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方舟:法国近代民族国家形成时期君主即位仪式的三级结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6 次 更新时间:2026-06-26 1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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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方舟  

摘 要:君主即位仪式是中世纪至近代早期法国君主彰显王权正统性的重要仪式。近代早期的法国君主即位仪式形成了三级圈层结构:首先,君主即位进程的核心程序是涂油与加冕仪式;其次,君主即位前后的仪式布局是“国王剧场”的精心展演;最后,君主即位进程呈现出“礼法共治”的特点,仪式程序的法理依据不应被忽视。近代国家形成时期法国君主的即位仪式展现出“连续剧”而非单一“戏剧”的三级结构,反映了独特的法兰西民族礼仪文化在近代早期与法兰西王权国家建构之间的互动关系。

关键词:法国;君主即位仪式;入城礼;王位继承法;王权国家

即位仪式(l'intronisation)是中世纪以来欧洲君主获取权力的重要仪式。长期以来,历史学家往往更多地关注国王的“涂油礼”(le sacre)和“加冕礼”(le couronnement),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整个仪式的其他方面。事实上,国王的即位仪式是一个“过程”,不仅包含国王对神圣和世俗权力的获取,而且还体现在国王向民众展示其具备治理和守护王国的能力。[1]在过去近两个世纪中,君主的即位加冕问题受到欧美学术界持续而广泛的关注,学者们从最初将其作为教会史研究的组成部分略而述之,到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研究领域,再到对加冕礼相关史料的详细考订并借鉴人类学和社会学等学科的知识和方法,凸显了即位礼仪在王权研究方面的重要价值。近年来,作为一种“政治文化”的礼仪如何发挥国家治理的作用,也成为礼仪学界关注的重点问题。[2]

15世纪后半叶至16世纪上半叶是法国从中世纪封建国家向近代国家转型的关键阶段。在这一时期,国王的即位仪式无论在规模还是记录的多样性方面都超越了此前的时代,正如美国学者劳伦斯·布莱恩特所说,“仪式表演成为政治活动的中心,从中世纪晚期到16世纪早期的公众历史包含了大量对仪式的编年、等级、地点和基本程序的记录……仪式随着时间推移而获得了更大的社会性,并且成为传播思想观念的更大的场所”。[3]基于对16世纪王室入城仪式的研究,布莱恩特甚至将这一时期王权的变化称作“瓦卢瓦王朝晚期政府革命”。[4]法国学者贝尔纳·葛内也认为,“在中世纪晚期的法国,国家促进了民族的形成,是国家创造了民族”。[5]事实上,“法兰西民族礼仪文化”出现于法国近代国家形成时期,随着中世纪晚期法兰西“国家”的诞生,法兰西的民族文化逐渐形成,礼仪文化便是其中一个分支。既有研究大多关注礼仪文本、典礼现场复原及政治神学等方面,相关分析多沿着“王权神圣化”这一脉络展开,对法国君主即位礼仪中另一个重要的合法性来源——由誓言、贵族认可、入城仪式与公众参与构成的“共同同意”(consensus populi)维度关注相对较少。[6]本文对中世纪晚期至近代早期瓦卢瓦君主“涂油加冕—国王入城游行—王位继承立法”三级圈层结构进行具体分析,阐述国家仪式如何参与建构“君主制共同体”(monarchical commonwealth)[7]并融入法国人的身份认同。

一、涂油受膏与加冕封王

14—15世纪,法兰西国王的涂油加冕仪式(le sacre et couronnement)逐渐从宗教意义上的仪式,发展为兼具世俗性和神圣性的公共庆典。依据现存的查理五世时期加冕仪式的相关史料,可以发现无论是涂油礼、加冕礼还是其后的巴黎入城仪式都十分盛大,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王位继承程序。[8]通常而言,法国国王的涂油加冕仪式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国王入驻兰斯城,以表明对这一神圣之城的控制,并举行小规模的欢迎仪式;第二阶段是加冕当天,两位主教前往国王在兰斯的住所——通常为主教堂(Tau Palace)——迎接国王前往兰斯大教堂,依次进行宣誓、涂油、加冕、即位及弥撒,返回寝宫后举办国宴;第三阶段则是国王进入巴黎时的入城仪式,在中世纪后期这一仪式愈发盛大,成为公开展演的“王权剧场”。通过文艺复兴时期数位国王的涂油加冕仪式记录,能够管窥这一时期逐步形成的国王获取权力的政治策略。

涂油与加冕仪式是整个即位仪式程序的基本保证,如果没有进行涂油与加冕礼,那么国王的权力将被认为是不完整的,因为“王权的神圣性正是根植于涂油受膏”。[9]对法兰西君主来说,来自上帝的膏油始终是宣称自己为“笃信王”(rex christianissimus或très chrétien)的重要象征物。在12—13世纪之交为腓力二世撰写的史诗颂词《腓力大帝》(Philippide)中,布列吞的纪尧姆(Guillaume le Breton)写道:“天国选定的君主(法兰西国王)……高于世间一切其他国王,因为他独一无二地接受了来自天堂的圣油,经历了神圣的涂油仪式并成为国王;相比之下,其他国王仅仅使用了世俗的普通膏油进行涂抹。”[10]从查理五世时期开始,这一象征意涵得到了进一步的制度化确立,“笃信王”的称号逐渐成为法兰西王权凌驾于其他君主之上的核心依据。[11]此外,这种膏油让法兰西国王得以宣称他的王权并不是来自教宗或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而是直接来自上帝,由此为其在王国内的主权提供了合法依据。君权神授及“国王在他的王国内为皇帝”的政治思想成为法兰西王权的核心信条之一,为塑造君主的神圣性和合法性提供了依据。[12]对于法国民众而言,“法国人否认那个没有接受圣膏的国王是‘真正’的国王,是‘圣化礼让国王成为国王’(le sacre fait le roi)”。[13]《查理八世加冕礼仪书》(Ordo de CharlesⅧ)[14]描述道:

当晚(加冕前夜),在教堂关闭后,圣油涂抹仪式所需的全部座椅均已布置完毕,并用挂毯加以装饰。早在国王到来之前,王座与贵族席位便已依照古代礼仪书与程序册中关于每次加冕礼的规定提前准备好。兰斯大主教及其他教会贵族对文献进行审阅与比照,并严格依照这些礼仪书与程序册的规定,对涂油与加冕仪式中所涉及的一切细节与礼仪程序都完整而周全地加以执行。[15]

这段资料首次补充了加冕前的筹备细节,着重说明了前代礼仪文本在仪式中的实际使用情况。据考证,查理八世(Charles Ⅷ1470—1498年)的加冕仪式整合了两部重要文献:圣德尼修道院誊抄的《查理五世加冕礼仪书》(Ordo de Charles V)与《最后的卡佩家族加冕礼仪书》(Dernier Ordo Capétien),二者在仪式筹备阶段即被取出备用。由此形成的定本对此后历代法国国王的加冕仪式产生了深远影响,王室日后逐渐以查理八世的加冕礼为范本加以沿袭。这表明,礼仪书的功能已从单纯的历史记录转变为具有规范效力的制度文本,仪式本身已高度程式化,对礼仪传统的尊重与延续形成了一种“制度内生的抵制变革的力量”。[16]

