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停:知行合一、时空交融:中国农村发展学云南样本的学术音符——《中国农村发展学云南样本案例集》序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5 次 更新时间:2026-07-07 1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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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停  

作者系中国农业大学国家乡村振兴研究院副院长、人文与发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回顾我个人的学术与职业生涯,1989年,我从东华大学应用数学系毕业,踏上云南这片红土地,那已是三十七年前的往事。在云南省社会科学院农业经济研究所工作的十一年间,在老所长赵俊臣研究员的引导与安排下,我得以深入边疆田野,用双脚丈量这片土地。这段充满实地汗水与哲思探索的岁月,不仅是我学术生涯中最重要的摇篮,更奠定了我此后从事发展研究的方法论底色。

当赵俊臣先生嘱我为这部作为《中国农村发展学云南样本研究》姐妹篇的案例选集作序时,我捧着沉甸甸的书稿,心中涌起的不仅是后学面对引路人的致敬,更有一份对云南这片土地深厚的情感。命运与学术脉络的交织往往具有深层的逻辑,2000年底,李小云教授将我调入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工作于全国首设“农村区域发展”本科生专业,并涉及了一些与中国农村发展学的相关自主知识体系建设工作,后来又开始建设完善研究生自设博士学科“农村发展与管理”和农业推广硕士(后改为农业硕士,教指委设在中国农大)中的“农村区域发展领域”(后改为“农村发展”)。从云南省社科院农经所到中国农业大学人发学院,我的学术根脉、方法论底色,与赵俊臣研究院、李小云教授(本书中有专门介绍,把参与式农村发展等国际发展理念中国化)的田野探索紧密交织在了一起。在此,为本书作序,既是我对赵俊臣先生多年扶持培养的感念,也是对我们共同经历的那段云岭田野岁月的学术回忆。

在我的学术工作中,云南始终是不可替代的研究起点。新中国成立70周年高光时刻,我受邀在2019年10月1日《光明日报》上发表了理论文章《从温饱不足到全面小康》。在撰写该文时,我脑海中浮现的是我1989年在云南双江拉祜族佤族布朗族傣族自治县开启贫困研究和脱贫规划的那些田野细节。如今,虽然我离开云南已有二十余年,但在北京的学术共同体中,我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对云南有扎实地缘基础、对边疆有深厚情感的发展学者。

研读并反思本书的二十多个精彩案例,我深感这部案例集远非枯燥的经验汇编,它们是以科学的质性研究方法,折射出红土地上普通人改变命运的微观叙事。在此,我将云南农村发展的本质特征归纳为以下四个理论维度,这不仅是对云南实践的致敬,更是对发展学方法论与认识论层面的理论提炼。

 

制度嵌套与多样性呈现:云南乡村发展的民族与人类学代表性

从空间和文化维度来看,云南在很大程度上是中国乃至全球发展多样性的缩影,这里拥有全国最多的世代居住的少数民族,更拥有独龙族、布朗族、基诺族、佤族等等云南独有的小少民族群体。这些民族不仅具有独特的社会组织结构,更承载着人类社会演进过程中极其宝贵的非正式制度与社会资本。因此,云南的乡村发展绝非单一线条、标准化的现代化平移,而是必须面对极具异质性的本土社会结构,进行深度的制度嵌套。

在发展社会学中,外来现代产业与本土异质性文化的碰撞,往往容易导致“排异反应”或因制度脱嵌而引发的“精英俘获”等。然而,本书中的微观案例,却为我们展现了多样性背景下制度嵌套的智慧与艺术。在孟连的橡胶林与咖啡园旁,我们看到了那些戴着斑斓头饰的傣族、拉祜族、佤族群众。牛油果本是全然陌生的洋特产,但在“334”联农带农机制的制度纽带下,绿莹莹的果子成了各族群众共同致富的金疙瘩。这种制度设计没有本能地排斥少数民族的文化异质性,而是通过合理的利益分配机制——农户以土地入股占30%,龙头企业以苗木和技术占30%,县产投集团统筹剩余40%(其中15%为合作社分红、10%为村集体分红、15%用于扩大再生产)——将现代产业产权有机地嵌入了乡土社会,实现了跨越民族边界的双向赋权。而在大理郑家庄这个包含了汉、白、藏、傣、纳西、彝、傈僳等7个民族融合共生的多民族互嵌社区里,人们不把团结生硬地挂在嘴上。他们围坐在“1+2+7”基层民主议事桌前(由党支部书记、藏族和汉族两名村民小组长,以及7个民族各派的一位议事代表组成),商量着村里的建设、人居环境整治与水源的保护。这种多主体参与的治理格局,为人类学提供了多民族互嵌社区善治的极佳活样本,生动诠释了美美与共的社会学真谛。这些案例有力地证明,多样性不是发展的阻碍,而是在合理的制度供给下,迸发出社会弹性的深厚土壤。

