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从山门逛到藏经阁
有句话,不记得是谁讲过的了,大概总是一个很有名的人吧,他说,中国学问里面,有两种学问不可以轻易做,一个是佛学,一个是红学,就是说这两种学问都是没完没了的无底洞。红学是红学家自己把它弄玄的,可是佛学却真的是特别复杂和深奥。可是,今天要讨论的话题恰恰就是佛教,是印度的佛教与中国的佛教。大家都知道,佛教是从印度来的,内容很复杂,思想也很深奥,仪式也很具有象征性。不仅印度佛教流派很多,什么上座部、大众部,什么大乘、小乘,而且中国佛教也是学派和宗派很多,显、密两大系统里面,显宗中就有三论、华严、唯识、天台、净土、律宗、禅宗,各各都不同。过去有人说佛教有十宗,有人说有十三宗,而一个禅宗里面,又有好多派,如北宗、南宗、牛头宗、保唐宗,就是一个南宗里面,又有洪州、荷泽等不同,再分下去还有,我就不再开中药铺罗列了。
为了简单概括地了解佛教,我只挑重要的来说,用中国古代成语来说,这也算是“管窥蠡测”,用现代话讲,这好比去“旅游”。我呢,权且算是导游,导游不可能什么都介绍,导游自己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所以就拣重要的说。好像领你进了一个佛教的庙,就会介绍说,这是山门,山门又叫无相门、无作门或空门,意思是进了这里,你就要离开尘世进入无生无相的空门了;然后,介绍山门两侧的四大天王,有西方广目天王、南方增长天王、北方毗沙门天王、东方持国天王,接下来再看,坐在那里对着你哈哈笑的是弥勒,两边对联写的是“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之人”,他的背后就是韦陀,那个手持金鞭的护法神;进了这个门,转过去,看看两边的钟楼鼓楼,走过放生池的桥,才是大雄宝殿,大雄就是佛了,其实,早期印度的大雄是耆那教的圣人,但是后来也把佛陀叫做“大雄”;再往后,就是法堂、藏经阁等。我们今天讲佛教,恐怕不能登堂入室,只是匆匆从山门到藏经阁,一路穿过,恐怕只能零零星星,介绍一鳞半爪的,就算是随喜逛庙吧。
一、印度佛教的传说
大概离现在两千五百多年前,在公元前6世纪时,在古代印度北部今尼泊尔南部,有一个小国,叫迦毗罗卫国,这里有个净饭王王子,叫悉达多·乔达摩。传说他和别人不同,是自母亲右胁而降生的,虽然也曾娶妻生子,但是,他却常常深思人生和宇宙的大问题,在巡视国中的时候,有所感触,于是离家出走,到处访问与学习,终于领悟了人世间的真理。他就是创造佛教的释迦牟尼,也就是我们熟悉的佛陀(Buddha)。佛陀本是“觉者”、“智者”的意思,传说,人可能有三种“觉”:一是“自觉”(自我有充分认识的能力),二是“觉他”(使其他众生也得到觉悟),三是“觉行圆满”(智慧与能力都圆满)。佛教传说中,声闻、缘觉的罗汉有“自觉”,可以通过聆听教诲,获得机缘而解脱;菩萨有“自觉”也能“觉他”,可以在世俗社会拯救众生脱离苦海;佛陀则三种“觉”都有。当然,凡人三种都没有,不能觉悟,所以又叫“有情众生”,只能等待佛、法、僧的拯救。
据说,佛陀离家以后,四处访问学习,苦苦思索如何使人类从苦难中解脱出来的真理。这时候,以恒河流域为中心的印度一带,正流行着各种各样的思想与学说,其中有三种思想成为佛陀的资源,和后来佛教有密切关系。
第一是婆罗门的祭祀知识。古代印度四种姓里面,婆罗门(古僧侣)是最高一等,他们掌握了祭祀的知识,也就是说他们是凭着文化的垄断权力,成了社会的上层。为了获得善终长寿、子孙满堂,并且生活富足,婆罗门有种种向神灵的祭祀,祭祀的时候,常常以自己的肉体或他人的肉体为祭祀品,所以,他们不仅关心现世,还产生了对人的来世转生的期望。在佛教产生时代,佛陀可能接受了他们对生命在现世来世生死轮回的观念。但是,佛陀也发现,婆罗门祭祀神灵,从根本上来说只是依他力,就是被动祈求,没有主动地争取超越,这是佛陀不满意的地方。
第二是瑜伽的技术与知识。瑜伽有八支实修法的身心锻炼。所谓八支实修是指:一禁制,慎五戒(杀、盗、淫、妄语、贪欲);二劝制,勤修清静、满足、苦行、学诵、念神等;三坐法,相当于禅定;四调息;五制感,控制感觉与外界分离;六执持,心凝于一境;七禅那,经过四禅阶段;八是三昧,达到瑜伽的最高境界。这本是一种养生保健的知识,但是,在古代印度趋向神秘化,也侧重于身体与精神的更新状态。它里面有身体控制的方法,也有沉思与反省的内容。从身体放松,调理呼吸,心灵沉潜,直觉体验,一直到对终极的体验与精神对肉体的超越。这都给佛教提供了修行的方法和解脱的途径。但是,瑜伽缺乏关于这种修炼方法的必要的思想学说基础,为什么要这样修行呢?道理何在呢?恐怕单纯的瑜伽知识还不能让人满意。
第三是耆那教,这是筏驮摩那创建的一种早期宗教。早期耆那教的原始教义中,对“轮回”有强烈的关心,他们认为“灵魂”的因果报应是不可避免的,为了祛除“灵魂复制”时的污点,他们要求自我牺牲、不杀生、非暴力,这种苦行和自律的人生态度,也给佛陀创建佛教伦理提供了资源。可是,佛陀会想,怎样才能靠自己的行为来解脱生死轮回?什么方法才能使自己的行为得到应得的报偿呢?
