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蕴含着深厚的育人哲思,是建设教育强国的思想文化滋养和理论基石。“成人”思想作为中华传统德育思想精髓,对于新时代德育教学改革既具有形而上的价值引领意义,也具有形而下的实践改造功用。
一、中华传统文化“成人”思想的理论内涵
中华传统文化“成人”思想以儒家思想为核心,融合道家、法家等多家智慧,构建起一套以道德修养、人格完善、社会责任为核心的价值体系。
(一)“成人”思想的发展历程
1.“成人”思想的逻辑起点:培养君子
“君子”是“成人”的理想人格。以孔子、孟子和荀子为代表的儒家先哲以“人”为起点,认为“成人”是一个人成熟和自我完善的过程,这个过程是一个向着自我实现的方向持续不断地努力的过程,是一个人的人性臻于完善的过程。[1]《论语·宪问》记载:“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孔子认为,所谓“成人”要内外兼修,既要具备智、廉、勇、艺的优秀品格,也要接受礼乐的熏陶。孟子“成人”思想重点关注仁义礼智及道德人格的养成。《孟子·滕文公下》记载:“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人应该在现实生活不断磨炼自己的意志,最终成为“居天下之广居(仁),立天下之正位(义),行天下之大道”的“大丈夫”。荀子强调“成人”要实现内在德性与外在德行的统一。《荀子·劝学》记载:“德操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应。能定能应,夫是之谓成人。”只有做到“能定能应”,完成道德规范的学习和实践转化,才能真正成为“笃志而体”的君子。
2.“成人”思想的超越性追求:天人合一
古代先哲“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汉书·司马迁传》),探索天、地、人的相互关系,在董仲舒、张载、程颢、程颐、朱熹、王阳明等人的阐释下逐步演化为天人合一思想体系。人生的最高理想,就是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因此,“成人”不仅指成为“非一才一艺”之人,更要使人的行为与自然万物相协调,人的道德理性与自然理性相一致,由此实现个体生命与宇宙自然的和谐统一。道家以“道法自然”为核心,强调“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经》),人类应顺应自然规律,超越功利束缚,追求精神自由,实现与天地万物的和谐共生。北宋理学家张载则认为:“因明致诚,因诚致明,故天人合一,致学可以成圣,得天而未始遗人。”(《正蒙·乾称》)人与天地万物均由“太虚之气”构成,只有在“诚明”的基础上穷理尽性,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才能最终达到“至诚”,即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因此,“成人”思想不仅是个体人格的完善,更与天地之道契合。人通过修德立身、穷理尽性,将内在道德与宇宙法则贯通,实现从“小我”到“大我”的超越。
(二)“成人”思想的核心要求
1.道德修养:以仁为本,内外兼修
“仁”是儒家伦理思想的道德根本,强调“仁者爱人”(《论语·颜渊》),主张通过“忠恕之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实现人际和谐,而这也构成了中华传统“成人”思想在道德层面的基本要求:仁者爱人、推己及人、由亲亲而仁民,由仁民而爱物,将礼乐刑政与德性教化融通为一体,使个体在社会秩序中实现价值自觉,在践行天道中完成人格超越。一方面,通过“克己复礼”(《论语·颜渊》)、“反求诸己”(《孟子·离娄上》)等方式内省,另一方面,通过“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礼记·中庸》)的实践路径,实现从道德认知到道德实践的道德自觉,做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论语·颜渊》)。
2.知识智慧:以知启德,知行合一
