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颖:关系本体论视域下“石榴籽”隐喻与中华民族共同体的话语建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2 次 更新时间:2026-07-14 10:58

进入专题: 关系本体论   中华民族共同体   石榴籽  

王颖  

内容提要:西方民族理论长期囿于“实体论”思维,陷入个体主义与整体主义的二元对立。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石榴籽”隐喻,通过“多籽共生”生物学意象的创造性转化,实现了中华民族共同体话语的本体论革命:以“关系性存在”超越实体思维,将民族理解为历史交往中动态生成的关系网络。这一理论创新在认识论层面建构了“互为主体性”的认知框架,在方法论层面形成了“理念—制度—实践”的转化路径,在治理层面催生了“制度设计—基层治理—数字传播”协同推进的新模式。在治理实践中,面对话语的简化效能与现实的复杂张力、算法驱动的“符号化传播”与认同的“碎片化风险”,需要构建“一体”与“多元”的动态平衡机制,创新文化敏感的智能治理体系,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持续的学理支撑,也为全球多民族国家治理贡献中国智慧。

关键词:“石榴籽”隐喻/ 关系本体论/ 中华民族共同体/ 话语建构/

作者简介:王颖(1977- ),女,首都经济贸易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青年思想政治教育、文化哲学(北京 100070)。

原文出处:《江淮论坛》(合肥)2026年第2期 第70-78页

标题注释: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项目“链式思维下大中小学思政课教学纵向衔接路径方法探究”(22JDSZK006);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学术创新团队项目“习近平文化思想与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研究”(00492554411016)

“石榴籽”隐喻首次进入公众视野,是在2014年5月习近平总书记参加第二次中央新疆工作座谈会时的讲话中[1]156。这一生动表述不仅承接了“中华民族大家庭”的传统话语,更通过植物意象的具象化表达赋予政治修辞可触可感的温度。从思想史维度考察,该隐喻既规避了西方民族理论中“马赛克”式的静态隔离观,也超越了“熔炉”式的强制同化论,创造性地将石榴的生物特性转化为政治共同体建构原理。2024年,《中华民族共同体概论》教材正式将这一隐喻纳入理论体系,标志着这一隐喻从政治表述到学术概念的关键跃升。[2]124当前,“石榴籽”隐喻制度化进程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培育实践形成良性互动,其影响已广泛渗透于政策制定、大众传播等诸多场域。然而,学界对这一重要理论创新的研究多囿于政策解读层面,或仅将其作为民族团结论述的注脚,少数触及理论层面的探讨又习惯于将其简单归入“多元一体”的传统框架。至于“石榴籽”隐喻背后的政治哲学意蕴及其话语实践机制,特别是其与西方政治隐喻传统的根本差异、对马克思主义共同体理论的当代发展以及在数字时代面临的传播异化风险,学理层面的探讨仍相对薄弱。关于“石榴籽”隐喻的研究与其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实践中的核心地位颇不相称,有必要深入剖析“石榴籽”隐喻话语建构的内在逻辑与实践机理,以期为中华民族共同体理论研究提供新的学理视角。

一、理论转译:生物隐喻的政治哲学阐释

“石榴籽”从植物学概念转译为政治学隐喻,其背后是哲学思维的转换。从生物学层面来看,石榴的形态特征呈现三个关键属性:多籽共生的结构特征、外果皮的保护功能以及内膜的联结作用。多籽共生的结构特征指向“多元一体”的民族格局,外果皮的保护功能象征着制度保障,内膜的联结作用则隐喻文化纽带。这三种自然属性经过政治话语的创造性转化,共同构成独具特色的中华民族共同体理论模型。从认识论角度来看,这一转译过程实现的突破,一是它将静态的生物类比提升为动态的政治哲学命题,从而让“多元一体”获得本体论根基;二是它突破西方民族理论“主体—客体”的二元对立思维,转而建构“互为主体性”的新型民族关系认知框架;三是它超越传统民族话语中的契约论想象,确立了基于历史唯物主义的共同体生成逻辑。[3]89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种转译绝非简单的比喻借用,而是借助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机制将生物特征转变为政治认同的认知图式。从政治实践效果来看,这种自然化的表述策略有效消解了意识形态宣传常有的刚性特征,使共同体理念更容易被各族群众接受和内化。[4]79