 

时空压缩与时代性跨越:“直过区”的一步跨千年与历史基线

从时间维度来看,云南的发展具有强烈的时代张力与历史纵深感。由于地处边陲,地理约束与历史进程的交织,使云南能够在同一时间截面上,展现出人类社会不同发展阶段的叠加状态。这种“时空压缩”的特征,使得云南的发展实践在时代跨越上展现出震撼人心的力量。

最具有时代标本意义的,莫过于云南数个“直过民族”的发展历程。在怒江大峡谷和独龙江畔,独龙族、傈僳族、怒族等少数民族群众,短短几十年内,实现了一步跨千年的社会形态跨越。托坪村,怒族和傈僳族群众告别了海拔2000米、不通车辆、处于原始刀耕火种残余的高山,当他们整体搬迁至山下的五湖集中安置点时,这不仅是空间的物理位移,更是一次生产生活方式的时代跃迁,他们不再在山上种植苦荞和土豆,而是在山下通过公益性岗位拿上了工资,在扶贫车间从事现代编织,子女的大学录取率更是从原来的3%跃升至21%。这种历史性的跨越,不仅高度浓缩了人类发展的演进过程,更用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了国家制度保障在克服地理陷阱中的决定性作用。

这让我们不由得抚今追昔。在书中,我们读到了第一代革命家、学术宗师陈翰笙老前辈在1940年进行的云南西双版纳土地制度调查。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陈老历尽艰险,甚至假道缅甸才进入景洪,写下了我国首次系统研究少数民族地区土地制度的杰作,得出了当地处于封建领主制和亚细亚生产方式社会的科学结论。这一历史基线,清晰地勾勒出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如何在短时间内,跳过资本主义阶段,直接嵌入社会主义现代化的时代演进脉络。书中所展现的这些时空跨越案例,不仅是对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的忠实记录,更是对经典社会变迁理论的重大修正。

 

约束求解与多维复杂性:生态红线下的绿色价值跃升

发展从来不是一条笔直、平坦的高速公路。在云南,发展过程始终交织着多维的复杂性。在这里,发展绝不是单纯追求经济增长的单一目标,而是必须在经济发展、生态保护、文化传承与边疆稳定的多约束条件下求解的多元方程。云南作为整个东南亚地区重要的江河上游,怒江、澜沧江(湄公河)、金沙江、元江(红河)、珠江等国际、国内大河横贯其境,生态环境保护的红线和压力巨大,如何在“不开发中实现高质量发展”,是摆在云南面前的一道世界性难题。

书中针对这一复杂性的破局探索,给出了极具智慧的“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世界文化遗产元阳哈尼梯田,核心区受到严格的生态保护约束(如禁止使用化肥和化学农药,红米平均亩产仅为杂交水稻的三分之一),然而,哈尼族乡亲通过古老的稻鱼鸭综合种养模式,将稻田水体、水面和空间立体利用起来,这种生物共生系统将亩均产值提升了3-4倍,生动证明了只有将生态约束转化为绿色要素的估值溢价,复杂性发展才能找到破局之路。在西双版纳,单一的橡胶种植曾带来生物多样性退化与市场周期的无情冲击,而今,人们利用橡胶林下的闲置空间,套种耐阴的可可,种植红托竹荪与山乌龟,土地在保护中实现了多元增值,也为胶农在价格低谷时撑起了生活的保护伞。在大姚县,科学家精准测算出核桃种植的生态效益高达64.15亿元,是经济效益的9倍。这些数据证明,高海拔山区的坚果种植不仅是农民的摇钱树,更是长江、澜沧江中上游的天然生态屏障。复杂性在此不再是发展的桎梏,而是通过生态循环与价值重构,幻化为了高质量发展的独特优势。

