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学界对“民族”概念的理解和界定长期存在分歧。尽管西方主流理论对此提供了重要启示,但难以全面准确解释复杂的民族现象。中华民族是有着五千多年文明史的伟大民族,中华文明是世界上唯一绵延不断且以国家形态发展至今的伟大文明。中华民族形态具备国家-文明-民族三位一体特征。现有西方理论既无法诠释这一形态,也存在误读。中华民族的独特性从现象层面极大地拓展了民族概念指称的边界。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中华民族“五个共同”“五相”等标识性论述,为重新审视民族概念,从理论层面提供了学理依据。据此可建立一个立体、多维、动态的坐标系,以方法论创新的方式摆脱民族概念界定的困境。这一坐标系在结构上突出空间、制度、文化三大要素,在机制上强调亲缘纽带、经济关联、情感认同三种动力,并以时间维度贯通二者,展现共同体的历史连续性和动态过程。复杂多样又变动不定的民族现象,能够在这一坐标系中进行锚定和推演,从而得以解释其生成逻辑和演进规律。该框架既能与西方理论形成对话,又凸显出中华民族的鲜明特征,彰显显著优势,并为未来民族研究拓展出新路径。
标题注释: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专项项目“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加强和改进民族工作的重要思想研究”(项目编号:23VMZ009)的阶段性成果。
关键词:民族概念/ 中华民族/ 中华文明/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作者简介:蒲长春,博士,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统一战线教研部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首席专家、研究员,研究方向:民族宗教理论政策;王敏,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社会和生态文明教研部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民族事务治理(北京 100091)。
原文出处:《贵州民族研究》(贵阳)2025年第6期 第31-39页
学界对民族概念的定义与理解长期存在分歧。西方理论虽奠定了重要范式,但其解释范围主要基于近代欧洲民族国家的经验,难以全面揭示世界民族现象的复杂性与多样性。尤其是面对兼具文明连续性与国家整合性的民族形态,现有理论常显不足。这种局限制约了民族概念的解释力和适配性,也影响了民族研究领域的有效对话。进入新时代以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习近平文化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加强和改进民族工作的重要思想的核心要义。为重新思考民族概念提供了全新的思想资源与理论建构契机。本文在系统梳理国内外相关文献的基础上,尝试提出一种“元框架”理念,旨在为理解和定义民族概念提供一个立体、多维、动态的坐标系,并为后续理论建构与政策实践提供参考。
一、关于民族的学术讨论
无论在西方还是中国学界,这一讨论都呈现出日益复杂、多元的趋势。西方学界主要围绕相互关联的轴线展开:民族的时间性与起源——原生主义、永存主义、现代主义、族群象征主义;形成与动员机制——社会建构论、工具主义、理性选择与边界理论;国家-民族关系与研究范式——“民族-国家”(nation-state)范式及其来自跨国主义、帝国与离散、后殖民等视角的批评与替代。中国学界则围绕多源概念史、马克思主义语境化阐释、国民民族/族裔民族二元框架、民族-族群之辨、国家形态与概念层级等问题,形成了较为系统的研究格局。然而,现有研究仍面临诸多挑战。
(一)关于“文明型、超大规模、长时段演进的多元一体国家”的解释力:“民族-国家”范式与族类术语的局限
