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当前,全球知识生产体系正经历着由“西方中心”向“多元共生”的范式转变,中国政治学需构建兼具中国特色与世界价值的政治学知识体系,其关键在于锻造无可辩驳的理论解释力,而理论解释力的根源则蕴含于高度的概念自觉之中。理论解释力是中国特色政治学知识体系的生命线,包含三个相互支撑的维度,即概念工具的精确性确保对政治现实的本真把握、逻辑框架的严密性保障理论推演的必然联系、经验验证的可靠性维系理论与实践的动态统一。概念自觉则是理论解释力的逻辑起点与方法论根基,需要做到普遍性和特殊性的融合以及传统性与现代性的融合。概念自觉作为理论创新的核心引擎,其内在逻辑必然延伸至三个相互支撑且辩证统一的关键维度,即概念自觉与理论原创性、理论开放性和实践提升的辩证统一。在未来,中国特色政治学建设需要在认识论层面建立“实践—概念—理论”的螺旋上升机制,在方法论层面建立双重诠释学框架,在路径论层面产生“复调式”的理论建构路径。
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全球知识格局深刻重构的大背景下,当前全球知识生产体系正经历着从“西方中心”向“多元共生”的范式转型,中国政治学发展也面临着新机遇与新挑战:机遇在于西方政治学范式在解释非西方国家政治实践时显露的局限性,以及中国崛起带来的政治发展道路的示范效应;挑战则体现为怎样突破西方理论框架的束缚、怎样实现传统政治智慧的现代转化、怎样构建具有全球解释力的理论体系。抓住新机遇、赢得新挑战绝非简单的学术话语权再分配,而是涉及人类政治认知逻辑、生产模式和评价标准诸方面的整体重构。
作为拥有五千年连续文明和超大规模治理经验的独特样本,中国政治实践与理念在国际舞台上日益瞩目,已经成为全球政治知识演进中不可或缺的关键变量,其政治实践所蕴含的理论价值亟待系统发掘。在这一历史性转折中,构建兼具中国特色与世界意义的政治学知识体系,既是回应本土治理现代化需求的迫切任务,更是对世界政治智慧宝库的时代性贡献。构建这一体系的关键在于锻造无可辩驳的理论解释力,而理论解释力的源泉则深植于高度的概念自觉之中。
一、理论解释力:中国特色政治学知识体系的“生命线”
解释力是对现象、规律、机理等进行阐释、说明和预判的能力。就政治学而言,理论解释力是构成政治学知识体系存在与发展的生命力所在。它是指一个理论系统穿透现象表层迷雾,揭示特定政治现象“何以存在”“如何运行”以及“遵循何种深层规律”的系统性能力。这种系统性能力至少包含三个相互支撑的维度:概念工具的精确性确保对政治现实的本真把握;逻辑框架的严密性保障理论推演的必然联系;经验验证的可靠性维系理论与实践的动态统一。
概念的精确性是政治学研究的基础前提,它直接决定了理论建构的可靠性与现实解释力。政治现象的本质往往被意识形态话语或日常语言所遮蔽,唯有通过概念操作化,才能建立有效的分析单元。在政治学研究中,模糊或歧义的概念会导致对现象的误读,从而影响分析和决策。例如,“民主”若被泛化使用,可能掩盖具体制度差异。通过严格界定概念内涵与外延,研究者才能准确识别权力运作和利益分配等政治本质。韦伯的“理想类型”方法论就强调概念工具需兼具抽象性与现实对应性。唯有精确的概念框架,才能剥离意识形态干扰,揭示政治实践的真实逻辑,为政策制定提供可靠的认知基础。
在逻辑框架上,理论解释力包含三个递进层次:其一是现象描述,准确刻画政治事实的客观样态,这需要建立基于本土经验的概念体系,以避免认知偏差。其二是因果分析,阐明政治现象生成的动力机制,这涉及构建多变量交互作用的解释模型,以超越简单归因。其三是规律把握,分析预测政治系统发展的趋势特征,这要求理论具备历史纵深与现实敏感的双重视野,以克服短视局限。
理论解释力有效性的最终检验标准,既不依赖权威加持带来的象征资本,也不屈从于主观臆断导致的价值预设,而是需要经受理论内在逻辑自洽性与实践有效性的双重拷问。一方面,需要“说得通”的理论逻辑,表现为概念系统的无矛盾性和命题推导的必然性。另一方面,需要“行得通”的实践场景,体现为经验解释的覆盖面和趋势预测的准确度。