 

范式碰撞与前沿性实验:国际理念与本土实践的嵌合

云南地处改革开放和兴边富民的前沿,也是我国天然对接南亚、东南亚的陆路大通道。由于其特殊的边疆特质,改革开放后,云南成为接受国际组织支持最多、最密集的地区之一,长期以来,世界银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欧盟以及发达国家政府的援助资金与发展理念在这里汇聚。这使得云南不仅是一个发展的实践场,更成为国际发展理论、方法与中国本土实践进行激烈碰撞、融合的前沿实验场所。

李小云教授在云南的一系列田野实验中,我们能清晰地看到,中国的发展学者是如何在国际交往与国际援助的浪潮中,逐步将西方的微观发展学、参与式发展、性别与发展理念,完美地种植在云南的红土地上。从李小云教授在西双版纳勐腊县开展的河边村实验,到他带着平行经验走向非洲,云南的田野已经成为世界发展研究不可或缺的顶级实验室。在这里,外来的参与式评估(PRA)方法不仅被熟练运用,更被本土化学者改造为与农户“共同算账、共同规划”的赋权机制,彻底打破了西方援助中常见的文化暴力。

这种前沿性的范式碰撞,不仅发生在学术实验中,也深刻地体现在边疆的日常产业变迁中。在楚雄彩云镇,英国4G公司的蔬菜基地里连片延伸着绿色。彩云本地的李建梅大姐在基地熟练地分拣、包装,每天拿着近200元的计件工资,脸上洋溢着日子有了保障的踏实。而村集体则通过一斤菜分三分钱的长效利益共享模式,实现了外资标准与本土利益联结的完美咬合。在普洱,瑞士雀巢公司与当地少数民族咖农相伴了近四十年,推行再生农业和可持续认证,通过保底收购+技术支持,让边疆的农民成为中国第一批关注纽约咖啡期货牌价的国际化农户。最可贵的是,在这种长期的国际化合作中,农民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没有出现资本化的“圈地”流失,而是保留了家庭经营的制度主体性,这些前沿探索,无疑体现了云南作为国际发展理念试验前沿的独特魅力。

 

结语:从微观透视构建中国农村发展学自主知识体系

这部案例集,其价值绝不限于提供一个又一个具体的、局部的经验模型。它们更像一扇扇亮堂的窗户,让我们在理性的叙事中管中窥豹,看到了中国式现代化在边疆、在少数民族地区、在生态红线与市场大潮的夹缝中,所迸发出的惊人的非正式制度弹性、村落共识与内生动力。

无论是富民县石桥村以徐建昌为代表的村组能人,带领村民实行以工代赈、全流程自建、将空壳村变为百万元实体村的壮举;还是大理鹤庆新华村的银匠们用一把小锤,通过前店后坊+电商直播敲出一个年产值41亿元的银器产业;亦或是会泽新街乡的库区移民,在城市边缘通过创办奶牛合作社艰辛求生,面临户籍、融资与土地确权壁垒时的深刻阵痛。这些案例,每一个都饱含着对土地的眷恋与对美好生活的渴望,每一个案例都用扎实的微观数据和定性叙事,向我们展示了发展的多重可能性。

本书的核心价值正在于此:它通过扎实的案例研究,深刻启示我们,绝不能以西方新自由主义单一的、平面的现代化标准来衡量云南、裁剪中国。那种试图用统一的资本化、规模化指标来度量一切的现代化路径,在面对云南复杂的历史、民族与生态红线时必然失灵。我们应当充分尊重边疆地区历史的纵深、文化的厚度与生态的约束,去发掘根植于本土实践的自主发展路径。

山川不语,江河作证。在这片红土地上,赵俊臣老所长、李小云教授以及无数发展学者与广大边疆农民一同书写的发展学诗篇,正化为中国农村发展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关键基石,导向全国、全球!

 

2026年6月

北京

中国农业大学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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