在西方理论体系中,“民族-国家”被视为现代国家的典型形态,其核心特征在于民族与国家边界的高度重合。该模型源于欧洲近代国家的历史经验,强调民族认同、国家主权与法理整合之间的统一关系。盖尔纳、安德森、霍布斯鲍姆等学者分别从“劳动分工”[1](P33)“想象的政治共同体”[2](P6)建构、传统的发明[3](P1)等路径论证了民族的“现代性”起源及其与国家建构的紧密关联。随着对多民族国家、帝国遗产国家与跨国族群的关注加深,学界逐渐认识到“民族-国家”模型的适用有其局限性。布鲁贝克指出,西方主流对于“民族-国家”的理解,难以有效揭示其中的内在张力。这种张力缘于民族作为一种观念秩序或想象共同体,与国家作为以领土为框架的组织性现实之间的结构性矛盾[4](P112)。
西方民族理论提供了多维视角,但以“民族-国家”范式为中心的同构预设在面对中国这类文明型国家时存在明显的解释边界。中国学界关于“多元一体”“超大规模治理”“文明-国家”耦合等问题的研究以及对“民族-国家”范式的批判[5](P2-12),提示了修正方向。然而相关研究总体上仍偏宏观,如何在比较政治与经验社会学层面提出具有可操作性的类型与指标,仍有待推进。
(二)从“定义之争”到“工具可用”:术语范畴与可比性的瓶颈
在西方语境中,民族(nation)通常指涉主权共同体与政治身份,族群(ethnic group)强调文化、语言与宗教差异,族类(ethnos)在部分语境中则带有部族与血缘共同体的含义,术语有所分化。相较之下,中文的“民族”语兼具nation、nationality、ethnic group、people、ethnos、нация等多重语义,由此产生的翻译错位与语义模糊长期影响了理论在中国语境中的适配性[6](P1-9+108)。斯大林“民族四要素”(共同语言、地域、经济生活、心理素质)定义长期在中国产生范式性影响,郝时远对其进行了系统重读,认为斯大林模式主导的苏联中央集权体制形成了各个民族无“国家”和联盟无“民族”的民族国家二元冲突结构,但这并不意味着斯大林民族定义之科学意义的丧失或过时[7](P1-11)。概念史研究从语义来源与演化入手,认为学术界对处在不同层面的社会群体不宜继续采用混同的名称,政府和主流媒体保留“民族”以保持现阶段民众思想稳定和政治话语使用的连续性[8](P206-233+11-12)。还有学者从“文化/政治、主观/客观、原生/建构、永存/现代”等二元对立中梳理民族概念内部张力,认为民族概念界定研究已发生由“全景式界定”向“类型化界定”的转向[9](P1-9+107)。
语义史梳理、多层级结构与类型化路径的推进,有助于打破对“民族”的本质主义理解,促进情境化与可操作化。然而,跨语种术语的对应关系尚不稳定,语义漂移时有发生;不同学科在术语使用与研究焦点上的差异,制约了跨学科比较;“定义之争”尚未沉淀为可指导经验研究的稳定工具体系。
(三)从宏观理念到实证机制:变量与实践研究的不足
国内在“中华民族共同体”“民族概念中国化”等宏观理论构建上取得了诸多成果,部分研究已尝试突破传统本质主义定义,转向类型化分析与动态化框架。但总体看,当前研究对民族相关变量的识别尚不清晰,缺乏系统的指标体系支撑,理论假设与现实情境之间还需补齐实证链条。须在概念澄清的基础上,加强机制拆解、变量建模与经验验证等工作。
基于以上研究成果和可能的拓展空间,本研究试图推进方法论层面的创新。基本思路是:对政治话语进行学理化阐释,从习近平总书记关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论述中提炼出理论要素,并将其转化为学术命题,以中华民族“国家-文明-民族”三位一体特征为基础重构理解“民族”概念的前置理论框架。
二、构建民族概念的元框架
(一)立足中华民族“国家-文明-民族”三位一体特征
西方关于民族的经典理论,多以欧洲民族国家的形成为蓝本,将民族视作近代产物或特定族群的共同体。但中国经验提示我们,有必要超越这种视角。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华民族是有着五千多年文明史的伟大民族。”[10]“中华文明是世界上唯一绵延不断且以国家形态发展至今的伟大文明。”[11](P4-11)这一重要论断凝练地揭示出,在中国语境中,民族认同与国家形态、文明传承是高度交织的。“中华民族”概念天然涵括和统一了民族、文明和国家三重内涵。
