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于2026年5月28日,本文由现场演讲录音整理而成)
大家好,我是刘擎,在华东师范大学任教,我的专业是政治哲学与思想史。今天给大家分享的题目是“技术文明与人性的黄昏”。
我的意思是,今天技术的发展会改变人性,会让人性走向自己的黄昏。怎么讲?
现在大家好像每个阶层、每个专业都在讨论AI,都在讨论人工智能、数字技术、生物技术、网络对我们的冲击,这带来了一个奇妙的发展,就是人造的机器越来越厉害,好多地方越来越像人。它不仅能做事情,而且能跟我们说话,解决各种各样的生活问题,能跟你谈情绪情感,还能陪伴你,还能给你提供情绪价值。
但另外一面,我们好像慢慢越来越像机器。我们不那么容易动情感,也不太容易像我们的前辈那样,对一个问题追根究底,长时间地来研究思考,长链条的推理,我们越来越没那么耐心了。
所以现在出现的一个情况就是:机器越来越像人,人越来越像机器。
这是一个应该忧虑的问题吗?
现在大家都在谈AI对人类社会的挑战,比如说什么样的职业会被淘汰?有的同学选高考志愿的时候会说,以前都看哪个专业热门,就业率高、工资高,现在看哪个专业将来还会存活。有的人关心的是,AI到最后获得了自主意识,它是不是会控制人类?这都是很大的问题。
但我现在要谈的问题,比这两个问题还要大。
不是什么专业会被淘汰,不是机器人会不会控制人类,而是什么是人类?不是我们的未来是什么样,而是未来的我们是什么样的?
所谓人机共存时代,是一个新的合作关系吗?还是将人改造成一个新的物种?
我自己有一个看法,是一个推测:我认为我们正在迫近人性的黄昏,也就是说,人类不再是我们久已熟知的那种物种。
四个基本概念:自然、人类、技术、文明
这里边其实涉及到很多概念。像一个通俗的哲学课,我要做一些定义,给大家四个概念:自然、人类、技术和文明。
“自然”是什么?最简单的非常朴实的定义:自然就是在人类出现之前,已然存在的那个宇宙万物,这就是自然。
“人类”是什么呢?人类就是在自然中创造和使用技术的物种。在这里我把技术放到这样一个高度,就是人类的属性——是在自然中能够创造和使用技术的物种。
“技术”是什么呢?技术就是人为创造的手段系统,它能够创造出自然界本不存在的事物,通过技术创造了本来不存在的事物。
“文明”是什么?文明就是一个有功用性,或者有意义的人造物构成的系统。文明具有非自然的人造性,我们叫做Artificiality,所以AI就是Artificial Intelligence。简单地说,文明就是技术的结果。
人到了这个世界上来,他把自然的东西转化成人造的东西,文明就是这样,文明跟自然是一个对峙的概念。
而到今天这一步,我们把人最重要的一部分——思维、智慧或者叫智力——变成了人造的,而不是自然的。因为我们人本身有思维、有思考,这是人的自然,但是我们会改变它。
两种“人性”:Human Nature 与Humanity
人性是什么?大家经常会听到人家谈人性,经常有人跟你说“告诉你人性的底层逻辑”,但是我们好像在两个不同的意义上使用人性。
一个是说:不要考验人性,人性经不起考验。还有的说,你被什么事情感动了,你会说“我们看到闪耀了人性的光辉”。所以人性是什么意思呢?到底是经不起考验的东西,还是闪耀光辉的东西呢?
