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琪 王敏:“想象性亲密”:音乐社交平台上青年群体“一起听”行为研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7 次 更新时间:2026-06-28 23:29

进入专题: 音乐社交平台   青年群体  

张琪   王敏  

张琪西南大学新闻传媒学院新闻传播学硕士研究生

王敏西南大学新闻传媒学院新闻传播学教授

摘要:本研究聚焦青年群体在音乐社交平台的“一起听”行为,以网易云音乐平台为例探讨青年群体在虚拟空间中的情感实践及其内在悖论。研究采用参与式观察与深度访谈的方法,探讨“一起听”行为对于青年构建亲密关系的影响:参与者通过形象展演、空间实践与关系中介三大行为机理进行情感互动,在获取情感支撑的同时保留个人边界;平台则通过符号化陪伴与关系量化共同维系着“想象的亲密”,也因其技术中介的特性加剧了情感的疏离化、商品化与规训化,使参与者陷入想象亲密与真实孤独并存的“悬浮漂泊”状态。

关键词:情感互动;青年群体;网易云音乐;一起听;想象性亲密

引言

音乐社交平台顾名思义是将“音乐”与“社交”相结合,借助音乐传情达意、表达情感的载体功能,为用户打通交流互动的空间。网易云音乐是国内首个音乐社交平台,其中“一起听”功能为用户打造了实时互动和听觉共享的虚拟空间,该功能支持多位用户同步收听同一首歌曲,并赋予每位参与者播放进程控制权(如暂停、切歌等),在共享的听觉场景中,用户可借助文字、语音或表情符号等进行实时交流与互动。“一起听”对象可选择范围包含陌生人、网友、朋友和恋人,“一起听”功能实现了与远方的个体点对点连接,是青年群体搭建与他人联系、获得情感支撑的重要途径。

在这个过程中,“一起听”的参与者是怎么进行情感互动的?虚拟空间是如何被建构的且是否存在情感流动?“一起听”是否能真正缓解青年的情感孤独,推动亲密关系的构建?带着这些疑问,本研究选取网易云音乐为案例,运用参与式观察和深度访谈的研究方法,通过探讨“一起听”过程中情感互动行为背后的动机、体验和感受,分析“一起听”行为如何构建参与者之间的社交关系、如何在虚拟空间中传递情感能量,在此基础上,探讨“一起听”行为对青年群体构建亲密关系的影响。

一、文献综述

(一)音乐社交的发展脉络与研究现状

Rdio的首席执行官德鲁·拉纳较早提出“音乐社交”的概念,他指出音乐在本质上是社交的,而数字音乐的未来也将由社交体验的有效传递来推动 [1] 。音乐具有社交潜质,真正将音乐社交理念应用到实践中的第一个网站是MySpace,以音乐为主题的社交网络吸引了大量草根音乐人入驻并走红,MySpace从一个社交网站变成了综合两大功能的音乐网站,也逐渐成为年轻人时髦的社交平台 [2] 。此后音乐社交理念不断推广发展,樊三彩和俞锫观察国外各大网络音乐服务商并总结其模式,将音乐社交化模式分为以下三种:“iTunes + Ping”“Spotify + Facebook”以及“Last.fm”模式,并指出平台互补协作和受众需求有效整合是音乐社交市场蓬勃发展的原因 [3] 。总体而言,国外对于音乐社交的理论和实践研究先于国内,国外学者聚焦于音乐这一要素的突出作用,注重音乐的实用价值。经过阅读和梳理,能够发现国内研究呈现出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从理论探索来看,部分学者从宏观角度研究音乐社交生态建设,王路结合市场研究和个人体验,并通过深度访谈法,挖掘“音乐社交”运营理念下网易云音乐所呈现出来的社交生态格局 [4] 。贾洁以用户视角切入研究,指出网易云音乐用户以情感为纽带,通过强弱关系打造属于自己的关系链,建构音乐社交生态圈 [5] ;部分学者从中观角度研究音乐社交平台的运行机制和群体行为,郭蓓研究音乐社交的品牌理念和互动模式、探索出了以“歌单”为核心架构,以“人”为关键元素的运营策略 [6] 。陈琦和尚粟蓉对用户“网抑云”的模因传播机制进行研究,并呼吁加强对生态内容的管理 [7] 。印尧和陈华对网易云音乐的媒介经营管理和社群营造体系进行分析,重点研究基于移动社交形成的社群模式及其用户参与 [8] 。