中国历史上长期维系着大一统的政治传统,使得国家、文明与民族的边界叠加汇融。秦汉以来,历代王朝反复统一版图,各民族在统一政权框架下交往交流,逐渐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多元一体格局。在这个过程中,国家成为文明的载体,文明依托统一的国家形态得以延续和发展。同时,国家的统治正当性又植根于文明共同体所孕育的民族认同之中。这种三位一体的格局,使中华文明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延续数千年而未曾中断的文明类型。罗马抛弃罗马,中华选择中华[12](P5-32)。这表明中国的文明—国家发展路径有其特殊性:统一的多民族国家成为文明延续的保障,反过来悠久灿烂的文明又增强了国家的凝聚力和向心力。
以大一统为核心的政治理念植根于中华各民族的历史记忆,成为跨越千年的集体信念。历史上,各民族共享“天下大同、四海一家”的政治文化价值,将维护国家统一、反对分裂视为各民族的共同责任。这种高度的政治共识,使得国家在中国不只是统治机器,更是各民族情感归宿和利益纽带的体现。同时,统一的政治框架促进了不同族群间经济文化的深度融合,孕育了中华文化认同。从汉唐到明清,各民族通过共同创造和传承中华文化,逐步形成对“大一统国家”的集体记忆和心理认同。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各民族多元一体,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一笔重要财富,也是我们国家的重要优势。”[13]正是由于历朝历代对“大一统”的推崇和实践,中华民族作为一个超大规模民族共同体才具备了持续凝聚和发展的制度、文化基础。
“国家-文明-民族”三者在中国一体共存、难以割裂。同样作为文明体,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等文明要么中断消亡,要么在现代解体为多个民族国家,唯有中华文明始终在统一政治体制下得以延续。中国的历史证明了,统一的多民族国家是中华文明延续不绝的载体,文明的连续性又塑造了民族共同体的持久凝聚力。这一点构成了对西方“民族-国家”范式的挑战和超越。西方许多理论习惯上将民族限定为近代现象,视“民族-国家”为分析民族问题的唯一范式。在这种视角下,中国被简单看作是一个晚近才形成的“多民族国家”或“后殖民民族国家”,而忽视了其深厚的文明史背景。对此,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西方很多人习惯于把中国看作西方现代化理论视野中的近现代民族国家,没有从五千多年文明史的角度来看中国,这样就难以真正理解中国的过去、现在、未来。”[14](P4-8)“中华民族有自身独特的历史,解析中华民族的历史,就不能套用西方那一套民族理论。”[15](P4-8)此外,西方的误读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出于地缘和意识形态博弈的需要,西方一些话语蓄意歪曲或质疑中国的民族政策和民族团结状况。一方面鼓吹“中国并非单一民族国家,而是帝国殖民”,试图用“民族自决”理论来削弱中国的主权统一;另一方面将中国政府推进各民族共同繁荣发展的政策污名化为“同化”“压迫少数民族”。这些论调充斥着强烈的意识形态偏见,体现了对中国发展道路的抗拒与遏制心理。
中华民族不是近代凭空想象出来的虚拟共同体,而是根植于悠久历史、浸润于灿烂文明并以统一国家形态存在的客观实体。中华民族的独特性突破了西方民族概念研究的经验边界。所以有必要摆脱西方理论局限,构建民族概念的元框架,在学理层面对西方相关理论作出回应与超越,推动构建自主的中华民族共同体理论体系。
(二)从“五个共同”“五相”到元框架
