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表于《中国教育报》2022年5月12日06版，发表时题目为《何谓新时代劳动教育之“新”》。

何谓“新”劳动教育？堪称一个非常重要的时代之问。

1949年以来，新中国一直提倡劳动教育、提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但是21世纪20年代的今天与上个世纪50、60年代已经相隔70、60年——而且是中国发展天翻地覆变化的70、60年，故今天重提劳动教育，实在要注意与时俱进了。换言之，今天的劳动教育，一定是、也必须是“新”劳动教育了！

2019年在杭州市富阳区“新劳动教育研究院”成立时，笔者曾对“新劳动教育”概念有过一种即兴的解释。其主要意思是三句话——

“一曰旧+新，叫继往开来之谓也。”就是说新劳动教育虽有继承性，但又必须是继往开来、开陈出新的，新时代劳动教育要有新的内容与形式。比如我们虽不排斥“学工学农”，但是又不能止于“学工学农”。即便要“学工学农”，也要知道今天的“工”和“农”都已经智能化了，与原来的“工”与“农”已有天壤之别。

“二曰表+里，形神兼备之谓也。”如果不去追问劳动教育的灵魂是什么，劳动教育就会只流于形式。新劳动教育一定要新时代的精神气质，一定要追求劳动教育的“魂”——劳动价值观教育、劳动教育过程里的真善美，等等。

“三曰内+外，风气之变之谓也。”说的是劳动教育必须和整个社会的改造结合在一起。如果社会不改造，社会并没有对劳动者的尊重、对劳动成果的尊重，或者分配制度极端不公平、不能善待劳动者，光靠学校单独承担劳动教育的责任是没有希望的。其实今天学校的任何教育都已经无法躲进一个象牙塔了。只有全社会都尊重劳动、劳动者，劳动教育才会有坚实的社会基础。故我以为学校里的劳动教育，至少要和家庭、社区建立密切联系，形成教育合力。

当然，对于什么是“新”劳动教育这样一个非常重要的时代之问。我们也可以换一个角度看。

到底什么是新劳动教育之“新”？我以为所谓“新”，其实只有两个方面解释：第一个解释就是时间刻度上的“新”——新和旧相对，当前我们开展的劳动教育的时代背景变了——新时代劳动教育已经注定回不到从前了。第二个解释是，因为时代背景变了，所以劳动教育的形态、内涵也会变“新”，劳动教育的目标和实践原则一定会变、也一定要变。这两个方面也可以具体分解为以下三个要点。即：新劳动教育的历史意义之“新”、教育目标之“新”、实践原则之“新”。

一、新劳动教育的历史意义之“新”

新劳动教育的历史意义之“新”，与我们对新时代之“新”的理解有很大关系。

关于“新时代”这一概念有很多解释，最正式的当是中共十九大关于我国社会发展主要矛盾变化的表述——在新时代，我国社会的主要矛盾已经从“落后的生产力与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之间的矛盾”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

而我个人认为，对中国而言所谓新时代其实就是一个“物质丰裕”的时代。

所谓“物质丰裕”，我们可以恩格尔系数为证。经济学上的恩格尔系数，通常是指居民家庭中食物支出占消费总支出的比重。以此评估一个国家，若其平均家庭恩格尔系数高于60%，为贫穷国家;50%-60%为温饱;40%-50%为小康;30%-40%属于相对富裕;20%-30%为富裕; 20%以下，则为非常富裕的国家了（美国为7%）。2019年，我国恩格尔系数平均为28.2%^[2]。假如只从恩格斯这个角度来讲，中国社会已经不是温饱、小康，也不是相对富裕的水平，而是已经进入了“富裕”国家的行列了——尽管总体上我们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尚有不少差距。

进入一个富裕的社会，或者进入一个“物质丰裕”的时代，意味着什么？

按照心理学家马斯洛的需要理论，一个个体，酒足饭饱（基础需要满足）之后，其“优势需要”一定会向“高级需要”转移——比如希望到公园散散步、到音乐厅听场音乐之类。社会其实也一样。一个社会一旦进入“物质丰裕”的时代，很多东西也都会变，比如说教育。教育永远都有社会筛选的功能，永远都要教人赖以谋生的知识、技能，因而具有工具性价值。但是随着社会富裕水平提升，慢慢地这个工具性价值的重要性就会逐步下降，而同时冉冉升起的，一定是人们对于教育本体性价值的渴求。就是说，今天你用学习好可以“跳龙门”、学习不好“将来没饭吃”的旧逻辑，已经很难说服一个生活优渥的孩子去努力学习了。换言之，将会有越来越多的家长、老师会将教育视为帮助孩子找寻学习的内在乐趣、追求个性自由与创造性、求索人生意义的事业。这一趋势虽然现在好像只是朝阳、刚刚冒点头，但从现在起将有越来越多的家长，越来越多的孩子会从旧时代教育的“饥饿逻辑”“谋生逻辑”里走出来、加入这个新时代教育之“本体逻辑”“意义逻辑”的行列。

