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儒敏:鲁迅“准自传”文体与创作动因探析——纪念《朝花夕拾》发表一百周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3 次 更新时间:2026-09-18 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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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儒敏 (进入专栏)  

 

摘要:关于《朝花夕拾》的文体,学界历来有不同看法。《朝花夕拾》有着统一的构思,其主体内容是回忆性纪实,不能因为有文学性虚构而否定其作为自传的基本属性。《朝花夕拾》是有高度纪实性的散文体“准自传”。鲁迅在《朝花夕拾》中融合多种创作手法,有意模糊文体边界,制造“多声部”结合的新文体,以表达冷峻与温存交织的复杂情思。文体的驳杂源于鲁迅当时的心境,他要借“旧事重提”来回应、批判现实;同时,正处爱与被爱漩涡中的鲁迅,也希望通过回忆书写来重新确认自我,寻觅灵魂的支点。《朝花夕拾》的创作是一次精神的返乡与修复,它疗愈作者自己,一直以来,也在疗愈众多的读者。

 

若从1926年的创作与发表算起,鲁迅的 《朝花夕拾》 诞生一百周年了。《朝花夕拾》收文十篇。首篇《狗·猫·鼠》写于1926年2月21日,终篇《范爱农》写于同年11月18日。各篇原以“旧事重提”为副标题,陆续发表于 《莽原》 半月刊。1927年5月,鲁迅将十篇结集,改名为“朝花夕拾”,并写了《小引》。1928年9月,该书由北京未名社初版,列为《未名新集》丛书之一。1932年8月改为上海北新书局出版。多数读者初遇《朝花夕拾》是在语文课上,教材所选《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阿长与 〈山海经〉》《藤野先生》 等课文,我们都耳熟能详。近年的中学语文统编教材,又专门把 《朝花夕拾》 列为“整本书阅读”书目之一,要求中学生在学鲁迅作品选篇的同时,能完整地读一本鲁迅的书。此举还带动了许多家长,让他们也循着上学时的记忆,兴致勃勃地来读这本书。

“整本书阅读”引出一个问题:《朝花夕拾》 到底是散文、杂文,还是传记?学界对此书的文体归属并没有一致的看法。周作人曾写过多篇文章考证 《朝花夕拾》 的史事、人物与风习等问题,认为该书有“小说化的地方”,包含虚构和修饰,所写的与事实有出入,“不是正式的自传”,不可完全凭信①。李长之说 《朝花夕拾》“名为散文,其实依然不过是在回忆之中杂了抒情成分的杂感的”②。更多论者则认为 《朝花夕拾》是一组回忆散文,属于文学创作,不宜看作自传。这些判断都诚然有理,但有意思的是,一般读者阅读《朝花夕拾》,却常把该书视作鲁迅的自传,语文课也往往把它作为传记来讲③。那么,应当如何理解 《朝花夕拾》 文体的特殊性?《朝花夕拾》 到底是不是鲁迅的自传?

鲁迅并不是把《朝花夕拾》当成自传来写的。他曾声称不写自传④,却也留下了三篇自传⑤,都是为其作品的外译或学术编著的出版而写的,每篇也就五六百字,介绍生平,简短扼要,客观平实。而 《朝花夕拾》 则不同,以文学形式书写过往的回忆,可以说,这是纪实的又带有创作意味的“准自传”。在“自传”前面加一个“准”字,是指有自传的性质,但又不是“正式”的自传。

鲁迅说过,《朝花夕拾》“只是回忆的记事”⑥,“是从记忆中抄出来的”⑦。所谓“抄”,是形象的说法,意思是把记忆中的人事写下来,这就有了纪实性。记忆可能是真实的,也可能有遗忘、错记、幻变,而“抄”的过程又经过了筛选,个别细节与史实有出入在所难免。若把 《朝花夕拾》 与鲁迅写的正式“自传”比较,或者和那些经过学术论证的鲁迅年谱、传记做一番对照,就会发现,该书所描写的家族境遇、地域风情、求学经历与时代波澜,与鲁迅的早年生活轨迹及相关史事大体吻合,其纪实的成分是主要的。虽然所写的某些人物、事件与本事有出入,还加进一些想象与虚构,却不能因此否定 《朝花夕拾》 作为自传的基本属性。正因为有纪实性,该书为后人理解鲁迅早年的生活及其人格思想的形成,提供了极为珍贵的第一手材料。那么读者把《朝花夕拾》当作鲁迅的自传来读,也很自然,并非误读。不过,若做学术研究,要如实考察鲁迅的生平史事,还须对 《朝花夕拾》 所写的某些细节进行甄别考证,那就另当别论了。