《查理八世加冕礼仪书》还对国王的涂油仪式进行了单独说明,特别是对国王双手涂油的环节进行了详细记录。从1364年查理五世开始,除了查理七世以外,每一任国王都会在双手涂抹圣油后戴上手套,以保护双手并避免触摸凡间物品。[17]《查理八世加冕礼仪书》进一步补充了国王双手涂油后获得神力且能够治愈瘰疬病的“神迹”,标志着国王治愈疾病的触摸仪式在程序上成为整个即位登基仪式的组成部分。查理八世的涂油礼记录记载,当国王的双手接受兰斯大主教涂抹时,大主教会念诵一段单独的祷文:

为您的双手涂抹圣人与国王才能涂抹的膏油,恰如大卫与所罗门受膏为王,您亦将成为受祝福与上帝选中之人,以上帝之名统领您的王国。以圣三位一体之名,成为唯一真主统治世界的领袖,阿门。[18]

此外,兰斯的教士们借助查理八世的即位仪式,重申了涂油仪式所带来的神圣力量。主教在城门口对国王发表演讲,提醒国王所具备的“来自天堂的神圣能力可以治疗和减轻本教区贫穷患者的病痛”,而这种能力应当“归功于涂油”。[19]

在国王前往教堂的线路上也设置了众多相关的图画,并且配有铭文以唤起“国王与民众对触摸治病的想象力”:“皇皇之法王,兰斯受涂油,上帝授异禀,手治瘰疬病,此处是明证。”[20]中世纪后期,在重重建构和宣传之下,“国王涂油的双手获得了治病神力”无疑已成为人们的普遍观念。正是从查理八世时期开始,国王在即位仪式结束后会前往科尔贝尼修道院,对病人实施触摸。[21]

对国王双手涂油重要性的礼仪书写,也出现在了1515年加冕的弗朗索瓦一世(François I/ le premier, 1494—1547年)的加冕记录册子中。[22]其中提到,“在涂油之后,国王获得手套以保护双手;在兰斯大主教为他戴上手套之前,另外两位主教为国王的手上涂抹棉花、面包心和食盐以清洁双手,兰斯大主教为他念诵祷文以赐福”。[23]这里提到的食盐,是天主教祝圣的圣水中需要添加的物质,将其涂抹于国王手上是一项全新的仪式程序,可以看作对国王双手涂油后的进一步赐福。

在涂油仪式结束后,国王会被授予其他代表王室权威的象征物。在整个加冕日里,除了涂油受膏之外,国王的加冕戴冠仪式(le couronnement)也是君主即位登基的核心程序。如果说涂油受膏赐予了君主权力,那么加冕戴冠则使其能够展示这份权力,因为王冠是王国最高权力的象征。[24]尽管在某些记载中存在出入,[25]但是为国王加冕戴冠与为国王涂油的通常是同一人,即兰斯大主教。当大主教为国王戴上王冠之时,他会连续重复源自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奥托一世加冕礼仪书中的语句:“你将会在主的手中接受荣耀的王冠,并在上帝的手中接过王国的王冠(eris corona gloriae in manu Domini et diadema regni in manu Dei tui)。”[26]大主教会刻意将王冠悬停在国王头上,“将王冠微微悬浮于国王头顶上空”,[27]这一动作屡屡出现在文艺复兴时期国王的即位仪式上,并在现场记录中得到了细致描绘。一份亨利二世(Henry II, 1519—1559年)的加冕仪式记录[28]写道:

在贵族们汇聚在国王身边之后,兰斯大主教从他的主教座椅上起身,来到放置着王权象征物的圣坛前方,这里放置着国王即将佩戴的“查理曼王冠”(la grande Couronne de Charlemagne),它保存在圣德尼修道院……大主教拿起王冠之后,将其置于国王头部上空后悬停,完全没有触碰到国王……在颂唱完祷文“愿上帝为你戴冠”(Coronet te Deus)之后,大主教缓缓将王冠戴在了国王的头上。[29]

在这里,大主教为何要将王冠悬停于国王头顶上空?笔者认为,这是一种有意识的象征塑造,在国王头上悬停是一种将“戴冠者”假想为上帝的拟制手法,“完全没有触碰”(sans toutefois le toucher)则表明了“凡人”即兰斯大主教与已经涂油成“神”的国王之间的距离,而在颂唱“愿上帝为你戴冠”以后再为国王把王冠戴在头上,就仿佛是上帝在为国王加冕,即一种典型的“象征性加冕礼”(couronnement symbolique)。[30]自查理七世以降,法兰西王室法学家发展出一套“即时继承”(instant succession)理论,其核心命题为“国王永不死亡”(le roi ne meurt jamais):新王在先王去世后即在法律上成为国王,无须等待加冕礼的确认。[31]在这一宪制框架下,加冕礼的法律性质正经历从“法理性”(constitutive)向“宣示性”(declaratory)的转变——它不再“制造”一位国王,而是为一位“已经是国王”的人举行圣化礼。[32]如果将这一理论发展与大主教的“悬停”动作对照来看,后者的政治含义便更为清晰:大主教之手与国王头顶之间的距离,不仅象征着受膏之身与凡人之手的尊卑差异,而且暗示着教会不再拥有“制造”国王的权力——它只是在为一位法律层面已然即位的君主施行祝福。

除此之外,在仪式结束后的王室馈赠货币仪式中,也出现了类似的“象征/想象加冕礼”意象:

在民众欢呼与鼓掌之后,在教堂内外由王室官员抛洒纪念亨利二世加冕的纪念钱币,来进行王室馈赠。铸币厂制造了一千枚金币、一万枚银币,正面刻画着国王的塑像,背面则呈现了天使为国王戴冠的景象,这也成为(亨利二世统治时期的)流通货币。[33]

两个天使从天上为亨利带来王冠的“想象加冕礼”图像表征,源自拜占庭时期的钱币:晚期古典时代的“上帝之手”象征意象,在拜占庭帝国时期多次出现,可以被看作是一种明确的政治象征手法,是将“被祝圣者”(皇帝)置于“祝圣者”(牧首)之上的表征。[34]尽管“天使戴冠”的加冕图像至少在查理七世时期就已经出现于政治宣传之中,[35]但是在亨利二世加冕后才首次出现在王国流通发行的钱币之上。

在查理五世、查理六世和查理八世的加冕仪式上,出现了为国王佩戴王冠而新增的祷文,这一祷文在法国仪式史中是独特的存在:

因此,接受这个王冠吧!荣耀的王冠承载着您的虔诚与勇气,这是您的职责;我们都是您的牧羊人,守护着您的王国,我们是上帝托付给您的王国的守卫者和保护者,助您守卫王国与教会。请您接受这充满美德的饰品(王冠),以荣耀之名加冕,获得永恒的幸运,并享有上帝赐予的无尽荣耀。[36]

在这一祷文中,国王不仅是王国的法人,而且开始拥有一些祭司的职能。他不再是先前进入教堂的“凡人”,而是一个享有“全新权力”(pouvoirs nouveaux)的“新生之人”(un homme nouveau)。[37]此外,在戴冠仪式中,贵族的举动也值得关注。经过让·杜迪耶(Jean du Tillet)的《法兰西诸王纪事》(Recueil des Rois de France)[38]及后世学者的进一步考证,法兰西王国的“十二血亲贵族”在戴冠仪式之时伸出右手以表示对国王的支持,这一习惯可追溯到12世纪。但在查理五世以后,“法兰西血亲贵族”实际上几乎都是由国王选出的代理人组成。这种贵族支持王权的场景,可以看作是日耳曼时期国王选举机制的遗存,随着王权的强化及神圣君主制的建构,这种先前所谓的“选举”变成了纯粹的“支持”——到近代早期,不论是世俗还是神职身份的血亲贵族,都不过是国王即位仪式上的装饰罢了。王国最重要的十二位血亲贵族伸手表达对国王的支持,构成了一种以国王为“政治剧场”绝对核心的理想愿景,与国王居于王国政治秩序中心的观念保持一致。