佛陀就在这样的知识、思想和信仰世界中生活,据说他学习了各种学说,但是都觉得不能了却生死大事,不能真正永恒解脱。所以他吸收了各种学说,自己又苦苦思索,终于有一天,在尼连禅河边毕钵罗树下,苦思冥想之后,忽然大悟,找到了真正永恒的解脱之道。据说那时大地震动,按照佛教的想法,这当然是宇宙又开出一片新天地,世界终于找到了永恒的真理了。
那么,佛陀“觉悟”了什么呢?
二、佛教对人生的基本判断:十二因缘
佛陀在四处访学和苦苦思索中,想到的首先是人生很痛苦。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痛苦的,仿佛人生就是一个不断循环流转的苦难历程,从生到死,从死到生,处于“生生不息”的“轮回”之中的“人”,好像没有办法逃出这种苦难的缠绕,这一生如此,下一生也如此。有人就说,西方宗教的基础来自神话和传说,像基督教的根本基础是和伊甸有关的,人有“原罪”,人类从一开始就经受不了诱惑,生下来就犯了错误,所以他要忏悔、礼拜、祷告,在人生道路上也要不断地向主的代表牧师告解,领取圣餐,感受主的存在,乞求主的宽恕,因此才能坚定信心,永远相信上帝。而佛教则不同,佛教的基础是观察人生和社会,是人生皆苦,所以人要摆脱苦难,就要修行佛法,超越尘世,拯救自己的精神,因此他们相信佛教,也是因为他们觉得,佛、法、僧三宝可以带领自己走出六道的轮回怪圈,得到苦难消失的“超升”。那么,究竟导致这种苦难的根源在什么地方呢?当年佛陀想来想去,就是在琢磨这一条。
他觉得,根源就在人的心中,因为人心底里与生俱来的就有“无明”,这“无明”也叫做“痴”、“愚惑”。这是导致人不能自觉的根本,一个人由于不懂佛教道理而只拥有世俗知识,所以这种“无明”就牵引着他一步步在苦难的泥潭中走,在三世轮回中永远不能解脱。据《大乘起信论》说,因为世界一切现象都是虚妄幻想,只是由心而起的,而人又有这种“无明”的“妄心”,看到这些就以假为真,弄假成真,便起了分别、贪婪、爱恶、攫取、占据的念头,于是才导致了苦难,所以无明是“根本烦恼”之一。
其实,按照佛教的想法,世上的金钱、美女、美食、华衣都只是虚妄,是镜中花、水中月,可是人一旦被“无明”支配,那种“没有理性光明,处在暗昧之中”的状态,就会使人有欲念。人有了欲念,就需要有可以千方百计去夺取的能力,老话讲“巧取豪夺”,就是一种能力,所以就有了“行”(即人潜在与明显的行为能力,就是把这些念头付诸实际行动的能力)。人从一有意识开始,就有了获得满足的能力,小孩子也要吃好的,也会有争夺食物的想法。
说到想法,就是人有了“识”(指认识与分别的能力),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可以分别什么肥、什么瘦,就有了“挑肥拣瘦”的可能和“挑肥拣瘦”的想法。感觉到了好坏肥瘦,就会把它说出来,这就有了“名”(指确定与分别事物的语词与命名,并通过名而确认事物的能力),就是通过命名,把天下的万事万物分了高下美丑,并且给各种东西赋予了名称,什么棉、毛、丝和化纤,什么燕窝、鱼翅、鲍鱼和白菜萝卜,什么穷富、上司下属、红黄蓝白黑等,然后按图索骥,喜新厌旧,嫌贫爱富,爱美嫌丑。
可是,人仅有行为能力、分别能力和概念能力并不够,这种判断,来源于人对面前的世界产生的各种感觉,这就是佛教说的“六入”,即经过眼、耳、鼻、舌、身、意得到的感觉和认识,所以眼、耳、鼻、舌、身、意,又叫六根。由六根起“六识”,就是色、声、嗅、味、触、意,所以“六入”也就是六种主观与客观接触的渠道,六种感官引起的六种感觉。这种感觉是因为接触产生的,所以下面就是“触”,指身与物、心与境的接触,由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与外界接触。接触以后会有种种感受,所以有“受”,指接触后感觉到的病痒、苦乐、忧喜、好恶等,于是有“爱”。
这个“爱”不是我们理解中的爱情、爱好,而是执著的获取欲望,也就是产生了贪婪、欲望、渴求,这就由内在的感受转向了外在的获取,所以下面有“取”,这就是由爱欲而产生的炽热而固执的获取行为,其中又分“欲取”、“见取”、“戒禁取”等,见《俱舍论》,这里不细说。于是,由于人的执著和愚昧,本来是空幻假象、镜花水月的世界,就在人的渴求、欲望和不断攫取中,幻化成了真实的世界,于是“无”就成了“有”。