《朝花夕拾》所写的基本史事是“真”的,叙述、描写基本采用散文的写法,兼具某些小说的典型化手法与杂文的议论,有纪实性的“真”,也有文学性即“诗性”,是“诗”与“真”的合一。“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出现过所谓“自叙传”的创作潮流。这类作品多取材于个人的生活经历,以第一人称叙事袒露主人公“我”的心理情感,属于抒情小说⑧。不能确定鲁迅写《朝花夕拾》是否受到“自叙传”的影响,两者在以第一人称“袒露”个人经历与心理感受方面有些类似,但区别更明显:《朝花夕拾》是有高度纪实性的散文体“准自传”,不是虚构的抒情小说。

《朝花夕拾》由一组回忆散文构成,各篇均可独立成篇,又约略存在按时序叙写的关联性,是一本完整的书,而非一般的散篇结集。这种完整性值得注意。该书的内容选择、篇章安排以及叙写方式的设定等,都有统一的构思。这在鲁迅的创作生涯中是罕见的。可以比较一下鲁迅的几类创作。他的小说大都是短篇,《呐喊》《彷徨》 是散篇的结集,并无整体的结构布局。《故事新编》倒是有预设,鲁迅打算写成一系列古今杂糅的“神话,传说及史实的演义”⑨,但各篇之间不存在连贯的逻辑。至于杂文,更是及时回应现实的因时之作,散篇发表到一定数量后,再结集出版。而 《朝花夕拾》很特别,它是有结构性预设的。鲁迅一开始就打算写一个早年生活的回忆系列,叙述自己的经历与感受。鲁迅无意写成正式的传记,却有意要成就一种比较自由的“准自传”。十篇文章在 《莽原》 半月刊陆续发表时,首篇就标明是“旧事重提之一”,此后每篇发表都按顺序注明是第几篇,说明这是前后衔接的一组文章。在写作期间,鲁迅亦曾透露其规划:如完成第六篇后,他致信友人言,“《旧事重提》我还想做四篇”⑩;至第十篇写毕,他则说登出后就“作一结束”[11]。这都表明,鲁迅写 《朝花夕拾》,是有“准自传”的结构性考虑的。

学者王瑶曾指出,《朝花夕拾》的篇目次序“基本上是以作者的童年和青年的生活轨迹为依据”[12]。从童蒙稚趣、少年忧思到青年求索,时间跨度约二十年,正值清末民初社会剧变之际,也是鲁迅人格与思想塑形的关键期。十篇大致依此人生轨迹展开:前六篇聚焦童年绍兴,第七、八篇写青少年时光,末两篇则回顾日本留学岁月。各篇之间人物、事件时有穿插勾连,如长妈妈、衍太太等人物在不同篇章中均有出现,形成回忆书写时的绵延与呼应,共同织就了一幅约略有时序安排的连环画卷。

《朝花夕拾》 是“准自传”,是个人化、细节化的生活史,却又映现了清末社会转型期鲜活的人情世态与风土习俗:赛神、目连戏、无常鬼,三味书屋与江南水师学堂,留学日本的潮涌与幻灭……这些有生活质感的记述,是正史中很难读到的。更重要的是,我们还能从鲁迅早年“立人”的叙事中,发现许多已转化或投射在他其他创作中的本事。《朝花夕拾》与鲁迅的小说、杂文、散文诗共同构成了一个复调且互文的文本世界。人们读 《朝花夕拾》,会自觉不自觉地把其中的记载与鲁迅其他作品的描写对读,在文本的相互映照间,阅读生成的意蕴也倍增。