第二,从实践运用来看,众多学者聚焦商业化的实用研究,以期探索音乐社交平台的商业运营机制和发展模式策略。田野以网易云音乐为案例样板得出有益经验,指出互联网思维和用户需求驱动力的重要性,总结了网易云音乐专注极致、快速迭代的产品设计理念和社会化网络营销产品运营思路 [9] 。翟姗姗通过实证研究发现获得体验、沉浸体验、人际体验对网易云音乐用户满意度有着显著的正向影响,得出社交App管理者的启示 [10] 。

综上,国内外学者以网易云音乐等App为代表对音乐社交平台的生态建设、商业模式、运行机制乃至群体行为的宏观至中观层面进行研究,对用户个人在音乐社交行为的表征、动机和影响的微观研究相对较少。

(二)新媒体语境下情感互动研究综述

作为日常生活实践的重要维度,情感不仅是一种思想材料,并且连接着主体的认知反应,影响着主体的思考与实践方式 [11] 。奥古斯特·孔德指出,情感是社会的构成基础 [12] 。不同的主体之间能够由情感勾连,情感表达与交流充斥在人们的社会交往中,因此情感兼具着个体性与社会性。有学者提出,情感不仅是个人的情绪体验,还是一种被技术中介的文化实践 [13] 。这种文化实践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会呈现特定的形态和表征,新媒体语境下的情感互动就是很好的说明。数字技术源于社会文化实践,本身就带有人类社会的情感因子,随着数字技术的应用催生新的媒介生态,媒介空间与现实世界相互交织、相互建构,情感因素在媒介空间中进一步释放,并不断渗透至社会互动过程,伴随着技术的参与建构使得青年群体的情感互动体现出虚实间生的关系样态 [14] 。

互动仪式理论可追溯至涂尔干对宗教社会学的奠基性研究,后由美国社会学家兰德尔·柯林斯予以系统性地完善。无数发生于特定“际遇”(人际互动发生的基本情境)中的互动仪式(复数)连接而成的链状结构,即互动仪式链。柯林斯提出了互动仪式的四大构成要素:两个人或以上的身体共同在场、为局外人设定界限、相互关注焦点、共同情绪和情感体验的分享,其中情感是核心组成要素和结果 [15] 。柯林斯互动仪式的必要基础,在于至少两人处于同一真实的物理空间内,即个体亲自置于事件发生的场景,个体之间进行实质性的交往与互动。然而随着移动互联网技术的发展,人们超越了时空束缚,个体处于不同的物理空间也能完成互动仪式,互动的空间由真实的线下空间转为虚拟的网络空间 [16] 。“一起听”功能便是搭建了一个参与者虚拟化身的共在空间,参与者们在同一时间围绕同一首歌或事件通过文字、语音、表情等符号进行交流互动,并由此推动情感能量的积累与传递。

二、研究设计

根据市面调查,QQ音乐、酷狗音乐、咪咕音乐和网易云音乐都具有“一起听”功能,经过考察和对比,选择网易云音乐作为研究平台的原因如下:首先,网易云音乐定位为“音乐社区”,突出社交与互动属性,是青年群体围绕音乐构建社交生态的重要平台;其次,平台用户年轻化,界面设计与互动模式贴合青年审美与情感需求,为研究提供了充足的观察样本;此外,平台强调“传递音乐美好力量”,在“一起听”功能中营造出文艺感性的互动氛围,功能设计较为完善,有助于深入探讨青年群体的情感互动行为。

本研究以在网易云音乐平台上体验过“一起听”功能的用户为研究对象,采用线上参与式观察和深度访谈法。研究者于2025年9月至12月观察网易云音乐平台相关群聊、云圈动态的交流互动,在小红书平台关注相关帖子并参与评论,并在夜晚的活跃时间段通过功能中的“匹配同好”选项参与“一起听”体验。最后在以上场景中抽取15名近期使用过“一起听”功能的网易云音乐深度用户进行半结构式访谈(表1)。访谈的主要方式是实时语音交流和文字交流,并按照知情同意的伦理原则进行录音或记录,访谈时间从30分钟到50分钟不等,访谈对象性别、职业和地域各异,在人口统计学上具有多样性。本研究的访谈问题总共有四个部分,分别对个人基本情况、“一起听”情感互动的行为动因、行为过程、行为影响进行剖析访谈,聚焦于“一起听”对受访者的短期和长期影响,其中包括是否存在社交压力或负面体验。

