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国通过构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系，创造性融汇市场经济活力与社会主义制度优势，既吸纳市场机制的资源配置效率，又以公有制为主体地位、政府宏观调控，实现对西方自由主义与苏联计划经济的“合题”性超越。这一体系的综合性优势体现在所有制结构、分配制度和市场治理机制，形成“稳定与增长协同”的独特经济发展范式。在理论层面，中国以经济实践为基础，在吸收人类文明成果的基础上，以以人为本的正义体系实现对传统范式的突破，为中国奇迹提供理论支撑，并为世界经济体系变革奉献了中国方案，为全球经济治理贡献了兼顾效率与公平的中国智慧，推动人类文明向“人本逻辑”跃迁。
作者：欧阳康，华中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哲学学院教授
摘自：《理论与改革》2025年第3期
本文载《社会科学文摘》2026年第2期
问题的提出：中国为什么能够同时创造“两大奇迹”
党的二十大以来，学界围绕中国式现代化的研究持续深化。本文聚焦中国经济体系演进视域中的中国式现代化展开探讨，这一研究既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也回应了现实的需求。从学术研究的个人经历层面来看，近年来在参加国际学术会议及学术交流活动过程中，国外学者普遍关注一个核心问题：中国何以同时实现经济快速发展和社会长期稳定“两大奇迹”？经济快速发展与社会长期稳定在世界各国的现代化进程中往往难以兼具。中国在当代世界创造的诸多“第一”甚至“唯一”的成就，其背后蕴含的发展逻辑与实践密码，亟待进行系统性的理论总结与反思。从当前的全球治理变局来看，中国为什么能够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保持如此战略定力，尤其是在美国发动全球贸易战的背景下站出来坚定捍卫多边主义和全球化，展现大国的责任意识和战略定力？其核心原因在于：党中央的坚强领导，党的创新理论的科学指引，悠久厚重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带给我们的战略智慧，强大的经济实力与现代化经济体系。一个国家的优势，从根本上看是制度优势，国家之间的竞争从根本上看是制度竞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化经济体系，作为中国式现代化的内在组成部分，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战略布局提供了坚实可靠的经济支撑，彰显了中国的经济发展智慧和能力。
中国现代化经济体系的历史建构与创新突破
近代以来的世界经济是一种现代性和体系性经济。现代化涵盖理性化、工业化等多重维度，其基础是科技、生产与经济的现代化，全球化则是现代化的全球性扩展。当代全球实践中市场经济是主流选择，西方先后出现古典自由主义、凯恩斯主义和新自由主义等经济思想，其中自由主义长期占据主导。自由主义经济依靠价值规律激发活力，但私有制易产生剥削、贫富分化等问题，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正是在此基础上展开对资本主义的批判。
后来就有了苏联的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体系。马克思主义的经济理论是站在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的对立面来考虑问题的，力图消灭造成资本主义严重社会问题的根本原因。由于阶级剥削和阶级压迫的根本原因是私有制，社会主义国家就搞公有制。由于自由资本主义会造成阶级分化和阶层分化，社会主义国家选择把社会主义和公有制、计划经济、按劳分配等相结合，走出一条独特的发展道路。但是经历几十年的战略博弈，单纯的公有制和计划经济难以长期激发社会活力，加上政治体制和意识形态等复杂原因，导致苏联解体与东欧剧变。
从这种角度来看，中国现代化经济体系的构建既是全球经济发展逻辑的一种合理性的延伸与传承，又是一种革命性的变革与创新。中国传承了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的优点，同时实现革命性突破，将两种原本对立的经济体系有机融合，形成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系。
中国现代化经济体系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为根基，既遵循市场经济的一般规律，又立足社会主义制度优势对所有制结构等进行创新性重构。从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到二十届三中全会，我国实现了从“社会主义经济体制”到“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变迁，对市场作用的认识从辅助性逐步发展到决定性，始终以社会主义为根基推进制度建设。
中国现代化经济体系并非简单地直接移植西方政治制度下的那种彻底的自由市场，而是在社会主义政治制度的领导下，保留了社会主义的公有制、按劳分配，保留了政府对于经济的宏观调控职能。这一体系可规避纯粹市场经济的周期性危机与社会分裂风险，通过有为政府推动有效市场建设，依托新型举国体制促进经济社会健康发展。