真正具有解释力的理论既能穿透现实复杂性,通过对政治现象的多维度解构展现其内在机理,又能以清晰逻辑与强大说服力赢得广泛认同,在学术共同体中形成理性共识而非强制接受。当一个理论被现实反复证伪的次数越多,其解释效力便越趋衰微,这种衰变过程呈现出从“概念失效”到“框架解体”再到“范式崩溃”的阶段性特征。换言之,缺失解释力的理论,犹如无根之木,终将丧失存在的根基和发展的活力,以致陷入多重可能的风险:在本土场域丧失话语主导权诱致的解释贫困,在全球舞台上缺乏思想贡献度引发的边缘化困境以及在历史维度缺少文明传承力造成的断裂风险。
中国特色政治学知识体系必须以锻造自身无可辩驳的理论解释力为根本宗旨。在国内维度上,它必须深度解码中国政治实践的独特密码,通过从微观层面、中观层面、宏观层面的分析架构,为世界罕见的经济快速发展和社会长期稳定两大奇迹提供坚实的学理支撑。这种学理支撑需要回答三个根本性问题:政党主导型现代化的动力来源及其作用机制;超大规模国家治理的内在逻辑及其实现路径;传统文化与现代制度的融合方式及其创新空间。在国际维度上,它必须具备超越本土的国际视野与洞察力,通过“具体—抽象—具体”的辩证思维运动,将中国经验升华为具有方法论意义的分析工具,为新兴国家及更广泛区域的现代化困境、发展悖论、秩序重构提供源自中国经验的智慧启迪,这种启迪本质上是对西方中心主义知识体系的范式突破和方法创新。
在百年变局与世界格局加速重构的宏观背景下,全球政治经济秩序正经历自冷战结束以来最深刻的系统性变革,中国特色政治学更肩负以下理论使命。
其一,前瞻指引力。立足具体国情洞察趋势,为中国在百年变局中的战略选择提供多维度学理支撑与发展预判。其中既包含运用大数据建模技术对国际政治问题进行趋势推演,也包括对中国共产党长期执政,以及2035年和2049年远景目标等进行学理解码。
其二,世界洞察力。基于中国视角的系统建构与理论探索,深度解读全球秩序深层演变逻辑;以文明互鉴视角和比较政治学的研究方法,探索解释“全球南方”何以崛起、“东升西降”何以持续、“和平与发展”何以协同等现象的新兴理论范式。
其三,难题解答力。为各国面临的普遍性或特殊性“治理赤字”提供具有启发价值与借鉴意义的“中国方案”。例如,在理论上可提炼“中国式现代化”“精准扶贫、精准脱贫”“全过程人民民主”等中国经验的普适性要素,在方法论上探索发展“试点—推广”模式的跨国适用性研究。
理论的内在解释力是中国特色政治学知识体系得以确立、传播并获得全球学术界尊重和公认的基石。它既是中国特色政治学知识体系的价值所在,也是其生命所系。缺失理论解释力这一核心支柱,“中国特色”终将沦为空泛标签,难以在全球思想对话中获得普遍认同和真正尊重。因此,锻造无可辩驳的理论解释力,是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生命线”,是其价值根基与存在确证。
二、概念自觉:理论解释力生成的逻辑起点与方法论根基
理论解释力的生成绝非无源之水,其根基深植于对理论建构基石——概念的自觉反思、批判与创新之中。概念是理论的支点,是政治学知识体系的重要基石,更是学术共同体进行思想对话的共享语言框架。任何成熟理论大厦的构建,本质上都是围绕核心概念及其内在关联展开的体系化综合与深层逻辑揭示。概念自觉,即对概念的形成背景、内涵边界、适用条件及其所承载的理论预设、价值取向进行系统反思、批判、提炼与创新的持续过程,是理论建构的基础性前提和方法论自觉。
中国政治学发轫于古代以儒家为主导的政治文化体系,近代经康有为、梁启超引入西方理论,如果从1903年京师大学堂首设政治科开始计算,至今已有百余年的历史,近几十年来已取得了长足的发展,但是中国政治学学者的概念建构意识仍非常薄弱。当前中国政治学概念建构面临的结构性困境在于:过度依赖西方社会科学的概念体系与认知框架,致使大量研究仍处于知识生产链条的“下游”环节,鲜有自主性的“上游”概念创新,更缺乏标识性概念。西方凭借其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时间先占”优势,形成了强大的社会科学概念霸权,这在许多学科,当然也包括政治学学科中表现得相当充分。这种路径依赖的代价是诸多源于西方特定历史经验与文化语境的“舶来概念”,在解释中国高度复杂、具有独特内在逻辑的政治实践时,常常陷入“解释乏力”甚至“解释错位”的困境,难以触及中国政治运行的本质内核。如果脱离西方的概念,我们还能建立自己的政治学理论体系吗?有人可能会觉得,我们自己的政治学理论可供使用的概念很少,这或许是事实,但正因为这样,我们更需要加大概念自觉的力度。因为纯粹照搬西方政治学的概念,其对中国现实的解释力已不具权威性和说服力。我们的前辈在概念自觉方面给我们做了很好的示范。例如,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提出了“差序格局”概念,这是一个社会学概念,其实也是政治学概念。“差序格局”是相对于西方社会的“团体格局”概念而言的,“差序格局”这个概念精准地勾勒出了中国传统社会中以血缘和地缘为经纬的中国人“关系”结构,也成为本土社会学引用频率最高的学术概念,对理解中国社会结构和基层政治结构的解释力是非常深刻的。
