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仁:
今天大家欢聚一堂,共同见证赵俊臣先生与陈晓未女士合著的《中国农村发展学云南样本研究》新书发布会,我内心由衷高兴。特别是在拜读该书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深感这是一部扎根云岭大地、回应时代命题的厚重之作。作为赵俊臣老先生的晚辈,不揣浅陋,试以 “研究真问题”“真研究问题”“解决真问题”“真解决问题”为框架,对这部著作略陈管见。
一、研究真问题:直面中国农村发展学的学科空白与时代之问
“研究真问题”是学术研究的起点,要求学者敏锐捕捉学科发展中的关键缺失与现实社会中的核心矛盾。赵先生此书,正是以填补学科空白为使命,以回应国家战略为担当,体现了老一辈学者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学术自觉。
其一,精准定位学科建设的空白点。长期以来,中国农村研究散落于经济学、社会学、政治学等学科之中,缺乏一个统摄性的综合性学科框架。正如赵俊臣先生在自序中所言,农村经济学、农村社会学等是“点”的深入,而农村发展学则是“面”的统筹。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魏后凯牵头构建“中国农村发展学”之际,赵先生敏锐意识到,作为地方社科院,研究构建具有云南地方特色的样本,既是本职责任,更是为全国性学科大厦添砖加瓦的学术担当。这种“国家队主攻、地方队配合”的学科建构意识,体现了老一辈学者对学术版图的整体把握。
其二,深刻把握云南样本的独特价值。云南地处西南边疆,集“边疆、民族、山区、贫困”于一体,其农村发展经验具有极强的典型性和复杂性。从1952年地区生产总值仅11.78亿元、人均GDP仅70元,到2025年地区生产总值突破3.2万亿元、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18514元,云南农村实现了从“粮食不能自给”到 “高原特色农业全国领先”的历史性跨越。赵先生以数十年田野调查的深厚积累,将云南海量的实践经验视为 “农村发展学的不可多得的富矿与素材”,这种对本土经验理论价值的深刻洞察,正是“研究真问题”的生动体现——不是从书本概念出发,而是从波澜壮阔的发展实践中提炼真问题。
其三,直面农民发展权这一核心命题。 赵先生将“农民发展权”置于学科中心位置,批判了“农民发展权是恩赐”的错误观点,从“归还”和 “宪法赋予”角度为其提供法理支撑。这一立论直指中国农村研究的深层困境:长期以来,农民被视为被改造的对象或劳动力的提供者,而非发展的主体。将发展权从单纯的技术政策层面提升到权利与正义的制度伦理层面,为审视土地、金融、教育、医疗等问题提供了统一的价值标尺,这正是“真问题”的学术分量所在。
二、真研究问题:以实证精神深耕田野的方法论自觉
“真研究问题”强调的是研究过程的扎实性与方法论的科学性。赵先生此书最令晚辈敬佩之处,在于其数十年如一日扎根田野的实证精神,以及将国际方法本土化的方法论创新。
第一,参与式方法的本土化改造。 赵俊臣先生团队曾参与推广参与式农村快速评估(PRA)方法,并结合中国乡村社会结构特点进行本土化改造。书中倡导 “外来研究者与村民共同参与、平等对话”的调研模式,通过村民大会、焦点小组讨论、社区资源图绘制等方式,真实捕捉农民的需求与意愿。针对传统农村调研中“被村干部包围、难以听到真声音”的弊端,这一方法论革新不仅提升了数据的真实性,更增强了农民的主体意识。赵先生的同事左停、郑宝华、赵鸭桥、康云海、宣宜等学者,在PRA工具开发、培训骨干超万人等方面做出了开创性贡献,形成了云南农村研究的方法论学派。
