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陈剑,经济学人,抗战史研修者。
2025年11月6日傍晚,笔者应南翔书苑邀请,就全面抗战若干问题作了两个小时视频演讲,听众达1700多位。近期,南翔书苑将这次演讲整理成2.4万字文稿。由于文字过长,笔者将这次演讲分为五部分刊发在常态发展公众号,供读者分享。此篇是演讲的第五部分,也是最后部分。发表时内容有修改。
提问环节
中日两国军队力量对比悬殊很大。当时也产生了“主和派”和“主战派”,当然,后来也有不少人从“主和”变成了”主战”,您如何看待战争中的这种主和主战的声音呢?
答:抗日战争期间,面对日本的侵略,中国内部确实存在“主战”与“主和”两种声音。无论是主战或者是主和,当初都是基于对国家实力所作的判断。当然以后逐渐分化。
一、主战主和,需要具体分析
无论是主战或者是主和,究竟基于怎样的思考得出的判断,这个很重要,需要进行分析。不能够认为主战就是对的,是出于民族大义考虑。其立场是否合理,需结合具体策略、目标、历史背景和实际效果来判断。
道理很简单,“主战”不等于科学抗战路线。如果盲目主战可能忽视现实力量对比,若仅凭情绪主战而不制定符合国情的战略(如持久战、人民战争),可能导致无谓牺牲和更快溃败。正确的主战必须建立在科学分析基础上,而非单纯情绪化表态。
主战派中一些观点之所以被认为是荒唐的,是因为它们严重脱离战争实际,盲目乐观,缺乏对敌我力量对比的清醒认识,最终被战争进程无情证伪。例如,主战派中相当一部分人鼓吹“速胜论”,特别是台儿庄会战中国取得胜利后,这种观点更为盛行。 这种观点忽视日本的战争准备、军事动员能力,以及中国自身的军力短板(装备落后、统一指挥不足),将局部战术胜利等同于全局战略胜利。
“速胜论”本质上是对战争难度的严重低估。它忽略了中日之间在军事工业、装备水平、海空力量等方面的巨大差距,也未认识到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野心和战争韧性。这种情绪化、口号式的判断,无法为持久抗战提供科学指导。
同样,抗战时期,“主和派”并不简单等同于“投降主义”,这一区分在历史语境中具有重要政治与道德分野。真正的主和派主张通过谈判、外交与有限妥协维持国家生存空间,其前提是保全主权与领土完整;而投降派则是无原则地屈服于侵略者,出卖民族利益。两者本质不同。
主和派的底线是“能战方能和”。主和派并非反对抵抗,而是认为在特定形势下,应以谈判争取喘息之机,为长期抗战积蓄力量。这种“有实力谈和”的逻辑,体现了“弱国无外交,能战方能和”的现实智慧。
抗战期间,部分主和声音源于现实困境判断。例如,1937年胡适曾估计中国“可支持六个月”,主张保留外交渠道,避免全面崩溃。这类观点虽被批评为“低调”,但出发点仍是避免国家彻底毁灭,而非放弃抵抗。随着战局发展,胡适本人也转向支持全面抗战。
此外,国际调停的期待曾具一定合理性。一些主和人士寄望英美施压日本,促成和平。尽管后来证明此类“太平洋调停”实为“东方慕尼黑”阴谋,但在当时信息条件下,这种期待并非全然荒谬。中国最终正是借助国际反法西斯联盟扭转战局,说明外交手段本身并非错误。值得注意的是,在当时语境中,“主和派”一词已被严重污名化。将“主和派”与“投降派”等同使用,是一种偏激。从历史研究角度看,仍需区分动机与后果,避免将所有主张谈判者一概否定。
二、主和派代表人物观点分析
1、 胡适观点分析
