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亚林:两位法国老太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 次 更新时间:2026-07-13 0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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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亚林 (进入专栏)  

苏菲夫人最高兴的时刻也许是,装扮停当,准备出门,然后对着楼上唯一的房客大喊一声:“程先生,我出去了。”我闻声赶至楼梯口,送她一句:“您真漂亮。”随后,便看见她笑得像一朵花、包裹着“少女般的笑声”喜气洋洋地开车走了……

苏菲夫人已经60来岁,脸上皱纹不少。但既不发福,又不凸腹凹胸,身材还像年青时代那么匀称。打扮起来也非同凡响,紫红色长裙或雪白夹克加牛仔裤穿在她身上,给人一种巴黎入时老太的感觉。能活出这种滋味,当然与好的身世相关。她已故的父亲是能养活一大家人并雇佣七个仆人的资本家。健在的母亲已90岁,虽然胖得不亦乐乎,但身板硬朗、派头十足。来看苏菲夫人,还兴致勃勃地带了一位80余岁、西装革履、很有骑士风度、对她小殷勤不断但腰弯背驼的“男朋友”,可见她身上仍有法国旧时代沙龙女主人的做派,也可见她家当年的“文化氛围”。最重要的是,苏菲夫人的父亲慧眼识人,当年资助了一位很贫穷、很聪明也很勤奋的青年人,该人后来成了苏菲夫人的丈夫,又是法国著名的火箭专家,据说还被戴高乐总统拍过肩膀,委以重任。八十年代虽然已与苏菲夫人离异,但给她的生活费绝对不菲。正由于此,苏菲夫人的晚景令人羡慕:一个人占有巴黎远郊一栋三层楼的大房子,有古色古香的家具,外加一个大得可以跑马的草坪。草坪的一边种着樱桃树;另一边栽着郁金香。我去做房客不久,她那辆半新的蓝色轿车又换成崭新的白色轿车。能如此迅速、慷慨地“除旧布新”,说明她囊中绝不羞涩。

恼人的是四女一男都不大有出息。除第二个女儿有较稳定的收入外,其他都无固定职业。大女儿有点神经质,丈夫弃她而去,留下一个女儿。原来在幼儿园有份工作,后来也被辞退。苏菲夫人很同情她,每周必接她母女来度周末,但她们一走,又对我厉声指责大女儿:“懒得出奇,只知道大吃大嚼,倒头便睡!”第三个女儿在外省,我没见过,只是有天晚上,苏菲夫人接完长途电话回来对我说:“她没有丈夫,如今又失业了,真苦!”话没说完,眼泪已淌了下来。第四个女儿是某博物馆的临时工,说好那年夏天去意大利旅游,但没有去成,我问为什么,她说得很干脆:“没有钱。”尽管有钱的第二个女儿去了瑞士,也没有半点携小妹同行的意思。唯一的男孩先在南方当水手,后来又去旅游地为游客拍照,十足的蓝领自由职业者一个。有女友也有小孩,日子过得飘忽不定,紧紧巴巴。只是回来度假时,每晚必驱车去巴黎闹市,通宵不归,仿佛要弥补外省寂寞生活的损失,也仿佛要用短暂的狂欢驱赶心中的阴霾……

聪明刻苦而且卓有成效的苏菲先生膝下只有如此这般的“接班人”,责任恐怕主要在苏菲夫人。他要在科学上“攻尖”,自然无暇教育儿女,而苏菲夫人实在不是一位好的教育者。除在穿着打扮上绝顶聪明外,其他方面却不那么“灵光”;脾气偏狭、固执、暴躁,头脑也十分简单。她为自家园子拍照,照片上只有一小块模模糊糊的园景,一大半竟是窗台上的木框,仿佛是将照相机搁在窗台上让它自动拍的!如此母亲,又怎么能培养出有出息的儿女?难怪她有一天拿着一根粗大的皮鞭告诉我:“这就是我丈夫过去常用来打我的工具!”于是,这个家庭在我脑海里留下了古怪的印象:一方面,是摆在客厅长桌上美轮美奂的火箭模型,另一方面,则是盘在某个柜子角落里象蟒蛇一样粗大的皮鞭……

令我感动的是某个下午。苏菲夫人不知从哪里获取了灵感,将四女一男小时候玩的玩具、穿的小衣服都搜出来了,摆在地毯上,堆在烫衣板前,一面瞅着玩具,一面烫着衣服,一面轻轻地唱歌。她大概想起了过去某一段幸福时光,想让当年的甜蜜再来温暖一回凄冷寂寞的心房……

在非洲刚果,我遇到了另一种类型的法国老太。她来刚果已四十多年,两任法国丈夫都已去世,留下一子一女,主要靠她独立维持。他们全家入了刚果籍。早年,她曾在刚果政府部门工作,退休后,仍在经营一家工艺品商店和一家旅馆。她拥有一座“庄园”,面积比苏菲夫人的园子大三、四倍。里面古木葱茏,小路崎岖,养着马,养着孔雀,还有游泳池、机械工作室,外加日本式平屋两栋。一栋她自己和一个黑人看门人住,一栋因儿女已迁出,空着。儿女另有工作,孙女已是黑白混血儿。她就这样融入了刚果。我们去拜访时,正碰上她驾着四轮驱动的吉普车从店子里赶回来,一副精明强干、生气勃勃的样子,根本不像近七十岁的老人。落座之后,她先是大谈刚果局势,指点江山,激扬“言辞”,很有一种与刚果同艰苦共命运的劲头和“恨铁不成钢”的感慨。然后,大嚼着我们送给她的饺子,又请我们吃南非出产的点心,仿佛根本不知停歇,也不知道寂寞。谈话间,她养的六匹小马般高大的黑狗跑来了,她一一抚摸,还捋起袖子让我们看左臂上被一只“神经错乱”的狗撕去一大块肉留下的凹痕。她不记仇,仍在养狗、爱狗。看着她臂上那个大肉坑,我觉得这个法国老太真有一种独闯天下,四海为家的勇敢。

我所知道的最后消息是:苏菲夫人终于耐不住巴黎远郊那栋大房子的寂寞,卖了房子,迁到巴黎闹市区去了;以刚果为家的那位老太则猝然去世,将一把老骨头埋葬在贫困荒凉的“第二故乡。”

原文刊载于《珠海》1999年国际老年人年文学增刊109——1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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