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太祖于公元1356年进据金陵(当时名为集庆路),利用金陵的形势同地位,作了他的事业发展的基础。1368年大明建国,定金陵为国都,称南京(当时开封称为北京),目的在“宅中图大,控制四方”。到1378年又改称京师。明成祖即位以后,因为他兴起北平,与北平有三十二年深密的关系,同时注意到北方疆土之辽阔与边防之重要,遂改北平为北京,称为“行在”。成祖本人时常驻居北京,各部主要官吏也随之北上裁决政务,称为行部,而南京则由太子监国。自此,政治中心渐渐由南京移到北京。到1431年,正式改北京为京师,京师为南京。
在明代迁都以后,因为南京曾经作过六十六年的都城,又是明太祖孝陵所在,所以体制上始终没有降低。在南京有六部,有卿寺,有科道,并且有宗人府;只是没有“献替可否,票拟批答”的内阁。南京官署的职掌、分司,依然遵守旧制,没有改变;只是员额较少。他们主管的范围,虽然限于南京,不复照顾全国,但是各部依然有尚书、侍郎,各司依然有郎中、员外,品秩和北京一样。在南京有多量的军队,有四十九卫,有五军都督府,有守备,有操江,一切留守防护的工作异常完备。在南京有著名的国子监——所谓南监,学生自四方来学,出版的书籍通行全国。所以体例上我们看不出前后的差异。至于文物之盛,也依然与首都一样。
但是,在心理上,人们的观感就多少有些不同,南京和北京官吏的官阶虽然相同,而北京是国家最高政令所从出,是政治中心,所以一般官吏全愿留在北京,在嘉靖时,南京礼部尚书缺员,竟没有一个合于资格的人愿去。南京职官,虽然有时候不过是一个迁转阶级,而大家看来,总觉有些像左迁。事实上,也实在如此。嘉靖初年,李梦鹤被荐为御医,有人说他是贿赂桂萼而得,经法司审问定罪,后来又有人证明说是法司故意构成赃罪,于是刑部的郎中员外全都夺职,而刑部尚书周伦亦调为南京刑部尚书。这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在党争中,遇到机会一如京察,把反对党挤到南京去更是常有的事。所以南京有时形成了一个政治上失意人的聚集所。话虽如此,可是陪都究竟与普通城市不同,在南京,有天堑的形势,有开国建都的荣誉,有充足的保卫布置,有完备的崇高体制,有深入人心的陪都偶像,而且交通便利,地位适中,这全不是其他城市所能具备的。一般想以学问结纳天下知名之士的人,除了北京,全愿意住在南京,像明末复社黄宗羲、万泰、顾杲、杨廷枢、沈士柱,以及侯方域诸名士,就是其例。一般不得意而有才华,在政治上有野心的人,招纳游侠,谈兵论政,与朝士广通声气,沽名要誉,希冀起用,北京既不便住,只好流寓南京,像马士英、阮大铖之流,便是其例,所以南京往往是众流所汇。南京既有她特殊的条件与政治地位,每当国家发生存亡问题的时候,朝野人士总是首先想到她。崇祯殉国以后,史可法诸人所以很迅速的能在南京建立一个规复的中心,也就因为南京是南方的政治中心。
清太祖于1625年自东京迁都沈阳,1634年定名为盛京,1644年多尔衮入关,迁都北京,中间只有二十年历史。建都的期间,较之明初的南京相差很多,而且盛京的经营,全在太宗时候,当时满清只是一个塞外小国,一切体制虽说摹拟明朝,然而规模太小,不能与北京相提并论。多尔衮入关以后,他觉得“燕京势据形胜,乃自古兴王之地”,“迁都于此,以定天下,则宅中图治,宇内朝宗”[1],所以决议迁都北京。现在虽然没有看见当时沈阳人们对于迁都态度的史料,可是我们从满洲人们以往反对迁界凡,反对迁沈阳的情形,以及多尔衮六月建议迁都,而世祖九月才入关的事实来看,可以想像到,当时在沈阳的人对于迁都北京是很迟疑的。
清朝迁都北京,于是盛京仅成为东北的政治中心。入关以前,满洲人口少,迁都后,大部分相从入关,盛京只有小部分驻防。及因为保全地利的关系,许多山林矿产,全部封禁。因此,清代的盛京与明代的南京,体制上大不相同。最初在盛京设置内大臣为留守,后来改内大臣为昂邦章京,给镇守总管印,后来又改昂邦章京为将军。他的职责是“镇守险要,绥和军民,均齐政刑,修举武备”[2],这是明朝南京所无的。清代在盛京也设了各部,掌管盛京同边外的事务,但只有户、礼、兵、刑、工五部,而没有吏部,各部只有侍郎一人而没有尚书,此外也没有卿寺科道,这是与明代南京不同的。在盛京五部的官吏,只用满人,不用汉人,这也与清代北京各部满汉员额并设的制度不同。所以清代盛京的体制,远不如明代的隆重。又因为当时交通的困难,盛京虽距北京只有千余里,但许多人视为畏途。乾隆时候,有个人叫世臣,去到盛京作礼部侍郎,他非常不满意,作了许多诗,诗中有“霜侵鬓朽叹途穷”,“半轮明月西沉夜,应照长安尔我家”[3]等句。我们于此可以推想当时一般人对于盛京是如何的怕去,如何的不愿久居了。
(原载《周论》第1卷第4期,1948年2月)
【注释】
[1]《清世祖章皇帝实录》卷5,顺治元年六月丁卯,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553-1554页。
[2]《清史稿》卷117《职官四》,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3383页。
[3]《清高宗纯皇帝实录》卷472,乾隆十九年九月庚寅,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11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