有是什么?就是“存在”,即看起来存在的世欲世界,佛教所谓“三界”即欲界、色界、无色界,均在“有”中,一旦如此,人也就好像真的生存在这个自己主观幻想建构的世界中了,这叫“生”,成语里面的“生生不息”这个成语,原本的意思其实就是人永远在三界内轮回生存,永远无法解脱。可有“生”必然有“死”,最后,人生下来,一个必然的结果就是“老死”,而老死之后又将进入下一个轮回,除非他从佛教的道理中获得“无生”或“涅槃”,这才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以上的“无明”、“行”、“识”、“名”、“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就叫做“十二因缘”。所谓“缘”是关系或条件的意思。佛陀认为,世上一切本质都是虚幻,一生又一生,永远像在住旅馆一样,虽然表面看来很好,实际上却没有“家”,没有实在的东西,一天又一天,又好像在做梦,梦幻当然很好,可是黄粱一梦、南柯一梦,毕竟不是真实的。在我们面前灯红酒绿、纷纷纭纭的现象和事物,其实都是内心无明的“因”与各种关系与条件的“缘”偶然凑合而发生的,这就叫“缘起”。可是这种暂时的、虚幻的凑合,由于被人的“无明”当作真实,于是勾引出了人的渴求、欲望,仿佛“望梅止渴”一样,求之不得,徒生烦恼,求之而得,又永不满足,于是“饮鸩止渴”,所以它成了人生苦难的根源。
三、解脱之道:“苦集灭道”四谛
可有人会问,人生活在虚幻的世界中,充满了渴求与欲望,为什么就是苦难呢?人生活在梦里不也很好吗?就像人做梦一样,“人生如梦如幻”,“梦里不知身是客”,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梦中以为真的成了富贵名人,其实“南柯一梦”,只是虚幻。唐代小说里也说,是黄粱饭尚未熟也,因为终究是要醒的,醒来以后,面对着俗世冷清和困厄,再追忆过去的幸福和繁华,不是很痛苦吗?中国古代有很多带“梦”的词,都有这一重意思,像“红楼梦”、“海上繁华梦”、“十年一觉扬州梦”等。
不过,佛教想得更深刻一些。佛陀考虑的是如何从根本上超越生死的大问题。他想,人生之所以有痛苦与烦恼,像死亡的恐惧、贫穷的苦恼、世俗的欲望,主要是因为有“我”,而“我”这个个体生命由于“无明”的存在,始终看不透这个世界的本质是虚幻,始终是有愚痴的我,由于“我”这一生命,又由不灭的灵魂(识神)不断轮回延续,所以人始终在痛苦中不能解脱。要解脱,首先就要破除弄假成真的“有”,抑制产生幻想世界的“爱”,这样就进入“无我”,也就不会固执地确立“我”(我执),没有“我”或“我执”,就不会落入“轮回”。于是,一切的起点与关键就在于人有“爱”,有“欲望”,人都有世俗的欲望,佛教说,眼贪好色,耳耽妙声,舌嗜上味,鼻嗅名香,身触细滑,意贪谀赞,《佛本行经》里也说,这种欲望是导致自己的心灵被恶魔诱惑的原因,“山羊被杀因声死,飞蛾投灯由火色,水鱼悬钩为吞饵,世人趣死以境牵”。这里所谓的“境”,就是境界,这在佛教里面不是一个好词,这是说,人的感觉、知觉由因缘引起的幻想世界,常常对那些有“我执”的人是一种挡不住的诱惑,他们总是想为“我”捞一些享受,可是,如果人能像面对猛兽的乌龟一样,“藏六如龟”,把所有的欲望和贪婪都克制住,那么就没有什么能害他的。克孜尔壁画中有幅画,魔王波甸想腐蚀佛陀,让他堕落,所以派了三个女儿,变得妖妖娆娆,很漂亮,但是佛陀却根本不受那个诱惑,他一眼看去,只看到这三个变化了的美女,是“革囊盛血,腹大如鼓”的丑东西,所以心如止水一样。佛教说,毒害人们的三种东西(三毒)是“贪”、“嗔”、“痴”,也就是贪婪的欲望、愤怒与嫉妒的心情、执著顽固的念头,第一个就是“贪”,贪婪、贪心、贪图,都是使自己堕落的根源。
可是,人们都有很多种世俗的愿望与理想,古代人说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追求的是名望、赞誉和后世的荣耀,也有人说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期待着现实的幸福,也有人期待着“五子登科”、“家财万贯”、“寿比南山”,可是佛教觉得这一切都是虚幻,好像“镜中花,水中月”。受了佛教影响的人,常常会讲“人生如梦”、“世事无常”,就是说那些东西是过眼烟云,都是虚幻。比如传说中点过秋香的唐伯虎就曾经写过一首《一世歌》:
人生七十古来少,前除幼年后除老;
中间光景不多时,又有炎霜与烦恼。
过了中秋月不明,过了清明花不好;
花前月下且高歌,急须满把金樽倒。
世人钱多赚不尽,朝里官多做不了;
官大钱多心转忧,落得自家头白早。
春夏秋冬捻指间,钟送黄昏鸡报晓;
请君细点眼前人,一年一度埋芳草;
草里高低多少坟,一年一半无人扫。
同样,古人对“酒”、“色”、“财”、“气”的批判也表现了这种对世俗欲望的怀疑。大家可能都读过《红楼梦》,《红楼梦》里有一首《好了歌》,说“好”就是“了”,也是佛教“无常”的意思,歌中开列出来的“功名”(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金银”(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娇妻”(君在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儿孙”(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都是人心中常有的“欲望”、“爱念”,但从本质上来说,从永恒的时间上来说,却是没有意义的虚幻。所以,佛陀琢磨了四项基本真理,叫做“四谛”或“四圣谛”(Caturssatya)。