“石榴籽”隐喻置于中西政治话语的比较视野中考察,更能凸显其理论创新价值。西方政治哲学传统中的经典隐喻呈现明显的认识论局限:霍布斯的“利维坦”隐喻体现机械论国家观,将国家简化为人造物;洛克的“契约论”隐喻隐含原子化个体预设,将社会关系简化为理性计算;即便20世纪卡西尔的“符号形式哲学”开始关注政治隐喻,也仍未完全摆脱主客二分的思维窠臼。[5]56相比之下,“石榴籽”隐喻通过创造性转化中国传统文化中“多元一体”的智慧,在本体论预设上,以“关系性存在”超越西方个体主义/整体主义的二元对立,强调各民族相互依存的本质属性;在价值取向上,用“和而不同”的共生哲学扬弃“同化—隔离”的二元对立,构建新型民族关系认知框架;在时间向度上,以辩证统一的发展观否定线性进步史观,尊重历史发展的延续性与复杂性。这种比较研究,不仅实现了政治话语策略的创新,更实现了对西方中心主义民族理论范式的根本性超越,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重要的理论资源。其创新价值既体现在对西方理论局限的批判性反思,更体现在立足中国实践的理论自主性建构,展现了中国学术话语的原创性贡献。

“石榴籽”隐喻的深层意义在于其对马克思主义共同体理论的创造性发展。通过对马克思“真正共同体”思想的当代诠释,这一隐喻建构的新型理论框架涵盖三个维度:在本体论层面,提出“关系性存在”的民族观,突破传统实体论思维模式,着重强调各民族在历史实践中形成的相互依存关系;在认识论层面,确立“辩证统一”的认知方法,既超越西方理论中普遍性与特殊性的抽象对立,又避免陷入文化相对主义困境;在价值论层面,倡导“美美与共”的伦理原则,为处理民族关系提供具有中国特色的价值指引。这一理论创新在学理层面引入关系本体论和具身认知理论,突破了传统民族理论在方法论上的局限;在实践层面为推动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提供了切实可行的具体路径。这样的理论发展并非是对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的简单搬用,而是立足于中国民族工作实际的理论创造,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在民族理论领域的最新成果。从全球视野来观察,“石榴籽”隐喻所蕴含的共同体理论,不仅为中国民族问题的解决提供了科学指导;也以其独特的关系性、辩证性和包容性理论特质,为世界其他多民族国家处理民族问题贡献了中国智慧。

二、历史演进:“石榴籽”隐喻的话语谱系

“石榴籽”隐喻的历史渊源,须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长时段演进中追溯。考古资料显示,石榴自汉代经丝绸之路传入中原后,其意象演变经历了三个阶段:汉唐时期,石榴主要作为物质文化交流的象征,如敦煌莫高窟壁画中的石榴纹样与西域服饰图案的相似性,印证了其在早期民族交往中的媒介功能。宋元明清时期,石榴逐渐内化为文化认同的符号,如元代《农桑衣食撮要》记述各民族栽培石榴的技艺交流,明代《本草纲目》则辑录各民族关于石榴的药用知识,可见石榴已成为多民族知识体系交汇的载体。近现代以来,石榴开始向政治隐喻转化。1938年,《救亡日报》出现将石榴与民族团结并提的文字记载。1947年,中共西北局文件明确使用“兄弟民族团结如石榴”的表述,表明“石榴籽”隐喻的政治化运用有着深厚的革命文化渊源。[6]34同时,《中国历史地图集》显示石榴种植范围扩展路径与民族迁徙路线高度重合,这意味着石榴意象的传播过程本身就是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见证。民国时期,费孝通等学者的边疆研究已关注到石榴在西南民族社会生活中的特殊文化意涵[7]213,从侧面印证了石榴与民族生活的深层关联,也为后人理解石榴意象的多重面向提供了历史参照。

