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学从恢复重建，到高质量发展，是历史的跨越。如何高质量发展，避免低水平重复，是有待探讨的问题。

10年前，习近平总书记在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讲话中指出：“哲学社会科学的现实形态，是古往今来各种知识、观念、理论、方法融通生成的结果。我们要善于融通古今中外各种资源”，包括马克思主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外哲学社会科学的资源。只有通过融通各种思想资源，才能实现政治学的高质量发展。

我国的政治学自40多年前恢复重建，主要来自三个学科：一是国际政治，二是科学社会主义，三是哲学。参与恢复重建的50后和60后的政治学人主要来自这三个学科。国际政治的，如王沪宁（复旦）、王浦劬（北大）；科学社会主义的，如桑玉成（复旦）、徐勇（华中师大）、杨光斌（人大）、周平（云南大学）；哲学的：周光辉（吉大）、朱光磊（南开）、张凤阳（南大）、肖滨（中大）、任剑涛（清华）等。

三个学科领域背后有思想资源支撑。国际政治是20世纪60年代开设的，是当时少有的对外学术窗口，能够及时了解外国政治学的思想资源。科学社会主义是马克思主义的组成部分之一，以马克思主义的思想资源为主。哲学的思想资源更为丰富，包括马克思主义哲学、西方哲学和中国哲学，特别关注思维方法。这些思想资源使得政治学自恢复重建，便具有中国特色，是一个有自己的独特思想资源的学科。

经过40多年的发展，政治学站在一个新的历史起点上，这就是高质量发展。高质量是一个质的概念，要求更高，所需要的思想资源更丰富。现实的学科发展走向与这一要求存在差距。

现代社会是分工日益细化的社会。学科体系是由不同学科构成的，并形成学科链条。不同学科在学科链条中的属性不同，对思想资源的需要不同。最顶端的是哲学，提供世界观方法论，是一切科学的科学，思想资源的丰裕程度最高。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法学等学科是社会科学的主干学科，思想资源的丰裕程度其次。由主干学科延伸的学科属于应用性，更加注重实际操作，思想资源含量相对较低。

不同学科的思想资源含量在于不同学科的定位和功能。政治学属于理论学科。理论学科主要是产出思想，具有原始创新和思想策源的属性，要解决0到1的问题。如政治学必须回答国家起源、性质、功能、国家与社会关系这类基本理论问题，发现“为什么”的原理。由政治学延伸的应用学科主要解决1到100的问题，关注“怎么办”，将思想理论转化为行动方案。

政治学恢复重建以来，是我国现代化高速发展和不断深化的时期，出现大量新情况、新问题和新矛盾，并推动学科发展，学科体系日益丰富。随着学科链条的拉长，思想资源愈来愈稀薄。而现有的学术系统加速了这一倾向。一是应用类课题好拿，选题高度同一；二是期刊强调现实意义和转载率，应用类文章好发；三是各类评审注重数量，良好的同行专家评审机制尚未建立。结果是低水平重复，造成学术内卷。“学”少“术”多。“学”具有独创性，“术”具有重复性。

政治学的高质量发展，必须建立在丰富的思想资源基础上。一个理论结论胜过无数缺失思想资源的自我探索。理论创新一定是在充分汲取前人思想基础上的创新，否则只是低水平重复。政治学作为一门理论学科，作为应用学科的上游学科，担负着思想策源的使命，需要构建一个具有丰富思想资源的学科。

一是思想资源的丰富。随着学科的建制化和学科链条的拉长，思想资源的总量愈来愈多，但个人所占有的资源日益单一。信息技术的发达造成个人知识的高度碎片化。尤其是缺乏系统的马克思主义经典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原典的思想资源。就对政治和社会认识的深刻性看，马克思主义经典是不可替代的。从对中国社会的本土性认识看，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不可替代的。中国式现代化意味着中国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深刻转变。马克思主义经典有助于认识这一转变的方向和结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有助于深刻认识这一转变的路径和特点。

二是思想资源的融通。当下可以利用的思想资源愈来愈多，但需要融会贯通，避免生吞活剥，消化不良。融会贯通首先是将实在问题凝炼为有思想资源的学术问题，并在学术框架下加以分析。其次是对政策理论问题进行有思想资源的学理性阐释而不只是政策性注释。

三是思想资源的转化。思想资源只是客观存在，不能自动成为思想成果，只有加以利用才能转化为思想资产，进一步扩大再生产，转化为能够增殖的思想资本，推动政治学向更高质量发展。思想资源的转化需要强化理论思维，将实践问题提升到知识逻辑层面。从我个人的学术人生看，做了两件事情：一是从学术殿堂走向“田野”，走遍了全国的山山水水，积累下数亿字的调查资料。做到这一点需要“动腿”，能“吃苦”。二是将田野带入学术殿堂，运用理论思维将田野表象抽象为具体概念，进一步抽象为一般知识，再在“知识一般”基础上发现“知识特殊”，将具体的“概念孤儿”联结为知识整体。做这件事需要“动脑”，更难。田野政治学的老前辈张厚安教授经常提及“著书”要“立说”。著书容易，立说难。要从数亿字原料中提炼出一家之说，需要炼“金”术。这就是丰富的思想资源及其创造性转化。

当今中国和世界处于深刻的转变之中，提供了极为丰富的学术资源，只有丰富、融通和转化思想资源，才能构建具有学科属性并实现思想策源功能的政治学！

（本文是作者2026年10月24日在“山东大学政治学科创建80周年高质量发展大会暨第七届政治学一流学科建设研讨会”上的学术发言，经作者审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