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时代，谈读书是很奢侈的事，更不要说读鲁迅。即便如此，我觉得林非、温儒敏老师所说“这个时代还是要读点鲁迅”这句话，依然非常重要。
多年前，北京大学中文系同时设立“鲁迅”“胡适”讲座。时任系主任陈平原老师笑言：“读鲁迅的书，走胡适的路”。
年轻一代的我，在读鲁迅先生的书方面，自然也有着不同阶段的波动与思想变化，今天的我，该如何看待鲁迅？
这篇文章，我拟从“知音”或“论敌”的角度说鲁迅。
“五四”以来的鲁迅，是青年人的朋友，是导师，是知音，也可能是鞭子、闪电，或者镜子。
阅读鲁迅，重读鲁迅，我们是不是可以思考一个问题：
鲁迅是谁？我们该如何看待他的杂文与小说与现代中国的价值与意义？如何看待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批判？如何看待他对国民性的批判？尤其本文的主题——谁是鲁迅的知音？谁是鲁迅的知己？如何看待他批评的人，以及他那些著名的“论敌”。
早期，瞿秋白编选并撰写的《〈鲁迅杂感选集〉序言》，以其对鲁迅文艺实绩的肯定、论证、批评，可以说他也是最早认识到鲁迅价值并客观地评价鲁迅的人。鲁迅曾书写“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联语以赠之。
与吴组缃、林庚、季羡林并称“清华四剑客”的李长之撰写的《鲁迅批判》，这本书不仅得到鲁迅先生的支持，先生还亲自选照片以支持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学人。李长之应该是第一个独立撰鲁迅评论专著的人吧。
鲁迅回国后从南京北迁至北京任职于教育部，以及他和二弟周作人在北京大学的任职与任教，许寿裳先生有引荐之功，而蔡元培先生的器重、欣赏自然不言而喻。鲁迅和蔡元培先生共事有二十四年之久。1936年鲁迅先生逝世，蔡元培先生致辞，同时推动《鲁迅全集》出版，蔡先生亲自撰写序言。
从某种意义上讲，鲁迅、周作人能够以“五四”时代“周氏兄弟”双子星座的姿态出现在中国现代史和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正如蔡元培老校长之于北大“兼容并包”一样，他为鲁迅等“五四”人物提供了发展空间和历史舞台。当然，鲁迅对于蔡元培先生“美学美育”的倡导亦身体力行，亲自讲课并组织活动，乃至他一生坚持推动的木刻事业，都是“美育代宗教”的具体实践。
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白话文小说《狂人日记》在《新青年》上横空出世。北京大学文科学长、《新青年》主编陈独秀，北大教授、同仁编辑钱玄同可谓鲁迅文学同道、知音。
宋庆龄再三恳切地劝鲁迅去欧洲治病。鲁迅逝后，面对先生的遗孀幼子，她一边帮着料理丧事，一边委托沈钧儒出面购买墓地，挑选棺木，请沈先生题写“民族魂”大旗，并与蔡元培、毛泽东等共同发起成立治丧委员会。
鲁迅先生被教育总长章士钊非法革职以后，教育部同事齐寿山“誓与先生共进退”，立即辞职；孙伏园，晨报副刊编辑，因报社擅自抽掉鲁迅一篇诗稿，据理力争而不得，愤而辞职。
周作人与鲁迅生前因家事失和。但鲁迅过世后，却写了许多关于“鲁迅的故家”的文章。有人说周作人在吃“鲁迅饭”，而鲁迅早期的文学、思想与学术，周作人是一个最为直接的历史见证者、合作者。周作人以平和的笔墨和从容的姿态，为中国、为研究界提供了一大笔较为直接的史料，他所谓对鲁迅的“报恩”，也是不无道理的。
《亡友鲁迅印象记》的作者、台湾大学教授许寿裳，早年向蔡元培先生力荐鲁迅先生入职教育部，晚年在台湾坚持宣传鲁迅的思想、文化与学术，因而被暗杀，可谓先生生死之交。
阅读先生《两地书》，能够感受到鲁迅先生与许广平先生的相遇，真是人生不易的幸运。鲁迅与许广平，如同宋庆龄与孙中山，是近代以来爱情与事业合一的中国式典范。
周海婴作为无线电专家，北大物理系高才生，以弘扬传播鲁迅文化为志业。作为鲁迅之后，他所著《鲁迅与我七十年》一书，可与周作人所提供的史料相媲美。因为他“不做空头的文学家和美术家”，周海婴也可以说不负鲁迅先生。
如此看来，鲁迅的知己、知音可谓多矣！对于很多现代人物，鲁迅又何尝不是一个好的知音、知己呢？
鲁迅对其师——持“兼容、齐物、文化多元论”的国学大师章太炎先生以及章太炎先生的“革命实绩”的评价，亦可谓知己之论；鲁迅对于《藤野先生》的怀念，亦为师生佳话和绝响。