“石榴籽”隐喻的制度化建构,呈现典型的政策话语演进规律,其发展的关键节点,一是概念萌芽期(2014-2017)。2014年习近平总书记在第二次中央新疆工作座谈会上首次使用“石榴籽”表述,当时主要强调各民族“手足相亲、守望相助”的情感纽带。2016年《关于推进民族团结进步创建活动的指导意见》正式引入这一表述,标志着其从政治修辞向制度话语的初步转化。二是体系化期(2017-2021)。这一时期,“石榴籽”隐喻开始与“五个认同”理论框架相结合,出现在《关于全面深入持久开展民族团结进步创建工作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意见》等政策文件中,制度内涵渐趋明晰。三是理论化期(2021-2024)。《中华民族共同体概论》教材设立专门章节阐释其理论内涵,构建起“历史渊源—文化内涵—时代价值”的阐释框架,完成了从政策表述到学术概念的跃升。与之相伴随的配套制度也在同步完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简称“国家民委”)建立“民族团结进步创建”测评体系,将“石榴籽”隐喻认同度纳入量化指标;从中央到社区的六级宣传教育网络逐步成型,为“石榴籽”理念传播开辟纵向渠道;各地积极探索“石榴籽+”实践模式,新疆“石榴籽服务站”、云南“石榴籽示范班”等不断涌现[9]159,为“石榴籽”理念的落地生根提供了制度支撑。

数字技术的蓬勃发展,推动了“石榴籽”隐喻在新媒体语境下的创造性转化。在抖音、B站等平台,“石榴籽”隐喻的现代表达呈现值得关注的新特征:其一,内容生产主体下沉。抖音“石榴籽”话题下,约85%的内容源于普通用户创作,民族美食、传统技艺等生活化主题占据主导地位。用户生成内容成为传播主力,这种创作主体的位移赋予“石榴籽”隐喻传播“去中心化”的结构特征。其二,表现形式的视觉化转向。从文字描述到短视频、直播,媒介形态的变化显著提升了传播效能。融合民族元素的短视频,平均完播率较传统宣传片高出43个百分点。其三,互动性成为影响传播深度的重要变量。B站等带有弹幕功能的视频,二次传播率是普通视频的3.2倍;云南开发的“石榴籽拼图”小游戏,用户留存率达75%。2024年全网“石榴籽”相关内容的总阅读量突破180亿次,深度互动量达15亿次,充分说明互动性对传播深度的正向赋能和“石榴籽”隐喻在当代社会的强大感召力。从单向传播到多元互动、从官方主导到全民参与,数字技术正在重塑“石榴籽”隐喻的传播逻辑。

三、本体论突破:民族共同体的关系性重构

要理解“石榴籽”隐喻的深刻性,首先须澄明其赖以立足的哲学基础——关系本体论。关系是构成社会实在(在此指民族)的本质,任何被视为“实体”的东西(如民族),都可以理解为在持续的关系网络中生成、维持并发生转化的相对稳定结构。它区别于将关系视为事物之间次要属性的关联主义,也区别于侧重经验描述社会网络的关系社会学。[10]80在本体论层面,它主张“存在即关系”,民族属性、边界乃至认同本身,都在历史交往的关系网络中得以生成和界定。

西方民族理论长期以来受困于实体论(substantialism)的认知局限,将民族视为具有固定本质的独立存在。这种思维模式在赫尔德的文化民族主义里体现为针对“血统与语言”的本质化想象[11]67,在安德森的“想象的共同体”理论中则异变为对建构性的过度强调[12]89。对此,本质主义者或许会辩解:民族认同的历史延续性恰恰能够证明其拥有超越关系的稳定内核;而建构主义者则可能会回应:所谓的历史延续性本身其实也是特定话语建构出来的产物。而“石榴籽”隐喻借助生物关系的具象化表达,达成了民族理论的本体论革命:从原本静态的“实体”转变为动态的“关系”。这一转向有着极为深刻的哲学意涵,它不仅打破了亨廷顿“文明冲突论”把民族文化差异固化为对抗性因素的思维模式[13]156,而且揭示了各民族如同石榴籽一般在保持自身独特性的同时,通过共同的历史实践形成有机整体的“关系性存在”特质。布迪厄的“场域”理论为理解这样一种关系性存在提供了重要视角[10]82,各个民族的文化特征和认同意识在长期交往中相互塑造,汉藏语言互通(如汉语中的藏语借词“糌粑”)和蒙满军事协作(清代八旗制度)等都是其历史的有力见证。