最后,涂油加冕日益成为展示国王如何运用其神圣权力服务于公共福祉的象征,而非单纯确立其统治资格的程序。近代早期的国王即位记录将国王的合法性明确表述为一种同时服务于上帝与共同体的权力形式。这一变化最为集中地体现在围绕弗朗索瓦一世1515年即位所创作的颂词与仪式文本中。以加冕仪式和弗朗索瓦一世远征意大利的颂词《奉上帝之恩、为公共得救而立的法兰西应当之王》为例,其文本在反复强调国王“奉上帝之恩”(par la grâce de Dieu)的同时,又将其即位的目的明确指向“公共拯救”(salut public)与“公共利益”(bien de la chose publique)。[39]此处需要结合“即时继承”原则来理解这一语汇转变的深层逻辑。既然国王在先王去世之时即已即位,那么加冕礼所承载的功能便不再是“授予”合法性,而是“展示”这一合法性如何运作,即国王将如何运用其神圣权力来服务于共同体。由此,加冕礼从“权力的来源”转变为“权力的展示”,而涂油祷文中的“公共拯救”话语,正是这一转变在仪式文本中的集中体现。

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兰西即位仪式,由此成为王权国家化进程中重新阐释既有合法性结构的重要场域。仪式与基本法的互构,在此获得了最为鲜明的表达:涂油加冕所确立的神圣尊严(dignitas),经由触摸治病等公共仪式被转化为可见的公共服务;而“为公众得救而立”的政治话语,则为这一转化提供了明确的意识形态框架。正因如此,国王即位后的入城庆典,也应被纳入整套王位继承程序中来讨论。

二、国王剧场:权力的展演

在国王的涂油加冕仪式之后,往往会继续举行盛大的国王进入王都巴黎的入城仪式,在相关记录中被称作“欢愉的国王即位庆典”(le droit de joyeux avènement à la couronne)。法兰西君主的“即位盛典”,至少可以追溯到13世纪地方领地中的领主进入自己统辖城市时的“欢庆迎接仪式”(jocundus adventus)。随着各个地方领地被归入中央,举行这种仪式也成为君主的特权,是展示王权的重要手段。在14世纪以后,作为王权绝对中心的巴黎往往是君主即位后举办首次入城庆典的地点,城市作为国王和人民对话的公共空间,既自上而下地通过这一展演来宣扬君主权威,又自下而上地展现了对理想君主模范的建构。布莱恩特引用人类学家维克多·特纳的概念,称之为一场“社会戏剧”,[40]葛内则称之为“一个孕育国王和民众共同的民族与王权情感的对话场域”。[41]

本文在前人对入城仪式研究的基础上,将这一仪式作为君主即位加冕这一完整“进程”的一部分:一方面,它接续了君主的涂油加冕仪式,在一定程度上再现了君主加冕仪式的盛况;另一方面,君主加冕后的即位庆典,是真正意义上“国王剧场”的展演,它将国王置于城市这一公共空间的中心,特别是在文艺复兴时期,庆典中的国王就是“模范国王”。这种王权仪式本身不应与国王的涂油加冕仪式区分开来,因为它们有着共同的宣扬王权的目的,甚至在有些时期入城仪式和加冕仪式还会被结合在一起。

自中古后期以来,国王入城仪式逐渐从一项简单的仪式转化为颂扬君主与王权权威的盛大庆典。《查理八世加冕礼仪书》记录了查理八世加冕后进入巴黎时的盛况:作为国王涂油加冕仪式的延续,巴黎入城式更进一步地拉近了国王与民众之间的距离,通过游行队伍的排列、城市空间的装饰及游行戏剧的展演,查理八世再现了兰斯加冕仪式中的场景,是王权从神圣领域向公共空间迈进的重要环节。

首先,游行队伍的排列展现了王国的等级次序,是对加冕仪式中王国权力次序的再次展演。在查理八世的巴黎入城仪式之前,巴黎高等法院发布敕令,公布了国王进城仪式中游行队伍的世俗阶层身份排序:首先是商人总监(le prévôt des marchands)和巴黎市政官(échevins),其次是巴黎司法官员(le prévôt de Paris),紧接其后的是巴黎财政官员,然后是王室刑事长官(lieutenans crimineux),最后为王廷人员。这一安排也成为此后国王入城庆典的重要参照。[42]对游行序列特别是世俗人员的安排,复现了加冕后国王返回寝宫时的人员安排,反映了王国的等级秩序。[43]以巴黎城市贵族和资产阶级为代表的队伍与国王的王室成员在城外汇合,这一安排被视作君主与人民融合的具象化展现。王室队伍被置于城市贵族之后,则可看作是国王赋予城市自主地位的表现。此外,游行队伍的展演还表现了文艺复兴背景下新君主制的变动:围绕在国王身边的人员从贵族逐渐变成了国王内廷中的成员,即国王侍从和王宫中的官员,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官僚体制的发展及封建制度的衰微。

其次,对城市空间的装饰和大量王室纹章的使用,既彰显了国王对城市所拥有的主权,又体现了王国内所谓“好城市”(bonne ville)对君主的臣服与欢迎。[44]在整个庆典之中,除大量王室徽章与百合花饰物之外,巴黎高等法院及巴黎市民的地位得到了特别的彰显。在查理八世时期的王室敕令中,国王的入城仪式被称作“欢愉的国王即位”(droit de joyeux avènement à la couronne),[45]其中“欢愉”(joyeux)一词在此承载着双重政治意涵:就君主而言,它指向其登基即位的喜悦与荣光;就臣民而言,它意味着以集体欢庆的方式向新王表达忠诚与祝贺。这种以“欢愉”命名仪式的做法并非单纯的修辞方式,而是具有一定的法律性质——城市依据惯例法,有向国王呈递请愿并要求确认其特权的权利,国王的入城仪式正反映了对城市特许权(libertés municipales)的保障。换言之,这一仪式名称本身即折射出中世纪晚期君臣之间的“礼仪性关系”:城市以盛大的欢愉之礼迎候君主,君主则以确认城市特权作为回应,隐含着全体臣民共同拥戴王权和王权依托于臣民认可的双向逻辑。[46]值得注意的是,类似的关系并不局限于王国层面。在勃艮第公爵领等王国内部的大封建领地中,公爵就任后的入城仪式同样以“欢愉入城”(joyeuses entrées)为名。对于中世纪晚期的世袭贵族而言,继承权力后的公开入城仪式绝非单纯的“形式主义”,而是确保权力延续的宣传手段,是巩固统治合法性不可或缺的礼仪环节。

最后,查理八世加冕后入城仪式中的戏剧表演,再现了国王加冕前兰斯欢迎仪式中的场景,同时增加了更多世俗戏剧的成分。在中世纪,宗教节日戏剧是入城仪式的核心内容。到15世纪中期,其他题材的戏剧也陆续加入国王入城仪式的演出之中,入城仪式的戏剧演出愈发呈现出多元化的特征。[47]在查理八世的巴黎入城仪式中,传统宗教题材的故事与王室意象结合起来,形成了独特的“神迹剧”(mystère),[48]特别是圣灵降临王座的布景,呈现出明确的君权神授意象:“在宫殿门口,我看到了另一个神迹剧,它华丽无比;在高大的柜式座椅上,国王的塑像正襟危坐,威风凛凛,圣灵(Saint Esprit)降临于他的头上。”[49]这类神迹剧的出现,不仅体现了文艺复兴早期人文主义的特色,而且反映了国王入城仪式在这一时期出现了更多颂扬国王或皇室家族的政治主题。

