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焕珍:儒家人文教化的理论与实践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3 次 更新时间:2021-06-12 14:4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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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焕珍 (进入专栏)  

   我们知道,儒家是以天人合一为基础、以人文教化为中心以提升个人境界、安顿社会秩序与实现宇宙和谐的生命哲学,而这一哲学思想最先是由《易经》奠基的。我们整个中国文化都受深得《易经》的恩惠,《易经》宛如中国文化的母体,诸子百家莫不植根于它,就连两汉之际传入的佛教,也因为在深层与《易经》思想相通才能顺利“征服中国”。

   《易经》有一卦叫贲卦,其卦象为上山下火,该卦《彖辞》云:“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这里“天文”、“人文”的“文”都是纹理的意思,引申为规律、道理,谓《易经》就是一部通过观察天地之道来教化众生、成就人道之书。什么人才能做这样的事业?儒家认为唯有圣人。在儒家看来,《易经》本身就是圣人仰观俯察、远取近譬而制作出的一部“与天地准”的智慧之书。由此,儒家必然走向崇圣的立场。这短短几句话,就将儒家奉天法地、尊圣崇贤思想的底色和盘托出了。

   儒家思想中的圣人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或神秘莫测的神仙,而是《易经》所谓的“大人”。什么是大人?《易经·乾·文言》说:“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是“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与天地合其德”是说圣人心胸广阔、心底无私,如天无私覆、地无私载,这是说圣人的道德大中至正。“与日月合其明”是说圣人的智慧,谓圣人智如日月,通达无碍,真是“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第三句是说圣人的妙用,谓圣人或动或静、或语或默,无不契合天地人之道;“与鬼神合其吉凶”则赞叹圣人无幽不烛。这里的“鬼神”,实际上包括了人,只不过讲鬼神更加深远一点。因为人比较近,其道按理来说比较容易通达。鬼神就比较幽远,我们称之为冥界生命,比较难沟通。圣人甚至能够与鬼神合其吉凶,人就更不用说了。也就是说,真正的圣人,人之吉就是我之吉,人之凶就是我之凶,他是感同身受。用比较通俗的话来说,就是与老百姓同甘苦、共患难。“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先天而动”就是先于天象、先于天文地理而动,“后天而动”是说晚于天地之道而有所作为。这是指圣人一旦有所作为,无论先天而动还是后天而动,都无不随顺于天地之道,跟天时地利无不若符合节。这种人往往不为现代人所信,但儒家认为这样的圣人实实在在、不容否认,正是他们发现了天地人之道,为人类文明奠定了基础、指明了方向、安排了秩序,因此尊奉他们不足为怪。儒家认为,中国的文明也是由这样一些圣人在发现天地人间至道的基础上形诸于文字、授诸于徒弟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这就是儒家整个人文教化系统的概要。

   下面我们就看看儒家的圣人们是如何理解“天人合一”的。关于这问题,我们不妨分成几个小的部分来加以展开。第一,在儒家思想家们的眼里,“天”不是苍苍的自然之天。我们现在理解的天,根本没有一点儿神秘感,没有一点儿崇高性,也没有一点儿道德内涵,这样的“天”是毛泽东眼里的天,是他所谓“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天”。儒家的“天”不是这样的天,它首先是万物之母,所以我们不能将儒家的天具象化为仰头看到的这个天,它实际上就是乾坤的意思。《周易》的《序卦传》里面就这么讲:“有天地然后有万物。”这句话讲得很简单,没有什么哲学论证,因为古人开展学问的方式与现代人不同。现代人开展学问要在逻辑上把前因后果讲得清清楚楚,认为这才算是学问;古代中国人的学问大部分是只讲自己内心所体悟到的东西,由于他讲的是他的体悟,所以他只要把这体悟到的事实形诸笔墨、语言就可以了,不进行太多论证,甚至根本不进行论证。很多人会说:“我没看到啊,你怎么会看到这样景象呢?”那老师就会这么讲:“你没看到,因为你没有按照我的方法去磨练、去修行,你没有‘修’和‘养’。如果你按照我讲的方法去修养,一样可以看到。”所以,这句话我们看起来好像很独断,似乎说了等于没说,但对儒家思想的创立者来讲这实际上是非常重要的,就是他们当下体认到天地是万物的母亲。有了这个天地,万物才能在母亲的怀里生成长养。《序卦传》的下篇说得更加详细,这话我们读起来也都很容易明白,所以不加以解释了,只念一下:“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一下子就从天地过渡到了人。“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是说两情相悦就要结合在一起。“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是指夫妇结合在一起就要生出孩子来。“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指人多了就要形成一个社会,这个社会就有所谓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君臣就有了上下等级的区别。最后礼仪就来了,“有上下然后礼仪有所错”。所以说,天地是万物之母。这一点是儒家对天的根本看法。