真正的“成人”在于通过广泛的知识学习和道德实践,将外在规范内化为生命自觉,在日用常行中实现知行合一。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史记·滑稽列传》)六艺虽各有所司,但皆统摄于修身之道。具体来说,中华传统“成人”思想关于知识学习与智慧生成的侧重点有二。一是强调知识需超越世俗经验,追求对“道”的体悟。学习既要“博通百家之学”又要“为学必求其通”,更要“返之身心以验之”,将所学内化为德性修养的根基。二是强调发挥人在学习过程中的主体性与能动性,既要致良知,又要学以致用。智慧的生成不单依赖知识的积累,更关乎对事物本质的洞察。
3.社会责任:以天下为怀,经世致用
中华传统“成人”思想强调个体应以天下为怀,个体不仅需完成自我修养,更应将内在德性推扩至家国天下,承担“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论语·宪问》)的社会责任,即“经世致用”。虽然在儒家“学而优则仕”的思想统领之下,经世致用中的“用”长期被窄化为“治国之用”,但即便如此,仍然有先哲清晰阐释了学习与日常生活的内在关联:人的学习也不能脱离日常生活和社会劳动。例如,墨家主张培养具有君子品行与劳动技能的“兼士”;颜之推认为“农商工贾,厮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达,可为师表”(《颜氏家训·勉学》);明末清初,颜元推崇“以实用为宗”的“六德”“六行”“六府”之学,通过培养“实才实德之士”来为天地造实绩。
4.人生境界:以超越为归,天人合一
虽然儒家、道家、佛家在“成人”的人生境界追求问题上的观点并不统一,但终极指向皆归于天人合一的境界。儒家主张“赞天地之化育”,通过道德修养实现与天地参;道家崇尚“万物与我为一”,追求顺应自然、返璞归真;佛家则讲求“即心是佛”,在觉悟中消融人我界限。三者路径虽殊,实则共同构建了“成人”思想的价值追求:超越物质欲望,追求精神升华。例如,孔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为政》),力求实现自由与规范的统一;庄子“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逍遥游》),实现精神自由与宇宙合一。
二、中华传统文化“成人”思想的实现方式
中华传统文化“成人”思想在漫长的历史演进中,逐渐形成一套特有的实现方式。
(一)“文之以礼乐”的教化秩序
儒家着重强调礼乐在“成人”过程中所发挥的重要教化功能,认为仅仅掌握知识以及某一领域的技能并不足以达成“成人”的目标,还需借助礼乐的规范与熏陶。孔子认为“成人”就是一个“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的自我提升过程。礼与乐不仅塑造人的外在行为规范,更涵养人的内在德性情操,使个体在秩序与和谐中达成身心统一。具体来说,礼乐制度在“成人”之教中发挥了两方面的作用。第一,通过仪式化的行为规范引导个体克制欲望、遵循社会伦理,由此达到稳定社会秩序的目的。比如,通过祭祀、冠婚、朝聘等礼制实践,使人于具体情境中体认尊卑长幼之序。第二,通过音乐感化功能调和人的内在情感,提升所教化之人的文化认同,由此内外兼修,培养人的德性,即《乐记》所提的“礼乐皆得,谓之有德。”
(二)“学以成人”的学思过程
中华传统“成人”思想强调发挥人在学习过程中的主体性与能动性。“学以成人”最核心的方向应该是以成人成德为目标,通过“学”提升道德素质、完善道德修养使人成为具备人格的“君子”“圣人”。[2]“学以成人”所指的“学”存在两重含义。第一,“学以成人”肯定了“学思”与“成人”的内在关联性。例如,孔子有言,“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论语·宪问》),所谓“古之学者”显然指理想中的“君子”,也就是“学”的目标之一应该成为“君子”,而且是由言语贯穿到行动的君子品格。[3]第二,指向“成人”的学思过程应具有持续性和实践性。荀子认为,“(学)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荀子》),只有经过持续不断地学习与实践,才能由士而君子、由君子而圣人。
(三)思省与实践的学习方法
“成人”不仅依赖外在教化和自身学习思考,更需利用内省与实践的方法将所学内化于心、外化于行。一方面,思省是个体实现自我道德约束、提升德性修养的重要路径。与上文“学思”有所区别的是,“学思”的对象主要为纯粹知识或与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客观事物,人在“温故而知新”和“博学而笃志”的过程中得到“仁”,即成人;“省思”则侧重对于本人自身道德言行的检视,更加关乎个人的自我完善。例如,孔子提倡“吾日三省吾身”,这种内在的自我检视和省察使学习不止停留于知识积累,更推动道德意识和道德行为的生成。另一方面,实践则是将德性修养落实于行为的必要步骤,同时也是个人道德认知内化与深化、个体融入社会关系的关键环节。具体来说,指向“成人”的实践方法有三:一为“行义以达其道”,即在具体境遇中践行仁义;二为“克己复礼为仁”,通过节制私欲回归礼制规范;三为“见贤思齐焉”,以圣贤为楷模,在模仿与超越中提升境界。