然而,《朝花夕拾》毕竟不属于正式的传记。鲁迅无意在《朝花夕拾》中详细记述自己的生平,更不想通过此书建构所谓“公共形象”。他要在回忆中反顾自身、品味人生、回应现实,思考生命的本意。这一创作意图决定了 《朝花夕拾》 虽为传记,却又偏重用文学形式打捞回忆,写“旧事重提”所生发的感触。他在纪实中融入虚构、想象、抒情、讽刺与议论等,创造了多种写作元素整体联动的文学世界。这种独特的写法既打破了一般传记的常规,又与纯粹的散文不同,可以更自由地回忆叙事、折射现实、激发思索、表达复杂的情思。这也符合鲁迅的写作习惯:喜用“越轨的笔致”[13],不断创造和试验新的写法。鲁迅在为 《朝花夕拾》 结集时也说,这本书的“文体大概很杂乱”[14]。这的确不好归类,似乎故意和“文章作法”捣乱,但也不拘一格,自出机杼。

《朝花夕拾》文体的驳杂,颠覆了人们阅读的习惯,增加了阅读理解的“摩擦力”,比较耐读,却也容易被误认为风格上存在断裂。其实,驳杂是鲁迅有意为之的。比如开篇 《狗·猫·鼠》 用很多篇幅批判“现代评论派”的“正人君子”,用的是鲁迅拿手的杂文笔法。《〈二十四孝图〉》 对“复古派”的诅咒奔涌而出,毫不节制。而 《无常》 和 《后记》 则加进了大量似乎有些繁琐的考证,却又不时顺手甩出对现实的讥刺。其他各篇,亦常在叙事中突然生发杂文式的议论,或巧妙地插入某些针砭论敌的“隐喻”[15]。

在回忆书写中,散文化的舒缓叙事不时掺入激烈的杂感,这种驳杂也源于鲁迅当时的创作状态。写 《朝花夕拾》 时,鲁迅正与“现代评论派”“复古派”等论敌论战,杂文写作是他的“主业”。1926年2月到11月,写 《朝花夕拾》 的九个月间,鲁迅同时写了25篇杂文,大部分收入《〈华盖集〉续编》。这个时段是鲁迅杂文创作的自觉时期,也是他的创作奔涌喷发的高峰期。在用主要精力写杂文的同时,又创作 《朝花夕拾》,两种写作交错并行,有时会相互缠绕。鲁迅决定写“旧事重提”,就是由现实的“缠斗”所触发,而在书写回忆时,又不时要折射现实。于是杂文、散文、传记等多种文体便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交错并进。这种“放达”的写法,在鲁迅这里是得心应手的。

激烈批判与舒缓回忆并行不悖,构成了 《朝花夕拾》 的“二重奏”。比如,《狗·猫·鼠》 的写作动因,就是“现代评论派”对鲁迅所谓“仇猫”的污蔑,鲁迅要通过“旧事重提”来回击,借儿时接触动物的感受,影射和批判“名流”的虚伪。但这篇现实感和批判性浓厚的文章,主体部分仍然是感人的儿时回忆。《〈二十四孝图〉》虽然也用了很多笔墨批判“复古派”,但最令人感动的部分还是回忆小时候读 《二十四孝图》时的困惑与反感,是成年人返顾童年所引起的怅惘、无奈与感慨。如果说鲁迅刚开始写《狗·猫·鼠》《〈二十四孝图〉》等篇时,较多的还是以“旧事”的“重提”来接应现实,杂感的渗入较多,也比较激烈,那么写到后面几篇,杂感味就渐次淡化,更多沉浸于舒缓的回忆。如此看来,鲁迅后来决定把栏目名“旧事重提”改为“朝花夕拾”,是有深意的,表明写作状态和文风的变化。鲁迅更渴望“带露折花”,然而因现实与心态的限制,其“委实不容易”[16],也颇令人感到遗憾。但也应看到,《朝花夕拾》 的写作已经为鲁迅的杂文创作提供了“内面”的深度与缓冲[17]。这样来看 《朝花夕拾》 的驳杂,就能理解其现实的原因,也能领会其文风的独特性。与其轻易断言该书的风格断裂,不如体味其杂中有序、杂中显奇。那不受规训的文字反而呈现出桀骜不驯的活力,挣脱出固有文体“紧身衣”的束缚,在叙述、抒情与杂感的多声部结合中自由挥洒转换。读这样的文字,我们似乎能体会现代文学先驱者写作特有的快意。

