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对死后世界的想象、神灵谱系的建构,还是民间宗教、风俗习惯的演化,佛教在其中都扮演了关键的角色。
在佛教进入中国社会以前,我们的信仰对象,已经有了一大批的神明。平时在学校我还会讲另外一门课,叫“中国宗教史”,在这门课中我们会专门选择一个节点,就是佛教进入中国社会的一个时机,也就是两汉的时候,实际上在那个时候我们中国人的文化心理和知识体系已经基本成形,所以我们现在说起民族的时候会说自己是汉族,实际上就与那个时代有关系,当然有的时候还会说自己是“唐人”,这个就与唐代有关系。在汉代的时候,我们中国人的信仰生活,所祭拜的对象,就是祭天和祭祖,我们中央民族大学的牟钟鉴先生将其概括为“传统的宗法性宗教”,这是一个以宗法关系为主体的宗教形态,所以我们主要拜的是天和祖宗,这个祖宗实际上是一个超越各个家庭和个人的,共同的祖宗,是一个抽象的祖宗。我们为什么要拜黄帝呢?因为黄帝是我们各个家族共同的一个祖宗,这个就被称为是“上帝”,也就是与一般的“帝”不一样,是我们共同的祖宗。这个概念在西周的时候慢慢演化为“天”,成为一个抽象的,主宰一切的这样一个形态,所以我们有天坛,就是祭天用的,但是我们普通的民众不能祭,只有皇上可以祭天。在我们的传统社会中已经存在了这样的崇拜对象。此外,我们还有各种各样的自然神,山神、水神,甚至家里面还有灶神,跟自然有关的,跟我们的生活有关的都有。
但是佛教进入了以后,又有了一批新神出现了,比如佛菩萨,释迦牟尼佛和观音菩萨进入了我们的视野,甚至我们现在通过研究认为,中国佛教还构造出了一个神,一个新的菩萨,那就是地藏菩萨,因为我们在印度的佛典里怎么找都没有找到地藏菩萨的影子,但是在我们中国的佛教中出现了地藏菩萨,地藏菩萨的作用很大,我们祖先下地狱了,由地藏菩萨把他们捞出来,算得上是捞人的。我们可以看出,佛教带领了很多新的神明进入了我们的生活,而且在佛教的影响下,道教也越来越成熟。
佛教在进入中国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系统化的宗教,既包含佛教理论,也包括具体的修行方法,最初我们接触佛教的时候就是接触的这种修行法门,有点儿像气功,修行了也管用,因为佛教在进入中国的时候,方术正盛行,各种各样算命的,气功和养生的方法层出不穷,尤其是当时的贵族家庭很感兴趣这个东西,这个时候佛教也被当做是一种新方术,被引进了进来。
除了理论和方法之外,更重要的是还有一套组织秩序,在寺庙里面,竟然有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住在一起,这对于中华民族来讲也是一件新鲜事儿。因为我们一定是以宗法关系为纽带,一群人居住在一起,叫“聚族而居”。像寺庙这样没有血缘关系的一群男人居住在一起,以往只有军队才这么干,既然不是军队,又这样聚居在一起,就让人很担心。但是慢慢的,佛教也融入了我们的文化当中,对于这种组织形式大家也就慢慢接受了。
一群人聚居在一起也就罢了,他们还有很多的事儿,搞一些法会什么的,吸引了更多的人跑过来听,进到庙里拜佛,这也让道教深受启发,所以在南北朝的时候大量的道教经典也出现了,这些经典的写作过程也很有意思,基本的结构一般是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听到天上有声音飘过,后来论证得知这个声音是太上老君发出来的,于是低下头来奋笔疾书,一部道教经典就这样诞生了,翻开来一看,某一部分内容又跟某一部佛经比较接近,在这种情况下,就刺激了道教的成长。
当然,佛教受到道教的影响也很多,尤其在大量的法会仪式方面,法会仪式的目的还是要吸引受众,佛教进入中国后怎么吸引父老乡亲,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看看隔壁道教是怎么干的,他们有经验,模仿一下,然后再添一点新东西,有了新的花样,就把人吸引过来了嘛。两者相互影响,道教大量的借鉴佛教的理论,在仪式上佛教也大量的参照道教的内容,在这个过程当中,佛道二教都慢慢的走向了成熟。
可以说这两家在南北朝的时候算得上是冤家,但是后来握手言欢。所以日本的中村元先生打了一个比方,我觉得很恰当,佛教在中国人心目中就是一个庄严门面,要是问你信什么?可能心里面想的是什么也不信,但是说出来就变成了我信佛;而道教就像一个厨房,家里再穷,大门可以不要,门可以不锁,但是厨房一定要有。这是日本学者对佛道二教的拿捏把握,我觉得是非常准确的。
后来在我们的民间宗教当中,这两者的关系就理得更顺了,民间有民间的方法,从明代中期以后,民间宗教大大小小的,数以百计的出现,里面有一个通用的模式,那就是这个天地之间有一位伟大的光荣的母亲,她的名字叫“无生老母”,这是一个老母亲的形象,但是她的特点是“无生”,这是佛教里面的一个观念,但是说“无生”,却生了四个儿子,大儿子叫释迦牟尼,二儿子叫孔子,因为孔子行二嘛,三儿子叫老子,四儿子就一定是那个民间宗教的教主。这个故事我相信大家都不会信以为真,但是在当年在没有受过教育的普通民众之中还是很有市场的,对他们的教主崇拜的五体投地。