三、中华传统文化“成人”思想对当代德育的启示
中华优秀文化“成人”思想关注个体道德自觉,强调道德体认与道德实践的贯通,能够为当代德育带来重要启示。
(一)从“规训”到“启智”,唤醒个体道德自觉
“规训”约束行为,“启智”唤醒心灵。中华传统文化“成人”思想强调养成个体道德自觉。从“规训”到“启智”,本质是回归“成人”之教的本源——“教者,效也;育者,养也”。因此,应通过减少强制性规训、增加道德实践机会等方式激发学生的道德自觉,使学生实现从“他律”到“自律”的有效转变。一是改变传统说教模式,构建启发式德育范式。通过创设真实道德情境,引导学生自主辨析价值冲突,在思辨中生成道德判断力。二是借鉴中华传统文化“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的教育智慧,通过问题导向的探究式教学,激发内在道德需求,使德育从外在规训转向内在自觉。三是强化反思习惯培养,将“自省”融入日常学习生活,在具体教学环节中嵌入即时反思活动,通过持续的内在省察与实践反馈,使“成人”教育真正扎根于个体生命成长之中。
(二)从“入场”到“在场”,强化学生具身体验
当前,学校德育存在内容离身化、学生参与被动化等突出问题。造成上述问题的根本原因在于,学校德育忽视了道德养成需要依托身体感知、情境沉浸与实践体悟的本质。中华传统文化“成人”思想中,无论是“文之以礼乐”的仪式教化,还是“行义以达其道”的实践性要求,都蕴含着“身体在场”的德育智慧。本文认为,学校德育要强化学生的具身体验,实现从“入场”到“在场”的转变,让学生在身体的“在场”中,将外在的道德要求转化为内在的生命体验,最终实现“知行合一”的德育目标。一是尊重学生主体地位,依据学生认知水平与生活经验设计阶梯式成长路径,激发学生主动思考与反省。二是设计具身学习场域,通过手势、运动或艺术形式强化学生情感体验与沉浸感,重视引导具身反思,沉淀学习成果。三是创设真实问题情境,设计实践活动,推动“由知立行”的实践转化。
(三)从“赋能”到“关怀”,彰显技术向善之用
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技术对于强化德育情境感、体验感,提升学生情感体验确有裨益。新技术应当被用于唤醒个体内在的良知与道德自觉,而不是试图取代人的自主判断与道德选择。在“智慧德育”“数字德育”创新探索过程中,德育工作应该从优化效果的“赋能”走向心理的“关怀”,在技术理性与德育本质之间建立辩证统一的关系。一是运用智能评价系统精准捕捉学生情绪变化,及时识别情感需求。设置“共情算法”模块,通过自然语言处理技术捕捉学生的情绪变化。二是保留“具身性”接口。避免大数据将学生行为简化为数据点而导致的“去人性化”风险,由此使人工智能真正成为激发学生道德自觉的新型媒介。
参考文献:
[1]杜维明.人性与自我修养[M].胡军,于民雄,译.北京:中国和平出版社,1988:30.
[2]惠玉鸿.先秦儒家“成人”思想研究[D].东北师范大学,2023.
[3]李鑫,谭杰.先秦儒家“学以成人”思想及其当代意义[J].现代大学教育,2020(3):99-104.
* 本文系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 2022 年度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项目“义务教育阶段跨学科学习的育人价值及其实现路径研究”(GYJ2022043)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刘晓荷,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课程与教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郝志军,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课程与教学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来源:《中国德育》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