今天为什么我们要做劳动教育？理由当然有中央特别关注的那个层面——一段时间以来由于我们对劳动教育的忽视，很多孩子已经“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更有甚者想不劳而获、对劳动者的不尊重等等。笑贫不笑娼、幻想不劳而获的价值观当然要不得。不过我以为，这些价值观的问题首先不是孩子的问题，而是一些成年人错误、罪恶的价值观影响了他们的孩子！所以，劳动教育首先应当是成人教育而非儿童教育，社会教育、家庭教育而非学校教育。

忽视，所以要加强的理由完全成立。不过，这是之所以要加强劳动教育理由的消极方面。在“物质丰裕”的新时代，加强劳动教育的意义虽然有历史的继承性，但更多的着眼点应该在于它的积极方面——就是劳动教育的本体价值——对于人的全面自由发展的意义，对于孩子们健全人格培育的意义，对于促进儿童在现在与未来通过劳动获得人生意义的价值。故新时代加强劳动教育的理由，主要不是工具性的“饥饿逻辑”（学个知识、技能去“讨生活”）而是本体论的“意义逻辑”（劳动让人生更有意义）。

所以很自然，劳动教育应当是人的全面发展的一部分。“全面发展”，作为马克思关于教育目的一个最经典的论述，大家都耳熟能详。可是全面发展这个重要概念长期以来已经被偷换为一个简单的“面”上的片面理解——全面发展似乎就是要求德、智、体、美、劳什么东西孩子都要会——其结果是学生、家长、老师、全社会都越来越累。其实，全面发展最最重要的核心、灵魂是对自由个性的保全。为什么要全面发展？全面发展背后的东西更重要——人之所以要全面发展，是因为全面发展能够实现人的个性自由。马克思在描述共产主义社会全面发展人的时候，曾经说过一段非常浪漫、非常经典的话——“在共产主义社会里，任何人都没有特殊的活动范围，而是都可以在任何部门内发展，社会调节着整个生产，因而使我有可能随自己的兴趣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这样就不会使我老是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者。”^[3]意思就是，由于社会造就了全面发展，所当我要去劳作、去创造、去思考时，我就已经具备这种超越社会分工的局限、自由实现学习或工作目标的全面能力了。全面发展固然要求发展的全面、均衡，但又决不是钢琴、舞蹈、足球、国学什么都来一点，而是要通过教育让学生的自由个性能够在现在、未来得以完整实现。在这个意义上说，“面”上的全面发展只是工具性的发展目标，而自由个性的实现才是更根本的教育目的！

以此观之，劳动教育最重要的意义，当然就在于劳动过程能让孩子体会到人的自由、创造、美好：环境是自己可以掌控的、社会是可以改造的。他是这个世界的主人，而不是奴隶；他是自己生活的主人，而不是奴隶。美好的社会以及个人生活都可以通过努力，通过辛勤、诚实和创造性劳动来实现。在劳动中，孩子们能发现自己生活的意义，能够发现劳动世界的真、善、美，发现劳动能够让自己活得更有尊严，更大气……如此等等，都是劳动教育的“积极意义”方面——新时代的劳动教育之所以重要，不仅是劳动教育的绝对“短缺”，也不仅仅是劳动教育过去做得不好，而是因为唯有优质的劳动教育才能帮助学生健康自由发展、回应新时代“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

劳动教育的历史意义之“新”要实现，就不得不要求劳动教育实践形态之新——也就是新时代劳动教育目标之“新”、实践原则之“新”了。

二、新劳动教育的教育目标之“新”

新时代的劳动教育，到底要干什么？

当前劳动教育在对教育目标具体分解时，有两个重要命题要予以特别关注。

第一个命题，是劳动教育的内容一定要有新时代的气象。也就是说我们一定要追问，今天的劳动教育到底有哪些内容应该是“新”的？这一点非常非常重要。因为劳动的形态在新时代已经有了沧海桑田的三大重要变化——