   第二,天的根本性质是诚实无欺。《论语》里记载,孔子有一次生病,按礼不应该有家臣,而子路却让自己的门人充作家臣服侍孔子,孔子病愈后得知此事,就严厉责备子路说:“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他说我难道要欺骗天吗?在儒家眼里,天是不可欺的。为什么?因为天在儒家的眼里面本身是至诚无欺的,它既没有任何偏恨的情绪,也没有任何偏爱的情绪,它不因为一个人道德修养好一点就让他多活两天,也不因为一个人做了很多恶事就让他少活两天,该活多久还是活多久,这就是天的大公至正。所以《中庸》里面讲:“诚者,天之道也。”而且,唯有这个天具有诚实的性格,它才能够使万物在他的怀里得到平等的生成长养。同时,因为天人一体,欺天就等于欺心。这是儒家的看法。

   如果说天有偏心的话,那万事万物中最先受到天抛弃的肯定是人了,因为人在这个世界上不知道干了多少恶事:几次世界大战,打得这个地球面目全非;像南非的金刚钻一钻钻到几千米的地下去挖黄金宝石,中东的那些油田也是挖到几千米下面去把地球的石油都攫取光了。这在传统的儒家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为什么呢?黄金宝石如同乾坤父母的筋骨、骨髓,把母亲的筋骨、骨髓都抽出来拿去卖钱;石油如同乾坤父母的血液,把父母的血液拿来当柴烧,在街上到处放臭气。这不是只要不肖子孙才干得出来的事吗?糟糕的是,尽管我们的精神在不断地出问题,我们还自我感觉良好:我们的物质生活水平在不断提高。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但天并没有因为人类干了这么多坏事、甚至把自己身体里的血液都抽光了,就把人类抛弃掉,这就是因为它自诚无欺、大中至正。

   儒家认为,天的最大功德、也就是最大功能,是生成长养万物。任何一个事物,只要有生命力,老天都给你生长的空间,除非是它自绝于天地。古人曾经说过一句话:“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孟子·公孙丑上》引《尚书·太甲》文)所谓“天作孽”就是天灾,天有时候也会来一点我们不可预料的事情,譬如说海啸、飓风、火山等等,如果遇到了这样的天灾,我们好像还可以有回旋的余地,也就是说还可以有生机。但是“自作孽”是不可活的,如果说你自己都不要活,那谁还能够让你活?譬如说,一个要爬到这个楼顶上去跳楼的人,如果他真想跳了,警察能救得下来吗?没得救的。除非他是可跳可不跳,倒是还有回旋余地。否则,这次救下来,他下次还会跳。所以说只要自己有生命力,天就会给你生成长养的空间。言下之意就是,不管是事物也好,还是人也好,要在这个天地之间活得怎么样,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自己,还是要靠自己。儒家人文教化的最终结果,就是要让每个人都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这等一下我们会谈到。

   既然万事万物本于天,人自然也本于天,那人也能够公平地在天地之间获得自己的生成长养的空间。既然人本于天,那么人性是什么样的呢?这个问题非常复杂。总体上来讲,儒家认为,由于天的根本性格是诚实无欺,而儒家把这种诚实无欺的性格理解为至善,所以儒家认为人性本来是至善的。