对涂油加冕仪式场景的复现,也出现在弗朗索瓦一世加冕后的入城仪式中。在《欢迎1515年国王弗朗索瓦一世抵达里昂的盛大典礼》(Solennités à Lyon, à l'arrivée du Roi François I, l'an 1515)[50]的手抄本中,出现了一组拟人化的“美德形象”,由诗人让·里歇(Jehan Richier)以“弗朗索瓦之名的字母诠释”(l'étymologie des lettres du nom François)的形式呈现:八位象征着美德的夫人各自持一个字母,依次连缀构成“FRANCOIS”,即弗朗索瓦一世之名。这种以君主名字的字母为框架的隐含表现手法,将弗朗索瓦一世塑造为八种政治美德的完整化身。[51]与此同时,帕斯基耶·勒穆瓦纳(Pasquier Le Moyne)在同年完成的《弗朗索瓦国王加冕礼》(Le Couronnement du Roy François)也以几乎相同的形式呈现了这八位象征着美德的夫人,她们共同托举起一顶王冠,并在加冕典礼中依次称颂国王的美德。[52]在手抄本中还可以看到国王的掌玺大臣手持宝剑为国王扫清一切“障碍”,以及对国王戴冠仪式的“想象性描述”。如前所述,“天使加冕”的想象在中世纪晚期十分常见,但是这一场景并非单纯对君权神授的宣扬,实际上还往往蕴含了国王掌控教会的意味:手抄本中“天使加冕”的图画描绘的不是兰斯大主教为弗朗索瓦一世加冕的场景,而是神圣的天使为其带来王冠,主教乃至教会的许可、支持及实际上的加冕仪式在这一场景中都被忽略了,国王的权力直接由上帝赋予,其引申意义在于暗示世间的教会也需要由国王掌控。此外,这一图画也可以与大主教将王冠悬停在国王头上的动作相呼应:在王冠悬停时,天使飞来为国王加冕,因此主教未曾触碰到国王的头,为国王进行加冕的是“天使”或者上帝本人。

除了复现加冕场景之外,16世纪初期法兰西的君主入城仪式还充分体现了人文主义者对古典传统的复兴,特别是对古希腊罗马神话中英雄人物的崇拜,其中对高卢赫拉克勒斯(Hercule Gaulois)的塑造可以看作复兴传统的重要表现。在文艺复兴盛期法兰西君主即位加冕后举行的入城仪式中,赫拉克勒斯这位古希腊英雄被赋予了“高卢人”的身份,并且成为君主们热衷于使用的一个形象。同时是“神和凡人英雄”的古希腊英雄赫拉克勒斯,为君主宣传自己的“两个身体”理念提供了便利:在自然的身体上,他们会年老和死去,与赫拉克勒斯一样,君主也只是凡人;但是在神的身体上,君主完成了与赫拉克勒斯一样的“伟业”,即“战胜他的敌人,解放他的子民……这种带有荣誉的征服与胜利,必将使伟大的法兰西王国重现辉煌”。[53]赫拉克勒斯“半神半人”的特征及其著名的十二项伟业,由此成为文艺复兴时期君主们构建“两个身体”理念的重要载体。

通过梳理国王加冕后的入城仪式,我们不难看出,国王的入城仪式并不简单地是涂油加冕仪式的附属,而是有其本身的独特属性,即公共性或社会性,这些属性正是通过前文所述的具有多个层次的游行程序与戏剧演出得以展现。在此,我们也可以认为,入城仪式更多地带有“庆典”(cérémonie)的特征,因为相较于宗教色彩浓厚的涂油与加冕仪式,入城仪式体现出了更多的世俗性特征,呈现出民间节庆的特质,凸显了中世纪晚期以来城市居民在政治活动中的参与性。笔者更倾向于使用美国学者吉西(Ralph E.Giesey)的说法,将其视为一种“国家仪式”(state ceremonials),作为对比,17世纪以后的入城仪式逐渐表现出更强的“宫廷礼仪”(court rituals)特征。[54]

三、法理建构与礼法共治

涂油加冕仪式及其之后的入城庆典,是国王即位登基程序的两个重要组成部分,而真正意义上的君主对于权力的掌控,实际上早在新君主即位之前就已经开始。以“即位登基仪式”概括君主掌控权力的全过程,契合了将权力的获取视为一种“进程”的认知。涂油加冕礼对于法兰西王权而言,远不只是一种形式确认。这一问题的复杂性,在与神圣罗马帝国加冕礼的比较中得以充分显现。帝国理论家们主张加冕礼无法“制造”皇帝,“王室家族的权力并不依赖额外的仪式,也不需要依赖天主教的圣事,因为这些仪式与皇帝的选举并无联系……皇帝不需要通过加冕而成为皇帝,这是因为他本身就已经是皇帝”。[55]然而这一判断植根于神圣罗马帝国的选举制传统:皇帝的权力来源于选帝侯的选举,加冕不过是对既成政治事实的宗教背书,其逻辑前提与法兰西迥然不同。在世袭继承制的框架之下,王位的传递固然无需等待仪式的举行,但涂油礼并非可有可无的附属程序,它是王权神圣性的来源,是法兰西君主区别于一切世俗统治者的标志性仪式。

正因如此,关于加冕礼法律性质的问题,不应被简单地归结为“法理性”(constitutif)与“宣示性”(déclaratif)的二元对立。王权的建构并非单纯取决于加冕本身,而是受制于法兰西选举传统与世袭制度之间长期演化的历史张力。涂油或王冠的授予,虽不直接“创造”新国王,但它们承载着关于选举传统的记忆。将涂油加冕视为“进程”中的关键节点而非权力的起点,恰恰凸显了这一仪式在法兰西政治神学体系中的独特性:它虽不创造王权,但赋予王权以神圣性;它虽不授予统治资格,但以仪式的形式确认并展示了王权的多重合法性来源。这一理解超越了“即时继承”理论的单一框架,将加冕礼的法律性质置于更为深远的中世纪法理传统之中。

事实上,国王的即位程序在其前一任国王在位之时便已经开始。在前一任国王在位时期,往往会颁布相应的敕令法案,为其继承者赋予法理依据。例如,查理五世在1374年颁布了继承法令,以保证未来的查理六世在不满14岁时也能够顺利继位。在认识到这份敕令的重要性之后,17世纪的王室礼仪学者戈德弗鲁瓦父子(Denis & Theodore Godefroy)将其部分截取并收录在《法兰西礼仪汇编》(Le Cérémonial de France)之中:

他们认为,尽管会有一些君主即位时年龄很小,但是压在他们身上的王国的重担会让他们成长得更快。在国王不到14岁时,就已经可以接受神圣的加冕,这是查理五世的法令规定的。法令指出,由于外国干涉者的介入,在过去的时代王国陷入了艰难的境地,基于王国无可辩驳的最高法律(萨利克法),国王的长子应当成为王位继承者,且在其成年后即可进行统治。[56]

在这份1374年敕令的序言中,对于查理五世的称呼——“上帝所选的法兰西之王查理”(Karolus Dei gracia Francorum rex)强调了国王作为法兰西王国之主“蒙上帝之恩”,由此赋予了这份王国敕令神圣的效力,并表明其永久有效(perpetuam)。通过对这样一份敕令的回顾,戈德弗鲁瓦标注道:“这份由查理五世颁布的敕令决定了查理六世可以在14岁之前接受涂油与加冕仪式,同时应当在他的名义下对王国进行统治,即便他的叔叔们担任摄政。”[57]此外,戈德弗鲁瓦还在汇编中收录了查理六世朝颁布的1407年敕令,以进一步补充1374年法令在王位继承问题上的不足之处:

国王的长子在国王去世的时候,无论年纪大小,都应当立即继承王位,立即加冕成为法兰西王国的国王……如果王子在年龄很小的时候成为国王,希望他能够听从最亲近的王室血亲的劝谏进行统治。这份敕令于1407年12月26日,在众多亲王、王室官员及司法人员的协助下于高等法院颁布。[58]

在收录加冕仪式现场记录的文本之外,加入前朝国王为王位继承事项而颁布的敕令,是将礼仪与法律相结合并作为君主即位登基程序的参照。在中世纪晚期的法国,独属于法兰西民族的法律文化及“法律民族主义”逐渐得以孕育,其中一个重要的层面便是围绕着“萨利克法”(la loy Salique)的相关构建。在“王法至上”的意识形态建构中,“萨利克法”也成为君主加冕仪式中的重要内容。

经历了百年战争的洗礼及路易十一时期王权的快速扩张,查理八世的加冕仪式尤其注重强调王位继承的合法性。对这种合法性的建构既依赖王权的神圣宗教属性,又依托王权的司法属性。在查理八世加冕前兰斯城的欢迎仪式中,除了既有的兰斯教士对国王触摸仪式的展演外,还特别加入了溯源法兰克人历史并重现法兰克先王法拉蒙命四位先贤制定“萨利克法”的场景:

木马城破渡远土,法兰西土复开荒。

教外自号西康布,法拉蒙做第一王。

创立法典萨利克,奋驱罗马定四疆。

经年凡载四百廿,铸此铭文述皇皇。[59]

在这里,法兰克先王法拉蒙派遣四位智者于佐加斯特(Usogast)、维佐加特(Visogot)、萨达加斯特(Sadagast)和伏伊佐加斯特(Vuisogast)创制“萨利克法”这一事件,首次成为与克洛维在兰斯受洗同样重要的历史场景:“吾王克洛维,兰斯受洗礼。上帝送圣油,涂油亦戴冠。”[60]克洛维受洗长久以来都是法兰西君主加冕叙事中的首要场景,同时也是王室神话中最重要的内容。《查理八世加冕礼仪书》将法拉蒙创制“萨利克法”置于克洛维受洗之前,实际上是在重申15世纪以来“王法至上”的观念,突出“国王敕令”(constitutio regia)的重要性高于教会。[61]对这一王法观念的仪式展演,呈现出独属于法兰西民族的礼法交融传统。

王权的司法属性并非仅通过重现“萨利克法”而体现,也更加直接地表现在国王的加冕誓言、戒指授予及“正义之手”节杖的授予仪式中。在弗朗索瓦一世的加冕日,弗朗索瓦一世在接受加冕前祈祷并起身以后,兰斯大主教对他提出了三个问题:“你是否会保持对基督教徒的虔诚……你是否会成为神圣教会及信徒的守护者……你是否会依据你父辈的正义,统治和守护上帝赐福的王国?”在每一个问题之后,弗朗索瓦都回答“我会”。[62]在此之后,他才进入常规的宣誓程序。弗朗索瓦一世首先向教会宣誓:

我向你们承诺,我将完全保留教会赋予你们的职责,我将维护教会法、法律及正义,我将运用我的权力,以上帝之名护卫你们。正如国王在他的王国中受到法律约束一样,特此托付每位主教和教会行照管之职。[63]

紧接着,弗朗索瓦一世对自己的臣民宣誓:

我以耶稣基督之名,向臣服于我的基督教之民众,宣布以下事项:首先,所有基督教之民众将听从我的号令,始终维护上帝之教会的和平;其次,我将禁止任何劫掠、贪婪及不公正之行径;再次,我将务求所有判决公正,以使仁慈、怜恤之上帝向我和你们赐予他的怜恤;最后,我将竭尽所能将所有教会宣布的异教徒从我们的土地上赶出去。所有上述事项,我将通过誓言加以确认。[64]

上述记载是首次出现在法兰西君主即位加冕记录中的内容,它与国王的宣誓连在一起,明确表达了上帝、国王、教会、人民及法律之间的契约关系。

在亨利二世的加冕礼上,一个更加明确的意象出现了——国王的戒指授予环节与天主教视域下的神圣婚姻结合起来,首次出现了国王与“王国”结为夫妻的拟制表述:

这时,大主教拿出了装饰着宝石的精美戒指,将其戴在国王右手第四根手指上,象征着国王与王国的永久“结合”。[65]

这一政治拟制的出现,不仅仅具有象征性的意义,它同样具有对国王的“法理”约束:国王“迎娶”了自己的王国,也就意味着他不能够离开或舍弃自己的王国,王国的主权“不可转让”。同时,这也与前文誓言中的用词“对王国的誓言”相关联,“王国”被抽象成为一个共同体,国王要与这个共同体结合并对这个共同体宣誓,护卫它的根本利益,这是国王身为“丈夫”的“职能”。

在理解“礼法共治”时,还需要关注仪式记录本身的物质维度。法国学者科桑代(Fanny Cosandey)在其对旧制度下的法国典礼的研究中揭示了一个重要的二元结构:经过授权出版的典礼“实录”向王国与后世呈现出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没有争吵,也没有质疑”;与之相反,保存在私人书斋中的手稿档案则如实记录了围绕位次(rang)所发生的冲突、谈判与争端。[66]换言之,存在着一种“展示秩序”(montrer l'ordre)与“登记失序”(enregistrer le désordre)之间的系统性张力。这一史料上的张力对于理解本文所讨论的“法理建构”具有方法论意义。本节所援引的继承法令、萨利克法的仪式展演及加冕誓言,均属于经过王室授权、面向公众的“秩序话语”——它们所呈现的,是王权有意向王国与后世传播的法理叙事。然而,正如科桑代所指出的,若只观镜子的一面,我们对典礼在君主制整体运作中所扮演角色的理解将不可避免地流于片面,甚至在不自觉间复现王权费尽心力向后世传递的那种“事后胜利”。[67]科桑代对位次争端的系统研究,为我们提供了“镜子的另一面”——仪式秩序背后的法律博弈与权力交换。因此,我们可以将王权仪式的运作归纳为三个相互衔接的“秩序固化”阶段:第一阶段是典礼前的筹备,参与者可能对位次提出异议,通过呈递备忘录来动员自身的法理资源;第二阶段是典礼的实际展演阶段,在场的参与者与旁观者共同目睹了一个未必秩序井然甚至有可能出现混乱的场景;第三阶段是出版物的编纂阶段,一切失序的痕迹在此被悉数清除,以王室特许的权威为某一“秩序井然”假象的“真实性”背书。

在中世纪晚期法兰西君主制的建构中,民族法律与民族礼仪是相互交融的两个重要部分——前者为后者提供了重要的法理依据,更多地见于权力在知识层面的运作;后者则为前者提供了具象化的仪式展演,是权力在王国内最重要的神圣与世俗空间中的具象化表达。两者相互结合,形成了完整的君主权力掌控结构。