抗战初期,胡适对日本抱有和平的幻想。全面抗战爆发前,他曾和一群低调俱乐部的成员,如汪精卫、周佛海、高宗武和陶希圣等人频繁往来,想方设法的商量着如何避战。他认为中国军力薄弱,无法承受现代战争,主张以妥协换取时间发展国力。
胡适主和立场的依据:
一是军事实力悬殊,装备落后。若仓促应战将导致国家崩溃。
二是主张“以退为进”的外交策略,换取中日关系调整和疆土保全,争取十年和平发展期。这一提议虽遭程潜怒斥为“汉奸之言”,但其出发点是避免全面沦陷。
三是寄望于国际局势变化。他判断日本扩张终将激怒英美,引发太平洋大战,中国可借此“翻身”。“在一个不很远的将来,太平洋上必有一度最可惨的大战”,中国只需“苦撑”等待变局。
1937年“八·一三”事变后,中国军队以血肉之躯抵抗三个月,让胡适深受震撼。他承认“我们能打、肯打”,是“大收获”,从此不再祈望和平。特别是出任驻美大使,全力争取外援,成功促成桐油借款等援助项目,为抗战提供关键支持。他提出“苦撑待变”战略,强调持久抗战对国际格局的意义,也被历史证明是正确的。他在美国奔走七年,发表数百场演讲,促成多项对华援助,用行动完成了从“主和”到“助战”的转变。也就是说,胡适的主和立场植根于20世纪30年代中国积贫积弱的现实与他对国际局势的理性判断,其核心并非投降,而是试图以退为进、争取时间实现国家自救。
2、周佛海与低调俱乐部
1937年卢沟桥事变,抗战全面爆发。面对日本侵略,国民党部分军政要员和知识分子对战局持悲观态度。 该组织以周佛海、陶希圣等人为核心,逐渐形成了一个主张妥协求和的圈子。 他们经常聚集讨论时局,普遍认为“战必大败,和未必大乱”。据回忆,名称源于一次聚会中胡适与高宗武的对话,胡适问高有何高见,高宗武答曰:“我的姓虽然‘高’,但我的意见却很‘低’。”自此,这个圈子便得名“低调俱乐部”。
周佛海是低调俱乐部的核心成员和组织者。他不仅是理论鼓吹者,更是汪伪政权的实际策划者。周原为中共一大代表,后投奔国民党,抗战初期任蒋介石侍从室副主任、中央宣传部副部长。作为“主和派”中最具理论建构能力的人物,他提出“中国没有一件能与日本比拟”,若战争延长,“日本感觉到痒的时候,中国已痛不可忍了”。因此,抗战不是“救国”,而是“亡国”。
1939年周佛海发表《回忆与前瞻》,公开为投敌辩护,称“唯一的出路便是接受日本的条件”。他自诩汪伪政权“完全系余一人所发起”,并担任伪财政部长、伪上海市市长等要职,全面掌控伪政权经济与特务系统。
周佛海的特殊性在于,他后期暗中与重庆联系,试图“戴罪立功”,但始终未脱离伪政权,体现出典型的投机心态。
“低调俱乐部”核心成员中,一部分追随汪精卫投靠日本,沦为汉奸。根据历史资料,真正公开投敌、担任伪职的主要有以下几人:周佛海、梅思平、罗君强、林柏生、陈春圃等。而陶希圣,也曾是“低调俱乐部”核心成员,并随汪精卫出逃河内,但在“高陶事件”中幡然醒悟,于1940年公开揭露汪日密约。此外,曾任外交部亚洲司司长高宗武,负责对日交涉,一度参与汪精卫“和平运动”,但最终与陶希圣一同出走香港,揭露密约。至于其他成员,如陈布雷、顾祝同、朱绍良等,随着抗战爆发,态度也发生要根本改变,始终未落水。
三、汪精卫与其绝命诗
汪精卫曾是国民党副总裁、国民参政会议长,一度被视为孙中山接班人。
1、由战转和
“九一八”事变后,汪表现出强硬的主战态度。严令张学良务必死守热河,汪精卫多次对张学良进行指责,称其“丢失了东北以及热河”,并且要求张学良辞去职务以“平息民众的愤怒”。