据说，近代中国有两个半人最懂中国，蒋介石、毛泽东，以及鲁迅。而冯雪峰告知毛泽东，鲁迅言“《毛诗》有‘山大王’”气，毛泽东哈哈大笑。毛泽东论述鲁迅，除了我们熟知的关于现代中国的圣人，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新文化的旗手与主将、民族脊梁、硬骨头的论断外，那一段“如果鲁迅活着……”的历史公案，对于鲁迅来说又何尝不是知己之论呢？毛泽东对于鲁迅在精神上以师事之，而在现实中他比很多人更了解鲁迅。
鲁迅先生为萧军《八月的乡村》、萧红《生死场》写序，并为“奴隶丛书”出版而奔波。鲁迅先生逝后，东北汉子萧军号啕大哭。在萧红《回忆鲁迅先生》里，我们读到了一个现代女性对鲁迅先生最为细腻、最为动情的描述。
我们的话题是从讨论知音、知己开始的。谈到这里，我们可以说，鲁迅的知己可谓多矣，而鲁迅的论敌亦可谓多矣。
回望历史，我们能不能从另外一个视角说，真正了解、理解、支持鲁迅的人，也许是他的战友、同事、好友、兄弟、妻儿、学生和老师；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促进鲁迅思想形成、推动思考深入、帮助他披荆斩棘、立足批判和启蒙国民的，也正是他的论敌，或许是他批评过的人？比如林语堂、梁实秋、顾颉刚、胡适，以及“学衡派”。
1996年我刚来北大时，鲁迅题材出版正“热”。北京大学的钱理群先生、清华大学的汪晖先生、广东中山的林贤治先生等，“拒绝遗忘”，南北呼应。陈漱瑜先生的《一个都不宽恕》、房向东先生的《鲁迅和他的论敌文选》以及林贤治先生的《鲁迅和他“骂”过的人》等文本，给我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鲁迅先生是中国现代文学家，也是思想家，他的一生，尤其是最后二十年里，他以斗士、孤独者的姿态，在旧中国的夹缝中生存。我曾经写过一篇小文，正是描摹我对鲁迅先生的一些直接感受：
《大孤独者》
在二十世纪初的中国，一个大孤独者——
鲁迅，如一颗星，闪烁着冷艳的光芒。
最初，他也是那么热烈、激进，充满着希冀。
渐渐地，面对近代世局，他开始怀疑。
他的敏感，他的孤独，他的特行独立。
进化论，到阶级论；学习借鉴从苏俄，到美国，到中国。
他是探索者，也是行者，是过客，
也许前面不是鲜花，是坟地，是另外的地方。
他思索着前行，在二十世纪初漫漫的长夜中前行。
有人把他喻作太阳。
不！他不是太阳，不是月亮，也许只是一颗星星！
一颗百折不回、勇往直前的星星！
抑或堂吉诃德，猫头鹰，乌鸦，喝狼奶长大的孩子。
偶尔也有似流星般来自外围或者背后的暗箭袭来。
他舔着伤口，披上被撕坏的单薄衣衫，而不是盔甲，毅然前行。
他以孤傲的斗士姿态，面对无物之阵、这个世界，
面对这样一个无声、沉闷的中国。
他是战士，斗士，一束划过天际的闪电，
他的任务，就是照亮，就是呐喊，
就这样，他穿透了漫长的时光隧道，
穿过了二十世纪初的近三十个年头。
终于，他累了，进而倒下！
他一生都在怀疑、批判，批判别人，更多是批判自己。
他一生最大的价值，
就是用他微弱的光芒，
照亮黑暗的二十世纪初年。
而他确已堕入黑暗的深渊，
他留下最后的遗言——忘掉我吧。
而我们正在违背鲁迅先生的遗言。
这篇小文是我陆续阅读鲁迅的阶段感受，反映了我对先生的一些印象。
对于知音、朋友，鲁迅自然是坦诚相待的；对于论敌，他也不例外。“欧洲人临死时……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去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
鲁迅骂过、批评过很多人，他也曾谈过，他也“绝无一个私敌”。
胡适先生在给陈西滢的信中，肯定了鲁迅对于文学革命、现代小说以及中国小说史研究的贡献与价值。但是，鲁迅在乎的哪里是自己的价值和评价呢？
鲁迅就是一个现代中国的盗火者，呐喊者，他要砸破旧中国的牢笼和枷锁，给中国青年和孩子以新生的空间，另外一方面又怀疑这个方向和价值的可能性。他既是质疑者，也是呐喊者。他对苏联革命早期持怀疑态度，后来看到其对无产阶级或者普通人的价值，予以肯定与歌颂；后期看到苏联肃反他又产生新的怀疑。为了给中国寻求出路，他不停地否定、肯定、再否定。······
他站在中国古老的土地上，试图以现代西方文明的烛照，发出凄厉的不合时宜的声音，唤醒更多的青年；呼喊与斗争，为的是“肩住黑暗的闸门”，放更多的孩子到“光明的地方”去。
读鲁迅的书，走自己的路。
2003年初稿，2026年2月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