第二,典型案例的深描式剖析。书中选取无量山社区共管、孟连牛油果产业发展、昭通乡村CEO培育等典型案例,开展跟踪研究。以孟连牛油果产业为例,书中详细剖析了“政府引导—企业主导—农民参与”的产业发展模式,如何通过引入龙头企业带动农户参与种植、加工与销售,实现产业增值与农民增收双赢。这种“深描式”案例研究克服了传统研究 “大而全、浅而空”的弊端,实现了从现象描述到理论生成的跃迁。每一个案例都是一部微缩的农村发展史,蕴含着可迁移的普遍规律。
第三,多学科方法的融合运用。 赵先生在研究中综合运用问卷调查、深度访谈、统计分析、比较研究等多种方法。在农民幸福感评估中融合心理学量表与社会学参与式评估;在土地流转研究中结合经济学成本—收益分析与法学产权理论。这种多方法协同的研究路径,体现了老一辈学者打破学科壁垒的学术胸怀。更为难得的是,赵先生主持完成的《云南省41个贫困县脱贫致富战略研究》,采用实地调研、计量统计分析、系统动力学模型、灰色系统粮食预测模型等多种方法,其方法论的严谨性在当时即已达到国内先进水平。
第四,学术规范的国际接轨。针对国内社会科学“有理说不出、说了没人听”的困境,本书在学术规范性方面力求与国际标准兼容:强调理论观点首创学者的知识产权,规范引用学术观点;明确引入PRA、“三步矩阵法”等国际通用方法,并对数据收集过程、调研对象选择、信息验证机制进行说明;强调”听到农民的真实声音”,呼应国际社会科学对“主体性”与“知情同意”的重视。这种既扎根本土又放眼世界的学术视野,为后辈学者树立了典范。
三、解决真问题:从理论建构到制度创新的学术贡献
“解决真问题”要求学术研究不能止步于现象描述和理论阐释,而必须提出具有操作性的解决方案。赵俊臣先生此书在理论创新、模式提炼和制度设计三个层面,均做出了切实贡献。
在理论创新层面,本书构建了以 “农民发展权”为基石、以发展主体论、制度创新论、发展模式论、理论自主论、方法整合论为五大支柱的学科框架。特别值得关注的是“乡村企业家(CEO)”理论的提出——在乡村振兴实践中,深入探讨乡村企业家作为整合生产要素、发现市场机会、引领产业发展的关键“核心”角色,并详细讨论其与村党支部、村委会以及村民经济组织的关系、激励方式与监管机制。这一理论将张维迎“企业家是经济增长的国王”的论断引入农村发展分析,为理解乡村振兴中的主体激活机制提供了新视角。
在模式提炼层面,本书系统总结了多个可复制的本土模式:一是“温饱工程”与“小额信贷扶贫到户”的资源精准送达模式,通过“三步矩阵法”识别贫困户,以“小额度贷款、整借零还、贷款小组互助互督互保、以妇女为主要承贷人”等制度设计,克服 “精英俘获”和“渗漏”难题;二是“党建引领—多元参与—协商共治”的乡村治理模式,基于云南社区共管与村民自治实践,通过设立村民议事会、监事会等组织机制,完善基层治理结构;三是“生态保护—社区发展—农民增收”的协同发展模式,通过设立社区保护与发展基金、发展生态旅游等方式,破解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矛盾。这些模式不是书斋里的空想,而是云南4600多万各族群众奋斗经验的理论升华。
在制度设计层面, 赵先生的贡献尤为突出。他在全国最早一批研究、设计并试点小额信贷扶贫和贫困村互助基金,其中2001年试点的贫困村基金模式,2006年被国务院原扶贫办和国家财政部在全国推广。他在全国最早一批引进、研究并试验社区农户林业的理论与方法;组织编撰出版全国第一部县域《发展战略学》;提出“比(社会平均)利(润)剪刀差”的理论与计算方法。这些制度创新直接转化为国家政策,惠及亿万农民,彰显了学术研究经世致用的传统。