拉图尔提出的行动者网络理论(Actor-Network Theory,简称ANT)进一步深化了这一认识,消解了自然与社会的二元对立。在ANT视角下,云南“石榴籽示范村”的实践表明,石榴不仅是隐喻的载体,它的生物特性(如籽粒间压力平衡)本身就具有政治意义的建构功能,而果实也由此成为能够凝聚多个民族劳动成果的“非人行动者”[14]113。巴斯卡的批判实在论则通过“经验—实际—真实”的三层分析框架[15]67,为理解中华民族共同体提供了更深层的哲学解释:在经验层面可见各民族的语言以及服饰差异,在实际层面存在着丝绸之路上的茶马互市等一系列的交往历史,在真实层面则体现着中华文明“大一统”的传统。

这种关系本体论是对本质主义民族观的解构。石榴籽的形态相似性(而非同一性)彻底否定了“纯血统民族”的迷思,现代基因研究结果显示汉族与藏族的基因组相似度高达90%以上就是明证。它超越了建构主义的理论局限,新疆出土的汉佉二体钱等实物证据证明共同体意识的形成并非纯粹的观念建构,而是有着坚实的物质交往基础。它批判了西方契约论的基本假设,清代的“改土归流”政策依靠自上而下的制度整合推进西南地区民族融合[16]110,其逻辑并非个体让渡权利的契约设定,而是国家力量对既有交往格局的承认与规范,这更贴近石榴的“自然生长”之意。质言之,关系本体论并非简单地用“关系”置换“实体”,而是从根本上改变理解民族的方式:民族不再是先验给定的本质,而是在历史交往中不断生成的动态过程。

当代西方政治哲学在民族问题上陷入难以调和的二元对立:自由主义的个体权利优先论难以容纳集体认同的维度,而社群主义的文化价值至上论则易滑向相对主义的困境。[17]92“石榴籽”隐喻以“多元一体”为核心,主张在尊重差异中寻求统一,在维护团结中包容多样。这一隐喻既克服了自由主义对民族特性的抽象化处理,又避免了社群主义对文化差异的本质化理解,从而为破解西方理论的二元困局提供了别样的可能。

在价值论层面,“石榴籽”隐喻是对自由主义个体本位与社群主义集体本位之争的超越。罗尔斯“无知之幕”的抽象设计剥离了民族身份的历史性。对此,自由主义者可能辩称:普遍性原则恰恰是为保障个体免受群体偏见之害的必要设计,若放弃这一立场,弱势群体成员将失去抵御多数压迫的正当资源。但新疆“互嵌式社区”的实践表明,民族关系的和谐发展需要通过具体的空间重构(如多民族混居)来实现“差异中的团结”,而非依赖抽象的权利分配方案。桑德尔虽然注意到文化认同的重要性,但其理论还是难以避免陷入文化本质主义的风险。对此,社群主义者可能回应:保护文化完整性是抵御同化压力、维系群体尊严的必要之举,若取消文化边界,弱势文化将在不对称的权力关系中加速消亡。“石榴籽”隐喻则以动态共生的理念表明,文化认同是在交往中不断生成的。如回族在保持清真饮食传统的同时,吸收了汉族的烹饪技法;汉族则在尊重清真饮食规范的基础上,创造性地发展了适合多民族共享的美食样式。

在方法论层面,这一理论创新将阿马蒂亚·森的“能力路径”理论拓展到民族交往领域。阿马蒂亚·森认为,社会发展应当关注扩大个体的实质自由和能力。[18]“石榴籽”隐喻强调,要实现真正的民族平等,不仅需要法律上的权利保障,更需要发展交往能力,如双语教育、跨文化沟通等。这正是石榴“内膜”所隐喻的联结机制——它为不同籽粒(民族)的共生提供必要的物质基础。内蒙古自治区的双语教育实践就是典型案例:蒙汉双语教学既保护蒙古族的语言文化权利,又为其参与更广泛的社会交往提供能力支撑。这种“权利—能力”双重保障机制,不是将民族成员视为需要保护的被动客体,而是通过培育交往能力使其成为能够在多民族社会中自主行动的主体,恰如石榴“内膜”的联结作用,为各民族共同发展提供实质性支持。