1933年长城抗战,汪精卫作为国民党内重要的领导人,表现出强硬的主战态度。他公开宣称,“须先有抵抗,接下来有交涉”。战争进程中,汪精卫派遣其心腹陈公博前往前线进行考察。当陈公博目睹战场惨状后回报“士兵未见到日军即被炸死”,汪精卫对中日军事实力差距产生了深刻悲观情绪。他的态度逐渐发生变化,提出“一面抵抗,一面交涉”方针。汪精卫虽然后来赞扬了宋哲元部在喜峰口所取得胜利,但他还是认为整体战局处于不利的状况,于是开始大力推动对日进行和谈这件事。长城抗战的惨烈现实让汪精卫认为“战必大败”,从而寻求“和平救国”的出路。南京沦陷后,汪精卫彻底转向“主和”。其核心观点包括:“战必亡,和未必大乱”:他认为中国军事、工业远逊日本,长期战争只会导致国家彻底崩溃,而通过谈判“保存主权”尚可维持国家基本框架。从战到和思想转变,为其1938年投敌,埋下了伏笔。1938年12月29日,他在《艳电》中公开响应日本首相近卫的“善邻友好、共同防共、经济合作”三原则,主张以此为基础实现“中日和平”,标志着其从“主和”走向“投敌”。
2、曲线救国实为“降敌求荣”
汪精卫及其集团宣称,正面抗战已难以为继,中国国力薄弱,继续抵抗只会导致“亡国灭种”。因此,主张通过与日本“和平谈判”、建立“合作政权”的方式,保存部分国家主权和民族血脉,待时机成熟再图复兴,美其名曰“忍辱负重”“以退为进”。他们将投降美化为“救国的另一条路径”,声称:可避免无谓牺牲,保全百姓生命财产;能在日军占领区内维持一定秩序,实施“仁政”;借助与日本的合作关系,逐步争取权益,最终实现真正独立。
1940年3月30日,汪精卫版的“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又称汪伪政权成立,实际上则是日本在侵华战争期间扶持的傀儡政权之一。事实证明,该政权完全受制于日本。“曲线救国”实为“降敌求荣”的遮羞布。它不仅未能挽救国家危亡,反而助长了日本侵略气焰,分裂了抗日统一战线,造成大量国民党军政人员效仿投敌。据记载,1940至1944年间,约有67名旅级以上将领、50余万军队投降,占伪军总数六成以上,严重削弱了抗战力量。
汪精卫所谓“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即汪伪政权)所鼓吹的“曲线救国”论,非但没有挽救国家危亡,反而严重破坏了全国抗战大局,产生了极其恶劣的政治、军事与社会影响。特别是协助日军推行“清乡运动”、镇压抗日根据地、掠夺资源、征发劳工,并组建“和平建国军”参与对八路军、新四军的围剿。这不仅未能“保全民族血脉”,反而使沦陷区人民陷入更深的苦难,成为中国抗战的直接破坏者。
汪精卫曾写过两首绝命诗。第一首是他年轻时舍生忘死刺杀清廷摄政王载沣未遂入狱后所写:
慷慨歌燕市,从容做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第二首是汪精卫死前写下的一首题为《自嘲》的绝命诗:
心宇将灭万事休,
天涯无处不怨尤。
纵有先辈尝炎凉,
谅无后人续春秋。
写第一首绝命诗时,汪精卫是名满天下的反清革命英雄,其视死如归的冲天浩气,比起任何前贤都不逊色。而第2首《自嘲》,表达了一种深沉的绝望与自我辩解交织的复杂心境。特别是“天涯无处不怨尤”,隐含一种悲情自辩:我之所为,并非全然私利,却落得举世皆敌。
汪精卫悲剧在于,他曾站在历史高光处,却在民族危亡之际选择投降。1944年汪精卫病逝后,其墓地在抗战胜利后被国民政府炸毁,挫骨扬灰,象征着人民对其背叛行为的终极审判。历史证明,只有坚持民族独立与尊严的坚决抵抗,才是真正的救国之路;以妥协换“和平”、以依附求“自立”的幻想,事实上沦为侵略者的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