实际上我们在混用了两种东西。这在英文上说得挺清楚的:一个叫human nature,就人的自然性或者人的本能,也不光是暗的、黑的、消极的,人的本能里面都可能有同情心。另外一个人性我们叫做humanity。所以我在这里区别开来:human nature叫做“人的天性”,而humanity是我们在文化进化当中产生的、超越了本能的东西。
比如说我们的本能、我们的天性,就是爱吃高糖高油脂的食物。为什么?因为这是自然演化而来的。我们的祖先的祖先的祖先那一辈,他们看到了一棵葡萄树,赶紧去上面摘葡萄。如果你那时是比较佛系的,你说你们先吃吧,下一次就没有了。那种佛系的祖宗,就灭绝了。所以剩下我们都是爱吃高糖高油脂的食物,这是自然演化的结果。
但是当我们意识到,高糖高油脂的食品对人的身体健康是不利的,因为它可能使我们生命很短暂。大家知道自然演化不负责长寿,自然演化只要你把下一代基因遗传下去就好了。所以如果要健康长寿的话,我们就发展出一种反自然反本能的趋势,叫控制饮食。大家都知道这很难的,但是经过一代人,差不多都开始有健康饮食的习惯了。所以这个叫humanity。
不仅在我们的饮食起居上,在社会生活中也是如此。大家要注意到,一定是有human nature和humanity的。今天我谈人性的黄昏,就是在谈这个humanity,它可能走向了它的黄昏时刻。
我特别强调的“人性”和“人文主义”的关系。我们现在定义好的人性——比如说人有尊严,人有进取心,有自主性,有能动性。人渴望自由、平等,渴望人和人之间的深度的链接。人有归属感,有对秩序的追求等等。还有最终,人是一个要思考活着的意义的生物。所以这是humanity。
两种价值:功效价值与内在价值
我们再看看,人的生命活动当中,有两种价值。一种是做事情它要有效果,叫“功效价值”。还有一种价值叫“内在价值”,就是你做这件事情,功效可能重要,也可能不重要,但是内在感最重要。
比如说今天这么晚了,你们还到这儿来。有人跟你们约好了打掼蛋的,你说“不行,我要去听刘擎老师演讲”。他说“刘擎老师演讲有什么好听?”,你说“我就想听呀”,他说“你跟我约好了打掼蛋,你爽约”,你说“那今天就算你赢好了”,那他就释然了吗?你说“我算你赢呀。你打掼蛋不就为了赢吗?”,他说“对,我是想赢,但是我要打掼蛋。”
你明白吗?所以打掼蛋这件事,你做一个事情都有目的,都有效果。比如我是一个登山运动员,我参加了一个登山俱乐部,各种装备、各种技术,最后有一天换了个董事长说,“你们这样太麻烦了,直升飞机直接把你们送到山顶。你们不是要登山吗?登山就为了到山顶啊。我现在有最安全最好的直升飞机,直接把你们装上山顶,你们不是很高兴吗?”你说,“我要做登山运动员,我要登山呀。”
为什么我们要这样做?登到山顶是我们的目的,它有功效。但是我们有一种价值叫Intrinsic value,你也可以说它是体验价值。但这样说还是浅了。就是在从事这样活动当中,我们获得了一种价值和意义感,它不能用功效来衡量,它是构成性的,构成了我是谁,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再举个例子,比如说,你是一个健身达人,每天跑5千米,现在有个黑科技,公司发明一种药,1千米1颗药,完全没有副作用,跟你跑步效果一样。你跑5千米5颗药,3千米3颗药,你还跑步吗?像我这种人肯定不跑了,吃药太好了,最好给我10颗,相当于跑1万米。
但是健身达人他会很挫折,他会很讨厌发明这种药的人。他说,“你跑步不是为了健康吗?”现在给你健康效果,直接给你,省时间,省麻烦,你为什么不呢?一个健康达人,他在跑步的时候,他体验到自己的生命力,他体验到风雨、温度、汗水。最重要的是什么?——我是我健康的原因。我的健康是由我的能动性造成的,我觉得我对生活有我自己的掌控感,有我的主观能动性。
所以世界上有些事情,是有功效价值,没有多少内在价值。比如说快递小哥送快递,你给他打个电话说,“这20块钱我付,你不用来了。”他肯定很高兴,除非他是一个少年时代有摩托车梦想的人,他没有实现。一般来说,他都会说“太好了。”因为他做这件事情付出辛苦,他只要那个结果,那就是功效。
有些事情它只有内在价值,比如说散步。我们散了一圈步,最后的功效是什么?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起点和终点是一样。有的事情是既有内在价值又有功效价值,比如说读大学。
但大家也可以想想,谈恋爱是什么?它是功效价值还是内在价值?
因为你说我跟这个人交往,我们一起在讨论、交流、培养感情,还是说我要吃一种药,他一吃,他就会无条件地爱上我?那当然让他吃药,对不对?这是同一个东西吗?大家想想,谈恋爱到底是功效价值还是内在价值?