三、“云端共在”:情感互动的行为机理

随着数字技术深度嵌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形态也出现了新的特征,尤其是作为频繁与技术交互的年轻一代,青年群体的互动行为被深深地打上了“云端烙印”。“云交往”以数字符码作为交往话语、以数字设备构建交往环境、以数字方式实现交往体验,能够将人们的交往行为置于全新甚至奇幻的数字场景之中 [17] 。“云交往”为聚焦“一起听”过程中青年群体的数字化交往提供了参照背景,考量梳理青年群体情感互动的行为机理亦成为必要。

(一)形象展演:自我呈现中的选择性披露

戈夫曼在拟剧论中指出人与人之间的互动行为实际上就是一个自我表演的过程,每个人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18] 。自我呈现的目的是建构一个满意的自我形象,以此在与他人互动过程中获得良好的预期体验。网络世界的自由框架和匿名性特征为人们的自我呈现提供了更大的新兴舞台,网易云音乐的“一起听”功能更是为个体展演和互动连接提供了渠道。

通过对访谈文本的分析发现,在“一起听”过程中,参与者能够通过可见的身份表征和音乐的共通表达来进行自我的选择性披露。首先,参与者的头像和ID昵称都是印象管理的构成部分,虚拟化身投射了真实个体的性格特点、兴趣偏好,甚至能够引发他人共鸣、获得群体认同,但与此同时参与者可以隐匿现实生活中的部分个人信息线索,为自我呈现打造更具自由度和理想化的舞台。“多人一起听界面会呈现所有人的头像,但不一定能够认出谁是谁,所以大家的名字或头像都比较放飞自我,为了和大家风格保持一致,我也换了一个非常抽象的头像并沿用到现在。”(S15)其次,参与者在音乐分享表达中展现文化品味和私人情感,品味是个人特征的展现,也是社会关系的指示,人们依据品味对自己进行定位,同时也被别人定位 [19] ,多位被访者在访谈过程中提到“品味”一词,认为品味彰显在精心整理收藏的歌单和“一起听”过程中点播的歌曲,甚至在选择音乐软件时就能体现,“我会对我的歌单进行分组管理,在一起听的过程中她收藏了我(点)的歌,或者是对我的听歌品味表达了认可,我会觉得有成就感。”(S1)参与者通过管理歌单和播放列表构建自己品味良好的形象,还能在品味展演的过程中筛选同好、获得情感满足与共鸣。另外,在“一起听”过程中参与者将私人情感公开化展演,利用音乐文本高语境的特点,与特定的人实时分享当下的情绪,期望对方通过自我解码打通意义共享。“在听歌的时候会准备一些歌曲表达心意或者感受,通过特定的歌词、歌名,以及它的寓意暗示对方,期待对方能给出回应,比如收藏点赞什么的。”(S11)

(二)空间实践:流动空间中的选择性在场

“空间实践”是德塞图日常生活实践理论的核心主题,这里的“空间”是具有创造性的个人生活空间,普通民众有机会利用各种可能的资源进行改造 [20] 。随着社会生产力发展与人类能动性改造,人们凭借媒介技术创造出新型的空间体验与交往实践。数字技术的强力渗透消解了时空限制,形塑出不同于实体空间的虚拟性场所,日益呈现为曼纽尔·卡斯特所言之“流动的空间” [21] 。“一起听”便是通过数字技术搭建的流动的空间,这种流动不仅体现在情感互动由私人空间流向公共空间、从现实空间流向虚拟空间的变化,也在于游离于中间地带的“第三空间”的存在。索亚笔下通向“真实和想象”的第三空间为我们理解私密与公开贯通的“安全地带”、线上与线下交融的“含混空间”提供了理论依据,在此空间中,人们能够利用媒介实现选择性在场,切换空间体验实现感官漫游 [22] 。其中选择性在场的状态包括“一起听”功能挂在后台 —— 音乐伴随、互动缺席;摘掉耳机、静音或关掉软件 —— 音乐和互动双重缺席。选择性在场降低了退场成本,为随时返场提供了便利。