结 语

从涂油加冕、入城仪式、法理建构三个层面,我们可以建构法兰西君主即位掌权进程的三层同心圆结构,并对每一层结构所依托的史料类型加以界定。最内层为涂油加冕仪式,其核心内容是涂油、加冕与王室象征物的授予,以实现君主神圣性的仪式塑造,其主要史料为加冕礼仪书(ordines)、编年史官的记录及在场者的叙述,其功能定位是王权最核心的仪式性授予,构成了君主“施展权力”的起点。中间层为入城仪式,其核心内容是君主入城、城市欢迎仪式与公共展演,是王权与城市共同体之间的公开互动,其主要史料为城市官员档案、见证者的回忆及对地方仪式的相关记录,其功能定位是使王权在城市公共空间中获得展示、确认与传播,对应于“获取权力”的阶段。最外层为法理建构,其核心内容是继承法令、萨利克法、王室法令、遗嘱档案及法学理论建构,主要史料为法令文书、王室档案与法学文本,其功能定位是为君主即位与王位的即时性继承提供合法性基础,这一基础来自多重知识传统的合流:其一是围绕涂油圣礼性质与王权神授的神学论述,其二是围绕萨利克法与即时继承原则的法学建构,其三是以巴黎的让(Jean de Paris)《论王权与教权》(De potestate regia et papali)与《果园之梦》(Le Songe du Vergier)为代表的政治论著关于王权根植于人民同意与共同体意志的论述。

上述三种结构彼此交织,共同构成了本文所指的“理论继承”阶段:法理为仪式提供了制度合法性,入城仪式将权力转化为城市社会可感知的公共语言,涂油仪式则最终完成了权力的神圣化。三者共同构成了法兰西国王“理论继承—获取权力—施展权力”的完整运作机制。这一机制揭示出,君主的即位掌权绝非在加冕当日一蹴而就,而是一个持续展开的长时段过程。换言之,国王的权力掌控也许并不是众多仪式研究者所说的“戏剧”(drama),而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连续剧”。涂油与加冕无疑是最核心的仪式环节,但是从君主即位前的法理铺垫、选举到其统治初期进行的一系列应对挑战的行动,都是这一进程的重要组成部分,“国王的登基绝非仅与他一人相关。这是一次塑造其如何使用权力的尝试,他必须克服所有挑战方能成王”。[68]

作为一种“国家礼仪”,法兰西国王的即位掌控程序,经历了从“习惯”(coutume)到“制度”(institution)的变革,逐步从古典传统、日耳曼传统及泛欧洲的天主教传统中脱离而出,形成了独具法兰西特色的一套“礼仪制度”。随着中世纪晚期法兰西“共同体”意识的诞生,属于法兰西民族的文化传统逐渐形成,礼仪文化是其中一个分支,它离不开中世纪晚期高卢主义的意识形态建构,同时也反过来作用于中世纪晚期至近代早期法兰西王权国家的转型。中世纪晚期的民族意识本不是一种从属于“中央集权”的意识形态,但是到了近代早期,它愈发集中到统治者身上。在文艺复兴盛期的君主即位登基仪式中,礼仪愈发成为彰显法兰西民族独特性的一种政治文化载体。

从民族礼仪文化的建构而言,法兰西君主加冕仪式这种“国家礼仪”在建构近代早期法兰西国家的过程中,至少发挥了如下作用:一方面,作为一种国家礼仪,加冕仪式成为塑造瓦卢瓦君主权威的政治宣传手段,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权力塑造。借助历史书写、仪式记录及图像表征,瓦卢瓦君主们逐步在不同的历史情境下建构起自身的权威,其在民众中的渗透力度需依据具体情况加以分析。另一方面,作为一种独特的政治文化,法兰西民族礼仪文化创造了独属于法国的“礼仪民族主义”,这种“民族主义”既表现在加冕仪式现场对圣油瓶、金焰旗和百合花等重要的法兰西王室象征物的刻意展现,又通过众多官方历史书写及仪式解读文本呈现出来。

事实上,直到12世纪的中世纪盛期,法国君主加冕仪式在程序和仪式书写上都很难与神圣罗马帝国或英格兰做出明显区分。[69]然而到了中世纪晚期,法兰西君主加冕仪式逐渐脱离了此前僵化和模式化的传统做法,在君主的有意操纵下发生了一系列改变。在查理八世加冕礼中能够清晰地看到,出于建构法兰西王室权威的迫切需要,君主加冕仪式经历了“法国化”的改造。这种改造对于仪式与国家而言,其作用是相互的:仪式成为“国家礼仪”,反映了“共同体”的政治和社会需求;而“共同体”或国家建构也需要通过公开的仪式展演来加以宣传和形塑,君主的加冕仪式无疑是最重要的时机之一。诚然,在本文所考察的15世纪后期至16世纪初这一时段,法兰西“国家礼仪”与王权国家尚未最终成型,其制度化的完成至少要等到17世纪波旁君主制的确立。然而正是在瓦卢瓦君主统治时期,加冕仪式的“法国化”改造为这一进程奠定了不可或缺的礼仪与政治基础。

作者简介:贾方舟,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博士研究生,导师为张绪山教授。

[1]参见Björn Weiler, Paths to Kingship in Medieval Latin Europe, c.950-1200,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21, pp.303-305。

[2]近年来,有多个讨论中世纪晚期至近代早期欧洲的仪式、政治修辞与国家治理间关系的学术成果问世。参见M.Cecilia Gaposchkin and Jay Rubenstein, eds., Political Ritual and Practice in Capetian France: Studies in Honour of Elizabeth A.R.Brown, Turnhout: Brepols, 2021; Anna Kalinowska and Jonathan Spangler, eds., Power and Ceremony in European History: Rituals, Practices and Representative Bodies since the Late Middle Ages, London: Bloomsbury, 2021; Joël Blanchard, ed., Représentation pouvoir et royauté à la fin du Moyen Âge, Paris: Picard, 1995; Jaume Aurell, Martin Aurell and Montserrat Herrero, eds., Le Sacré et la parole: Le serment au Moyen Âge, Paris: Classiques Garniers, 2018; Aude Déruelle, Philippe Haugeard and Gaël Rideau, eds., Rituels de la vie publique et privée du Moyen Âge à nos jours, Paris: Classiques Garnier, 2021。

[3] Lawrence M.Bryant, “Making History: Ceremonial Texts, Royal Space and Political Theory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 ”Michael Wolfe, ed., Changing Identities in Early Modern France,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6, p.46.

[4] Lawrence M.Bryant, “Politics, Ceremonies and Embodiments of Majesty in Henry II's France, ”Lawrence M.Bryant, ed., Ritual, Ceremony and the Changing Monarchy in France, 1350-1789, Farnhamand Burlington: Ashgate, 2010, p.128.

[5] Bernard Guenée, “État et nation en France au Moyen Age, ” Revue Historique, t.237, fasc.1 (1967), pp.17-30.

