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传宝，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基本理论研究院教授、北京师范大学公民与道德教育研究中心荣誉主任、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学术委员会主席。兼任中国音乐学院特聘教授、全国德育学术委员会荣誉理事长等。研究领域包括道德教育、教育伦理、公民教育、劳动教育、教育基本理论等。出版《德育美学观》《信仰教育与道德教育》《学校道德教育原理》《教师伦理学专题》《公民教育引论》《浪漫：自由与责任——檀传宝德育十讲》《劳动教育论要——现实畸变与起点回归》《先生之德风》《时代与逻辑——檀传宝教育随笔》等个人专著10余部，发表学术论文、学术评论逾200篇。
记者 王轶群 汪婷婷
近日，檀传宝教授的著作《让德育成为最美丽的风景》再版，在合肥举办了新书发布会并参与“欣赏型德育模式回顾与展望”研讨会。时隔20多年，檀教授提出的“欣赏型德育模式”依旧具有很强的时代性和创新性。何谓“欣赏型德育”？如何构建符合时代要求的德育美学观？德育如何成为“一幅美丽的画”“一曲动听的歌”？活动之际，记者就德育话题与檀教授进行了深入对话。
记者：檀教授，您好！首先恭喜您的著作再版。您研究“欣赏型德育模式”20多年，其内涵和外延有没有发生变化？该模式的核心理念究竟是什么？
檀传宝：感谢关注。近日再版的《让德育成为最美丽的风景——欣赏型德育模式的理念与操作》一书所倡导的“欣赏型德育模式”，是一个有明确的理论基础即“德育美学观”的德育模式。德育美学观本质上是一种“自由的德育观”，其将德育内容与形式进行审美化改造从而让教育对象在自由的学习中获得道德主体自由的核心教育主张，具有普遍和永恒的意义。简言之，德育美学观，其实就是一种德育哲学。
因此，虽然20多年过去了，实践的经验在不断增长，但建立在“德育美学观”基础上的“欣赏型德育模式”的核心主张、基本理念、内涵与外延等等，没有实质上的不同。如果问变化，我们也许可以说“欣赏型德育模式”可能比以前更重要——这一模式不仅对于解决德育实效性有重要价值，而且对于回应“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需要”有十分迫切的现实意义。
再版的著作从“让德育成为美丽的风景”到“让德育成为最美丽的风景”，书名中加了一个“最”字，是因为我们确信：建立德育和全部教育的“第三标准（美的标准）”对于当下我国教育的进步具有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
记者：听了您的介绍，我们也理解了您在书中说的“今天的中国德育更为迫切地需要在教育实践中弘扬德育美学观”。您还提到，道德教育的内容和形式可以经过审美化改造，成为“一幅美丽的画”“一曲动听的歌”，从实际研究和实践效果来看，这幅画、这首歌，具体指什么？
檀传宝：“一幅美丽的画”“一曲动听的歌”是一个方便理解的比喻。你欣赏“一幅美丽的画”“一曲动听的歌”，是你自己乐意开展的活动，一旦你欣赏了“这幅画”“这首歌”，那么“这幅画”“这首歌”就自然会对你的精神或者价值观产生影响。德育美学观和欣赏型德育所主张的道德教育与学习的“自由”，是一种审美意义上的自由。
因此，“这幅画”“这首歌”，指的就是德育的所有要素，比如德育内容、德育形式、德育工作者、德育对象等等的审美化样态。一旦这些要素具有审美意义上的“可欣赏性”，则德育的“教”与“学”之间（老师与学生之间）的“冲突”也就随之消解了。没有逆反心理，德育实效就会提升。
记者：的确，这样的比喻既充满美感又接地气。是否可以说欣赏型德育模式是您在“灌输”和“放任”之间找的一条“中庸之道”，即将艺术和美融入德育呢？
檀传宝：“将艺术和美融入德育”的说法是对的，但是不全面。我们的主张其实是在德育实践中借鉴审美精神，实现德育要素与过程的审美化改造。精神境界比审美技术更重要。一堂课上有对于德美、育美的呈现与欣赏，接受德育的学习生活是美好和自由的，比什么都重要。欣赏型德育的目标有两个：审美德育和自由道德，也可以说通过审美的德育造就自由的道德。我们既反对“灌输”，也反对“放任”。毫无疑问，欣赏型德育模式的目标令人向往，因为审美的德育是美好的，自由的道德是有“实效”的。
记者：那么，经过20多年的研究，您和您的团队是否找到了欣赏型德育模式的最实用的操作法则？可以举例谈谈吗？
檀传宝：《让德育成为最美丽的风景》一书的副标题之所以叫“欣赏型德育模式的理念与操作”，就是因为我们不仅讲理论、讲理念，而且讲经验、讲操作。
这本书虽然是我个人写的，但却是我们研究团队的集体贡献。里面有很多值得参考的精彩案例，比如杭州大关小学的“小博士考察杭州”、珠海湾仔中学的“欢迎到我的家乡来做客”。他们在开展“爱家乡”教育的时候，引导孩子们自主发现家乡的自然和人文之美，并在主题班会等活动中艺术化地表达出来。孩子们自己发现、自主表达家乡和祖国的美好，德育上所追求的“爱”的目标也就在极具审美气质的学习或教育活动中自然实现了。