第一个重要变化，就是脑力劳动已经占绝对主导的地位。我们要辩证地理解 “劳动教育就是要动动手、流流汗”这个说法——很多不流汗、不动手的劳动一样重要，一样艰苦，也一样光荣、崇高、伟大、美丽。华为要跑到俄罗斯、乌克兰、世界上其他国家去引进顶级数学家，这实在是曾经是数学大国的中国的一大耻辱。在中国在高科技上被人“卡脖子”的今天，劳动教育一定要在强调动手实践的同时告诉孩子脑力劳动的极端重要性、科学技术发展的极端重要性。必须让孩子们知道一个常识——我们之所以要努力学习、努力发展科学技术，目的之一就是要让劳动者从繁重、枯燥的体力、脑力劳动的折磨中摆脱出来，而不是相反。“劳动创造美好生活”意涵的一个维度，正在如此。

第二个变化是，服务行业的劳动越来越重要。服务业现在已经是一个浩瀚的海洋了，从最最常见的快递小哥，到我们看不见的每一个手机背后的软件维护和科技服务。什么叫智能化？智能化实际上意味着便捷生活的背后有无数劳动者在提供服务性劳动。2021年第一季度中国第三产业（服务业）在GDP中的占比已经达到58.3%^[4]，若将许多发达国家超过70%的GDP占比作参照，未来我国服务业的GDP占比还会进一步增加。因此“生产劳动”这个概念已经越来越无法等同于“劳动”概念本身了。如果不让孩子认识这些劳动形态的新变化，劳动教育就会严重误导孩子。

第三个变化是，复合型劳动越来越重要，也越来越普遍。放眼劳动世界，今天劳动形态的分类已经无法像切豆腐那样条块分明了。体力劳动、脑力劳动已经完全融合了，第一、第二、第三产业的业态也常常是叠加在一起的。比如快递小哥派单，就是智能化的。又比如城市郊区的采摘园，就既是第一产业（种植业），又是第三产业（旅游业），与之配套的，一定还有第二产业（工业）。所以今天的劳动教育不光要教育孩子认识这一劳动形态的新时代特征，而且必须引导孩子努力做好劳动的准备——加强跨学科学习、成为全面发展的复合型人才等等。

劳动形态的时代之变，会影响许多东西。比如说家务劳动，我们当然都应当鼓励孩子适当参加家务劳动，可是许多家务劳动，慢慢会被家政行业的发展、智能化设备使用所取代。如果我们非要以过去的观念去看家务（所有事情都自己“动手”解决）劳动，未来家政行业、物联网等等怎么发展？

教育目标具体分解的第二个命题，也许是最重要的一个命题，就是新时代劳动教育一定要高度关注劳动价值观的确立、劳动教育中真、善、美等教育目标的设定。当然，前面讨论的劳动形态之变，其实已经内涵了许多劳动价值观的问题——诸如如何正确看待体力劳动、脑力劳动，如何看待第一、第二、第三产业，尤其是如何看待“低端”服务业的贡献，如何认识劳动世界里的性别平等，等等。这些劳动世界的“新”课题，都需要通过“新”劳动教育予以悉心回应。

事实上除了高等教育、职业教育里面有需要特别强调专业、技术、职业能力养成的劳动教育，基础教育（中小学）中的劳动教育一定要以全面发展的人格养成为终极目标。其中最要紧、最核心的目标，当然一定不是某个具体劳动知识、技能的学习，而是通过这些知识、技能的学习（作为抓手）去确立劳动价值观、涵养健康人格。就是说，一个孩子可以不会某项手工，但他一定得尊重劳动，一定要热爱劳动、劳动者。

此外实际的教育生活，并不是像我们在逻辑上对教育目标的切分那样，德、智、体、美、劳泾渭分明。实际教育生活里面所谓“五育”其实只有一个东西，那就是“教育”。新时代的劳动教育一定要和其他教育融合实施。与此同时劳动教育还一定要有真、善、美的教育成分、精神气质——因为唯有劳动教育与智慧生活建立联系、唯有劳动教育能够带来精神上收获与社会生活的美感体验，才是这一代孩子、家长所真正期盼的“新”劳动教育。

新劳动教育的教育目标之“新”，本质上是说：新劳动教育一定要在教育目标设定、教育内容安排上继往开来、与时俱进。当然，人民对优质劳动教育的需要，既要求劳动教育在目标设定、内容供给上是优质的，也希望劳动教育的实践形式是精致、美好、有效的。而这就需要我们努力确立劳动教育“新”的实践原则了。