“国家-文明-民族”三位一体是对中华民族形态的本体性刻画:国家提供主权与制度化整合能力,文明提供价值——文化内核,民族提供成员结构与身份边界。元框架则把这一本体转化为可观察、可度量的运行机制与过程,并将其一般化为具有普适性的理论框架。换言之,三位一体特征是元框架的基底。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原创性论断,为构建民族概念的元框架提供了丰富的理论资源。其中尤其重要的有两个概念群:一是概括中华民族形成发展历程的“五个共同”,二是揭示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作用机理的“五相”。从这两方面可提炼出民族共同体的结构要素和动力机制,并加入历史时间维度,最终生成立体多维的分析框架。
1.基础结构三要素:源自“五个共同”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我国各民族共同开拓了祖国的辽阔疆域,共同缔造了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共同书写了辉煌的中国历史,共同创造了灿烂的中华文化,共同培育了伟大的民族精神。”[10]“五个共同”高度凝缩了中华民族的发展历程与内在结构,可从中提炼出构成民族共同体的三大结构维度。
(1)空间维度:各民族共同开拓了祖国的辽阔疆域。疆域代表着民族共同体的地理基础和空间范围,体现为对一定领土的共享与认同。正是各族人民共同耕耘和保卫祖国大地,奠定了中华民族赖以生存发展的空间边界。空间维度还意味着民族共同体对这片土地具有深厚的历史记忆和情感联系,因此领土主权完整成为民族共同体不可让渡的核心利益。
(2)制度维度:各民族共同缔造了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国家体现了民族共同体在政治、法律上的组织形式和权力架构。对于中华民族而言,秦汉以来的大一统历史国家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现代国家,都是各民族共同奋斗的成果。国家为民族提供了一个制度化的共同体框架,各类群体在此框架内实现了政治上的融合。这一维度强调的是共同的治理体系、法律地位和安全保障,是民族共同体得以运作的制度载体和权力象征。
(3)文化维度:各民族共同创造了灿烂的中华文化,共同培育了伟大的民族精神。文化维度涵盖语言文字、价值观念、历史记忆、风俗习惯等软性要素,是民族共同体得以凝聚认同的灵魂所在。在中华民族的发展过程中,汉文化与各少数民族文化长期交流融会,形成了丰富多元又有强大凝聚力的中华文化。而民族精神则指向共同体成员所共享的价值追求与心理品质,是维系民族认同的重要纽带。简言之,文化维度体现为共同的文明认同和价值体系,决定了民族共同体的凝聚深度。
综上,借助“五个共同”思想,可确立民族共同体的基本结构框架:空间-制度-文化三大要素。这种结构模型不仅适用于中华民族,也为分析其他国家民族共同体提供了坐标。三要素相辅相成,构成民族概念的“静态剖面”。
2.内在机制三动力:提炼自“五相”
如果说上述结构要素回答了“民族共同体由哪些基本成分构成”,那么进一步还需探讨“是什么力量促使这些成分结合在一起、产生演化”,也即从动态上揭示民族共同体内在凝聚与发展的机制动力。对此,习近平总书记从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中总结出各民族之间的“五相”关系,具体包括:血脉相融、信念相同、文化相通、经济相依、情感相亲。这“五相”揭示了各民族怎样在互动中彼此融合,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运共同体。据此可提炼出驱动民族共同体形成与发展的三种核心动力。
(1)亲缘纽带(血脉相融):指各族群在血缘、族裔上的交融关系。这包括民族间通婚、迁徙杂居导致的人口融合,以及通过共祖神话、族源传说等形成的“想象亲缘”。中华各民族通婚频繁,从血统基因上难分彼此。这种亲缘纽带所带来的心理认同,使各族人民产生“一家人”的归属感。亲缘动力在民族共同体生成初期常发挥基础作用,它是最原始的凝聚剂,将分散族群联结为血脉相连的大家庭。