1. 苦谛,佛教对人生持一种悲观的态度,认为世俗生活就是苦难,人在时间中流转生存,必须忍受这种痛苦,“和不爱的东西会合,与可爱的东西分离,追求不到欲望,欲望之后还是更高的欲望”,所以一切皆苦。没有工作苦,有工作累得苦;无家苦,有家也苦;无官做心里苦,有官做小心争夺心里也苦。而且这种“苦”并非一世可以结束。佛教说“三世轮回”,通常人永远在三世(前世、现世、来世)中轮转,在“六道”中往复(地狱、畜生、饿鬼、修罗、人间、天上)。
2. 集谛,指造成世间人世苦难的原因,指由“无明”引出的“惑”或“业”。人由于有“无明”,身、口、意(行为、语言、思想三业)就成了集合起一切烦恼的“因”,在“因果报应”中不断处于苦难中,“渴爱伴着欲望,导致生死轮回,没有自觉”,对于一切的“渴爱”,由于追逐的是幻相,所以只能说它是望梅止渴,或者是饮鸩止渴。
3. 灭谛,指苦难的消灭,但是,这并不是要人去死亡,而是指人的意识应当处于寂静的、沉潜的状态,不为一切外在诱惑所触动,仿佛没有反应一样,心如古井水,波澜誓不起,这叫“断灭”。佛教修行的目的,就是要断灭引起苦难的心理和欲望的根源,抛弃一切念头与欲望,处于心灵绝对的寂静境界之中,达到解脱轮回与苦难的“涅槃”状态。
4. 道谛,指超越苦难,达到涅槃的种种理论与方法,经过这种理论与方法的修行,使人处于没有痛苦和烦恼、不在六道轮回中的超升境界。
四、解脱之法:“戒定慧”三学
那么,佛教达到“涅槃”的方法是什么?方法有很多,大致可以归为三大类,也叫“三学”,即戒、定、慧。
“戒”,用世俗的话来讲就是节制,是用外在的纪律、规范,对人的行为、语言、思想采取强制性的约束,例如佛教规定不许妄语就是不许撒谎吹牛,不许杀生包括所有有生命的东西,不许犯淫乱,不许偷盗,这些都属于佛教的波罗夷(大罪过),如果是佛教徒犯了戒,就要进行处罚。佛教通过这样的方式,是为了诚实、和平,为了不伤害他人和一切生命,也为了自己在这种平和的心情中安顿心灵。佛教的戒律很多,光是讲律的书就有好多种,佛教三藏中,除讲理论的经、解释理论的论之外,就是律了,中国流传的律也很多,来自各个不同的部派,规定也很细。传说中的猪八戒,就是要守八种戒条,《西游记》第十九回《云栈洞悟空收八戒,浮屠山玄奘受心经》里,猪怪对唐僧说“我受了菩萨戒行,断了五荤三厌”。五荤即五辛,《梵网经》说是大蒜、革葱、慈葱、兰葱、兴渠,又《天台菩萨戒疏》说是大蒜、革葱、薤、兰葱、兴渠;三厌,指雁、鹜、雉。也许不少人看过电影《少林寺》,影片最后觉远在寺里受戒,那个剃度的老和尚要问一系列的问题,比如“不杀生,尽形寿,汝今能持否”,说的就是不许伤害任何生命,包括自己的身体。佛教有多种戒律,像四分律、五分律、摩诃僧祇律等,占了佛经好大一部分。
“定”,用现代语言来说,就是用自己心灵的力量对自己的欲望、感情进行自觉的约束。佛教对此除了追求寂静空灵的心境目标之外,还有种种技术与方法,比如大家都知道“打坐”即“禅定”,说起来,现在大家都说是气存丹田,眼观鼻、鼻观心,凝心入定,其实远比这复杂得多。现在如果有和尚教你,要气聚丹田,眼光散视,但不可闭眼,颈部微微前倾,放松脊梁但又要挺直腰部,双脚交叉叠于大腿两侧,你觉得能做到吗?其实不是很容易的,关键是你是否真的能够心里沉寂、意念专一。另外,相传还有五大禅法:数息、因缘、不净、慈悲、念佛。如果真的入了定,还要经历四种阶段或四种境界:“初禅”时,忘却周围的事物或现象,尽管此时还能有随意与具体的思维活动,但注意力已始终集中在沉思的目标上了,在这种安详状态下,享受着肉体的舒适和精神的愉悦,这时开始离开欲望、愤怒、不安、烦躁;到“二禅”及“三禅”,人逐渐进入非想非非想境界,只有意念集中在自我感觉的舒适与愉快上;最后到达“四禅”境界,在意识中,意念逐渐弥漫开来,不再有专注处,只有无哀无乐无思无虑的轻松、超脱,“我”已经化为整个世界,空旷的感觉扩大,扩大到无边无际,周围身与外界融合为一片柔和的光明。这就是“禅”,而禅宗就是从这些修行方法中,渐渐衍生和发展出来的、既有理论又有实践的一种流派。
“慧”,就是以理性对人生因果关系和宇宙本来面目进行分析、反思,从而达到一种洞察宇宙与人生的智慧,因而在理智上得到解脱。比如从“一切皆空”出发,分析一切皆为幻相,如梦如幻如雷如泡,因而能自觉遵从清明的理智,抛开执著的情欲与迷恋的感情。再比如从“三界唯心”出发,分析事物与现象的本质只不过是感觉的合成,从而抛弃对外在表象的执著,回归纯粹的心灵境界。