三、新劳动教育的实践原则之“新”

要落实教育目标之“新”，需要涉及劳动教育具体实践的方方面面。这里只强调三个“新”的劳动教育实践原则——

第一个原则，是新劳动教育的价值性原则。

如前所述，新时代加强劳动教育的理由，主要不是工具性的“饥饿逻辑”而是本体论的“意义逻辑”，“新”劳动教育的核心目标只能是精神人格的养成。大家不妨回顾一下2018年9月1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教育大会上的讲话——“要在学生中弘扬劳动精神，教育引导学生崇尚劳动、尊重劳动，懂得劳动最光荣、劳动最崇高、劳动最伟大、劳动最美丽的道理，长大后能够辛勤劳动、诚实劳动、创造性劳动。”^[5] 从头到尾，这段话都在强调劳动价值观教育。因此新时代劳动教育重中之重在于，弘扬劳动精神、养成高贵的灵魂。这在一个物质丰裕的社会尤其重要——孩子们生活越是“安逸”，越有可能失去劳动能够给人带来的精气神、越有可能失去大气和创造性的人生。

当然，凡价值观教育，包括劳动价值观教育，都会遭遇教育对象的逆反心理。因此，要有效落实劳动教育的价值性原则，就需要另外两个实践原则——审美性原则、建构性原则的加持。

故第二个原则，就是新劳动教育的审美性原则。情感、态度、价值观的确立不能搞强迫命令。过去德育、劳动教育常常强制、粗糙，“不那么讲究”，但新时代就不同了，这个时代孩子们最有个性、家长们对教育质量的要求也越来越高。这就需要告别“粗糙”、对价值观教育的内容与形式做审美化的处理，以春风化雨的方式邀请、引导孩子进入对劳动世界的探索。邀请或者吸引孩子“进入”接受劳动价值观教育的现场，是这一教育有效性的前提。故大家在做劳动教育的时候，一定要讲求精致。而精致的标志之一，就是要追求教育上的美感，让教育内容与形式都具有“可欣赏性”^[6]。

第三个原则，是新劳动教育的建构性原则。劳动价值观教育要有效落实而不遭遇逆反，除了让劳动教育的内容、形式具有美感（让孩子们喜欢），另外一个办法就是让学习活动具有学生自主探究的性质。所谓建构性原则，就是承认关于劳动世界，孩子脑子里面已经有一些认知、体验，所谓的劳动教育，只不过是我们创造一些条件，让孩子与新的信息资源发生关联，通过同化、顺应，不断修改自己原有的认知图式，从而不断建构新的图式，孩子对于劳动的认识也就因此而不断提高。孩子们通过自己的探究得出的结论，自然就没有所谓逆反心理的问题了！建构主义是当代最重要的哲学、心理学、教育学的思潮，我们许多学校已经开展的研究性学习、项目制学习，背后的原理之一就是建构主义。所以只要我们愿意动脑子、愿意认真探索，将建构主义教育哲学应用到新时代劳动教育实践中去就绝非什么难事。

总而言之，新劳动教育必须有新时代的气象。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主张劳动教育审美化、让孩子用探究式学习的方式去接受劳动教育，不仅是一个劳动教育的品质与实效提升的问题，也是跟目前整个国家迫切需要我们培养有个性的创造性人才的这个时代的脉动是高度一致的。新劳动教育在本质上讲，也是要回应这个“新”时代对我们教育的“新”需求的。作为教育工作者，最最重要的，莫过于让我们劳动教育乃至全部学校教育的品质不断提升，以有效回应人民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了。

[1]本文为作者应邀在2021年5月9日“2021《中国教育报》劳动教育大会”、2021年5月15日“首届中原劳动教育论坛”上演讲的录音整理，已经作者改定。感谢提供先期录音整理的杭州市富阳区富春七小、郑州市艾瑞德学校的有关老师。

[2]张军：《从民生指标国际比较看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成就》，《人民日报》，2020-08-07.

[3]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第85页。

[4]国家统计局：《2021年1-4月份主要指标数据》，http://www.stats.gov.cn/tjsj/zxfb/202105/t20210517_1817509.html

[5]习近平：《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教育发展道路 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2018年09月11日《人民日报》.

[6]檀传宝：《德育美学观》，教育科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229-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