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澳门理工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3期“名家专论”，第5‒22页）

【摘要】东汉经学大师许慎的《说文解字》，不仅是文字学的名著，而且是汉代古文经学的代表作之一。不仅如此，《说文解字》的《易》说，也是汉代古文经学的易学典范之一，却未得到学界应有的重视。事实上，许慎不仅分别对《周易》的古经和大传都进行了一系列独特的诠释，而且提出了一系列重要的易学思想，值得加以发掘，并作深入系统的研究，以利于易学研究的拓展与推进。

【关键词】《说文解字》；经学；《易》说

许慎（生卒不详），字叔重，东汉经学家。许慎不仅是伟大的文字学家，也是古文经学大家。《后汉书》载：“许慎，字叔重，汝南召陵（在今河南省漯河市召陵区）人也。性淳笃，少博学经籍，马融常推敬之，时人为之语曰：‘五经无双许叔重。’为郡功曹，举孝廉，再迁除洨长。卒于家。初，慎以《五经》传说臧否不同，于是撰为《五经异义》，又作《说文解字》十四篇，皆传于世。”[1]《五经异义》已佚。[2]

本文专题研究《说文解字》的古文经学《易》说。本文所据版本，为宋代徐铉等校订的“大徐本”，清代孙星衍覆刻宋本，陈昌治改刻本，中华书局影印版。

许慎的经学，师承东汉古文经学大师贾逵（30年‒101年）。据许慎的儿子许冲《进书表》称：“先帝诏侍中骑都尉贾逵，修理旧文，殊艺异术，王教一耑，苟有可以加于国者，靡不悉集。……臣父故太尉南阁祭酒慎，本从逵受古学。……恐巧说衺辞，使学者疑，慎博问通人，考之于逵，作《说文解字》。”[3]

不过，贾逵并不擅长《周易》，并无易学著作传世。许慎的易学，主要采取今文易学家孟喜的《易》说，即《说文解字叙目》所说的“其称《易》孟氏”[4]；同时汲取其他易学家的说法，如段玉裁所说“许《易》偁孟氏，或兼偁他家”[5]。例如“贞”字的声符“鼎省声”，就是今文易学家“京房所说”[6]；“噬乾胏”之“胏”的形符“从”，就是“杨雄说”[7]。不过，前引《后汉书》载“马融常推敬之”，马融正是当时的古文易学大家，著有《周易传》[8]。可见许慎的易学是兼采古文和今文。

许慎所举的《易》例，有些纯粹是为汉字注音，显然并无易学意义，即与本文主题无关。此外，许慎所举的另一些《易》例，与传世《周易》文本无异，本文亦不讨论。

传世《周易》分《易经》与《易传》，本文亦作分别讨论。

一、关于《易经》的解说

许慎对《易经》筮辞的解说，有些不同于传世《周易》注疏的说法，值得研究。

（一）《乾卦》。关于《乾卦》筮辞，《说文解字》共有两处异说。

1．关于《乾卦》九三爻辞“夕惕若厉”[9]，许慎说：

夤：敬惕也。从夕，寅声。《易》曰：“夕惕若夤。”[10]

段玉裁注：“许书‘䯜’字下亦作‘夕惕若厉’。此引者，说‘从夕’之意也。……凡许书，引《易》‘井者法也’，说‘㓝’从井之意；引《易》‘地可观者莫可观于木’说‘相’从目木之意；引《易》‘先庚三日’，说‘庸’从庚之意；引《易》‘豐其屋’说‘寷’从冖豐之意；引《易》‘百谷艸木丽于地’，说‘䕻’从艸丽之意；引《易》‘突如其来如，不孝子突出不容于内也’，说‘’从倒子之意。皆偁《周易》以说字形之意。学者不憭，往往误会，于是改厉为夤，改突为 。而惠氏定宇作《周易述》，竟作‘夕惕若夤厉无咎’、‘ 如其来如’矣。”[11]

段玉裁之意，《说文解字》的异文，只是许慎为解说文字而出自权宜，并非《周易》原文。但是，笔者更倾向于这些异文皆出自许慎所见《周易》的不同版本；否则，许慎不会直接标明“《易》曰”。

不过，这里许慎“夕惕若夤”的说法，可能出自《艮卦》“列其夤，厉”，王弼注：“夤，当中脊之肉也”；“列加其夤，危莫甚焉”。[12]