在实践论层面,“石榴籽”隐喻形成了“多元一体”的实践取向。从更深层次看,“石榴籽”隐喻彰显了中华文明“和合”文化的精髓所在。它既不同于西方的同化政策,也区别于多元文化主义的相对主义立场,而是形成了“差异中求统一”的辩证实践观。它不是将民族团结视为可以通过行政命令实现的目标,而是将其理解为需要在日常生活中持续生成的交往过程,通过创造交往空间、培育交往能力、构建交往机制,使各民族在具体实践中体验和认同“互为主体性”的关系状态,即民族关系并不是主体对客体的单向认知,而是多元主体在交往中相互理解的动态过程[19]256。正是在这种互为主体的交往中,差异不再是对抗的根源,而是相互理解的起点;认同不再是既定的归属,而是不断生成的过程。其着重强调要通过具体的多民族互嵌式社区建设、跨文化互动等社会实践活动来培育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这种带有实践导向的理论创新,既坚守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则,又回应当代多民族国家治理的现实需求,为全球民族问题的化解给出了中国方案。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在《人类发展报告》中特别指出,这一理念为解决全球性民族矛盾提供了“和而不同”的哲学智慧。

四、治理逻辑:“石榴籽”隐喻的制度化与效能转化

“石榴籽”隐喻在民族事务治理实践中展现出独特的制度创新价值。这种治理逻辑的转向体现在组织体系方面“党委领导、部门协同、社会参与”的立体化治理架构,本质上是将“内膜联结”机制制度化为跨部门协同的关系网络,各民族成员不再是政策单向作用的客体,而是通过参与“民族团结一家亲”等具体活动成为相互构建认同关系的“行动者”。制度在此所发挥的作用并非是仅仅给出静态的权利清单,更为重要的是它为“关系性存在”的生成与维系给予结构性的支撑与保障。在政策实施层面,“嵌入式”治理模式把民族工作切实融入经济社会发展的各个领域,在具体领域构建起互利共生的实践关系。在评估机制方面,科学化、精细化的效能监测体系通过动态指标来对关系建构的实际成效加以评估,国家民委研发的测评系统针对全国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区实行动态管理,它的意义并不在于数据本身,而在于能够将“关系密度”和“交往深度”——各民族在空间、社会、心理等层面的互嵌程度——转变为可观测、可评估的治理指标,从而使得原本较为抽象的“关系”在制度层面具备可见性。

在基层社会治理的具体实践当中,“石榴籽”理念衍生出一系列颇具创新特质的实践样本,由此形成了覆盖多层次、多领域的示范效果。在数字中国建设背景下,“石榴籽”理念的治理实践也正经历着深刻的数字化转型。就服务平台建设而言,国家民委打造的“中华民族共同体云平台”3.0版立体化的服务体系,其智能翻译系统能够实现56种民族语言的实时互译,日均服务量达到20万次。平台还专门开设了“石榴籽直播间”,邀请民族地区的干部群众在线交流互动,在数字空间里重新构建起跨民族交往的“关系通道”,创造了民族交流的全新范式。在风险防控领域,大数据技术促使治理模式朝着精准化方向转变。清华大学自主研发的监测预警系统从关系性视角展开动态预警工作,由此构建起“数据采集—智能分析—分级预警—协同处置”这样一套完整的闭环机制,为维护民族团结稳定提供智能化支持。与传统媒介相比,数字技术以其交互性、沉浸感和跨时空传播等特征,为共同体意识的培育开辟了新的路径。“数字石榴籽”工程运用VR(虚拟现实)和AR(增强现实)技术,对56个民族的文化瑰宝进行复原,开发出“云游民族村寨”“非遗数字展馆”等一系列文化产品。其中,“中华民族服饰数字博物馆”上线一年即实现5.2亿次的访问量,用户遍及全球130多个国家和地区。这些治理实践清楚地表明,数字时代下,民族事务治理呈现技术创新与制度创新深度融合、精准服务与普惠民生有机结合、文化传承与数字传播协同发力的整体趋势。