以上十二因缘(六欲三毒)、四谛(三世轮回,六道,三业)、三学等,就是佛陀当年在尼连禅河边的毕钵罗树下所觉悟到的佛教真理,他对于宇宙本原、人生状态、解脱途径的思考,就成了后来佛教的基本思想,后来佛教虽然有了很大的发展,但出发点却还是在这些基本教义中。佛教的书里说,当佛陀觉悟到这些道理时,天龙环绕,大地震动,而且佛陀到了这个时候,才真正达到了佛教自己说的“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五、佛教传入中国
佛教传入中国是什么时候,从哪条路来的?现在还有很多疑问。上一回里,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大体上来说,是在公元1世纪时,从西域(中亚和新疆)就陆陆续续有佛教的消息传来,从西南和南海也有一些零星的传入了。有一些从事贸易的中亚商人可能就是佛教徒,他们到中国来做生意的时候,很可能已经传入了一些佛教思想与知识。中国古文献记载,东汉明帝永平八年(65年),楚王刘英曾经在宫里祭祀过佛陀,说明佛教已经传入上层,当时把佛叫做“浮屠”,把和尚叫做“桑门”,大概佛教已经成了一种新信仰。到了2世纪,就有很多事情证明,佛教已经在中国流传开了,比如东汉桓帝时(165年)也曾经在宫中祭祀老子和浮屠,特别是公元2世纪中,两个中亚来的僧人支娄迦谶(简称支谶)和安世高分别到了洛阳,各自带来了佛教的不同知识。支谶先译了《佛国经》,后来又译了《道行经》,他的弟子支亮和支谦更译出了很重要的《首楞严经》、《维摩法经》,把大乘般若学说引进了中国;安世高则译出了三十五部四十一卷佛经,其中包括《安般守意经》,他与周围的安玄、康僧会、严佛调等,一道译了很多经典,把小乘禅学引进了中国。这两批来自中亚的和尚,开创并且影响了后来中国佛教的方向。再晚一些,汉献帝初年(190年)的丹阳人笮融,在广陵、彭城一带建佛寺,立铜佛像,教授诵读佛经,据说有五千人参加,可见2世纪末时,佛教已经很流行了。
不过,早期中国士大夫和民众信仰者所理解的佛教,实际上一开始都不那么准确和完整。这并不奇怪,所有对异文化的理解一开始都会“郢书燕说”,用现代的时髦词语说,就是“有意义的误解”,这种误解包含了创造。最初,中国士大夫用传统中国尤其是道家的词语来比附佛教道理,比如用“无”来理解“空”,用“道”来比拟“涅槃”,用“智”来说明“般若”等,这就叫“格义”。经过道安(?—385年)、鸠摩罗什(?—409年)和慧远(?—416年)等无数佛教中人的翻译、解释和阐发,差不多在东晋以后,中国上层文化人才渐渐对佛教理论有了深入的理解和体会。而一般民众从一开始就把佛陀当做一个神仙来供奉,把佛教当做可以解除困厄、驱使鬼神、让人长生不老的宗教来信仰的。
千万不要看不起这样的传播。每一种异文化传入,都要经过本土人的解释、想象的演绎,就好像翻译一样,没有自己的语言就无法翻译外面的语言,有了自己的文明,就能想象和解释外来的文明。相传是第一部阐释佛教的汉文著作东汉人牟融所写的《理惑论》里说,佛就是“觉”,这好像没有错,可是,下面就很神奇了,说佛是什么“恍惚变化,分身散体,或存或亡,能小能大,能圆能方,能老能少,能隐能障”,就好像孙悟空一样,可以“蹈火不烧,履刃不伤,在污不染,在祸无殃。欲行则飞,坐则扬光”,听上去就好像是神通广大的神仙。而对于“佛法”的理解呢,则把它想象成为道家所说的“道”,可是又说佛法“导人致于无为,牵之无前,引之无后,举之无上,抑之无下,视之无形,听之无声,四表为大,蜿蜒其外,毫厘为细,间关其内”。所以听上去,三宝里面,“佛”就是一个神通广大的神仙,“法”就是一种无所不能的本事,而“僧”当然常常被当成一种有巫术或神通的法师。
六、异域的礼物:新思想和新知识
不过,在佛教传入中国的时候,它也带来了一些新知识和新思想,这就是文化震撼,对于一般信众来说,他们可能感到比较震撼的是以下几个方面。
(一)身虽朽,神不灭。过去中国虽然也有“骨肉归于土,魂气无不之也”的说法,但并没有关于这种魂魄去向的明确说法,他们相信身体的死亡,可是没有想到如果灵魂永恒的话,会到哪里去,好像“无不之也”这样的说法,是让鬼魂四处飘荡。可是佛教却说,人的“肉体”是会消灭的,就好像电脑的硬件,人的“识神”则仿佛软件,这就像植物之有种子一样,又好比薪尽火传,人的识神会转到来世,依附下一个肉体之身,继续着一个人的人生之旅。所以,人的死亡与生存,只是一个“轮回”,人的生命过程,却是一个绵延的过程,会经历前世、现世、来世,不停地流转延绵。要注意,这就和传统中国把祸福因果关系算成是一代又一代的承负关系不同了,古代中国思想中的“承负”,是指上一代的罪愆善行由下一代人承受,这一代人不会承受,所以没有对这一代人的思想和行为的强烈约束力。大家都知道的范缜《神灭论》,就是针对这种说法来的,在南朝齐梁之间尤其是梁武帝的时候,有过很激烈的辩论,但是在民众中,好像大多数人还是接受了佛教的说法,在一千多年里,民间都相信“轮回”。