笔者认为,在构建中国特色政治学知识体系的过程中,概念自觉是突破政治学研究困境的根本路径。概念自觉的精髓绝非对西方概念的简单拒斥或表层替换,也不仅仅是对西方概念粗暴模仿的“超越”,而是在深刻理解其生成逻辑与内在局限的基础上,立足中国政治实践的丰厚土壤,扎根中华文明五千年的政治智慧积淀,通过批判性审视、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实现概念的深度挖掘、精准提炼与系统重构。在理论反思中获得概念自觉,在实践创新中建构基础性、标志性、系统性的概念。
概念自觉的实现有其内在的方法论逻辑:遵循“实践经验—概念提炼—理论建构”的螺旋式上升路径。从中国复杂政治实践中敏锐辨识普遍性要素与运行逻辑,形成概念雏形;经过反复学术淬炼、内涵界定与关系梳理,最终上升为逻辑自洽的理论体系。概念自觉过程强调以下“两个融合”的辩证统一。
一是普遍性与特殊性的融合:将现代政治学普遍性的概念诉求与中国本土具体、复杂、鲜活的政治实践进行创造性融合。
二是传统性与现代性的融合:将现代政治文明的有益成果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蕴含的独特政治理念、政治智慧进行创新性融合。
唯有通过此种深度的概念自觉,才能在理论反思中构建具备主体性的认知起点,在实践创新中凝练出体现中国特质、反映本质规律的本土概念集群,最终为中国特色政治学理论体系的自主建构奠定坚实根基。
近年来,我国一些学者在中国特色的政治学概念和知识体系方面也做出了积极探索。如徐勇教授提出了“祖赋人权”概念,与西方建构的“天赋人权”相对应。“祖赋人权”是基于人类社会最古老、最原始的血缘理性而生成的。“祖赋人权”理论强调了中国国家治理体系的历史传承与文化传统,为政治学研究开辟了新路径,为学界重新认识、深入理解中国政治社会特性做出新的理论探索。另外,还有学者提出“政治势能”概念,用以阐述公共政策发文的不同位阶所展示出的不同强弱的政治信号,揭示了中国公共政策执行中的“高位推动”现象及其政治学理论内涵。“政治统合”概念强调中国共产党在多元主体合作行为以及中国治理结构中的引导、统领、规划、整合作用,为理解中国基层政府的运行机制提供了新的解释框架。还有一些学者做出了其他的政治学概念的探索。这些都是值得赞赏和鼓励的,值得坚持并持续推进。
近些年,我们的研究团队在川西民族地区长期持续开展调研,在观察公共服务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之间的关联时发现,在公共服务与国家认同之间存在一个“感知—满意—认同”逻辑链。我们正准备从概念发现角度,对我国具体情境中的公共服务感知与国家认同关联开展更多更深的探索,期望在政治学层面对“国家认同”概念开展新视角的理论对话。
三、概念自觉的“三维”展开:原创性、开放性与实践性的辩证统一
概念,是连接鲜活的实践世界与抽象的理论王国的关键桥梁与核心枢纽。概念自觉作为理论创新的核心引擎,其内在逻辑必然延伸至三个相互支撑、辩证统一的关键维度。
(一)概念自觉与理论原创性:扎根实践的智慧萃取
概念自觉要求理论建构者具备高度的原创性勇气与能力。中国波澜壮阔的政治实践及其持续演进,为政治学研究提供了独一无二且无比丰富的经验矿藏,但也随之提出了大量超出西方既有理论解释边界、具有鲜明中国特质的新课题。诸如如何精准把握并有效破解“大党独有难题”的深刻命题、如何阐释中国式现代化所开创的独特道路、如何在超大规模社会中稳步推进共同富裕等宏大叙事,都是现有理论体系难以完美作答的重大时代之问。解答这些课题,亟须中国政治学人摒弃简单的“拿来主义”,真正深入中国改革发展的最前沿,扎根治理实践的复杂场域,以敏锐的理论洞察去感知现实、辨析本质、总结规律,进而从中提炼出真正契合中国政治内在机理的基础性概念范式、支撑性概念框架与系统性概念体系。缺乏此种立足本土实践的原生性概念创造,所谓的“中国特色”理论大厦便无从谈起。