   对于这个思想,孔子表达得比较隐晦,因为孔子这个人说问题是非常灵活的,弟子问他什么他就回答什么,他不会自说自话或者写学术论文的。所以,弟子没有问到人性到底是善还是恶,他就不回答,他只是说了句:“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就是说,人性都是相近的,但由于出生以后各人所在的时间地点和所受的熏陶不一样,就成长为不同的人了,有的恶,有的善,有的有智慧,有的很愚蠢。孔子的话就是这个意思,但讲得很简略。孟子就讲得非常清楚,他说人一生下来就是善的,因为人天生下来就有四种心: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恻隐之心就是仁,羞恶之心就是义,恭敬之心就是礼,是非之心就是智。所以,在孟子的眼里,仁义礼智这四种素质是每个人一生下来都有的,不是从外面加给的,也不是后天因为环境熏陶得来的。所以他说:“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这就是所谓儒家性善论的源头。

   大家可能会问,荀子也是儒家,荀子为什么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这里的“伪”不是指虚伪,而是人为教化的意思。他说人生下来本来是恶的,人本性恶,之所以变成善人是后天人为教化的结果。有人认为荀子与孟子的观点是相互对立的,其实我觉得未必一定要这么理解。我们也可以这样理解,就是荀子所讨论的人性和孟子所讨论的人性不在一个层面上。换句话来讲,孟子所讲的人性在儒家的思想体系里面是更深层的,他观察到了人性更深层次上的性质,而荀子所观察到的是人生物学意义上的性质。我们看他如何讲人性:“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荀子·性恶篇》)荀子所说的人性是“好利”、“疾恶”、“耳目之欲”、“声色之好”等等,很明显是以人生而具有的生物性为人性,与孟子所谓人性不属于同一个层次。如果我们这样理解,这两者实际上是可以统一的,因为孟子也说,人之性本善,可由于后来受到物欲遮蔽或诱惑,把自己善性遗忘了,丧失了“本心”。荀子所说的人性,就相当于孟子所谓丧失“本心”以后的人性,这个层次的人性孟子也认为是恶的。

孟子非常哀叹:人丢了一只鸡、一只羊、一只狗都知道漫山遍野去将它找回来,为什么丢了善心却不知道去找回来呢?他觉得这是很值得人反省的一个问题。因此,儒家接下来要做的工作就是“求放心”,即把自己丧失掉的“本心”给找回来。孔子也讲:“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就是说,在孔子的眼里,古人学习都是为了把自己的道德升化起来、把自己的智慧开发出来,而不像今人,有一点点东西都深怕别人不知道,做了一点学问就到处炫耀、到处卖钱。孔子说,人不应该这样,而应该“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人要忧虑自己不了解别人,不要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所以在孔子眼里,最好学的不是学了很多礼、很多史、很多技巧的人,也不是读了很多跟自己生命提升无关的知识的人,而是像颜回这样的人。《论语》中记载,鲁国有一个国君叫鲁哀公,他问孔子:夫子,你的这些徒弟有没有好学的人啊?孔子说:有,像颜回就很好学。孔子对“好学”的定义是什么呢?就是后面这六个字:“不迁怒,不二过。”“不迁怒”,就是人遇到不顺的事情不会怨天尤人。这是我们很难做到的,有时我们一股无名火上来,不应当骂的人也会骂,甚至连自己的父母也会大骂出口。要做到颜回这样不迁怒,就必须要通达天地人生的很多道理,知道事情到这个地步只能如此,所以不怨天、不尤人。“不二过”,是指人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我觉得我们也很难做到这一点。我们经常是同样的错误今天犯了,明天就忘了,后天又犯了,这就是我们进步比他们慢的原因。但孔子说颜回去世以后,就没有什么好学的人了。大家可以想一想,司马迁在《孔子世家》里面说孔子弟子三千、贤人七十,这么多人怎么能说没有好学的人呢?原来他讲的好学,根本就是提升自己的道德品质、开发自己的智慧,而不是纯粹的广闻博见、不是在世间求得功名利禄。这当然跟我们今天这个社会的学问取向是截然不同的。当然,我们今天学问的取向有这样的差异也不是我们的问题,是工业文明所带来的必然结果。(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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