(二)地狱与六道。自从公元187年康巨译《问地狱事经》以后,在几百年里,佛教的地狱故事逐渐和传统中国的泰山故事、后来道教的北阴酆都大帝故事结合起来,成了关于人死以后想象的主要来源。本来,古代中国人都相信,泰山主死,泰山下的蒿里为死后世界,人们会唱《薤露之歌》用隆重的丧礼为死者送行,可是至于死以后的状况,想象并不多。而佛教,当然也包括后来的道教,一直渲染死后世界的恐怖,而这种很有威慑力的恐怖,又正好用来规范人世间的行为、语言和思想,让他遵守伦理、道德或戒律的规则,不要乱说乱动。据佛教说,现在造孽的人,死后就要在地狱接受审判,并受到种种折磨,后来的传说中有孟婆茶、铁面判官、牛头马面以及火床剑树、刀山锯台之刑。在佛教中常常有这种宣传地狱黑暗与恐怖的经典绘画和通俗唱导,它使人心惊胆战、毛骨悚然,因而也使人在做恶事时,心理上受到一些制约与惩戒。
各位看《敦煌十王经图》,这十殿的说法后来很流行,老百姓虽然宗教知识不多,可是对这十殿却很熟悉,后来到处都有这种图像,像清代台湾就有这种图像,只是把在阴间的人都画成了清朝人的样子。不光在地狱里受苦,人还要继续他的苦难旅程,转世投胎,而根据一个人前世善恶,转世有六种可能,也就是“六道轮回”,六道是哪六道?一是地狱,这不必说。二是畜生,传说像天蓬元帅投错了胎变成了猪,中国民间常常赌咒时也会说,“让我下世投胎变王八”、“让我变牛变马”,都是说六道轮回时落了第二道。三是饿鬼,饿鬼在想象中也是很悲惨的,所以民间常常要上供、烧钱,而佛教有“施食”的仪式。四是修罗,修罗是指专门与佛陀作对捣乱,又总失败的恶人。五是人间,就是说来世仍变成“有情众生”,还在生死轮回之中。六是天上,这里说的天上虽然很好,但也未能超越生死,仍在六道中轮回。佛教宣传说,人始终是落在这六道里,生生不息,反复受难的,就是这里所说的“天上”,也并不是能够超越的境界,而是相对来说比较好的结果罢了。
(三)善恶与报应。过去中国也有“报”,最早的“报”是祭祀先人,报答他施恩于后人,先有先人的“施”,后有后人的“报”。王国维《观堂集林》卷九《殷虚卜辞所见先公先王考》是篇很有名的文章,他考证出甲骨卜辞中有殷商先王,名为甲、乙、丙、丁等,可是这些名字外面有个框,就念作报甲、报乙等,他说,其实这就是“坛墠或郊宗石室之制”,就是子孙对先人的“报”。后来,杨联陞在香港中文大学讲演《中国文化中的“报”、“保”、“包”之意义》的时候,就专门解释了这个问题。但是,古代中国只是先施后报,所谓“积善之家有余庆”。
后来,道教又有“承负”的说法,说前辈做的善恶之事,本人并不一定承担责任,但是结果将由后辈子孙来承受。这两种古代中国的传统说法里,报、承都不及本身,所以对本人并没有约束和警戒的力量。可是,按照佛教的说法,人有“过去”、“现在”和“未来”,或叫“前世”、“现世”和“来世”,这三世却是连续不断、互为因果的,三世都是你本人的轮回。“凡为善恶,必有报应”,所以,人在世时就要“广种福田”。什么叫种福田?就是为来世预先种下幸福的种子,来世才能有好的收获,这就像俗话说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如果这一世种下的是灾祸,那么,来世就只能收获倒霉,就像一首老歌里所唱的“谁种下仇恨他自己遭殃”。
那么,人怎么才能种下福田呢?一方面是做善事,善事最初是指度人为僧、开凿佛像、抄写或念诵经卷、建造寺庙,也就是供养佛教,后来也接受中国传统的观念,把做符合伦理道德的事情,如赈济、孝敬、忠厚、忍辱负重等,都算在了善行之中,所以后来佛教也弄什么思过记善,就是惩恶扬善的记录。另一方面是指每个人的自觉,如果他能皈依三宝(佛、法、僧)、遵持五戒(去杀、淫、盗、妄语、饮酒),那么他就会减去罪孽,多得善果;如果更进一步能够出家,严守佛教非常复杂的戒律,约束所有世欲的行为,能够在禅定中保持身心清净、心灵平和,能够在义解中领悟“一切皆空”、“万法唯识”,镜花水月终是虚空的道理,他就能够超越六道轮回,得到“不退转”也就是不再退回世俗轮回老路上去的智慧,达到“涅槃”的境界。古代中国因果报应的故事极多,如《金瓶梅》、《红楼梦》、《西游记》等通俗小说里都有,这就说明它已经成了一般民众的普遍观念。
七、天下更大时间更长:佛教的宇与宙
除了上面这种三世轮回、因果报应的说法之外,佛教还有一个关于时间和空间的观念影响也很大。古代中国人在空间上,通常只是认同自己这个族群活动的地域,充其量是承认通过书写文字和口耳相传知道的那一个空间,就是“九州”,人们往往把它叫做“天下”,又叫“六合”,即东南西北上下,以为“六合之外,可以存而不论”。而在历史上,总是上溯三皇五帝,最多再想象出一个盘古,“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可是,自从佛教传入中国,却告诉中国人,关于时空还有另一套道理。什么道理呢?那就是时间是无限长久,空间是无限扩展的。“天地之外,四维上下,更有天地,亦无终极。然皆有成有败。一成一败,谓之一劫。自此天地以前,则有无量劫矣”,这是《隋书·经籍志》中的一段文字。