(2)经济关联(经济相依):指不同地域、不同族群之间通过物质生产和经济交换而形成的相互依存关系。中国幅员辽阔、物产各异,各民族在历史上各有所长,如游牧民族提供牲畜皮毛,农耕民族提供粮棉茶盐,山地民族提供药材矿产等。正因为资源禀赋多样,各地区自给自足有限,需要跨区域的贸易与合作,逐渐形成了“互通有无、互利共赢”的整体经济网络。这种经济相依关系使各民族的利益紧密绑定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一方的发展也促进着另一方的发展。从历史上的茶马古道、丝绸之路,到当今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无不体现经济联系在增强民族共同体方面的巨大作用。经济互补性越强,民族共同体的利益共同体特征就越明显,其凝聚稳定也越有保障。
(3)情感认同(情感相亲):指各族人民在长期交往中形成的深厚感情和心理依恋,包括手足之情、同胞之爱,以及在重大关头风雨同舟的患难与共之情。中华民族的形成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共同的历史记忆和情感共鸣。如,在抵御外侮、防止国家分裂的斗争中,各民族并肩战斗、共赴国难,凝结出肝胆相照的兄弟情义。这种由共同经历、生死与共所铸就的情感纽带,是民族共同体最坚实、最感人的维系力量。情感相亲还体现在日常生活的和睦相处、互帮互助中。可以说,情感认同是超越理性的凝聚剂,使共同体具有内在温度和持久韧性。
3.时间维度:历史连续、机制累积与结构呈现
时间是民族存在的内在结构。中华民族的形成并非某一时点的突现,而是贯穿五千多年文明进程的历史沉积。时间并非民族的外部维度,而是其存在方式本身。中华民族在疆域拓展、国家建构与文化传承中的持久一贯,使历史成为其结构稳定性的内在支撑。与西方民族国家的阶段性断裂不同,中华民族通过连续文明与政治形态的融合,形成了独特的“连续历史嵌入型”共同体。这种以时间为结构的连续性,使中华民族能够在长期历史演进中保持认同、制度与文化的整体稳定,也揭示出“历史连续性”是衡量民族可持续性的重要指标。时间在此既是中华民族的本体特征,也可作为理解其他民族演化的普适性要素,因为任何民族共同体的形成与稳定都依赖于历史延续所带来的认同惯性与制度积累。
民族认同在时间累积中实现历史自我。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和发展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历史必然。”[10]这一论述揭示了中华民族的整合与发展是历史作用的结果。亲缘通婚、迁徙杂居强化了族际亲缘网络;经济互补与市场整合深化了利益共生关系;而共同抗争与情感共鸣则在历史记忆中持续强化命运共同体意识。时间在此成为动力能量的积淀空间,使不同机制在历史进程中相互嵌合、递进累积。正因如此,中华民族的认同不是外加的政治理念,而是机制与时间长期互动的自然产物。可以说,将机制动力置于历史演进的时间轴上,是理解民族形成的通用方法。时间让机制的偶然性转化为历史必然,使共同体的生成具备了可持续性与自我发展性。
时间是结构与机制合力的动态呈现。在“五个共同”的论述中,“共同书写了辉煌的中国历史”不仅是一种文化命题,更显示出时间在民族生成中的分析意义。历史是结构与机制长期耦合的呈现层,既展示共同体的形成过程,又记录其内部张力与再整合路径。基于此,时间维在元框架中的功能可概括为:定位,将某一共同体的现状置于“结构-机制-时间”的坐标中;呈现,沿时间轴追踪其结构与机制的历史演化;推演,依据轨迹趋势预测认同演化与制度整合的未来方向。这一逻辑不仅揭示中华民族何以在漫长历史中保持整体稳定性,也解释其他共同体的认同、制度与历史叙事是如何在时间中实现协调的。由此,时间维成为连接结构与机制的关键轴线,不仅解释“民族为何存在如此之久”,也为比较研究提供了分析的普适坐标,既能理解“民族是什么”,又能追问“民族如何成为现在的样子”,并在历史纵深中思考其未来走向。
4.元框架的内涵与特点
综合以上分析,可建构出本文的民族概念元框架或坐标系。这个坐标系包含如下要素。
(1)三个结构维度:空间维、制度维、文化维。它们回答“共同体由什么构成”,分别对应地理空间、政治制度和文化认同三大面向。在具体分析时,可以将任何一个民族或族群共同体投射到这三维空间中,考察其疆域范围及稳定性、制度一体化程度、文化认同特征等。例如,中华民族在空间维上表现为超大规模的地理单元,制度维上是单一制多民族国家框架,文化维上有共同的文明底色和多元文化成分的统一。