1.第一重流动:从私人空间流向公共空间

私密空间中的个体可以按照自己的兴趣、爱好、承诺或者生活习惯等非行政因素进行自由、自主的活动和交往 [23] 。网易云音乐账号于用户而言具有一定程度的私密性,收藏的歌曲、发表的评论或者是发布的动态都标记着私人生活的日常书写,承载着特定时段里个体的特定心绪或想法。“关注我网易云音乐账号的人很少,因为觉得是一个比较私人的东西,特别是歌单这些东西,它代表一个人的审美品味,更何况是一起听这种亲密的行为,我只会和好朋友和恋人使用。”(S12)“我基本上只和陌生人一起听,在这里我不希望有人认识我。”(S2)被访者依靠关系区隔对于“一起听”对象进行选择,剔除弱连接关系的联结或与现实生活的社交区分,都是维护私人空间的体现。然而私人空间的边界并非不可逾越,在“一起听”的过程中由歌曲承载的情绪与感情跨越流动,甚至能够搭建一个情感共振、交互流动的公共空间。“一起听和其他音乐分享行为不太一样,一起听歌又一边聊天的话,像是会给你俩建立了一个只有双方独处的亲密空间。”(S8)私人空间与公共空间相互贯通、切换自由,在关系安全感和信任感较强的公共空间里,私人空间的边界逐渐模糊甚至向外弥散,“我们一起听挂着好几天没有退出,我们可以看到互相是否在线,能够在两个状态自由切换:自己想一个人听的时候可以随便切歌,因为他不在线,但是如果同时在线一起听的时候就会共享歌单。”(S4)

2.第二重流动:从现实空间流向虚拟空间

现实生活中的交往会受到时空限制,需要一定的活动成本,而虚拟空间的互动允许物理身体的缺席,在一定程度上对现实空间进行了替代性补偿。“时隔多年未见非常珍惜和好友重聚的时光,白天见面晚上一起听,当时感觉如果没有把‘一起听’切断的话,就会一直保持陪伴在互相身边的状态。”(S12)随着青年群体的数字化实践延伸至虚拟世界,现实世界也并不会消失,而是与虚拟世界交融互嵌。“我平时很依赖这个功能,把一起听挂着成为我现实生活的一部分,比如说我在家大扫除的时候可能就会一起听,即便中间倒垃圾会短暂离开,我回来还是要继续听的,就不会退出一起听。”(S8)这种交融呈现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形态,多位被访者表示在上班摸鱼或是睡前都会打开“一起听”功能,忘记时间和空间成为常态,当现实生活发生突发事件需要打断这种虚拟畅游时,参与者可以通过摘下耳机等物理区隔的方式短暂退场。

(三)关系中介:虚拟联结中的选择性距离

网络媒介让语言、情绪和情感传播地更加迅速,让远距离的联结成为可能。美国社会学家马克·格拉诺维特将社交关系分为强连接、弱连接和无连接,强连接指人们在社会生活中能够经常接触,具有稳定性;而弱连接指交往频率较低、情感连接较少 [24] 。根据对访谈文本的分析,在“一起听”的关系对象中存在以下三类:熟人网络的强连接关系、趣缘凝聚的半强连接关系、随意偶然的弱连接关系。关系与关系之间兼具异质性和流动性,不同关系的互动行为动因和表征有所差异,但也会根据互动频率和亲密程度的变化发生流变。

第一类是熟人网络的强连接关系,现实生活中原有的深层关系为了弥补物理身体不在场的距离隔阂,将情感互动嫁接到虚拟世界。被访者“一起听”的熟人网络涵盖了家人、好友或者是恋人,出于维护感情关系、增强情感陪伴的动因共同参与到听歌互动中,与视频电话、社交媒体聊天等手段共同搭建了数字亲密状态,“一起听”功能的使用具有辅助性、日常性。“我们临近睡觉就会把一起听挂在后台,在睡前一起听听喜欢的歌,一边视频聊聊轻松的话题,我觉得这个功能是帮助感情升温和感受陪伴的异地恋利器。”(S9)第二类是趣缘凝聚的半强连接关系,基于兴趣爱好、听歌品味聚集在一起的网友是“疏离又亲密的”,这种连接关系主要停留在虚拟世界,与现实生活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被访者通过“云村社区”结识或者其他社交平台转移的网友,互相只知晓部分个人信息但又保持去身份化状态,互动内容更多地围绕音乐本身或者是共同话题,出于分享音乐、结识同好的动因参与听歌互动中。“我们有一个演出群,大家都喜欢听日本偏金属摇滚音乐,他们经常会在群里分享多人一起听链接,大家进来以后就会轮番点歌,并且不约而同地遵循先来后到的秩序。”(S15)第三类是随意偶然的弱连接关系,通过“匹配同好”功能随机开始的“一起听”具有偶然性和随意性,参与者可以按照自身意愿随时切断或者中止,这种脱离关系基础和社交压力的互动能够缓解孤独无聊的情绪,同时又能允许个体自由进出、真实流露,在一定程度上对现实生活中匮乏的社交关系进行了代偿补充。“我主要是从考研那段时间开始随机匹配陌生人,当时并不想让亲友知道自己在备考,所以把它作为树洞毫无忌惮地倾诉烦恼和焦虑,毕竟和对方最多只是陌生人了。”(S2)这三类关系由后往前亲密程度不断递进并且有可能进行转变,但是多位被访者表示关系转变的壁垒高、难度大,基于趣缘或随意形成的社交关系具有脆弱性和短暂性,一旦脱离了具体的互动情境就可能转回弱连接甚至是断裂。“我一般不会再和匹配到的陌生人再次一起听,即便是网易云音乐上认识的听友也需要相处一到两年才有可能会加微信好友,但聊天频率是基本都会减少,加了微信之后突然介入到对方的现实生活一下子就不太适应。”(S2)