这个佛教所说的广大空间,就是所谓的“三千大千世界”。据《智度论》卷七说,就算有一千个日月,一千个阎浮提(大洲,部洲),一千座须弥山(在佛教传说中,一个小世界的中心大山叫须弥山),一千个四大天王处,一千个三十三天,也只是一个“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合起来,是“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合起来,才叫“大千世界”。中国只是在一座须弥山下一个阎浮提即南赡部洲上的一个国家,而环绕着这座须弥山的,就有四大部洲,如果是大千世界,该有多大呀。
而佛教说的时间呢,则叫“无量无边劫”。一个劫是世界漫长的一成一毁,中国道教传说中的“沧海变桑田”算是长的了吧,但是这远远长不过天地的一成一败。《法华经》中的《化城喻品》用了一个比喻说,这就好像人磨墨,墨磨得很慢,如果磨完三千大千世界中的泥土这么多的墨,才只是一点,把这些一点磨完,才只是过了一“劫”,如果时间是无量无边的“劫”加起来的和,你说它是多么漫长。
也许你会问,为什么要把空间说得那么大,把时间说得这么长?简单地说,这是为了反衬人的渺小和生命的短暂。佛教说,每一个人都只是在一个有限的时空中生存,所以人很渺小,如果你希望永恒,就需要佛陀这样的圣人来拯救,使自己出离三界,超越在时空之外。但是,普通有情众生毕竟自己不能超越时空和生命,人生活在世界上,世界在劫数中,每一劫都会有一个终结的时候,这就是“末世”,每到“末世”,由于人愚钝而且作恶,寿命也渐渐变得短促,最后“朝生夕死”。佛教的《智度论》卷三十八还说,那时还会有“饥饿、刀兵、疾病”,宇宙间又会有大水、大火、大风的灾变,把一切都洗涤之后,天地重新恢复。这时,有一个佛会出世来拯救世人,“更立生人,又归淳朴”。这和天主教很像,天主教也有这种关于“末世”的说法,只是具体表达不一样。
按照佛教的说法,只有虔诚的佛教信仰者供养行善、念诵经典,才能逃脱“末世”厄运,超生天上,躲过灾难。据早期佛经《阿含经》说,自有天地宇宙以来,已经经历了六劫,也就有了六佛了,即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浮佛、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现在正在世间开劫度人的,就是第七尊佛释迦佛,所以,大家常常可以看见佛教寺庙的大雄宝殿中供七佛。而未来呢,则有弥勒佛。弥勒佛就是现在每个庙里都供的那个大肚皮、笑嘻嘻、据说“大肚能容,笑口常开”的胖菩萨。
八、沙门不敬王者,可以吗?
按照佛教的想法,要想得到佛教的拯救,第一,人们应当背离充满世俗欲念的家庭与社会,以出家与世俗生活划分界限;第二,应当按照佛教徒的宗教规则生活,以种种宗教性的圣洁生活来区别于世俗生活;第三,这种圣徒式生活只是一种代价,其意义在于以此获得佛陀、菩萨、僧人的接引,使信仰者也获得拯救,超越生死。因此,在佛教的世界里,个人、家庭、国家的价值是低于佛教的价值的,佛教超越了世俗世界,超越了生与死的轮回,它有一个神圣的世界,当然这个世界的价值要高于平凡的世俗世界,所以,宗教权力至少是可以与世俗皇权并立的,甚至占有社会等级与价值的优先位置,宗教徒可以不尊敬皇帝,不尊敬父母,但不能不尊重佛、法、僧三宝。
这也是佛教给汉族中国人馈赠的新思想和新知识之一。东晋时的和尚慧远就坚持着这样的宗教理念,与当时的政治权力掌握者,尤其是桓玄展开了一场辩论。在桓玄看来,世俗社会的制度来历久远、天经地义,象征国家权力的君主与天地一样具有绝对的权威,君主的尊严和权威是社会秩序的保证,一旦动摇社会就会发生混乱,所以佛教徒也应当尊敬和服从世俗的皇权。但是,慧远却写了《沙门不敬王者论》来为佛教辩护,他提出,如果一个人在家、在社会,当然应当服从皇权、礼敬父母,但是,出家的佛教徒则是“方外之宾”,应当可以“遁世以求其志,变俗以达其道”。在各种文章中,他反复暗示说,身体和生命只是幻,宇宙与社会只是空。这就是根本所在了。如果你承认人生的本原和价值只是“空相”,那么,人的现世生存就是没有价值的;如果你承认宇宙和社会的一切只是“虚幻”,而社会的现实秩序也是没有意义的;如果承认人的生存是一种苦难的、连续的“因果”,那么,父母的养育之恩、家庭的血缘之情、君主的治理之德,都不具有天经地义的合理性。按照这个逻辑推下去,人何必尊重世俗社会的秩序与礼仪?