许慎直接将“夤”解释为“敬惕”，这就与《周易》筮辞“夕惕若厉”之意相通，孔颖达疏：“厉，危也。言寻常忧惧，恒如倾危。”[13]

2．关于《乾卦》上九爻辞“亢龙有悔”[14]，许慎说：

忼：慨也。从心，亢声。一曰：《易》“忼龙有悔”。[15]

徐铉注：“今俗别作慷。”段玉裁认为，按照《说文解字》引《易》之例，“一曰《易》”应作“《易》曰”；并指出：“‘忼’之本义为忼慨。而《周易》乾上九‘忼龙’，则叚‘忼’为‘亢’。‘亢’之引申之义为高。子夏传曰：‘亢，极也。’《广雅》曰：‘亢，高也。’是今《易》作‘亢’为正字。许所据孟氏《易》作‘忼’，叚借字也。”[16]

此说可取，当以传世《周易》作“亢”为正。许慎说：“亢：人颈也。”[17]

人颈处于人体高位，故引伸出“高亢”之义，进而再引伸出“过度”“过份”之义。《乾文言》说：“‘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18]

（二）《坤卦》。关于《坤卦》上六爻辞“龙战于野，其血玄黄”[19]，许慎说：

壬：位北方也。阴极阳生，故《易》曰：“龙战于野。”战者，接也。象人怀妊之形。承亥壬以子，生之叙也。[20]

段玉裁注：“释《易》之‘战’字。引《易》者，证阴极阳生也。《乾凿度》曰：‘阳始于亥。’乾位在亥。《文言》曰：‘为其兼于阳，故称龙。’许君以亥壬合德。亥壬包孕阳气，至子则滋生矣。”[21]

这里涉及两个问题：

一是“战”字的解释。王弼注：“阴之为道……盛而不已，固阳之地，阳所不堪，故战于野”；孔颖达疏：“阴乃盛而不去，占固此阳所生之地，故阳气之龙与之交战”。[22]

但是，许慎的解释不是“交战”，而是“战者接也”。许慎解释：“接：交也。”[23]

此“交”并非“交战”，而是相交、交合之意，在《坤卦》中具体则指龙之雌雄阴阳交媾。许慎说“象人怀妊之形，承亥壬以子”，正是说的由交媾而怀孕生子。类似的例子，《晋卦》“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孔颖达疏“一昼之间，三度接见”[24]，不确。事实上是：“‘三接’，多次交配。《通义》：‘三接：多次交配。’《说文》：‘接，交也。’《礼记·月令》‘虎始交’注：‘交犹合也。’《广雅·释诂二》：‘接，合也。’康叔用天子所赐的良马来繁衍马群，一天之内就使它们多次交配。”[25]

二是“壬位北方”“阴极阳生”的问题。《说文解字》以天干配方位、阴阳：甲“东方之孟，阳气萌动”；乙“阴气尚彊”；丙“位南方”，“阴气初起，阳气将亏”；庚“位西方”；壬“位北方也，阴极阳生”。[26]

但未提及丁、戊、己、辛、癸的方位、阴阳。但是，许慎在这里讨论“阴阳”，谈“阴极阳生”，正是在讲男女交媾、怀孕生子。

（三）《屯卦》。关于《屯卦》筮辞，《说文解字》有两处与传世《周易》不同。

1．关于《屯卦》六二爻辞“屯如邅如，乘马班如”[27]，许慎说：

驙：駗驙也。从马，亶声。《易》曰：“乘马驙如。”[28]

段玉裁注：“《周易·屯》六二：‘屯如亶如，乘马班如。’亶俗作邅。宋时《经典释文》不误。许所据《易》，盖上句作‘駗如驙如’。‘乘马’二字当为误文。”[29]

意思是说：许慎的原文应为上句“駗如驙如”，而不是大徐本所列的下句“乘马驙如”。确实如此。许慎解释：“駗：马载重难也。”[30]

但是，应指出的是：“駗驙”是双声（声母相同）联绵词，与“屯邅”或“屯亶”同义。汉语联绵词的特点是：两个汉字（两个音节）只有一个词素，因此，其中的任何一个汉字都不具有独立的含义，不能从单字的字面上理解。但《说文解字》不是“词典”，而是“字典”，是讲单字的含义的，所以对联绵词的两个单字都分别加以解释。当然，这也容易导致“望文生义”，因此，在阅读《说文解字》时，不可忘记它是“字书”。