四、“想象性亲密”:情动流变中的个体漂泊

当互联网媒介渗透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将不再仅仅作为传播内容的中介而存在,而是成为改变社会结构、影响人的想象性和互动的关系,甚至反过来具有自决权的半独立组织 [25] 。“一起听”功能的参与者与媒介共同构造了一个具备相对私密性的情动装置,一方面,参与者通过手部触摸屏幕(切歌、收藏、互动等)这一重复性动作,参与筛选、生产出各类声音景观,从而形成了一种新的视听实践;另一方面,互动过程中情感因子摇摆游移于参与者与参与者、参与者与媒介之间,“一起听”功能也以技术形塑着行动和互动形态。在情感互动过程中,个体之间借助技术和平台“想象在一起”,却又由于技术的中介呈现出“假性亲密”和“个体漂泊”等现象,直接表现为社交倦怠、情感孤独、内心空虚等消极情绪。

(一)“想象在一起”的双重支柱

“想象在一起”是一种建立在网络空间的想象的亲密关系,网络技术功能的使用破除了物理距离的障碍,为青年社交实践提供了更多的想象与可能。“一起听”功能便是为参与者提供了一种“象征性亲密”的想象空间,表现为个体依托符号化陪伴和关系量化来获得对“想象在一起”的感知。

1.第一重维度:符号化陪伴

宏观层面而言,网络技术功能的使用将关系连接外化为共享耳机的符号表征,“一起听”的媒介互动行为兼具时间上的延续性与伴在性。“一起听”界面中参与者的头像紧密依靠,并且由耳机线符号相连在同一张旋转特效的黑胶唱片上,打造了沉浸式的虚拟私密空间。“一起听”的功能机制中参与者共同掌握编辑播放列表的权力,需要积极强制的退出干预才会结束共享。“我每一次打开网易云音乐看到两个人头像靠在一起,就会想到我们俩相当于戴着同一副耳机,会让我觉得我们的距离是被缩小的,我们的情感是更加紧密连接在一起。”(S4)微观层面而言,参与者通过符号模拟现实互动,依托“符码化”信息表露与交换情感。“我们在听歌过程中听到共同喜欢的桥段会发送几个表情互动,比如说点了拥抱后整个界面会弹出两个小人拥抱的动态图标,感觉像是隔空抱了一下,有种赛博朋克的浪漫。”(S1)“一起听”过程中参与者可以通过表情、语音和文字进行互动,围绕歌曲本身或者情感生活话题展开聊天,此外音乐作为互动过程中的重要因素,既能烘托情感氛围,还能通过歌词、歌名、旋律等将情感信息符号化,参与者围绕自身理解的情感投射构建安全私密的语境,与其他个体和歌曲本身之间产生着情感因子的流动。