在这样的一个说法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道理,那就是在民间的老百姓心里,儒释道实际上是三位一体的,是有共同的来源,算得上是一家人,但是按照这种排行来看,在民间的理解中,佛家是最厉害的,佛教的印象里最大,我查了史料,这种结构在隋朝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基本成型了,证据就是当时有记录,对民间的佛教经典和儒家经典的数量进行了一个比较,儒家经典远远比不上佛教经典,这是因为佛经里面经常讲一句话,凡书写、受持、读诵、演说此经,功德无量。那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抄经,哪怕自己抄不了,请人抄也可以,反正功德归我,你拿钱我拿功德,这就导致了佛教经典在民间广为流行,这种流行就导致了在民间普通民众中,认为佛教是最厉害的,但是在士大夫阶层还是认为儒家是最厉害的,这个结构是无法调整的,精英文化和草根文化之间的差别是一种现实,但无论如何还是有一个共识的,那就是三教同源。
关于中国人的信仰世界具体如何融合的,我还可以举一个例子,大家都知道我们儒家特别讲究礼,儒教有的时候也被称为礼教,所有的礼当中,儒家最看重的就是祭祀,表达的是一种“慎终追远”的情怀和品行,但是祭祀的对象和祭祀的原因就需要细细的进行讨论和分析了,儒家更多讲的是“怎么祭”的问题,告诉我们一套办法,如何来进行祭祀,这个在《礼记》等等著作里面都讲得很细致,但是“为何祭”这个问题,儒家讲得并不是很多,有一则典故,是说子贡问孔子,老师,死人有知无知啊?说得通俗一点就是人死了以后有没有灵魂啊?孔子回答,如果说死者有知,还有灵魂,那么我们就担心“孝子顺孙妨生以送死也”,那些孝顺的子孙看见自己的父母去了,就感觉自己也死了算了,咱们一家可以在那边团圆,担心的是这个事情,所以不说死后有灵魂。但如果“欲言无知”,死后没有灵魂,“恐不孝子孙弃不葬也”,又害怕不孝的子孙干脆连葬都不葬了,反正死了以后也没灵魂嘛,所以也不能说死后没有灵魂,所以子贡啊,你想知道死后有知还是无知,“死徐自知之,犹未晚也!”别着急,你自己慢慢也会死的,死的时候,再说吧。所以有的时候有人问我,老师,觉悟是什么状态?觉悟了以后会怎么样?我只能回答你觉悟了以后自然就会知道啦,这就是跟孔子学的。所以说孔子真的很有智慧,把这个问题给挡过去了。这则对话究竟是不是孔子的原话,我不敢说,但是《说苑·辩物》等一些地方,我们都能看到这段话,即便这个话不是孔子说的,但也可以反映出我们中国人对于死后是否存在灵魂这个问题上的一个基本态度,而且这是个非常实用的态度。
所谓的“祭神如神在”,你甭管他到底在不在,就当他在。家里人去世了,也不要管死去的家人到底去哪儿了,而是“事死如事生”,就当他还活着,平时有什么爱好,需要什么那就继续提供,只不过过去是真实的东西,现在都是纸扎的,过去是真实的房子,现在给烧一个纸糊的房子,如果喜欢去美国,就给烧一个美国的护照,这就是我们传统的“事死如事生”。但是这么做始终回避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到底去哪儿了?这可是失联了啊,这个问题实际上始终没有得到解决,而佛教进入中国以后就把这个问题讲得很清楚了,那就是轮回去啦。
怎么来的?从前世来的,到哪儿去啊?到来世去。我这辈子只是一个驿站,佛教提供了一个很明确的来去。这套理论告诉我们,当我们死的时候,灵魂会离开身体,所以那个时候身体就不重要了,身体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烧了也行,所以佛教还是比较支持火化的,不过其实印度人之所以选择火化这样一种尸体的处理方式,我觉得根本原因还是因为那个地方太热,而火化是最卫生的一个解决方案。但最重要的是要讲明,灵魂有一个转世投胎的过程,而且最长不超过49天,每过一个七天是一个关口,我们活着的人只能给他做功德,让他一路走好,所以我们保留了一个“做七”的传统。
通过文献我们可以知道,最晚在唐代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所谓的“十王斋”,就是我们死后要经过十个关口,一个是“七七”的七个关口,然后是百日关口,加上后面的一周年、三周年两个关口,一共十个关口。为什么到三年收关?因为儒家规定守孝三年,而且守孝三年的原因也讲得很清楚,就是因为父母养育儿女,三年后才能“免于父母之怀”,老爹老娘养育了子女三年,爹娘去世了,儿女也要守孝三年,一报还一报。所以其实我们孝的背后其实是一个“报”的概念,讲求的是报答,这是儒家的一个概念。而佛教讲求轮回之后,儒佛贯通,把佛教的这些思想加到儒家当中去,依旧还是儒家的祭祀方式,但是用佛教的思想予以补充。我们在这个时候好像接受了轮回,但是实际上我们中国人还是不接受轮回的,为什么呢?我们每年清明扫墓的时候,按照佛教的说法,七七四十九天以后就转世投胎了,还扫它干嘛呢?人家都已经早走了,还去干嘛?但是我们还是按照儒家的传统,每年都去扫墓,还是认为死了就回不来了。
所以我们通过以上可以看到,儒佛两个方面结合了起来,强化了这种对于死者的纪念,甚至一部分人还相信,死了以后有灵魂,有轮回,所以会到寺庙去超度。所以中国佛教里面讲了各种各样的超度的办法,也有各种各样经典编了出来,强调孝亲的重要性。我们有一部《父母恩重难报经》,父母的恩情非常重,非常难报,因为有轮回,里面说我们要报答七世的父母的恩情,都要去报它,这是一个小小的例子,从这里也可以看到佛教进入中国之后对我们的信仰世界起到了一个丰富和发展的作用。
摘自《佛教的文化价值及世界意义》,根据“哲学——中国与世界”论坛上的讲话整理,原文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