你就可以想,你是一个英俊少年,但是你的女友跟你谈了四年恋爱以后离开了你,你说她荒废你四年的青春,是这样吗?你们最后没有在一起就荒废了吗?所以如果你只是看重那个结果、那个功效价值的话,你当然认为是浪费了。
但是如果只看功效和最后结果的话,我们每个人都要死的,为什么要来活一次呢?人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东西。所以追求内在价值,是我们的人文性,或者我们人性的一部分。
谋事与成人:现代社会的失衡
一般来说我们这个世界,有两种不同的成就。一种是效果的成就,功效的成就,这是建功立业,这叫功业。
还有一种,更注重自己内在品格的发展和人格塑造的——回答“我是谁”的问题,还有一个是你做成了什么,就是“What do you do”和“Who you are”两个问题。
这两个问题在传统社会,就是一边做事,一边成人,就是谋事和成人,它是紧密相关的。但现代社会,我们一般来说,谋事变得越来越主要了,而成人这件事情被边缘化了,被忽视了。
为什么这样呢?因为你做出来的事,是大家都能看得见的,是可以计算、可以测量、可以打分、可以比较的。而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没办法打分,因为现代社会是一个流动的社会,是一个陌生人的社会。你是什么样的人,只有你的至亲好友才知道。
在传统社会,你一辈子生活在一个共同体和社群里面,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所以你是一个什么人——你是一个好人、善意的人,你是个狡诈的人,你是一个有诚信的人,是勇敢的人,你是个懦弱的人,大家都知道。而且你的品格,取决于你在这个共同体当中人家如何待你。但现在流动了,品格这件事情,是非常难以用一次两次的交往来看清楚的,也很难计算和测量。
所以我们特别注重建功立业的成就,而不注重人格成长。但是人的成长、人的品格,对自己的幸福感很重要,但是,这是被我们忽略的。你现在到大厂去应聘,他说你有什么强项,你说我善良,你善良过了几级?没有办法算的。人家会说这个人很荒谬。
所以我们现在这个世界,比较容易用尺度模式来衡量人的成就,不太容易来探索人的品格、人性那些东西好像是很难衡量的,它没有通用性。所以你成为一个再好的人,那你就是一个好人;但是你要有成就,那你就要说出你的身价。因为现在说,身价就是你的价值。你有价值,你就有一个Market value,你是有价格的。因为这个价格,无论用人民币还是用欧元计算,大家都听得懂。
所以我们这个世界,处在这样一个问题当中,就是我们越来越去追求那个系统认可的成就,而越来越忽视、边缘化我们人和人之间的情感,我们彼此的关爱,我们的友情,越来越难以回答或者忽视“我是谁”的问题。
刚刚去世的那个伟大的哲学家叫哈贝马斯,他有一个看法,就是现代社会,我们用系统的这条原则占据了主导地位,超过了人之间的理解、关怀和爱。他把这个叫做“系统对生活世界的殖民”。
那么我讲这些前面的知识准备,有什么意义呢?我认为在今天这个世界里,人工技术主导的新科技,它会使这个进程更加恶化。也就是说,系统会非常严重地侵占和殖民我们的生活世界。
技术不是中性工具:它也在塑造我们
刚才是一个长长的导言,现在我们进入正题。
首先,我们讲一个非常明确的观点。大家都知道有一种流行的观点,就是说技术就是人实现自己目标的工具,它本身是中立的,无所谓好坏。技术可以行善,也可以作恶,关键在于用技术的人。
但是这种技术工具论的看法,它是极为天真和片面的。技术从来都不是实现我们目标的外部工具,它不只是这样,它深刻地塑造了我们的身体、我们的情感、我们的精神和我们的社会结构。所以人类不只是在使用技术,而是同时也在被技术塑造。
这个可以讲很多理论,比如说海德格尔、斯蒂格勒,还有现在讲的所谓技术生成论者。海德格尔把技术看成是一个所谓“座架”(Gestell)。比如说莱茵河它是一条河流,是自然的,上面搭桥让人可以走过。但是如果有一天,在莱茵河上造了一个电站,我们慢慢地就会把莱茵河看作是一个发电的能源,河流变成了一种能源的来源。你开始把这个发电站造出来的时候,你会觉得,原来水在有落差或者建了大坝之后,我们可以把它变成电,这是一个揭示,他把它叫做“去蔽”。技术本身,它可以去除某种遮蔽,因为它作为发电的能源的来源,本来是被遮蔽掉的,通过技术,把它去蔽了。