[6]参见Percy E.Schramm, “Ordines Studien Ⅱ: Die Krönung bei den Westfranken und den Franzosen, ”Archiv für Urkundenforschung, Vol.15 (1938), pp.3-55;Percy Schramm, Der König von Frankreich. Das Wesen der Monarchie vom 9.zum 16.Jahrhundert, Weimar: Hermann Böhlaus Nachfolger, 2.Aufl., 1960; Richard A.Jackson, ed., Ordines Coronationis Franciae: Texts and Ordines for the Coronation of Frankish and French Kings and Queens in the Middle Ages, Philadelphi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2000; Richard A.Jackson, “Manuscripts, Texts and Enigmas of Medieval French Coronation Ordines, ”Viator, Vol.23 (1992), pp.35-71; Patrick Demouy, Le sacre du roi, Strasbourg: La Nuée Bleue, 2016; Lawrence M.Bryant, The King and the City in the Parisian Royal Entry Ceremony: Politics, Ritual, and Art in the Renaissance, Geneva: Droz, 1986; Lawrence M.Bryant, Ritual, Ceremony and the Changing Monarchy in France, 1350-1789, Aldershot: Ashgate, 2010; Yves Sassier, Royauté et idéologie au Moyen Âge: BasEmpire, monde franc, France, IVeXIIe siècle, Paris: Armand Colin, 2002; Yves Sassier, Structures du pouvoir, royauté et res publica (France, IXeXIIe siècle), Rouen: Publications de l'Université de Rouen, 2004。

[7]关于“君主制共同体”这一概念,参见James B.Collins, The French Monarchical Commonwealth, 1356-1560,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22。

[8]对查理五世加冕仪式程序的研究,参见Richard A.Jackson, “Lesmanuscrits des ordines de couronnement de la bibliothèque de Charles V, roide France, ”Le Moyen Age: Revue de Philologie et d'Histoire, Vol.82 (1976), pp.67-88; O'Meara, Monarchy and Consent: the Coronation Book of Charles V, London: Harvey Miller Publishers, 2001。

[9] Jacques Le Goff, “Aspects religieux et sacrés de la monarchie Française du Xau XIIIsiècles, ”Boureau and Ingerflom, La royauté sacrée dans le monde chrétien.(Colloque de Royaumont, mars 1989), Paris: Editions de l'Ecole des hautes e'tudes en sciences sociales, 1992, p.19.  

[10] Jacques Krynen, L'empire du roi. Idées et croyances politiques en France, XIIIe-XVesiècle, Paris: Gallimard, 1993, pp.67, 347.法国国王作为“笃信王”的宣传由来已久,在法兰克人的时代,“法兰克人是教会的长女”(la fille aînée de l'église)的说法便流传开来,被认为是法兰克王国与上帝的教会关系紧密的证明。参见Jean Pierre Bayard, Sacres et Couronnement Royaux, Paris: Édition de la Maisnie, 1984, p.16。

[11] Jacques Krynen, “Rex Christianissimus: A Medieval Theme at the Roots of French Absolutism, ”History and Anthropology, Vol.4, No.1(1989), pp.79-96.

[12] Colette Beaune, Naissance de la nation France, Paris: Gallimard, 1985, pp.207-229; Jacques Krynen, L'empireduroi: Idées et croyances politiques en France, XIIIe-XVesiècle, pp.348-349.

[13]参见Élodie LecuppreDesjardin, “Les cérémonies d'accession au pouvoir dans le royaume de France et les possessions bourguignonnes au XVe siècle: rituels désuets ou étapes essentielles de la légitimation?” JeanMarie Cauchies et Françoise Van Haeperen, Le pouvoir et ses ritesd'accession et de confirmation: Les Cahiers du Centre de Recherches en Histoire du Droit et des Institutions, Vol.26, Bruxelles: Facultés universitaires SaintLouis, 2006, pp.47-62。

[14]参见Godefroy, Le Cérémonial de France, Vol.Ⅰ, Paris : chez Sébastien Cramoisy et Gabriel Cramoisy, 1649, pp.184-208。这部加冕礼仪书被杰克逊视为“公元8世纪以来国王加冕记录的集大成者,同时也是我们认识这一历史事件的基础文本”。参见Richard A.Jackson, “OrdoⅩⅩⅤ:The Ordo of Charles Ⅷ, ”Richard A.Jackson, ed., Ordines Coronationis Franciae Texts and Ordines for the Coronation of Frankish and French Kings and Queens in the Middle Ages, Vol.Ⅱ, Philadelphi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2000, p.555。

[15]Godefroy, Le Cérémonial de France, Vol.Ⅰ, p.191.

[16] Richard A.Jackson, “Le Pouvoir Monarchique dans la Cérémonie du Sacre et Couronnement des Roisde France, ”Joël Blanchard, éd., Répresentation, Pouvoiret Royauté: À la fin du Moyen Âge, p.270.

[17]《查理五世加冕礼仪书》首次出现了对国王双手涂油后佩戴手套的记录及祷文,此后这一仪式流程基本上得到了沿用。参见Cotton MS Tiberius B.Ⅷ, Ordode Charles V, fol.49r, British Library。

[18]Godefroy, Le Cérémonial de France, Vol.Ⅰ, p.203.

[19] [法]马克·布洛赫著,张绪山译:《国王神迹》,商务印书馆2018年版,第252页。

[20] [法]马克·布洛赫著,张绪山译:《国王神迹》,第253页。

[21] [法]马克·布洛赫著,张绪山译:《国王神迹》,第251页。

[22]参见L'ordre du Sacre et couronnement du Roy treschrestien nostre sire Francoys de valoys, premier de ce nom, Paris: Jean Jehannot, ca.1515, https://gallica.bnf.fr/ark:/12148/bpt6k105053d, 2026-03-19; Godefroy, Le Cérémonial de France, Vol.Ⅰ, pp.245-266。

[23] Godefroy, Le Cérémonial de France, Vol.Ⅰ, p.251.

[24] Johanna Dale, Inauguration and Liturgical Kingship in the Long Twelfth Century: Male and Female Accession Rituals in England, France and the Empire, Woodbridge: York Medieval Press, 2019, p.83.

[25]例如勃艮第编年史官夏特兰(George Chastelain)笔下的路易十一加冕礼是由勃艮第公爵完成的,其记录的可信度存疑。

[26] Johanna Dale, Inauguration and Liturgical Kingship in the Long Twelfth Century: Male and Female Accession Rituals in England, France and the Empire, p.80.

[27]André Du Chesne, Les antiquitez et recherches de la grandeur et majesté des roys de France, Paris: Jean PetitPas, 1609, p.451.

[28] Godefroy, Le Cérémonial de France, Vol.Ⅰ, pp.277-308.

[29]Godefroy, Le Cérémonial de France, Vol.Ⅰ, p.288.

[30]这一概念借鉴自拜占庭史学家格拉布(Grabar)对拜占庭时期各种象征性的君王加冕仪式的研究。参见André Grabar, L'Empereur dans l'Art byzantin, Paris: Les Belles lettres, 1936, pp.112-122; Richard A.Jackson, “De l'influence du cérémonial byzantin sur le Sacre des Rois de France,” Byzantion, Vol.51, No.1 (1981), pp.201-210。

[31]参见Richard A.Jackson, Vive le Roi! A History of the French Coronation from Charles V to Charles X, 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1984, pp.22-30; Jaume Aurell, Medieval Self-Coronations: The History and Symbolism of a Ritual,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20, pp.138-139; Jacques Krynen, L'empire du roi.Idées et croyances politiques en France, XIIIe-XVe siècle, pp.132-147。

[32]关于涂油礼“法理性”与“宣示性”的二元区分,可追溯至《旧约》中对大卫王两次受膏的经典阐释:先知撒母耳施行的涂油为“内在的、法理性的”(internal and constitutive),犹大人施行的涂油则为“外在的、宣示性的”(external and declarative)。奥雷尔在论述西哥特王万巴(Wamba)于672年在托莱多接受涂油一事时,指出这一《旧约》先例为中世纪王室涂油的双重性质提供了神学依据。参见Jaume Aurell, Medieval Self-Coronations: The History and Symbolism of a Ritual, pp.222-223。

[33]Godefroy, Le Cérémonial de France, Vol.Ⅰ, p.290.

[34] Jaume Aurell, Medieval Self-Coronations: The History and Symbolism of a Ritual, pp.108-124.

