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焕珍:大众生活的生命欢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8 次 更新时间:2021-06-12 14:4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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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焕珍 (进入专栏)  

  

   走进广州雕塑院院长许鸿飞先生的工作室“石磨坊”,迎面便见林荫下走来四位活力四射的女人:其中靠前两位体态丰腴,一位直身阔步向前,两手轻摆,精神抖擞;一位双手抚首掩裙,目光低垂,一脸浅笑。我正要上前行见面礼,猛然听到傍边有人说:“这就是许鸿飞先生的‘肥女人’。”我这才醒过神来——原来这是许鸿飞的雕塑作品,我竟然被许鸿飞先生的雕塑骗了!这是我以前观看任何人物雕塑都少有的经验,这大概因为从前观赏的大多是附着某种精神升华或价值追求的超拔大众生活的经典形象,而许鸿飞先生的人物雕塑则一首是通过独特语言再现大众生活的生命欢歌。

   长期以来,中国女人以瘦为美,今日尤甚,很多女人为了追求瘦身,不惜毁伤禀自父母的身体发肤,借助人为手段改造自己的形象,以求符合“男人”的审美观,完全丧失了真实性与自然美。与此相应,许多艺术家亦纷纷依照“男人”的审美观去寻找、图写女模特,塑造出比黄花还瘦的美人,不但造成了千人一面的单调局面,更重要的是背离了艺术家亦身处其中的生活的真实性、自然性与多样性。古人云,“为贪天边月,遗落手中珠”,说的就是这种现象。在我看来,许鸿飞先生以“肥”作为其众多女性雕塑作品的语言,正有对治这种风气的用意。

   这种用意,从浅层可以看成他要寻找一种与前述主流语言迥然有别的、具有鲜明个性的语言,这如他所说:“我做了‘肥女人’后,起码大家看到‘肥女人’雕塑,都会不自觉地想到许鸿飞。”

   从深层看,这是其雕塑题材及其表现主题的内在要求。许鸿飞以“大众生活”为其雕塑的主要题材可谓独具慧眼。虽然“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庄子《知北游》),天地间万象皆可经艺术家之妙手化为有声有色的艺术作品,但人类的审美兴趣会随时世的变化而有或此或彼的差异,如果艺术家抓住了某时代大多数人的审美兴趣,则其艺术创作成功已可过半矣。当今处于工业文明时代,人类被大机器生产方式束缚,沦为马尔库塞所谓“单面人”,实际上就是异化了的机器人。这种“人”在激烈竞争的生活压迫下,没有闲暇、没有兴趣通过追求神圣信仰或高尚价值安顿自己,只想在生活中放松、休息自己,由此形成了欣赏自身日常生活之美的大众群体。当许鸿飞先生发现艺术家们几乎遗忘了这个群体的审美需要时,他毅然告别高大上的世界,一头扎进了这片亟待开垦的土地,走出了他的艺术创新之路。有人看到许鸿飞先生以大众生活为题材进行创作,就将其作品与通俗甚至庸俗货色等量齐观,这是不懂得艺术区分雅俗的标准不是题材,而是其题材表现的主题及其表现的高度。

   我以为,许鸿飞先生在这个层面也做得很好,而且正是他在这更深层次的成功发掘,才使他选择的雕塑题材既有新意又有意义,他的雕塑语言既有鲜明个性又能为大众接受。许鸿飞先生以一双童真子般的眼睛发现了大众本具的精气神,并且不加掩饰、不加保留地表现了出来。他表现的这种精气神,可以归纳为一个根本性格和四个鲜明特点,一个根本性格是真实,四个鲜明特点是自然、纯朴、轻松、自在,真实为其体,自然、纯朴、轻松、自在为其相,而且体与相一而二、二而一,一体不分而有各安其位。

   许鸿飞先生迄今创作的代表性作品,从创作题材上可以进一步分为“运动”、“音乐”、“情爱”(包括亲情与爱情)、“劳作”和“休闲”五大类,这些作品都有一个根本的性质——真实性。艺术作品的真实性无非是艺术家心中所见的境相,宛如参禅者参禅过程中所见种种境相,外人似乎难以置喙,其实不然。艺术家的心灵真实虽然没有真假之别,却存在高下之分,如参禅者参禅有三境,艺术家的真实亦有三境:首先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此在参禅为肉眼与天眼境界,在艺术仅可称为“能品”境界,具体到雕塑则可指称“有形无神”的作品;其次是“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此在参禅为洞开慧眼境界,在艺术则已达于“妙品”境界,具体到雕塑则可相应于“神妙于形”的作品;最后是“依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此在参禅为升达法眼继而圆满佛眼境界,在艺术则为臻于“神品”与“逸品”境界,具体到雕塑则冥相当于“形神兼备”与“形神俱化”的作品。依我看,许鸿飞先生所见真实起码已达慧眼境界,即看到了普罗大众乃至能工巧匠无法看到而又为人们所共许的真实,因此当他用独具特色而又为大众接受的雕塑语言将这种真实表达出来后,自然引起世界各地欣赏者的共鸣和赞叹。

   有这种真实为基础,许鸿飞要表达自然、纯朴、放松、自在灯塔等大众美生活的特点就游刃有余了。下面,我打算选取许鸿飞先生的几个我认为有代表性的雕塑作品略加观察。不过,有必要提醒欣赏者,我的观察虽然是各别观察,但切勿作各别理解。譬如“情爱”组雕,在我看来就充分表达了其作品的自然这个特点。“情爱”组雕中,《吻》、《良宵》和《月光下》都是描写男女之爱,艺术家要借以表达自然的特点是很困难的,但是,因为许鸿飞先生创作时没有掺入自己的任何意念,遂能将激荡情欲的情景化为吃饭、喝茶一样自然而然的事情,令人驻足之下杂念顿消。又如“劳作”组雕,特别是其中的《在路上》、《野趣》、《养猪的欢乐》等等作品,纯朴之气迎面扑来,甚至能让人闻到泥土味。再如“运动”组雕,虽然作品中的人物或拔河打球、或举杠铃或骑赛马,都是在进行非常消耗体难能的运动,但是却表现得很轻松,令人有举重若轻之感。最后如“音乐”与“休闲”组雕,一描写音乐演奏,一图塑随意小憩,无不带给人们万念俱消、活在当下的自在感悟。

   许鸿飞先生作品中的这种精气神从哪里来?根本是从他对天地之道的体悟中来。此道即老庄所谓的道或大体,《易经》称之为太极,儒家目之为中庸,道家名之为道,佛家命之为空,以色显之则是无形之大象,以音称之则为希声之大音,以香拟之则称无香之妙香,以味当之则成无味之上味。此道虽然无声无形、无色无味、无声无臭,而能赋与万物生命,令万物充满精气神,使其成为既与他物有共同性又各具特性的这一类或这一个。我们知道,谢赫《绘画六法》首重的艺术作品的气韵实即精气神,这舍却艺术家对道的领悟根本无从说起。许鸿飞,其得大体者乎?

   不过,如同每个参禅者皆得从头开始圆满成佛,每个艺术家亦得从能品开始上达逸品,我想许鸿飞先生既不会自许其作品已臻逸品,也不会不慈悲引导不如己者。同时,由于审美趣味的多样性,我相信许鸿飞先生也不会反对那些自觉引导、提升大众价值追求和精神境界的艺术家及其艺术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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