但是海德格尔的意思是,如果这种“去蔽”的方式慢慢地变成了主导的方式,甚至变成了唯一的方式,它同时是在遮蔽我们人和自然的关系,自然慢慢会成为我们人类取用的对象。
所以我们现在把自然叫自然资源。自然不再是人类的母亲,不再是我们和世界这种遭遇共存的基本的场景,而是可以被我们取用的对象。所以我们把自然客观化、对象化了,自然变成了资源。然后这种取用态度会慢慢扩张到所有的领域,最后我们对人的关系也变成了取用关系。
所以我们现在有一个部门叫Human Resource,人力资源。它慢慢会影响到我们人和人之间的交往,主要是你对我有没有用。
你们还能记得童年时代和同学交往吗?跟同学交往就是谁在一起,我们玩得来、开心。但是有的父母特别早就会让你跟那些爱学习的、将来有前途的人在一起玩。为什么?他可以帮助你,他可以让你学习好,而且他将来考了大学,事业有成,你会有一个特别有帮助的朋友,这个就是我们现在讲的人脉。
你现在想想,你跟那些事业不太成功、跟你也不在一个行业里的人,现在还有多少关系?大家可以打开自己的手机,看看自己的这个微信朋友名单里边,那些不是特别有成就、不是对你特别有用的人,你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这是一个考验。
技术塑造身体、情感与社会
现在,我们在讲技术对人的塑造。在汽车发明之前,1900年,美国的肥胖症患病率是0,乙型糖尿病患病率是0。到了1950年代,汽车开始普及的时候,慢慢地这两种病已经成为公共健康的特别严重的关注点。到2000年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公共健康的危机。
避孕药、避孕工具是一个技术,它的发明和商用,改变了性活动的意义。因为性活动自然是跟生育连在一起,它把自然的链条给切断了,所以性和生育现在有了人造的意义。性本身是为了快乐这件事情,在实践中成为可能,它就改变了性活动的伦理意义。如果没有这个技术,1960、70年代西方的性解放运动基本上是不可能,或者完全没有这么大的冲击和规模。它实际上改变的东西非常多。
还有智能手机,它是我们的通讯工具。5分钟之前,我的手机找不到了,我忽然感到我会失魂落魄。手机哪是我们的一个工具?手机就是我们的一个器官,是我们体外悬挂的器官。我就看到朋友手机没带,出门了10分钟说:我必须回去找手机。它已经嵌入了我们的身体,它是我们社交的一个特别重要的界面,而且它是我们情感的新模式。
最近有一项研究,是在讲为什么在20个不同文化的发达国家里边,看到了在2007年前后,有一个巨大的生育率下降的趋势,有一个快速增长的年轻人的自杀率提高。后来找了很多很多解释,有经济学家发表了论文,他们认为最重要的是智能手机的普及化,是大家开始用社交媒体,是可以相互点赞。
所以智能手机改变了什么呢?改变了我们的欲望结构。
现在有人工智能是我们的一个工具,可以让它做很多很多事情,科学、发明、创造。大家知道人类蛋白及结构,破解要多花功夫,这个生产性的能力是巨大的。但是同时它也在塑造我们,不是吗?
我不知道同学在座有没有学文科的同学,现在写论文是完全靠自己单独写的吗?当DeepSeek刚刚上市的时候,我们收到的所有的作业,都是“D里D气的”,正好现在是毕业季,有一个同学说:我用AI帮我写的一篇论文交给了导师,我的导师把它扔给了AI,要求提出修改意见,我的老师就把AI的修改意见给了我。我把老师的这个修改意见加上我用AI写的论文,再一起交给AI说:根据老师的修改意见,给我修改好。修改完了以后,我让AI再做一个答辩用的PPT,这个过程就走完了。我们有的时候觉得,好像我们是陪AI走完了这条进程。
我有同学跟我说:现在我写一封长信,也就是电邮,只要超过300字,我不用AI,好像觉得缺了点什么。它是不是改变了我们?