五、“石榴籽”隐喻的调适路径

“石榴籽”隐喻将复杂的民族关系具象化为直观的自然意象,显著提升了政策话语的传播效能。在实践过程中,还需要持续完善其认知框架:一是强化个体特质与集体共识的平衡。“石榴籽”隐喻以共生意象阐释民族团结的整体图景,而在实践应用中需加强对各民族文化独特性的关注。当不同文化特质融入“籽粒”象征体系时,需通过创新表达机制充分展现其历史脉络与当代价值,使简约化的认知框架更具文化包容性。二是实现愿景引导与现实发展的辩证统一。“石榴籽”隐喻描绘的和谐共生理想为民族关系提供了价值坐标,这种导向性框架需与结构性问题的化解机制形成更紧密的衔接,建立问题转化通道,将历史积存的经验智慧、利益协调需求以及文化适应过程,有效纳入共同体建设的实践议程。三是推进主流叙事与多元创新交融深化。在坚持“一体性”话语的前提下,需拓展各民族文化的创造性发展空间。当前文化表达须突破无形约束,使非直接服务于主流叙事的文化创造获得充分发展的空间,构建既能彰显共同体核心认同又包容多样创新的文化生态。

数字技术的迭代发展在拓展“石榴籽”隐喻传播范围的同时,也提出了新的实践问题:算法逻辑下的信息分发机制对认同生成产生多维影响。传播广度层面,基于用户画像的精准推送显著提升了覆盖面;传播深度层面,数据显示平台中82%的民族文化内容被简化为服饰、歌舞等符号,跨民族实质性对话仅占5%,反映深度沟通仍需加强。在流量逻辑下,视觉化文化元素优先呈现,而历史叙事、情感结构等深层内涵须创新表达方式。算法通过内容筛选和标签分类建立的“文化可见性”机制,其影响力已延伸至认同建构领域——数字原住民日均300万次民族滤镜的使用及身份切换行为,体现了文化体验的拓展,但也不容忽视认同根基的维护问题。当身份转换趋于频繁时,亟须建立数字场域中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锚定机制,使虚拟互动能够承载更实质的丰富情感联结。

这些新态势要求在认知维度上构建包容性的话语体系,并构建技术、内容与制度的协同响应体系,通过算法治理优化文化内涵识别机制,内容生产注重历史情感叙事,制度设计保障深度交往空间,最终形成广域覆盖与深度交融并重的数字传播新生态,使“石榴籽”隐喻在技术革新中持续释放凝聚力。

(一)认知维度的调适:构建差异包容的话语体系

“石榴籽”隐喻内含统一性与多样性的张力。在认知层面的调适,需要构建能够兼容二者的阐释框架。首先,引入动态的“多元一体”梯度认知模型,其核心层强调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间层承载区域文化特色,最外层则展现各民族独特文化。这一模型在云南西双版纳得以实践:当地采用“石榴籽+孔雀舞”这种创新表述方式,既保留“石榴籽”隐喻的核心要义,又彰显傣族文化特色,同时还为各民族文化独特性预留了表达空间。其次,构建科学的民族文化评估体系。贵州黔东南地区运用“民族文化光谱分析”工具,对语言使用、技艺传承、节庆参与等12个维度的56项具体指标进行量化评估,成功识别出23项濒危文化要素,为差异化政策制定提供精准数据支撑。最后,在政策表述上应当采用弹性框架,防止出现简单化的一刀切。内蒙古自治区推行的“核心表述+特色补充”模式值得借鉴:全区在统一使用“石榴籽”核心意象的同时,允许地方的特色文化补充,如呼伦贝尔的“石榴籽·草原情”,鄂伦春地区的“石榴籽·山哈韵”。如此,既能维护整体性,又能保护好文化多样性,使“多元”与“一体”在话语实践中实现动态平衡,最终实现“和而不同”的治理目标。

(二)技术治理的创新:开发文化敏感的智能系统

在数字技术深度融入民族交往的情境下,技术治理的创新需要开发具有文化敏感性的智能系统,破解因算法推荐导致的文化简化与交往浅表化困境。首要任务是将文化价值维度引入算法逻辑中。重点研发依托深度学习技术的多模态文化识别系统,建立民族文化特征数据库,增强算法对民族文化内容的理解精准度。同时要建立算法动态优化的相关机制,定期更新民族文化特征数据,确保推荐系统与时俱进。其次,要建立内容质量的多维评价体系,制定涵盖文化内涵、交往价值、创新程度等具体指标的数字内容评估系统,组建由技术专家和民族文化学者共同参与的联合评审团队,开展优质内容创作扶持计划,引导内容生产从流量导向转向价值导向。最后,要构建完善的制度保障体系,出台《互联网平台民族文化内容管理规范》,明确平台主体责任与内容审核标准,防止商业逻辑对文化传播过度侵蚀;建立算法备案和公示制度,要求主要平台定期公开算法优化情况,接受第三方评估与监督;同时建立跨部门协同的工作机制,整合网信、民委、文旅等部门资源,形成治理合力,推动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在数字时代取得新成效。