2.第二重维度:关系量化

首先是自我量化与算法匹配,个体在自我印象管理的同时也能构建日常社交实践,通过干预算法参与“一起听”匹配对象的筛选。参与者能够管理个人歌单(收藏和喜欢)、编辑主页资料(例如按照兴趣、爱听、个人特质和状态贴上音乐标签),在“一起听”功能中设置匹配偏好,算法抓取用户画像和社交数据后匹配“一起听”对象,并将参与者之间的数据比对凝练出双方相似度。其次是关系量化,参与者能够通过平台程式化的计算感知社交连接和情感浓度。在距离维度,参与者之间的物理距离被转化为可见的“数字附近”,界面系统的数字随着流动的媒介逻辑而变化,参与者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实体,而是与情感实践共同构建了一个充满关系的体系;“我和朋友同坐一辆车时,一起听的距离会显示‘ta就在你身边’,等我们分别后,比如说显示我们俩隔了20公里、30公里,我就意识到我跟他可能又要很长时间不见面,在物理距离上和心理距离上用一个数字直观真实地给你展现出来了。”(S12)在时间维度,“一起听”界面的累计时长、听歌数量量化了互动的持续性,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可见的陪伴时间,成为一种赋予参与者仪式感和成就感的“关系资产”和“陪伴成果”,并反向激励重复行为的积累和关系维系。除此之外,部分参与者会在其他社交媒体发布听歌缘分报告或“一起听”界面截图,“一起听”在这个过程中变成了关系动态发展的象征,并被理解为关系中的情感载体和互动仪式。

(二)“个体在漂泊”的演变路径

“一起听”过程中技术发挥着不可替代的关键作用,技术将情感互动简化为数据流的交换,脱离技术又面临着精神与身体的双重缺席,想象性亲密是脆弱的、虚拟的、流动的。在数字时代的“液态之爱”中,社交关系呈现“高速流动-短暂停留-即时切换”的特点 [26] 。想象性亲密中,强连接关系可能会面临亲密姿态化、互动表演化或关系过载的问题,从而与现实存在落差;而半强连接、弱连接关系面临浅层化、工具性、可替代的困境往往无疾而终,又因缺乏现实的共同情感体验,难以向深度关系进行转化。情感的真实性基础被瓦解,个体陷入“悬浮漂泊”的困境:看似亲密触手可及,实则陷入更深意义的情感孤独。

“想象在一起”是依靠技术编织的甜蜜幻觉,“符号化陪伴”与“关系量化”也是情感资本主义的重要体现。在情感资本主义下情感关系趋向商品化与理性化,一方面,社交平台创建了前所未有的连接可能,提供了亲密的想象空间;另一方面,真实的爱与深度的亲密关系正在萎缩 [27] 。青年群体的网络社交也因此呈现出情感异化症状:疏离化、商品化、规训化 [28] ,也是催生“个体漂浮”的重要原因。

1.情感疏离化

情感疏离化是虚体身份对现实空间的挤压,情感因丧失身体在场性而漂泊无依。技术将“一起听”参与者简化为数据产物,用符号信息替代现实互动。以强连接关系为例,想象性亲密的表意系统相对于现实缺乏情感附着力,又由于身体不处于同一经验共享空间,“符码化”信息的意义建构极易被瓦解 [29] 。超过80%的受访者表示“一起听”功能无法替代现实生活中的耳机共享,“你可以一边听歌一边做很多事情,如果你没有跟对方在同一空间,并且在‘一起听’的互动上投入程度很低的话,就很难获得陪伴的感觉。”(S12)“与自己的朋友、恋人听歌,你们对一首歌有共鸣,或者是说通过这首歌一起回忆起专属于你们的场景记忆,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缓解孤独。从长期来看,它可能还是比不上线下的陪伴更缓解孤独。”(S1)因此,真正的亲密感是以现实生活经验为基础的,“一起听”能弥合物理身体不在场的条件,但无法解决深度关系中身体与精神双重缺席的问题。当参与者感受到情感压力或者关系过载时,还可以选择性“精神退场”,出现表演化互动(发表情包敷衍)、隐性平台摇摆(挂在后台打游戏)等行为,将进一步加剧情感失衡与孤独。