是的,探析 《朝花夕拾》 如此快意的文体,还能感受到其驳杂中所升腾的行文气象,那种雍容、幽默和“简单味”。这是 《朝花夕拾》 的风格基调,之前我曾在论文《〈朝花夕拾〉 风格论》 中专门讨论过[18]。《朝花夕拾》 不愧为大手笔,其笔触随着回忆或思索收放自由,时而沉湎过往,时而并发感慨,时而勾勒形象,时而揣摩心理,时而考核故实,时而旁敲侧击,真正做到了“任意而谈,无所顾忌”[19]。

此外,叙事议论中又不时带入讥讽。这种讥讽不是单刀直入,而是以带“玩笑”的联想、比喻或反讽揭去论敌的假面,让所谓“正人君子”越发显出突梯滑稽,讽刺也因幽默的加持而犀利倍增,而更多的幽默又点缀于温情的眷顾之中。当作者从“过来人”的“高度”审视儿时那些荒唐的趣事时,还刻意捕捉特定时期的心理感受,那种令人解颐的喜剧性愉悦便油然而生。

另外还要一提的,是 《朝花夕拾》 洗练的行文风格。鲁迅在叙事中注重细节把握与典型提炼,以白描勾勒呈现一幅幅线条清晰的素描画,着墨不多,却让人过目不忘。这种“简单味”是大道至简的况味。《朝花夕拾》 是驳杂的,又是雍容、幽默和简明的,这种复合的审美气质,由鲁迅特立独行的人格所自然生成,后人也很难模仿。

然而,多数读者可能更欣赏《朝花夕拾》中的那些“闲话”与“漫笔”。那感觉就如同与好友炉边夜话,纵意闲谈议论、心心相映,是那样放松、亲切而愉悦。读者会惊讶地发现 《朝花夕拾》 中呈现出两个鲁迅,一个是作为“精神界之战士”的鲁迅,一个是颇为温情的“人间鲁迅”,两个鲁迅既分裂又合一。与平常被集体记忆或宏大叙事所定格的形象不一样,原来鲁迅并非生来就“高大上”,他也有与普通人相似的童年的快乐与压抑,少年的期待与迷惘,以及青年的挫折与希望。我们在鲁迅坚韧、深刻、锋利的另一面,看到了真诚、挚爱与柔和。随着时间的沉淀,《朝花夕拾》中的回忆与思考会得到后世读者更多的共情。鲁迅的叙写能带领读者沉浸到回忆的河流中,打捞青春的光影,梳理那些被扭曲的童心与人性,让人重新感受和思考人、岁月与生活。

《朝花夕拾》涉及的内容时间跨度大,但十篇选取的人物和事件又很集中。若化繁为简,其主题词或许可以归纳为“成长”。作者把回忆聚焦在自己的童年、少年到青年的成长上,其中有阳光、甜蜜、依恋,亦有苦涩、惘然、幽暗,恐怕还有某些会把回忆者灼伤的“不堪回首”。对此我们都在作者坦然的诉说中感同身受。所谓“旧事重提”,何尝不是成年与童年,现时与过往的对话?人在“逝者如斯”的感慨中反观自己的生命,回味成长的心理历程,很自然就会去思考诸如童真、青春、人性、传统、教育等命题。顺着成长这条主线,读者和鲁迅一起去想象和理解人在成长中不可避免会遇到的甘苦,在历史与现实的交错中产生共情。比如,读到小鲁迅在百草园与三味书屋的顽皮与欢乐,可能会回味那不可重复的童趣;因为要背诵 《鉴略》 而耽误看五猖会的“煞风景”,会让人联想到如今许多类似的漠视孩童心理的“盯养”;《琐记》中鲁迅离开S城去江南水师学堂的那些“离奇”经历,则令人感慨人生道路选择的严酷……看似淡然的笔触在描述昔日的生活影像,却处处回荡着生命的祝祷,弥漫着慈爱的情调,又内蕴悲怆的情感,这些互为交响,构成了《朝花夕拾》的特殊韵味。