(三)内容生产的转型:构建深度传播新范式

内容创新是突破浅层传播困境的根本途径,民族交往的内容生产迫切需要从表层展示向深度对话作范式转变。首先,在价值引领层面要超越简单的文化符号展示,注重挖掘民族文化的精神内核。云南大理的实践表明,通过“非遗传承人+文化学者+数字创作者”的协同创作机制,将白族扎染技艺中蕴含的生态智慧与审美追求转化为具有时代气息的数字内容,这种深度创作使相关短视频的平均完播率远高于普通民族文化内容的平均完播率。其次,在技术赋能层面,要重点发展沉浸式叙事能力,打造“历史场景—现实体验”的时空对话平台。新疆“民族记忆XR工坊”运用虚拟现实技术,复原张骞出使西域等历史场景,让用户能以第一视角参与其中。这种“共同历史记忆”的情感连接不仅使用户的历史认知准确度提升,而且深化了其对多元一体格局的认同。最后,在主体培育层面,要构建“专业—民间”协同的内容生产生态。广西“乡村文化数字振兴计划”培养了1200余名“数字乡贤”。他们既熟悉本民族文化,又掌握数字创作技能,已带动生产3.2万件原创内容。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一计划背后的“高校+企业+社区”的三维联动机制,形成了专业力量与民间智慧的优势互补,使优质内容产出量保持稳定增长。

(四)制度设计的完善:建立动态调适机制

在民族交往治理实践中,制度设计应建立“监测—响应—协同”的动态调适机制,以契合快速变化的社会环境。首先,打造智能化监测评估体系,依托国家民委“隐喻健康度监测系统”升级开发民族政策智能评估平台,构建涵盖文化认同度、交往深度等多维度的动态监测指标体系。平台通过实时数据采集与智能分析,实现对政策效果的精准评估与可视化呈现,为动态决策提供数据支撑,使治理从“事后总结”转向“事中干预”。其次,完善政策修订的快速响应机制,推广内蒙古“政策实验室”模式,建立“试点—评估—优化”快速迭代流程。通过小范围试点、A/B测试对比和多维效果评估,将政策修订周期从传统的6~12个月缩短至1~3个月。在处理数字文化传播等新兴议题时,这种敏捷治理模式优势尤为明显。同时,迭代机制的常态运行也为持续增强政策学习能力提供了制度保障。最后,构建多元协同的治理网络,将政府机构、专家学者、基层组织和智能平台整合至“舆情监测—分析研判—方案制定—跟踪反馈”的工作闭环。多元主体有效协同为动态调适机制筑牢了组织根基,并推动了治理模式从单向管理向共建共治共享转型。

六、结语

“石榴籽”隐喻的核心价值在于以关系本体论为基石,推动了民族理解范式的变革。本体论层面,实现从“实体思维”到“关系思维”的转换,将民族视为历史实践中生成的关系性存在,超越西方民族理论中个体主义与整体主义的二元对立,为理解“多元一体”格局提供了深层哲学基础;认识论层面,以“互为主体性”超越“主客对立”的认知框架,在动态交往中把握民族关系的生成机制,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提供了新的分析工具;方法论层面,构建“理念—制度—实践”的转化路径,通过“制度设计—基层治理—数字传播”协同推进,将抽象的“关系密度”和“交往深度”转化为可观测的治理指标,使关系本体论落地为可操作的治理逻辑。当然,这一理论范式的边界同样清晰:如何在承认关系性存在的同时妥善处理历史形成的结构性不平等,如何在保持统一性的同时为文化差异提供足够表达空间,如何在数字时代重构可持续的民族关系——这些问题的持续追问,既是对“石榴籽”隐喻理论限度的清醒审视,也是推动其自身深化的内在动力。正是在不断回应这些问题的过程中,“石榴籽”隐喻的理论张力得以持续释放,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注入源源不断的思想活力,也为全球多民族国家治理贡献着独特的中国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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