在权利保障层面, 本书创新性地提出保护农民名誉权的理论观点,从实质正义与 “倾斜保护”、社会排斥与“反污名化”、熟人社会与“社会评价修复”、数字鸿沟与“话语权赋权”、主体性建构与“人格尊严”五个维度展开论证。在新媒体时代,农民容易被媒介话语霸权客体化、娱乐化甚至妖魔化,这一理论为农民人格尊严的维护提供了学术支撑,体现了学者深厚的人文关怀。
四、真解决问题:从书斋到田野的学术实践与代际传承
“真解决问题”是学术研究的最终归宿,要求学者不仅提出方案,更要亲身参与实践,推动方案落地。赵俊臣先生数十年的学术生涯,正是“知行合一”的典范。
其一,直接参与重大项目的策划与实施。 赵先生主持完成国家社科基金课题3项、省部级课题21项、国际合作课题16项,研究报告被省委省政府领导批示、作序等93件。他主持的全球环境基金(GEF)援助中国第一个中型项目《云南省山区生物多样性保护》,试验的社区共管、贫困村互助基金等被评为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亚太区域二等奖。这些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真金白银的项目投入、实实在在的制度变革。
其二,培养人才队伍的代际传承。 赵先生利用国际奖学金,选派10多名年轻学者出国学习国际先进的农村发展理论,这些留学生学成全部回国,几乎全部被聘请为国内接受国际援华农村发展项目的策划、咨询、培训、评估专家,逐步替代了外国专家。左停、郑宝华、董棣、康云海、赵鸭桥、宣宜、张体伟等学者,如今已成为国家农村发展学科的带头人、权威专家。这种“传帮带”的学术传承,比任何著作都更有生命力。赵先生主编《云南经济研究》期刊,编撰出版《云南经济发展报告》蓝皮书多年,为云南农村研究搭建了持久的学术平台。
其三,学术观点进入国家决策。 赵先生关于小额信贷扶贫、贫困村互助基金、农民土地林地承包权流转等研究成果,多次被国务院原扶贫办、国家财政部、国家林业局等部门采纳推广。他提出的 “农民发展权”理论、乡村CEO培育机制、农民名誉权保护等观点,为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的有效衔接提供了理论依据。这种从 “学术话语”到 “政策话语”的转化,是“真解决问题”的最高标准。
其四,直面实践中的待解难题。本书并未回避当前农村发展中的深层矛盾:城乡融合与农民社保、医保、养老等 “国民待遇”问题解决仍需顶层设计与长期努力;如何保障“尊重农民意愿”的政策可持续性,避免形式主义和权力回归;农民幸福生活的“幸福感指数”体系本土化尚在探索中。这种坦诚的学术态度,为后辈学者指明了研究方向,也体现了老一辈学者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治学诚实。
结语
赵俊臣先生与陈晓未女士合著的《中国农村发展学云南样本研究》,是一部“研究真问题、真研究问题、解决真问题、真解决问题”的典范之作。它以云南为样本,以农民发展权为主线,以参与式方法为工具,以制度创新为目标,构建了中国农村发展学的地方性知识体系。作为晚辈后学,笔者深感赵先生那一代学者的学术精神令人敬仰:他们既有 “板凳要坐十年冷”的理论定力,又有“双脚沾满泥土香”的田野情怀;既能仰望星空构建学科大厦,又能脚踏实地解决农民疾苦;既尊重国际学术规范,又坚守本土理论自信。
当前,中国农村发展学正处于从“自发”走向“自觉”、从“分散”走向“系统”的关键阶段。魏后凯学部委员牵头编写的《农村发展学》统编教材即将问世,赵先生的云南样本研究,恰为这一学科大厦提供了坚实的地方性基石。期盼后辈学者能继承赵俊臣先生等前辈的学术精神,继续深耕田野、回应时代,为中国农村发展学的自主知识体系构建贡献更多力量。
(本文作者:西南林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