2．关于《屯卦》上六爻辞“乘马班如，泣血涟如”[31]，许慎说：

㦁：泣下也。从心，连声。《易》曰：“泣涕㦁如。”[32]

关于“泣血”，段玉裁注：“泣涕，《易》作‘泣血’。《雨无正》传曰：‘无声曰泣血。’《檀弓》注曰：‘泣无声如血出。’而《九家》虞翻注《易》乃云：‘血流出目。’未知孰是。”[33]

笔者亦曾解释：“‘泣血’亦指流泪。《诗·雨无正》传：‘无声曰泣血。’《礼记·檀弓上》‘泣血三年’注：‘言泣无声，如血出。’……疑‘血’当借为‘洫’，指泪流如沟洫。”[34]

不过，许慎所据的版本“泣涕”更为古朴。

关于“涟如”，段玉裁注：“㦁如，《易》作‘涟如’。涟者，澜之或字。盖许所据为长。”[35]

所谓“涟者澜之或字”，出自许慎所说：“澜：大波为澜。从水，阑声。涟：澜或从连。”[36]

段玉裁认为许慎作“㦁”是更好的版本。其实未必，这里是在形容“泣涕”，“涟”从“水”，“㦁”从“心”，则“涟”更为确切。

（四）《蒙卦》。许慎关于《蒙卦》的解释，涉及两条重要的筮辞：

1．关于《蒙卦》卦辞“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37]，许慎说：

黩：握持垢也。从黑，卖声。《易》曰：“再三黩。”[38]

孔颖达疏“渎”为“亵渎”。[39]“黩”的意思是“握持垢”，段玉裁注：“古字多叚借通用。许所据《易》作‘黩’，今《易》作‘渎’。……郑注云：‘渎，亵也。’渎亵，许女部作‘嬻媟’。若依郑义，则‘黩’为叚借字，‘嬻’为正字也。”[40]

“亵渎”本作“媟嬻”，许慎说：“媟：嬻也”；“嬻：媟嬻也”。[41]

可见“亵渎”或作“渎亵”，原作“媟嬻”。

不仅如此，许慎说：“渎：沟也。从水，卖声。一曰：邑中沟。”[42]

可见亵渎之“渎”与“黩”一样，都是假借字。

2．关于《蒙卦》初六爻辞“以往吝”[43]，许慎給出了两个不同的版本，涉及“吝”字的四种写法：

吝：恨惜也。从口，文声。《易》曰：“以往吝。”：古文吝，从彣。[44]

遴：行难也。从辵，㷠声。《易》曰：“以往䢯。”僯：或从人。[45]

关于“吝”，按照《易传》的说法：“悔吝者，忧虞之象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46]；“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47]。这与许慎讲的“恨惜”一致。

至于古文“ ”，许慎说“从彣”，应作“彣声”，因为“彣”与“吝”并没有语义上的关系：“彣：㦽也”[48]；“㦽：有文章也”[49]。即“吝”与“ ”确属异体字，且都是形声字，皆从“口”得其义，从“文”或“彣”得其声。

关于“遴”，段玉裁注：“按辵部引‘以往遴’。不同者，许《易》偁孟氏，或兼偁他家。或孟《易》有或本，皆未可知也。”[50]

按“遴”字从“辵”，许慎解释为“行难也”；而“僯”字从“人”，且并非《说文》的字头。显然，“遴”与“僯”并非异体字，且与《周易》筮辞“吝”之“恨惜”“忧虞”“小疵”之意无关，可见应以传世《周易》“吝”字为正。

（五）《履卦》。关于《履卦》九四爻辞“履虎尾，愬愬”[51]，许慎说：

虩：《易》：“履虎尾虩虩。”恐惧。一曰：蝇虎也。从虎，声。[52]

段玉裁注：“今《易》‘虩虩’作‘愬愬’。《释文》曰：‘愬愬，《子夏传》云：恐惧貌。’马本作‘虩虩’，云：恐惧也。《说文》同。按《震卦》辞‘震来虩虩’，马云：‘恐惧貌。’郑同马。郑用费《易》，许用孟《易》，而字同义同也。”[53]