(2)三个动力维度:亲缘纽带、经济关联、情感认同。它们回答“共同体靠什么维系”,分别代表血缘-族裔联系、物质利益联系和精神情感联系三种动力机制。不同共同体在这三方面的强弱组合可以大不相同:有的主要靠经济利益绑定,有的主要靠族群同源感,有的则靠共同信仰或价值观念。该框架可评估一个民族共同体内部这些动力的状况,从而解释其凝聚力来源。如中华民族作为超大共同体,经济上各地区相互依赖程度高,情感上有强烈的国家认同和民族自豪感。
(3)历史阶段维度:这一维度定位“共同体处于何种发展阶段”,以动态眼光看待民族认同和结构的变化。任何对于民族问题的分析都需要考虑时间因素,此坐标系提供了将分析对象放置于特定历史阶段的坐标位置。例如,当代中华民族共同体正处于迈入认同度更高、凝聚力更强的命运共同体发展阶段,主要任务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以适应中华民族发展趋势和新时代要求。
此立体坐标系之所以被称为元框架,是因为它具有概括性和包容性,能够将各种具体类型的国家/民族/族群共同体都纳入统一参照系中加以分析和比较。具体而言,该框架具备如下特点。
(1)统一多层尺度:无论是国家层面的民族(如中华民族、法兰西民族)、族群层面的民族(华裔美国人、意大利裔美国人),还是跨国界的族群网络(如库尔德人、罗姆人),都可以用本框架来刻画其特征。区别只在于所处结构维度的层级不同,前者在制度维度上是完整独立的政治共同体,后者可能是寄生于更大国家中的亚共同体或跨多个国家的族群。在此坐标系中,通过调整制度维度的参数(例如是否拥有主权国家地位、制度自主性如何等)即可体现这一差异。
(2)适配多种形态:框架允许反映游牧/农耕/渔猎等不同生产生活方式的共同体特征差异。例如,游牧民族的经济互补模式、空间观念与农耕民族迥异,但这可以在经济维度和空间维度上通过不同参数体现(如游牧共同体的疆域具有流动性,经济维重交换而轻定居生产)。再如,受宗教影响较深的民族、由移民形成的民族等特殊共同体也可纳入分析,只需在文化维度上加入宗教认同或移民经历等要素作为补充说明。框架本身具有开放性和扩展性,可以根据需要添加具体子维度(例如文化维度下细分语言、宗教等子维度)。因此,它能够包容民族现象的多样性,而不是局限于某一种标准类型。
(3)贯通古今发展:有了时间轴,可在同一坐标系中观察古代民族共同体与现代民族共同体的异同。例如,古代的民族(相当于族类或文明实体)在制度维度上未必对应一个现代国家,但在文化维度上可能高度一致(如古代希腊城邦共享希腊文化认同)。现代民族国家则在制度维度上达到高峰,但有时文化维度内部多元程度很高(如美国包含多族裔文化)。通过历史坐标,既能看到中华民族这类跨越古今的共同体如何演变,也能比较不同文明背景下民族概念的发展轨迹,从而丰富对民族发展的认识。
综上,通过对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论述的学理提炼,初步构建了“民族概念元框架”这一理论坐标系。它以空间、制度、文化三大结构为基础,以亲缘纽带、经济关联、情感认同三大机制为引擎,并以时间线贯穿古今。这个框架为统一安放和考量各种国家/民族/族群提供了工具,可以将过去零散的范畴和观点纳入一个系统之中。
三、元框架的功能与优势
一个理论框架价值如何,取决于其能否揭示现象本质、融通前人成果并指导现实实践。本文提出的民族概念元框架,在这三方面各具优势。
1.解释功能:现象锚定与规律推演
元框架为复杂多样的民族现象提供了系统解释工具。由于缺乏统一的坐标,以往许多关于民族的问题被割裂讨论,难以看清全貌。现在,可将任何具体案例放置到“空间-制度-文化”结构坐标及其动力、阶段参数上,找准其坐标位置,从而锚定现象特征。如:当分析一个民族冲突事件时,可检视冲突双方在制度维度(权力与法律地位)、文化维度(认同差异)、经济维度(利益分配)上的相对位置,以及彼此间亲缘关联和情感认同如何,由此判明冲突的深层根源。又如:探讨某一族群的同化或分化趋势,可以将其置于时间轴上的融合或转型阶段,考察其与主流文化的交融度、与国家的政治整合度和经济依存度是否发生变化——这些指标一目了然地指示出该族群的认同走向。通过在坐标系中定位,许多表面纷繁的现象可获得清晰的结构描述和成因分析。