中国现代化经济体系的传承与创新路径并非预先设计，而是在实践中通过大胆突破与创造性探索逐步形成的。新中国成立后，我国曾照搬苏联计划经济模式，后遭遇经济困难，不得不实行物资定量配给制度。改革开放后，我国逐步从计划经济转向有计划商品经济，最终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
1992年，党的十四大作出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重大决策，这一战略抉择在国内外产生了深远影响。在思想层面，我国完成从“计划经济意识形态”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的跨越；在政治层面，推动经济体制革命性变革，巩固并深化了经济建设的核心地位。此后十年，我国建成符合国际规则的市场经济国家，2001年加入WTO，2010年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高度重视现代化经济体系的建设。党的十九大首次提出“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并作出战略部署。党的二十大明确了未来五年我国发展的主要目标任务，其中包括“构建新发展格局和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取得重大进展”；明确了到2035年我国发展的总体目标，其中包括“建成现代化经济体系”。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 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在阐释到2035年的改革目标和分领域目标任务时，强调“建成现代化经济体系”。由“建设”到“建成”的转变，为中国经济发展指明方向，形成“围绕解放和发展生产力”的发展型改革之路。
中国现代化经济体系的治理结构和比较优势
中国现代化经济体系造就了经济快速发展和社会长期稳定这两个世所罕见的奇迹，让中国由近代以来长期滞后，经过漫长而艰难的跟跑，到现在与世界很多发达国家同行，甚至在某些方面展示出一定的优势，在部分领域开始了领跑。原因可从多个角度分析，但从根本上看，是因为中国现代化经济体系具有一种综合性优势，那就是把世界上迄今为止与经济发展相关的几乎所有的优良要素进行系统性整合，使其形成一个有机有序体系，进而产生良好的系统性功能。
第一，以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是中国现代化经济体系既稳定又充满活力的本质基础。所有制是社会经济制度的核心和基础，决定着生产关系的性质。新时代我国形成了以公有制为主体的多种所有制结构，这是社会主义框架下市场化改革的开创性、独特性制度创新。公有制与多种所有制深度融合、差异化适配各领域生产力需求，民营经济在沿海及高新领域活力凸显，国有经济在战略性产业筑牢压舱石，二者协同实现稳中有活的格局。
第二，以按劳分配为主体和多种分配方式并存使各种要素都能为社会作出积极贡献并得到合理回报。分配方式是社会经济制度的重要构成部分，直接体现生产要素的社会价值，涉及社会公平正义。分配方式与所有制形式紧密关联，单一公有制对应单一按劳分配，多种所有制则要求多元分配方式。我国以按劳分配为主体，同时允许资本、技术、智慧等生产要素参与分配，最大限度调动了社会各方面的积极性与创造性。
第三，通过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的内在结合使中国现代化经济既有内生活力又有良好秩序。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以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为根基。我国对市场作用的认知逐步演进至决定性，同时坚持政府宏观调控不缺位，既发挥价值规律激发市场活力，又通过政府构建法治营商环境。这一社会主义与市场经济的结合为世界首次，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协同发力，以举国体制推动科教人才融合发展、培育新质生产力，保障经济社会健康有序发展。
中国现代化经济体系的价值取向和正义体系
中国现代化经济体系既是一个具有开创性意义的实体性体系和实践性体系，也是一个具有自主知识意义的思想性体系和理论性体系。中国特色的自主经济体系为具有自主知识地位和意义的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提供了必要和坚实的实践基础与思想资源，促进了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中国化，形成了以人为本的中国特色的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
“人民的主体性体现了唯物史观的原则，是对人民主体地位、主体利益与主体力量的强调。”中国特色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最核心的标识，在于其构建了以人为本的经济体系与经济理论。西方经济体系以私有制为根基，本质上服务于富人群体和资产持有者；而中国现代化经济体系关注涵盖全体14亿人口的“大写的人”，兼顾不同群体，践行“利为民所谋”的宗旨。