2.情感商品化

情感商品化是工具理性对情感空间的挤压,情感流向商品化、物化。技术给人们情感生活的纯粹性带来挑战,情感互动趋向价值衡量、利益交换和效率主义。以随意偶然的弱连接关系为例,一方面,算法抓取参与者的数据信息迅速匹配,并且默认偏好匹配异性、30分钟自动匹配下一位,以算法数据为基础的匹配机制也往往忽略参与者的动机预期和个体特性,常会导致不愉快的交流体验。“我只和一个陌生人一起听过,后续就没有再和陌生人去随机匹配了。系统会偏好给我匹配异性,有时候遇见部分人把它作为求偶的软件或者工具,比如一上来就会问你是哪里的?是不是在上学?年龄多大?对这个东西还是比较反感的。”(S3)另一方面,随机匹配的过程中分离了交流与关系,参与者行为导向会更多地聚焦在对方的价值上,“一起听”的对象从具体的人异化为抽象的工具,生产出来的流水化“情感罐头”停留于浅薄短暂的互动,“临时树洞”“1h情侣”“聊天搭子”等各类关系不断稀释情感质量,个体的孤独感反而上升。“深入接触再去跟这个人聊的时候,可能就会有一种幻灭感,所以其实大多数停留在大家聊半小时就戛然而止就够了。”(S2)

3.情感规训化

情感规训化是透明社会对自主情感的控制,个体化与亲密关系的需求产生博弈。当今网络社会已进入德国哲学家韩炳哲所描述的“透明社会” —— 标志着新的、运行更高效的全景敞式监狱 [30] ,数字监控无时无刻渗透在青年群体的社交生活中。从积极实践来看,出于自我确证和媒介陪伴的情感需求,参与者在个人主页和“一起听”过程中可能会自愿分享私密信息,实质上为平台提供了可供消费的内容商品 [31] ,甚至部分人会在自我审查后杜撰虚假的形象和经历,通过遮蔽真实的自我来追寻虚妄的群体认同和自我价值,这种数字监控来源于平台、他者和自己。从消极实践来看,当参与者感受到社交关系中投入的不平衡时,容易催生信任危机和数字监视行为,然而想象性亲密本身脱离了社交的现实性基石,“一起听”的对象流动、过程虚拟,正会加剧情感高投入者的失衡心理。“我们是长达一年的听歌搭子,无形中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占有欲,后来我通过翻阅他的动态评论区和听歌排行榜,发现他同时和其他女生在一起听,内心失落的情况下更加剧了我的视奸频率。”(S6)与此同时,当参与者感受到数字监控和关系过载时,也会降低自我披露的程度(例如权限管理、社交断联等行为),情感亲密度随之降低。

五、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以网易云音乐“一起听”功能为案例,从形象展演、空间实践与关系中介三个维度探索了情感互动在虚拟空间中的行为机理及其影响,并且以情感异化为理论框架探讨“一起听”过程中亲密关系的构建与运作结果,得到以下结论:第一,“一起听”构建了一种“可控深度”的社交情境,参与者通过形象展演、空间实践与关系中介三大行为机理,达到了对自我披露、在场与缺席、社交距离的控制,在获取情感支撑的同时保留了个人边界;第二,符号化陪伴和关系量化为“想象在一起”提供了双重支柱,但是“想象性亲密”本质是脆弱且高度流动的;第三,技术中介在弥合“身体不在场”的同时,也加剧了情感异化和真实孤独,导致了疏离化、商品化和规训化的情感异化症状。“一起听”功能最终呈现出一个内在悖论:它既是青年对抗现代性孤独的积极实践,又在某种程度上通过技术逻辑深化了这种孤独。它提供了即时、便捷、低门槛的情感慰藉,但其浅层化、流动性、虚拟性特质难以从根本上解决深度关系缺失的问题,青年依然在想象亲密与真实孤独之间“悬浮漂泊”。

“想象性亲密”让我们享受便利的同时,可能正在悄悄侵蚀建立真实联结的根基。“一起听”行为或许是青年在现实“附近”消弭以后试图重建“数字附近”的路径之一,然而这种网络化关系中“连接”和“断开”的选择具备同等地位,关系可以随时开始和结束,即便面临人际冲突或关系压力的时候也可以借助选择性披露、选择性在场和选择性距离的策略退居个人安全领域,青年在“安全的幻觉”中将情感需求简化为流程化、管理化的可操作技术方案,长此以往,当代青年经营现实深度关系和识别与解决情感问题的能力将面临退化的风险。当代个体渴望亲密感觉和情感支撑,又想避免关系义务和深层羁绊时,音乐社交平台的“一起听”功能或许提供了一个短暂的答案,但要真正解决情感孤独,需要正视虚拟网络与现实社交的关系,将目光投射于亲密关系的长远发展,用自然真实的情感流动强化自我认同、深化情感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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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东南传播,2026年第3期,总第259期

本文引用格式:张琪,王敏.“想象性亲密”:音乐社交平台上青年群体“一起听”行为研究[J].东南传播,2026(3):12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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