《朝花夕拾》诞生一百年了。回望历史,我们也许很想知道:一个世纪前,鲁迅为何要创作这样一部激烈、慈爱而又有些悲怆的准自传?《朝花夕拾》的写作集中于1926年2月到11月,其间鲁迅生活颠簸、身心俱疲:兄弟失和的隐痛未消,支持学潮而遭当局迫害,与“现代评论派”论战激烈,以致自感“生命耗费”的“无聊”与“灵魂的荒凉和粗糙”[20]。他于纷扰的论战中,“常想在纷扰中寻出一点闲静来”[21]。作为坚韧战士的鲁迅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也有感到疲惫、无奈与怅惘的时候,战斗也需要有休整。鲁迅写《朝花夕拾》,正是这样一次精神的返乡与修复。

同时,与许广平的真挚恋情,又为鲁迅晦暗的心境投入一束光亮,让他惊喜、愧疚、惶惑,而终于又坚定。鲁迅刚写完《朝花夕拾》,在给许广平的一封信中披露了自己心态的矛盾与变化:

我先前偶一想到爱,总立刻自己惭愧,怕不配,因而也不敢爱某一个人,但看清了他们的言行思想的内幕,便使我自信我决不是必须自己贬抑到那么样的人了,我可以爱![22]

这段话针对当时某些流言而发,但也可用来观察理解鲁迅写 《朝花夕拾》 的动机与心态。在爱与被爱的情感漩涡中,鲁迅需要通过回忆来省察自身,重新确认自我,寻觅灵魂的支点。这种冷峻与温存交织的复杂心绪,在 《野草》 与 《朝花夕拾》 里都有呈现,只是前者以诗的形式曲折地剖白“心音”,后者以驳杂的散文温情地回望人生。[23]

《朝花夕拾》 结集时,鲁迅为集子写了 《小引》。时值广州炎热的初夏,鲁迅在白云楼寓所,独对“水横枝”的“青葱”,获得片刻宁帖,感慨“做着这等事,真是虽生之日,犹死之年,很可以驱除炎热的”。[24]这淡然一语似乎有某种隐喻,道出了《朝花夕拾》 的创作于他而言,不止是“思乡的蛊惑”,[25]更让灵魂得以喘息、浸润与疗愈。《朝花夕拾》的写作疗愈了作者自己,一直以来,这部经典也在疗愈着众多读者。随着时代变迁,《朝花夕拾》 的多重内涵逐步沉淀,其中对人、岁月与生活的感受和思考,以及其独特的审美价值,将日益凸显。特别是在信息爆炸、冗繁杂乱的氛围中,人们期盼质朴真切的声音,渴望能在无休止的奔赴中按下“暂停键”凝神自身,而重读《朝花夕拾》,也许就会获得一缕清爽与慰藉。

《朝花夕拾》是现代散文创作的卓越典范与源头之一。它因入选语文课本扩大了传播,其影响则早已超越语文课,融入了数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持续参与塑造国民的精神底色与审美趣味。这就是经典的生命力。百年之后,重读《朝花夕拾》,重温一位文学巨匠的青春史,也在凝视我们民族转型时代的精神侧影,从那些充溢着温情、省思与批判性的文字中,汲取可以面对当下及未来的力量。或许,这正是纪念 《朝花夕拾》发表一百周年的意义。

注释

① 周作人的这些考证文字多收在《鲁迅小说里的人物》《知堂回想录》等书中,细致回忆鲁迅作品中许多人事的来由,指出其中部分史事的记叙与本事不符。此类考证对于研究鲁迅有资料上的价值。

② 李长之:《鲁迅批判》,天津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65页。

③ 参见教育部组织编写的人民教育出版社2024年版义务教育教科书《语文》七年级上册中《朝花夕拾》“整本书阅读”的导语,其中就要求学生了解鲁迅从幼年到青年时期的生活道路和心路历程。

④ 据李霁野回忆,他曾建议鲁迅写一部自传,或协助许广平写一部鲁迅传,被鲁迅拒绝 (《鲁迅全集》第1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95—96页)。可见,鲁迅并不把《朝花夕拾》当作正式的“自传”。