笔者曾与美国耶鲁大学学者托马斯·博格教授开展学术对话，并提出分析社会公平正义体系应包含前提正义、原则正义、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中国特色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以“四维正义体系”重构经济伦理，超越西方“资本中心”逻辑，以人的全面发展为核心价值坐标，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思想支撑，展现出非西方现代化的范式创新价值。
第一，坚持和保障前提正义，核心是确保经济体系运行的制度框架具有正当性与合法性，保障所有参与者机会平等。要兼顾各类群体诉求，强化市场准入公平性与产权保护，防范特权寻租，推动公有制与多种所有制协同发展。
第二，坚持和实施原则正义，要以共同富裕、可持续发展等核心价值观重塑运行规则，为所有人创造公正平等的生存和发展环境。在现代化经济体系中坚守竞争中性与公平原则，形成有效市场、有为政府、有序社会“三位一体”的制度文明新形态。
第三，坚持和实施程序正义，核心是通过规范化制度程序确保经济权力运行的公开性、参与性与可问责性。要完善立法程序，落实利益回避机制，拓宽公众参与渠道，推动现代化经济治理从“权力本位”向“规则本位”转型。
第四，坚持和实施结果正义，核心是通过制度设计实现财富、机会与权利的合理分配，确保全体社会成员共享发展红利。要构建“市场基础—政府主导—社会协同”的三维分配体系，帮扶弱势群体，提升人民群众的获得感、幸福感与安全感。
由“四维正义”构成的现代化经济正义体系，推进了从“物本逻辑”到“人本逻辑”的范式转换，它以“以人为本”的公平正义为导向，通过“权利保障—机会开放—程序公正—成果共享”的多维框架，将人的全面发展作为核心价值坐标，实现市场多维主体性的系统性重构，“逐渐构建并不断完善了在分配、权益、机会、规则等方面的社会公平保障体系”，实现所有人的发展权保障。
中国式现代化创造了以人民为主体的文明形态，其中以人为本的经济社会正义体系意义重大。它既激发全民奋斗精神，为经济发展注入强劲动力，又最大限度保障民众合法权益，促进社会公平正义、维护长期稳定。这一体系让能者实现价值、中产阶层不断壮大、弱势群体共享发展成果，我国贫困治理的历史性成就便是鲜活例证。新时代十年，我国打赢脱贫攻坚战，既授人以鱼更授人以渔，依托制度优势消除绝对贫困，实现14亿人全面小康，稳步迈向共同富裕。
中国现代化经济体系的世界价值与文明启示
“中国式现代化开创了人类文明新形态，拓展了人类文明新境界，反映了人类文明创造的逻辑和文明进步的规律，同时也为世界文明的整体进步作出了贡献。”中国现代化经济体系作为当代世界经济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一方面对世界先进经济体系有所学习和传承，吸收了人类经济发展智慧；另一方面又有所变革和创新，展示出独特的中国智慧、中国特色和中国优势，推进了世界经济体系的变革与创新。
其一，对“现代化=西方化”叙事的根本性突破。中国现代化经济体系的成功实践证明：现代化路径具有多样可能。它既不照搬西方模式，也不固守传统计划经济，而是立足社会主义本质特征，创造性转化市场经济的技术工具性，形成“市场有效、政府有为、社会有序”的复合治理模式，打破制度竞争“非此即彼”的逻辑，印证不同文明传统与制度模式可兼容并蓄实现现代化。
其二，公平与效率辩证统一的全球治理方案。西方自由主义经济模式以资本增值为核心逻辑，导致全球范围内贫富分化加剧、社会撕裂加深。中国现代化经济体系以“四维正义体系”破解这一难题，通过前提正义保障机会均等，原则正义引领伦理规则，程序正义提升治理透明，结果正义实现成果共享，将公平转化为可操作的制度框架，为全球治理提供兼顾效率与公平的中国样本。
其三，文明互鉴视域下的经济制度创新范式。中国现代化经济体系的另一重世界意义，在于其展现的文明包容性与制度弹性。它在所有制上实现公有制与非公有制经济协同共生，在治理机制上构建“市场—政府—社会”三元结构，在理论建构上融合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证明不同文明可通过互学互鉴实现制度创新。
其四，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经济文明新形态。“中国式现代化是胸怀天下、关照全人类的世界历史性实践，是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和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的统一。”站在全球治理变革的关键节点，中国现代化经济体系的价值超越了地域与制度范畴，指向更具包容性的人类未来。它以“共同发展”“公平正义”“文明互鉴”为内核的经济文明形态，不仅是中国对自身现代化道路的探索，更是中国对“人类向何处去”这一时代之问提供的智慧方案。
中国的探索为世界文明多样性提供了鲜活例证：制度创新没有标准答案，发展道路可以多元共生。未来，随着中国在高质量发展道路上的持续迈进，中国现代化经济体系所蕴含的治理智慧，如“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结合”的机制、“公平与效率统一”的伦理、“发展与安全平衡”的逻辑将进一步彰显全球价值，推动人类文明在交流互鉴中迈向更具包容性、可持续性的新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