更进一步,元框架还有助于推演民族发展的基本规律。在该坐标系下,不同案例可被定量定性地比较分析,或可发现规律性的认知。例如:当经济相依度上升、文化差异度下降时,民族融合趋势增强;又如:国家权威弱化且情感纽带疏离时,族群分离倾向加剧。这些命题可以通过大样本的经验比较研究加以总结印证。坐标系由于涵盖了民族共同体的核心变量,因而有潜力从具体解释上升为规律总结,实现对“民族怎样形成、为何发展、将向何处去”等重大问题的理论回答。
2.对话功能:融通西方理论并超越其局限
元框架可作为中西民族理论对话的平台,既能包容西方已有成果,又能突破其内在局限。如前文所示,西方各主要流派其实分别聚焦于民族问题的某一维度:现代主义强调了政治(国家构建)和经济(工业化)因素的重要性;原生论凸显了亲缘血统和历史文化连续性;建构主义则注重认同与情感的建构过程。这些要素在元框架中都占有一席之地。这意味着制度维、经济维、文化维、亲缘纽带、经济关联、情感认同等,都能和相关理论要点进行对接。因此,本框架可以视作对西方各理论有机要素的综合。如:它承认现代传播、教育对于塑造想象共同体的意义,但同时也容纳族裔历史感和符号动力;它不否认民族国家在某些地区的效用,但也强调超出民族国家的文明型共同体在历史上的现实存在。通过这样兼收并蓄,使其能与西方理论进行充分对话,既可以用西方熟悉的概念来阐释中国经验,又能结合中国经验丰富和修正这些概念的外延。
更为关键的是,元框架有能力超越西方理论的局限。在动态观上,将时间维引入,克服了西方许多理论模型静态化的不足。例如:“想象共同体”停留于说明现代民族的文化构建,却无法涵盖古代民族认同或展望未来演变。而元框架可以贯通古今,解释中华民族为何既有客观实体性又能适应现代转型,从而破解“想象-现实”的二元对立。其次,在地域适用上,跳出了欧陆中心,将文明连续体纳入视野。西方民族国家理论并非普遍真理,甚至在多民族国家曾引发冲突和分裂。元框架通过“文明-国家-民族”三位一体视角,论证了多民族国家模式的生命力和合理性,为多民族国家稳固统一提供了理论支撑。再次,在经验基础上,以中国这个最大的多民族统一体为基本参照,结合其他非西方案例,使理论更具广泛代表性。元框架的外延更宏阔、内容更丰富,从而更有说服力。
3.转化功能:理论与政策的衔接应用
元框架具有将理论成果转化为实践应用的独特优势,可尝试建立逻辑清晰、结构可展、方法可行的指标体系,为民族政策和社会治理提供参考。如以三维框架为基础,对应构建三类指标模块,分别反映民族共同体的静态构成(结构维度)、运行动力(机制维度)与历史演化(时间维度)。三类指标既可各自独立,也可通过多维整合生成复合性指数,支撑横断面比较、历时性跟踪与系统性解释。
结构维度指标形成共同体的静态构成图谱。该模块旨在测量一个民族共同体在某一时点上的空间分布、制度整合与文化共享程度。可包括:空间互嵌度(如跨区域迁徙频度、杂居区域分布比例、通勤圈覆盖率、交通节点连通度);制度整合度(如国家法律制度覆盖率、基本公共服务可及性、民族事务治理权能配置);文化共享度(如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掌握率、国家仪式节庆参与度、公共文化资源利用率等)。
机制维度指标揭示共同体凝聚的内在动力结构。此部分聚焦亲缘、经济、情感三类机制的运行强度及其互动性。可设计指标如:亲缘融合度(如族际通婚率、跨族家庭比重、亲缘网络的族际连接密度);经济互依度(如区域间产业协作指数、跨族劳动力市场融合指数、民族地区市场嵌入度);情感认同度(构建多维度“认同量表”,结合自陈认同、行为参与、国家符号使用频率及语义分析技术)。
时间维度指标探测共同体的演化路径与制度韧性。该模块用于呈现三维要素的历史变迁与制度稳定性,侧重趋势识别与冲击响应能力。可包括:阶段性趋势(基于历年数据追踪结构与机制类指标的变动节奏);节点响应力(以重大政策变迁或突发事件为断点,观察各指标的短期波动及恢复能力);代际延续性(考察民族认同在家庭-学校-社区间的代际传递机制,重点关注青少年群体与其社会化背景的关联)。
此外,在上述单项指标基础上,可进一步构建如“空间嵌入指数”“认同整合指数”“制度信任指数”等复合性子指数,形成跨地区、跨阶段、跨机制的综合比较框架。通过将三维坐标系统转化为可测量的指标与指数,理论不仅获得了实证支撑力,也能为民族政策的评估、调整与优化提供系统性、量化的参考依据,有助于实现理论的检验性、制度的评估性与政策的可操作性之间的有机联动。