记者：您提到的这些案例的确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多年来，很多中小学校都加入了欣赏型德育模式的理论和实践研究当中，目前取得了哪些阶段性成果？还面临着哪些挑战？
檀传宝：作为课题的“欣赏型德育模式建构研究”有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为2001—2006年，其间参与实验研究的学校包括杭州大关小学、天津师大二附小、珠海前山中学、珠海湾仔中学、深圳龙岗实验学校、合肥实验学校。第一期研究成果后来以“欣赏型德育模式建构研究”系列丛书的形式结集出版，《让德育成为美丽的风景——欣赏型德育模式的理念与操作》（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只是丛书中由作者负责完成的一本著作。其他著作还包括：《美丽的德育在课堂——欣赏型德育教学模式研究》（丁安廉、杨茹主编）、《生动的课堂·美丽的德育——欣赏型德育教学模式研究》（梁允胜主编）、《心灵之航——欣赏型德育活动模式研究》（温建华、肖桂凤主编）、《风中的承诺——欣赏型德育师生关系模式研究》（孙启智、刘小毛主编）、《在欣赏和美丽中成长——艺术性手段在德育中的应用研究》（朱玉林、林文伟主编）等。
第二阶段为2006—2010年，是在课题结束后的延续研究。新增实验学校包括北京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上海枫泾中学、上海七色花小学、武汉市常青高中、山西省实验小学等10多所学校，所有参与学校都对“欣赏型德育模式建构研究”作出了重要贡献。第二阶段做得最好的是北京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在北师大二附中，“欣赏型德育”已经成为学校两个核心办学理念之一（另一个是“有效教学”），也成了学校文化的一部分。这是作为课题研究负责人的我最希望达成的目标。
“欣赏型德育模式建构研究”面临的最大挑战有两个：一是参与实验的学校在完成研究任务后，如何将自己和我们团队的研究成果转化为学校的文化并长久坚持下去；二是如何让更多的教育界同仁了解我们的理念和经验，一起携手前行，进行更高效的探索而不是反复试错。
记者：看来德育工作仍然任重道远。那么在“欣赏型德育模式”下，教师角色发生了怎样的转变？学生的学习体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檀传宝：欣赏型德育模式最大的价值就是提供了一种有效且妥当地满足教师、学生对于美好德育生活的需要的可能性。对于教师而言，欣赏型德育让德育更有成效，当然会大大提高自己职业生涯的幸福指数、强化自己的职业认同。而对于学生来说，没有什么比可以沉浸其中的德育活动更令人期待的了，因为这样的德育让人有接受人生启迪的精神愉悦，更有沐浴春风化雨的教育美好。
当然，有效且妥当地满足教师、学生对于美好德育生活的需要的可能性变为现实，不仅需要我们读书、思考，还需要我们在教育实践中不断探索，继续我们的创造性努力。
记者：近日，我们有幸聆听了您在合肥的一场报告。您在报告中提到，欣赏型德育模式是大中小学德育一体化的重要抓手，能具体阐释一下吗？
檀传宝：“大中小学德育一体化”一定要追问“一体化”是什么意思。首先，德育实践中之所以“各吹各的调”，是因为大家没有在教育理念上形成共识。由于既反对“灌输”也反对“放任”，走“中间道路”的“欣赏型德育模式”的理念最容易为大家一致认可，德育一体化实现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其次，“大中小学德育一体化”应当是一个生态性的概念。百花齐放才是春，“一体化”不能强制春天的花只开一种颜色。欣赏型德育的核心主张之一就是反对形式主义和强制灌输，有利于帮助孩子们实现道德的自主建构，从而有效地帮助我们完成立德树人的根本任务。
记者：感谢您独到又生动的阐释。安徽人杰地灵，具有丰厚的德育资源。最后，作为安徽籍的德育专家，您对安徽的德育以及大中小学德育一体化建设工作有什么意见或建议吗？
檀传宝：首先，任何省份的德育以及大中小学德育一体化建设工作都有一些规律性。所以，我们一定要尊重教育规律，努力提高教师德育专业化水平。
其次，安徽人杰地灵，的确有丰厚的德育资源，应当善加利用。“六尺巷”等故事的基础道德教育意义，陈独秀、邓稼先等爱国者的人格榜样作用等都应当予以最充分的发挥。要特别注意充分挖掘政策的潜力，比如德育课程建设，国家允许有国家、地方、校本三级课程，我们就要在三级课程建设上动脑筋。就是说，应当用“安徽话”讲好国家德育课程，同时也要唱好“黄梅戏”，开展地方、校本德育课程建设，让德育“在地”，具有安徽特色。由衷期待安徽开展最精彩的德育实践，取得最“皖美”的德育经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