但是,在古代中国可不行,正如释道安所说,“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要想在中国汉族地区推行佛教,就要依靠皇权,这就有矛盾了。中国的皇权是笼罩一切的,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对抗皇权,所以,佛教只能退避三舍。何况宗教教团对教徒即民众的控制,已经伤害了世俗皇权的政治权力;宗教教团的扩张,已经形成与世俗政权争夺经济利益情形;宗教教团的庞大,已经造成与世俗政权对抗的军事势力。所以桓玄才说,佛教对于世俗政权的根本问题,是“伤治害政”。
这是一个宗教是否可以优先于世俗的问题。大家知道,在欧洲中世纪,宗教象征的神圣权力,是与王权象征的政治权力双峰并峙的,但是这并不符合汉族中国的传统,也许它可以在欧洲和印度通行,但是不能在中国生根。印度佛教的这种传统,是否可以在中国继续?显然不行,由于中国和印度的历史差异,在中国,外来宗教绝不能优先于中国本来的伦理信条与道德规范,特别是在“孝”和“忠”的方面,中国上层文人不能接受佛教的观念,皇权也绝不能认同佛教的思想。因为在古代中国,“家”和“国”是不言而喻的实在,以“孝”为核心的血缘亲情是一种自然的感情,建立在这个自然感情的基础上的人性,是维持家庭、社会以及国家正常秩序的基础,如果动摇了这个基础,那么一切秩序都将崩溃。
所以,尽管慧远很雄辩,但是,这场辩论却是不平等的,结论在开始的时候就确定了,那就是佛教必须服从中国的伦理和政治。从5世纪到7世纪的历史来看,显然并不是佛教征服中国,而是中国使佛教发生了根本的转化。要在中国生存,佛教不能不适应中国,它只能无条件地承认政权的天经地义,承认传统伦理的不言而喻,承认佛教应该在皇权之下,并在这种范围内调整佛教的政治和伦理规则。所以,到了7世纪的中国,佛教一方面广泛地融入中国思想世界,另一方面它的思想也相当地汉化了。
九、佛教启示录
不过应当说,佛教影响中国民众非常之深,在中国历史上还没有一个宗教像佛教这样深入地影响着中国。很多的中国人都从佛教那里知道,自己面前的世界是一个充满苦难的世界,每个人面临着轮回的人生,过去、现在和未来有善恶因果报应,人们必须期待佛教的拯救,这对于在痛苦中生存的人来说,一方面让他们悲哀,一方面也给予他们希望,更教会了他们很多道理,所以在汉代以后,很多佛教信仰者接受了它的价值观和生活观,在那个时代留下来的文献和遗物中,在很多历史书籍里,都可以看到它的影响。
接受了佛教思想的中国人,同样也接受了佛教关于解脱的方法,如开石窟、修寺庙、建佛像、抄经卷。那个时候,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都修建了大量的石窟、寺院。在常见的文字资料中,像杨衒之的《洛阳伽蓝记》中便记载了很多洛阳的壮丽寺庙,杜牧诗里也说,“江南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他写的是江南,比如金陵栖霞寺等。当时还流行着捐宅为寺的风气,连贵族也舍出宅院来建造金碧辉煌的寺庙。同时,无数人都在虔诚地、诚挚地用信仰支撑着他们的生活,不惜金钱和时间开凿巨大的佛窟,在坚硬的岩石上,一斧一凿地建造佛像,用种种方式、大量金钱,雕刻着巨大的佛像。
让我们从西往东数吧,像克孜尔、敦煌、麦积山、大同云冈,一直到洛阳龙门。他们不是在进行艺术创造,而是希望用这种虔诚与坚忍来表达信仰,以换得自己、自己的家庭以及周边的平安和幸福,我们从当时造像供养人的题记中就可以知道这一点。同时,在当时的民众信仰者中,还有一种念诵佛经或抄写佛经的信仰习惯。据说,不断地念诵佛经,如《法华经》、《维摩诘经》、《阿弥陀经》,或者不停地念诵佛号、心中同时存念于佛菩萨,就可以静下心来,可以除厄解困,也可以使在地狱六道中的亲人减轻苦难,甚至可以在念诵中看见西方极乐世界,往生净土,超越轮回。而抄写经典,据说也有很多功德,可以赎去亲人过去的罪过,可以预种未来的福田,特别是刺血写经、金字写经,更能感动佛陀,得到功德,所以至今还留有那个时代抄写的大量佛典。
重要的是,佛教关于世界、人生和自然的种种观念逐渐进入了普通信仰者的思想世界,并且改变了中国的传统。这些改变是:第一,使中国人从追求“贵生”即长生,到追求“无生”即出世;第二,使中国人从相信“承负”,到相信“报应”;第三,它的善恶标准与内容,由于受中国的影响,等于扩大了儒家伦理的控制范围,因此有着维护传统社会秩序的意义;第四,它也在少数有坚定信仰和深刻理解的人那里,确立了一种与现实利益无关的信仰与崇拜。不过,更主要的是,它影响了民众的信仰,使他们对现世生活抱了一种虔诚、一种谨慎、一分小心,也对来世幸福怀了一线希望、一种幻想,以及一丝警觉。
来源:葛兆光《古代中国文化讲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