四、结论与讨论
围绕民族概念的长期纷争与困惑,反映出这一问题的复杂性和重要性。本文在吸纳中西学术成果的基础上,立足独特的中华文明与中国经验,尝试建构一个多维立体的民族概念元框架。该框架以空间、制度、文化三大结构要素统摄民族共同体的基本面向,以亲缘纽带、经济关联、情感认同三大机制动力阐释民族共同体的内在黏合剂,并融入形成融通古今的时间进程以把握民族共同体的动态演化。通过这一坐标系,得以将以往碎片化的观点安放在统一理论空间中加以观照,不仅解释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绵延赓续的独特现象,也具备分析其他民族案例的普适潜力。本文的可能贡献在于:第一,突破了既有范式的局限,为民族概念提供一个系统整合的平台。它既包容了西方理论有益要素,又超越其各自局限,提出更契合中国和多文明情境的解释框架。第二,将习近平总书记关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论述学理化、范式化,使政策理念上升为可操作的分析依据,有助于提升中国特色民族理论的体系化水平。第三,本文探索的方法论——将政治话语与学术话语转译衔接——或可为其他领域的理论建设提供借鉴。
本文提出的民族概念元框架仍处于初步探索阶段。如结构要素与动力机制之间的关系有待进一步厘清与细化;作为一个力图整合多层次、多形态、多时段民族现象的分析坐标,在适用维度上必然面临若干挑战,指标体系和语义口径的统一仍需跨文化校准。未来研究仍需对其变量设定、关系假设和命题体系进行检验与修正,逐步丰富和调整框架内涵。就此而言,本文只是这一研究进程的开端。
收稿日期:2025-08-02
参考文献
[1]厄内斯特·盖尔纳.民族与民族主义[M].韩红,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2.
[2]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散布[M].吴叡人,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3]埃里克·霍布斯鲍姆,特伦斯·兰杰.传统的发明[M].顾杭,庞冠群,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8.
[4]Brubaker,Rogers.Nationalism Reframed:Nation hood and the National Question in the New Europe[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6.
[5]朱伦.论“民族-国家”与“多民族国家”[J].世界民族,1997,(3).
[6]叶江.民族概念三题[J].民族研究,2010,(1).
[7]郝时远.重读斯大林民族(нация)定义——读书笔记之三:苏联多民族国家模式中的国家与民族(нация)[J].世界民族,2003,(6).
[8]菅志翔,马戎.我国民族研究的概念史梳理[J].开放时代,2022,(5).
[9]郝亚明.试论民族概念界定的困境与转向[J].民族研究,2011,(2).
[10]习近平.在全国民族团结进步表彰大会上的讲话[N].人民日报,2024-09-28(2).
[11]习近平.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的讲话[J].求是,2023,(17).
[12]潘岳.中国五胡入华与欧洲蛮族入侵[J].中央社会主义学院学报,2021,(2).
[13]习近平在会见基层民族团结优秀代表时强调 中华民族一家亲 同心共筑中国梦[N].人民日报,2015-10-01(1).
[14]习近平.把中国文明历史研究引向深入 增强历史自觉坚定文化自信[J].求是,2022,(14).
[15]习近平.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推进新时代党的民族工作高质量发展[J].求是,202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