⑤ 鲁迅所写自传有三篇。其一是1925年撰 《著者自叙传略》,为 《阿Q正传》 俄文译本所作,发表于 《语丝》 周刊,收入 《集外集》。其二是1930年撰 《鲁迅自传》,在1925年版基础上增补,未公开发表,收入《集外集拾遗补编》。其三是1934年撰“自传”(原文无标题),为美国学者伊罗生编《草鞋脚》而作,收入《集外集拾遗补编》。

⑥⑨ 鲁迅:《〈自选集〉自序》,《鲁迅全集》第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469页,第469页。

⑦ 14 16 21 24 25 鲁迅:《朝花夕拾·小引》,《鲁迅全集》 第2卷,第236页,第236页,第235页,第235页,第235页,第236页。

⑧ 自叙传是20世纪20年代兴起的一种现代抒情小说,以类似自传的形式写日常生活,袒露主人公的心理。郁达夫的《沉沦》等小说是代表作。郁达夫在为《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所作《导言》中论及现代散文,也提到“自叙传”的特点。他说:“现代的散文之最大特征,是每一个作家的每一篇散文里所表现的个性,比从前的任何散文都来得强。……现代的散文,却更是带有自叙传的色彩了。”(《导言》,郁达夫编选:《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35年版,第5页)

⑩ 鲁迅:《261007致韦素园》,《鲁迅全集》第11卷,第567页。

11鲁迅:《261208致韦素园》,《鲁迅全集》第11卷,第648页。

12王瑶:《论鲁迅的〈朝花夕拾〉》,《北京大学学报》1984年第1期。

13这是鲁迅在《萧红作〈生死场〉序》中评论萧红写作风格的一句话,也可以说是鲁迅的“夫子自道”,参见《鲁迅全集》第6卷,第422页。

15比如,《藤野先生》文末插入了对“现代评论派”的批判 (《鲁迅全集》第2卷,第319页)。而章士钊笔名“秋桐”,鲁迅在《父亲的病》中特别对“梧桐叶”这个药引展开一番议论 (《鲁迅全集》第2卷,第295页)。此类顺带一笔的隐喻还有很多。

17参见张旭东:《漂泊之路上的回忆闪烁——〈朝花夕拾〉与杂文风格发展的缠绕》,《文艺研究》2022年第4期。该文认为,1926年是鲁迅杂文的“自觉时期”,《朝花夕拾》与《华盖集续编》的杂文创作是“并行或交叉的复线”;回忆散文为激烈的杂文创作提供了“内面”的深度与缓冲。

18参见温儒敏:《〈朝花夕拾〉风格论》,《北京大学研究生学刊》1985年第1期。

19鲁迅:《我和〈语丝〉的始终》,《鲁迅全集》第4卷,第171页。

[20]1925年12月31日,在 《朝花夕拾》 动笔前不久,鲁迅在 《华盖集·题记》 中就曾这样感慨:“我的生命,至少是一部分的生命,已经耗费在写这些无聊的东西中,而我所获得的,乃是我自己的灵魂的荒凉和粗糙。”(《鲁迅全集》第3卷,第4—5页)

22鲁迅:《两地书112》,《鲁迅全集》 第11卷,第280页。当时,鲁迅昔日的学生高长虹在 《狂飙》 第七期(1926年11月21日)发表题为《给——》的诗,并散布流言攻击鲁迅。鲁迅在给许广平这封信中谈及此事。

23《野草》23篇散文诗,写于1924年9月至1926年4月之间,1927年4月26日结集写《题辞》。《朝花夕拾》10篇,写于1926年2月至11月之间,1927年5月1日结集写 《小引》。这两部作品的创作和结集时间有部分重合。1927年9月23日,鲁迅在 《怎么写——夜记之一》 中,曾描述他在厦门时 (《朝花夕拾》 有5篇写于厦门) 的心境:“我靠了石栏远眺,听得自己的心音,四远还仿佛有无量悲哀,苦恼,零落,死灭,都杂入这寂静中,使它变成药酒,加色,加味,加香。这时,我曾经想要写,但是不能写,无从写。这也就是我所谓‘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鲁迅全集》 第4卷,第18—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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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文艺研究》2026年第8期,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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