而且现在不光是你的习惯,斯坦福大学还有哈佛大学做过的研究,人的神经突触里边,他们做了对照组,三个月用ChatGPT和不用的,发现长久的用ChatGPT的人,在脑神经的48%的突触会萎缩,它造成了生理上的结果。
所以你还能说技术只是我们的工具吗?其实是我们一边在使用技术,技术一边在使用我们。
阅读能力的衰落与长链条思维的丧失
我觉得人工智能算法的推送以来造成问题之一,是在我们文化当中造成问题,也就是阅读能力的下降。阅读能力下降不光是阅读能力,它带着整个的长链条思维的下降。
因为大家知道阅读不是我们的本能,看视频是我们的本能,因为视觉系统是我们的眼睛。但是读书你光看字没用,它要Decoding,它是一套编码。所以现在有越来越多的视频,我们越来越不能够看文字,因为文字其实是不必发明出来的,只是我们没有办法。为什么?人类发生的事情,又没有文字,我们发生任何场景,就是视觉的和听觉的这些信息。
但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文字?因为视觉和听觉当时都无法记录、保留和传送,我们必须把它转化成文字,用文字来represent实际发生的事情。Representation这个系统叫表征,就构成了文字。
如果当时的原始人,比如说我们现在知道的最早的文字,大概是公元前3300年-3500年,叫苏美尔,就在今天的伊拉克南部的楔形文字、象形字的发明是很奇怪的,你要知道,语音语言是动物也会的,而文字,原生的文字在人类只有10种,其它都是派生的。发明文字是很奇怪的事情,它是非常不自然的。
但是发明文字以后,我们才有了逻辑的长链条思考,因为你要用一套系统去做一个更好的representation。你知道你必须发明概念,发明类别,叫Category,不然没法描述一件事情。你会发明概念,然后到最后它成为人类的特别重要的思维能力,就是有结构的、长链条的、理性的推论。而这些导致了科学的发展。
在这个意义上说,文字是人类文明漫长的歧途。这是我们一直走到这,终于把它发明出来了,现在我们可以不要文字了。我们现在视觉信息、听觉信息都是可以直接记录的,可以保存、可以传送的。所以大家不读书是人类本能对humanity的反叛,或者说复仇。我们终于可以直接记录我们看到、听到的东西,根本不用劳烦发明文字。
所以现在孩子不会读书了。我当时从留学回来开始上课的时候,我认为硕士生一门课,文科要读150页书,差不多美国大学就是这个标准。后来发现做不到,一门硕士生的课只要读80页,理论上其实读两个小时就可以了。后来我问同学,我说你老实说,实际上你和你们同学这门课读多少页?个别的是读完的,大部分人大概只有20页,这是在ChatGPT之前。
这一代的孩子,比如说10后的孩子,他们的母语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就是视觉、听觉。因为他们在造句之前已经会拍短视频了,这是他们的母语。所以我们处在一个真正的影像时代。我们没有办法用一本书、一篇文章来理解世界,我们都是用什么?标签、类别,用标签就可以把这个世界的复杂问题用最简单的方法告诉你。现在用ChatGPT就更好了,就不用你自己去编织标签了,他告诉你:不是A,不是B,是C。差不多你会闻到这个AI的味道,做比较明确的判断,用比较简单的这个标签就是概念。
那么我们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面就变成了什么?获得了确定性。当然这是一个虚假的确定性,但是虚假的确定性也是确定性。这个就是从视觉文化开始,影视文化开始,人类的理性思维能力的衰落。这不是一个新话题,其实从Neil Postman写《娱乐至死》的时候,我们都知道了。
感官体验的过度投喂与真实感受的退化
但现在让我有点吃惊的是,不光是我们的理性思维能力,我们身体的感受性也下降了。
我那段时间在做爱情哲学研究,当然也主要是谈哲学,但是我们也要看一些社会学研究。有一个报告好像是跨文化的,说现在年轻人,20到30岁的年轻人,性亲密活动的频率,低于40岁到50岁的人。我说,天呐,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开始很不解。后来我慢慢想到了一些,为什么我们不愿意用自己的感官直接去感受这个世界呢?