(二)概念自觉与理论开放性:文明对话的智慧转化
强调概念自觉与理论原创,绝不意味着走向学术封闭与思想孤立。相反,在坚守本土根基、强化主体意识的前提下,中国特色政治学知识体系必须保持高度的理论开放度与包容性。
中国政治具有强烈的中国特色,自主、自觉探索是其根脉精神。中国政治发展的独特性源于其深厚的历史文化基因与独特的现代化路径选择,以此为基础构建的中国特色政治学理论,必然具有鲜明的自主性———它拒绝将任何外来教条奉为圭臬,反对对西方经典范式进行机械套用,其生命力源自对中国自身伟大实践所蕴含的普遍性规律的深刻提炼以及对世界一切文明成果的借鉴和创新。这种理论既是“从中国大地上生长出来的”实践智慧,又是能够有效解释并指引中国发展的知识体系,是从中国实际出发又指导实际的政治学理论,是中国政治学人对中国政治学理论构建的自我主张、自主发展,具有自主的知识体系。
但是,中国特色政治学虽然有自己的特色,却不能否认它必然具有政治学的共性,“中国特色”绝非否定政治学作为一门科学所蕴含的普遍性维度。也就是说,中国特色政治学理论不是也不可能完全另起炉灶,实际上也没有哪一个理论能够完全做到。任何有生命力的理论都不可能,也无必要在真空中“另起炉灶”,截然割裂于人类知识发展的共同长河。马克思主义理论本身便是批判吸收德国古典哲学、英国和法国古典经济学以及英国和法国空想社会主义的产物。
因此,中国特色政治学必须以高度的理论自信与文化定力,主动拥抱人类政治文明的优秀成果,对西方政治学秉持科学的“辩证扬弃”观:积极辨识、勇于吸纳其蕴含的合理成分与符合历史进步方向的积极要素;同时,对其中本质上反映西方中心主义,服务于特定意识形态或已明显滞后于时代发展的僵化观念、观点和结论,则需进行深刻的理论辨析与思想超越。封闭必然导致僵化,唯有在开放和包容中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中国特色政治学理论才能永葆生机,真正在世界学术之林中确立不可替代的地位。
(三)概念自觉与实践提升:双向互构的智慧循环
概念自觉的实现有其内在的方法论逻辑,其核心在于建立理论、概念与实践三者之间深刻辩证的互动循环,尤其强调经由实践经验的萃取实现概念的升华。具体而言,可遵循“实践深化—概念淬炼—概念群打造”的螺旋式上升路径。
一是实践深化。实践深化作为概念自觉的起点,需要建立系统化的经验采集与分析框架。政治学人需要深度融入当代中国国家政治的丰富场域,选取具有历史代表性与时代典型性的政治实践进行结构化解析。中国政治实践及其持续发展为中国特色政治学研究提供了丰富的素材、鲜活的经验、广袤的土壤,也提出了许多亟待回答的新课题。
在宏观层面,要聚焦中国式现代化的重大命题,如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实践和理论形态,都需要我们政治学人深入中国实践一线,去感知、去了解、去甄别、去总结、去提炼、去升华,构建符合中国实际的概念范式、概念框架、概念体系,形成具有原创性的理论成果和学科体系。这些课题超越了西方政治学的解释范畴,亟须建立新的分析范式。在中观层面,应当关注中国特色政治制度运行的典型场景,包括但不限于:重大决策的共识形成机制、五年规划的制定实施过程等。重大决策的共识形成机制,包括民主协商、专家论证、风险评估等制度化程序,体现了“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自有中国政治学的特色内涵。五年规划的制定实施有一个“两上两下”的编制程序,其实现了国家战略与地方诉求的有机统一,其中的政治学内涵尤其值得关注。在微观层面,则需要通过深度参与观察、追踪政策执行链条与分析治理效能数据等方法,捕捉中国政治的“活态知识”。特别重要的是,建立中国特色政治实践数据库,包括制度变迁的历时性档案、政策过程的追踪案例、治理效果的评估指标等。例如,对“脱贫攻坚”实践的深入研究,不仅可以提炼出“精准治理”的操作逻辑,更能揭示中国政治体系中“政治动员—政策执行—群众参与”的三元互动机制。这种立体化的实践研究,为概念创新提供了丰富的经验素材。