[35]参见J.W.McKenna, “Henry VI of England and the Dual Monarchy: Aspects of Royal Political Propaganda, 1422-1432,” Journal of the Warburg and Courtauld Institutes, Vol.28 (1965), pp.145-162。

[36]Cotton MS Tiberius B.Ⅷ, fol.65r, British Library.

[37]对这种转变的描述,参见Richard A.Jackson, “Le Pouvoir Monarchique dans la Cérémonie du Sacre et Couronnement des Rois de France,” p.267。

[38]让·杜迪耶在《法兰西诸王纪事》中指出,贵族们被召集起来参加国王的涂油加冕仪式,是“见证和表达对国王的接受与服从”,因为“是上帝而不是王国贵族集会的选举赋予了国王接受王冠的权力”。参见Jean du Tillet, Recueil des Rois de France, 1566, Paris,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Département des manuscrits, Fr.2848, fol.166r, https://gallica.bnf.fr/ark:/12148/btv1b84516158, 2026-03-19。

[39] Anonyme, Panegyric du roy Françoys [Ier] par la grace de Dieu, pour le salut public, tres digne roy de France, 1515, Paris,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Département des manuscrits, Français 2363 (anc.8050), https://archivesetmanuscrits.bnf.fr/ark:/12148/cc492956, 2026-03-19.

[40] Lawrence Bryant, “The Medieval Entry Ceremony at Paris,” in János M.Bak, ed., Coronations: Medieval and Early Modern Monarchic Ritual,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0, p.88.

[41] Bernard Guenée and Françoise Lehoux, Les Entrées royales françaises de 1328 à 1515, p.7.

[42]参见Godefroy, Le Cérémonial de France, Vol.Ⅰ, pp.209-210。

[43]《查理八世加冕礼仪书》记录了这一次序安排,并强调不同等级的贵族及民众在游行中的不同次序。参见Godefroy, Le Cérémonial de France, Vol.Ⅰ, pp.201-202。

[44]关于“好城市”(bonne ville)概念的界定与研究,参见Bernard Chevalier, Les bonnes villes de France du XIVau XVIsiècle, Paris: Aubier Montaigne, 1982; Albert Rigaudière, “Qu'estce qu'une bonne ville dans la France du Moyen Âge?”Rigaudière, ed., Gouverner la ville au Moyen Âge, Paris: Anthropos, 1993, pp.53-112。

[45]参见Eusèbe Laurière, etal., eds., Les Ordonnances des roys de France de la troisième race, Vol.19, Paris: Imprimerie royale, 1828, pp.125, 129; Élodie LecuppreDesjardin, “Les cérémonies d'accession au pouvoir dans le roy au mede France et les possessions bourguignonnes au XV siècle: rituels désuets ou étapes essentielles de la légitimation?”Les cahiers du Centre de Recherches en Histoire du Droit et des Institutions, Bruxelle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Saint Louis Bruxelles, 2007, p.52。

[46] M.Arnaud, Du Droit de Joyeux avènement à la Couronne et de quelle manière il pourrait être aboli à perpétuitéOrléans: chez Pillet, imprimeurlibraire, 1814, p.9.

[47] J.Bédier and P.Hazard, Histoire de la littérature française illustrée, Paris: Larousse, 1948, Tome.I, p.101.

[48]在14世纪时期的国王入城仪式中,已经出现了结合宗教和世俗主题的神迹剧,它们在15世纪后半叶进一步跳脱宗教神迹的框架,逐渐展现出全新的面貌。参见J.Bédier and P.Hazard, Histoire de la littérature française illustrée, Tome.I。

[49] Godefroy, Le Cérémonial de France, Vol.Ⅰ,p.216.

[50]Solennités à Lyon, à l'arrivée du Roi François I, l'an 1515, Herzog August Bibliothek, http://diglib.hab.de/mss/86-4-extrav/start.htm, 2026-01-18。

[51]这8种美德分别为:信仰(Foi)、理性(Raison)、英勇(Audace)、高贵(Noblesse)、礼仪(Courtoisie)、时机(Opportunité)、青春(Jeunesse)与智慧(Sapience)。参见Anne-Marie Lecoq, François Ier imaginaire: symbolique et politique à l'aube de la Renaissance française, Paris: Macula, 1987, pp.148-151。

[52]参见Pasquier Le Moyne, Le Couronnement du Roy François, premier de ce nom, voyage et conqueste de la duchie de Millan, victoire et répulsion des usurpateurs d'icelle, Paris, 1519; Anne-Marie Lecoq, François Ier imaginaire: symbolique et politique à l'aube de la Renaissance française, pp.150-151。

[53] Godefroy, Le Cérémonial de France, Vol.Ⅰ, p.306.

[54] Ralph E.Giesey, “The King Imagined,” in Keith Michael Baker, ed., The French Revolution and the Creation of Modern Political Culture, Vol.1: The Political Culture of the Old Regime, Oxford: Pergamon Press, 1987, pp.41-60.

[55]参见Johannes Limnäus, Juris publici Imperii RomanoGermanici libri IX, 3eéd., Strasbourg: Johann Friedrich Spoor, 1657, tomusI, liberII, caput4, notamarginalis 81。

[56]Godefroy, Le Cérémonial de France, Vol.Ⅰ, pp.159-160.

[57] Godefroy, LeCérémonial de France, Vol.Ⅰ, pp.159-160.

[58]Godefroy, Le Cérémonial de France, Vol.Ⅰ, p.161.

[59]Godefroy, Le Cérémonial de France, Vol.Ⅰ, p.188.中译文由法国学者颜典(Adrien Dupuis)提供,在此表示感谢。

[60] Godefroy, Le Cérémonial de France, Vol.Ⅰ, p.189.

[61]参见董子云:《中世纪中后期的真理观与法兰西民族法律文化的诞生(约1200—1500)》,博士学位论文,浙江大学,2019年,第205-208页。

[62] Godefroy, Le Cérémonial de France, Vol.Ⅰ, p.250.

[63]L'ordre du Sacre et couronnement du Roy treschrestien nostre sire Francoys de valoys, premier de ce nom, fol.20, Paris, BnF, https://gallica.bnf.fr/ark:/12148/bpt6k105053d, 2026-03-19.

[64]L'ordre du Sacre et couronnement du Roy treschrestien nostre sire Francoys de valoys, premier de ce nom, fol.21, Paris, BnF, https://gallica.bnf.fr/ark:/12148/bpt6k105053d, 2026-03-24.值得注意的是,弗朗索瓦一世加冕记录的小册子提供了完整的法文版本而无拉丁文版本,与此前对国王加冕誓词的记录有所不同。

[65]Godefroy, Le Cérémonial de France, Vol.Ⅰ, p.288.

[66] Fanny Cosandey, “Montrer l'ordre et enregistrer le désordre dans la France d'Ancien Régime,” Bulletin du Centre de recherche du château de Versailles, 2019, paragraph1and15, https://journals.openedition.org/crcv/17385, 2026-03-19.

[67] Fanny Cosandey, “Montrer l'ordre et enregistrer le désordre dans la France d'Ancien Régime,” Bulletin du Centre de recherche du château de Versailles, 2019, paragraph 20, https://journals.openedition.org/crcv/17385, 2026-03-19.

[68] Björn Weiler, Paths to Kingship in Medieval Latin Europe, c.950-1200, pp.306-307.

[69]参见Johanna Dale, Inauguration and Liturgical Kingship in the Long Twelfth Century: Male and Female Accession Rituals in France, England and the Empire, pp.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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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史学集刊》2026年第3期“博士论坛”,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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