体不只是被压抑、被规训,而是被生产、被持续调校的时代。个体看似前所未有地强调“做自己”“实现自己”,但这一套关于“自我”的语法,恰恰常常是在消费文化、平台逻辑与身份表演机制中形成的。主体不再只是被命令服从,而是在不断表达、不断展演、不断监控自己中,被系统性地塑造出来。

在这一点上,吉登斯关于“现代性的自反性”的分析,为我们提供了重要启发。吉登斯指出,现代社会中的个体必须不断依据外部知识和社会反馈来修正自身生活轨迹,形成一种制度化的自反性。但今天的情形似乎比吉登斯所分析的更进一步:个体不仅反思自己,而且持续“观看自己如何被观看”:如何被点赞、如何被推送、如何被算法分发。所谓“自我”,越来越成为一个被外部回路塑形的对象。看似主体性极强,实际上却更深度地依赖技术中介与社会反馈。

在这种条件下,哈贝马斯对主体间性的期待面临更大的困难。因为主体间性的前提,是仍然存在能够进入理由的空间、展开出于理解的说理、相互承认并在言说中修正自己的主体;但如果主体本身已经在深度中介化环境中被持续生产,那么交往行动面对的就不只是“系统压迫主体”的问题,而是“主体本身已深刻地带有系统构造和刻写的痕迹”的问题。

也正因为如此,技术哲学在今天变得格外重要。海德格尔在《技术的追问》中提出的“座架”概念,揭示现代技术并非中性的工具集合,而是一种使世界与人都以可支配、可调度方式显现的总体性安排。如果从这一视角反观哈贝马斯,我们就会意识到:今天的危机,也许不只是生活世界被殖民,而是构成生活世界的主体条件本身正在被技术文明深刻改写。

六、哈贝马斯的局限与价值

正是在上述意义上,哈贝马斯晚年的理论处境带有某种象征意味:他毕生所努力捍卫的那些条件——较为稳定的公共讨论空间、能够在交往行动中塑造的公民主体、逐步成长的民主政治文化,在今天都显得越来越脆弱。问题不在于他的理论已被简单驳倒,而在于支撑其理论建构的若干社会基础条件正在发生深刻变化。

但也许正因为如此,哈贝马斯的价值才不应被轻率地否定。今天最容易甚至最具诱惑力的倾向,就是把一切规范诉求都当作幻觉,把所有建构性努力都看作幼稚。而更为困难的事情,是在充分看到现实扭曲的前提下,仍然坚持“批判必须通向建构”的能力。哈贝马斯最值得继承的,不是他的某一项特定的命题,而是一种思想气质:即便知道现代社会充满权力、操控、不平等与失败,仍然不愿意把它完全交付给犬儒主义与虚无主义。

在此意义上,哈贝马斯的思想遗产至少留给我们三点重要的启发。第一,批判若不指向建构,最终容易滑向廉价的聪明。第二,规范性不是现实之外的装饰,而是共同生活得以维系的内在条件。第三,民主不只是制度设计问题,也是公民形成问题。通达的公民(informed citizens)不是天然存在的,而是在公共生活中被“养成”的;制度与主体之间并不存在单向度的决定关系,而是一种相互生成的关系。

这些启发所指引的实践路径,在今天都显得格外困难。但也正因如此,它们才更值得被认真对待。如果要问哈贝马斯是否已经过时,我的回答是:他的答案或许难以回应今天的一切难题,但他的问题意识并未过时。我们真正面临的挑战,不是简单地“捍卫”或“放弃”哈贝马斯,而是要追问:在技术深度塑造主体的构成、平台逻辑重构了公共领域、现代性规范资源不断耗散的条件下,是否还有可能以新的方式重述平等、自由、尊严、公共理性与共同世界的意义。

当然,这已经不是哈贝马斯本人能够完成的课题,但却是他留给后来者的任务。

我们今天身处的时代并不是启蒙的正午,而更像是一个漫长的黄昏。黄昏的复杂之处在于,它既不像黎明那样充满确定的希望,也不同于彻底的黑夜——它是一种暧昧的过渡状态。旧的规范秩序正在衰退,新的生活形式却尚未清澈。在这种时刻,思想最容易陷入两种诱惑:一种是轻率的乐观,另一种是高明的犬儒。而哈贝马斯恰恰是一位告诫者:提醒我们应当同时抵御这两种诱惑。

因此,重读哈贝马斯的意义,不在于从他的文本中寻找一套现成“药方”,而在于坚守一种仍然愿意为共同世界承担责任的思想忠诚。只要我们仍然相信,“好好说话”不是纯粹的幻觉,非功利的关怀不能完全消失,平等、尊严与自由依然值得辩护,那么哈贝马斯就并未真正离开我们。他所代表的,不是一个已经结束的时代,而是一项仍然值得艰难继承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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