二是概念淬炼。概念淬炼是从经验事实到理论建构的关键跃升过程,从逻辑上看,概念淬炼需要经历三重认知转化:首先是现象识别阶段,研究者要在纷繁复杂的政治实践中发现重复出现的规律性现象,例如,注意到“领导小组”在重大政策执行中的普遍存在。其次是特征抽象阶段,需要透过表象提炼本质特征,如从各种临时性协调机制中抽象出“高位推动”这一中国特色的政策执行逻辑。最后是概念界定阶段,要将经验发现转化为学术语言,如将上述观察概念化为“政治势能”理论。有效的政治学概念应当满足三重检验标准:逻辑自洽性,历史解释力,现实预测力。以从“协商民主”到“全过程人民民主”的概念演进为例,不同于西方理论强调民主的对抗性价值,中国学者通过提炼“基层议事会”“民主恳谈”等实践经验,发展出“共识型协商”的新内涵,在此基础上拓展民主的广度、深度与效能,形成全链条、全方位、全覆盖的新型民主形态——“全过程人民民主”,实现了概念转化、理论深化和实践创新的有机统一。三是概念群打造。概念群打造是中国特色政治学学科理论体系化建设的关键路径,其核心在于通过逻辑关联性将分散的政治概念整合为具有解释力的理论集群。中国特色政治学概念群打造本质上是建构具有主体性的政治话语体系的过程,需要在传承中国传统政治智慧和社会主义政治学说的基础上,不断运用新的工具、新的视角、新的理念对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进行概念提炼和创新阐释。概念群打造的最终目标是形成逻辑严密、具有内在解释力的中国特色的政治学理论。当前,亟须在政党建设、国家治理、政治发展等领域形成系列概念集群,如用“自我革命”阐释党建规律、用“复合治理”解析政府运行、用“韧性稳定”衡量政治发展等,构建中国政治学的原创概念体系。
四、结语:迈向具有普遍解释力的中国特色政治学
在全球化与本土化双重变奏的当代知识场域中,构建具有普遍解释力的中国特色政治学,关键是形成具有普遍解释力的政治学概念体系和知识体系。在未来,中国特色政治学建设必须完成认识论、方法论和路径论的三重跨越。在认识论层面,建立“实践—概念—理论”的螺旋上升机制,通过扎根中国政治生活的田野调查来提炼原创性和标识性概念,构建中观理论的循环往复,使学术研究既避免脱离实践的抽象思辨,又超越就事论事的经验主义。中国传统治理智慧中的“大一统”政治实践、“民本”思想与“和合”哲学,实际上蕴含着对权力合法性、政治秩序建构以及冲突调解机制的独特理解。这些思想资源经过现代性转化之后,能够为解释当代国家治理和全球治理中的复杂问题提供新的概念工具。例如,“关系理性”对契约理性的补充、“差序格局”对平等观念的再阐释,都可能发展出更具包容性的政治学认知范式。在方法论层面,需要建立双重诠释学框架。既要运用现象学方法对中国政治实践进行“深描”,提炼出有学理性的新理论,概括出有规律性的新实践,捕捉制度运行中默会知识的逻辑;又要通过比较历史分析,将中国经验置于人类政治文明演进的长周期中进行定位。这种研究方法既避免了实证主义对文化脉络的剥离,又克服了诠释学可能导致的认知封闭性。在此过程中,需要特别注意政治学核心概念的重构--当我们将民主、法治等概念从特定文明经验中解放出来时,才能建立真正具有跨文化效度的理论测量维度。
在路径论层面,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文明互鉴”论断指引我们,中国政治学建设需要“复调式”的理论建构路径。中国特色政治学不应是排他性的地方知识,而应成为多元现代性的理论表征。这就需要建立文明对话的三重机制:在概念层面发展可通约的元语言;在命题层面构建可检验的解释模型;在范式层面形成开放的理论生态系统。
在此基础上,我们方能建构起一个真正根植于中国政治文化深厚土壤、深刻反映中国式现代化独特规律、充分汲取人类政治文明优秀成果,并能以其深刻洞见与普遍价值赢得世界尊重和公认的政治学知识体系。这不仅关乎中国本土学术话语权的确立,更肩负着为人类探索更优治理之道贡献中国智慧、提供中国方案、丰富人类政治知识宝库的深远使命。在理论建构的自觉跋涉中,中国特色政治学应以概念自觉为犁铧,深耕本土沃土,汲取文明精华,最终以其独特而强大的解释力,为理解中国与世界,开辟一条充满智慧光芒的崭新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