不光是人际的,比如说你去旅游,我以前去过黄山看日出,四点半起来没看到。现在人家推送给我两分钟的视频:黄山最美的48个日出和日落,还有BGM。你到丽江去玩,最美的丽江风景,还有航拍呢。我们为什么还要出门呢?为什么还要跟世界真的打交道呢?
除了现在吃饭还不能替代,因为触觉、味觉还不能够。我们已经沉浸在一种感官刺激的洪流当中,真正的感官能力反而退化。为什么呢?因为算法以非常精准的、过量的投喂,为我们定制了美妙的感官体验——短视频、3D、AR、游戏,提供了伪造的、杜撰的,却是极为优化的感官体验。
我们现在已经开始做具身机器人,不光是身体能动,还有表情,还有人的脸。我在杭州刚刚见过那个胡宇航,他做的首形科技,专门研究人的微表情,而且那些脸都很漂亮。现在深圳已经开始做1:1的人形的情感伴侣,而且你要什么肤色、什么身材、什么性格,随便你。我们现实世界当中,人又没有她好看,又没有她温顺,又没有她听话,还那么麻烦,还要这么高的成本,为什么不找一个AI情侣呢?
外包一切之后,我们成了什么?技术带给了我们什么?我们把自己部分劳动承包出去了,我们把自己的记忆力也承包出去了,我们把自己的语言写作能力也承包出去了,最后我们把自己的情感和伴侣关系也外包出去了。
所以我们是什么?我们更满足了,我们的性价比更高了,我们的功效——如果把人理解成一个欲望机器的话——我们的需求被更大程度、更深刻的满足了。但是我们是谁呢?我们是一个被满足了欲望的欲望机器。
我们更心想事成了,你想要什么就更容易得到了。但是我们更自由了吗?
大家想想,如果在一个理想的虚拟世界里边,你可能用脑机接口,可能不用,但你想要达成的事情,都可以给你制造3D的,说不定以后还有触觉的。所有的美食、美景、美人,我们都是可以唾手可及的。障碍越来越小,我们的自由就越来越大。一般我们觉得,我们有一个目标,机会越多,可能性实现的可能性越大,自由就越大;障碍越大,自由就越小;障碍越小,自由就越大。
但是当障碍成为零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获得了无限的自由?好像是的。但是你想一想,自由的定义是什么?障碍是定义自由的构成性要素。当没有了障碍,我们就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意思了,我们也不知道自由为什么是可贵的了。所以这种尚未启程就已经抵达的那种自由感,还是不是我们人类的自由呢?
可以这样说,没有障碍的自由,是我们人不能够理解的自由,或者它的自由的含义是我们不知所谓的。因为自由的珍贵的价值,它就是包含着对障碍的超越。如果完全没有障碍的话,自由珍贵的价值,我们就无从谈起了。我们无法确认我们是否会更加幸福,因为这种无障碍的、无风险的自由,没有办法被纳入到我们传统人文主义规定的意义结构里,我们已经装不下了。
后人类的生存状态:无历史的时间、无实体的空间、无目标的体验
传统的那个人文主义的意义框架、价值框架,它似乎已经过时了。因为我们的人已经改变了。我们改变成什么呢?改变成一种叫做没有历史的时间——我们好像都是从零开始的,与过去和未来都没有任何关系。比如现在孩子还会听奶奶讲过去的故事吗?那种睡前故事,他可能会说让手机给我讲讲。
我们生活在一种无实体的空间里,一个空间,它不是物理性的,你没有居住在那。我们是住在自己的房间里,但其实我们整个的情感、我们的精神,居住在一个既不存在又无所不在的互联网空间里。所以,怎么现在有这么多宅男宅女,这么多i人?动不动就说我是内向的。我们小时候,谁要是当下有两个内向的人,我们暴力逼迫你必须成为外向的人。这个暴力是什么呢?你没办法,因为你除了广播什么资源都没有,你必须要跟大家在一起玩。而现在不用,现在一个完全宅的人,他是可以存活的。
最后就是无目标体验——我活在当下的这个点状结构。所以人与人、人与世界的关系,深度交往越来越淡薄了,因为深度交往就意味着被看作成本太大、风险太高、性价比太低。因为我们是系统的动物,所以人和世界、人和人之间进入一种浅交的时代。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都是与世隔膜的,不是隔绝的,我们隔了一层膜,那个膜就是互联网、数字技术带给我们的。我觉得真正的原子化个人开始诞生了。现在很多学者把它叫做后人类时代,因为经典的人类已经过去了,是一个后人类时代。
亚人类(Subhuman):去人性化的存在是晚霞还是朝霞?
但是人和人、人和世界的直接交往,其实是塑造了我们所熟知的人性的。那么现在后人类有可能是一种我叫做亚人类,或者叫次人类,叫Subhuman。
这个词其实是一个著名的存在主义心理学家叫弗兰克尔(Frankl),他是纳粹集中营的一个幸存者,他后来就研究了心理学,他提出有一种丧失人性的、丧失humanity的存在,叫做subhuman。
我认为human nature和humanity是有区别的。humanity这种人性,它不是人性的自然本能,这意味着它是需要通过演化来建构的。能够被建构和养成的东西,它也有可能被流失、会失去。
humanity是一种共同体的经验,它是对人的脆弱性的敏感,是独立个体的相互依赖,对时间和环境的那种具身的感知,是对超越自己的更大的事物的善的追求,以及持续成长的生命体验。这一切构成了我们humanity。但这一切都在衰落、式微和消逝。
所以我们正在失去我们的humanity吗?人类作为物种的形态,我们的认知结构,我们的情感模式正在发生变化。即使不要脑机接口,我们已经悄然地、慢慢地,好像变成了某种程度的亚人类。
所以这可能是一种现实的风险。亚人类其实是说,我们保留了人类的外形与智力,但是不断的失去理性的反思能力、推理,失去了具身感知,失去了共鸣,失去了深情,失去了承诺、责任和共同生活的意愿和能力。它不是一种低等人类,而是一种去人性化的存在状态。这可能正是我们今天要关注的现实的可能性。
是晚霞还是朝霞?
前两天好像梵蒂冈的这个教皇已经发出了警告,他有一篇长文叫《壮丽的人性》,他好像在呼唤我们,不约而同的是,全世界很多人都在关心这件事情。
但是人家说,你们老一代人就会这样,每一次新的技术革新,都会有一些人抱怨、忧虑。但这一次真的不一样。这一次,不光是我们某种东西被机器替代了,是连构成我们人性当中最重要的那些——我刚才讲的思考、情感模式、时间感、人和人之间的关联——都慢慢改变了。
但它是好事情还是坏事情呢?我反而不容易说了。因为如果这一代人类是一个新的物种,我们用我们这种旧物种的标准,也就是人文主义的标准,去评价、判断新的物种,可能是不适用的。
所以这个想法形成在三年之前。我在哈佛大学做了一年的访问学者,在2024年4月的一个下午,发生了一件事情。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一个麻省理工学院的学生,跟我说他修了一门课叫“人类2.0”,超越了各种各样的强项,所以他非常激动。而下午,在哈佛大学听了一个人文学者的讲座,他是非常非常悲观的。那个讲座是Michael J. Sandel教授主持的,我们想不到四五百人的教室,只有22个人去,包括我在内。那个学者说:我宁愿回到互联网之前的时代,我宁愿开车的时候没有导航只有地图,我宁愿下车来问人家路,我也不要今天这个世界。这是非常愤懑的。
所以那天听完这两个故事,我正好在查尔斯河畔散步,在五六点钟的时候,麻省理工学院跟哈佛大学就隔着这条河。我突然看到了那个霞光,我说我看到的是晚霞,但是有的人看到的可能是朝霞。到底是晚霞还是朝霞?我们现在不知道。但是这个霞光已经来临,已经迫近,它要求我们做出思考和回应。
这可能是文明史意义上的最重要的转变之一。因为我们人类,可能会变成一个新的物种,是一个我们以往所不完全知道的物种。你是兴奋呢?还是忧虑呢?你希望有怎么样一个未来呢?如果这不是你期望的,你愿意保留那个人文主义的传统,那么你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呢?
无论如何,这是我们面对的一个最具有挑战性的问题。让我们大家一起来思考、讨论,并为我们期待的未来做出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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