而“愬”字，许慎说：“诉：告也。……愬：诉或从朔、心。”[54]

可见许慎所说的“虩”才是本字，而“愬”是假借字。

（六）《泰卦》。关于《泰卦》九二爻辞“包荒，用冯河，不遐遗”[55]，许慎说：

巟：水广也。从川，亡声。《易》曰：“包巟用冯河。”[56]

按“荒”本义为荒芜，许慎说：“荒：芜也。从艸，㠩声。一曰：艸淹地也。”[57]

而“巟”谓“水广”，段玉裁注：“引申为凡广大之偁。《周颂》：‘天作高山，大王荒之。’传曰：‘荒，大也。’凡此等皆叚‘荒’为‘巟’也。荒，芜也。‘荒’行而‘巟’废矣。”[58]

这是认为“巟”为正字，“荒”为借字。“巟”谓“水广”，与下文“冯河”（涉水过河）相呼应。但是，这样却不能解释这里“包”的语义。

这里“巟”与“荒”的取舍，取決于对这句爻辞的整体、特别是“包荒”的理解。笔者曾有所考：“‘包荒’，匏瓜，今称葫芦，古人用以涉河不沉。《类纂》：‘按包读为匏’，‘包荒即匏瓜，声之转’；‘古者以匏济渡’。其说甚详”；“‘包荒用冯河’，捆起大葫芦来涉水渡河”。[59]

故当以“荒”为正。

（七）《观卦》。关于《观卦》，许慎说：

相：省视也。从目，从木。《易》曰：“地可观者，莫可观于木。”[60]

许慎说“《易》曰”，但传世《周易》并无此语。段玉裁解释道：“从木者，地上可观者莫如木也。《五行志》曰：‘说曰：木，东方也。于《易》，地上之木为观。’颜云：‘坤下巽上，观。巽为木，故云“地上之木”也。’许盖引《易·观卦》说也。”[61]

这是引《汉书·五行志》颜师古注。[62]《观卦》（

）坤下巽上，“坤为地”，“巽为木”[63]，故以为说。而许慎称“《易》曰”，或其所见版本曾有此语？

（八）《噬嗑卦》。关于《噬嗑》九四爻辞“噬乾胏”[64]，许慎说：

：食所遗也。从肉，仕声。《易》曰：“噬乾 。”胏：杨雄说， 从。[65]

“ ”与“胏”是异体字。许慎说是“食所遗”，与传世《周易》注疏不同，孔颖达疏：“乾胏是脔肉之乾者。”[66]

此字从“肉”，当指肉食类，爻辞不仅说“噬乾胏”，还说“噬乾肉”、“噬腊肉”[67]，可以为证。

（九）《无妄卦》。关于《无妄卦》六二爻辞“不耕获，不菑畬”[68]，许慎说：

菑：不耕田也。从艸、甾。《易》曰：“不菑畬。”甾，葘或省艸。[69]

畬：三岁治田也。《易》曰：“不葘畬田。”

从田，余声。[70]

这里存在两处问题：

一是“不葘畬田”之“田”，显然是衍文。段玉裁认为：“田，《汲古》以为衍，而空一字。宋本皆有之。盖‘凶’字之误。许所据与《坊记》所引同也。”[71]

但是，《无妄卦》六二爻辞原文为“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如果是“凶”，何以“利有攸往”？

二是“菑”还是“葘”。许慎对“菑”的字形分析，徐锴不以为然，认为：“当言‘从艸，从，从田’。田不耕则艸塞之，故从 ， 音灾。若从甾，则下有‘甾’‘缶’字相乱。”[72]

确实，许慎说：“甾：东楚名缶曰甾。”[73]

许慎既说“菑”字从“甾”，而又说“甾”是缶名，还说“甾”是“葘或省艸”，这就陷入混乱。据此，“不菑畬”应作“葘”，而非“菑”。《说文解字》无“葘”字，“菑”即“葘”，盖传写之讹。

（十）《大畜卦》。关于《大畜卦》，《说文解字》有两句爻辞的三个异文。

1．关于《大畜卦》九二爻辞“舆说輹”[74]，许慎说：

輹：车轴缚也。从车，复声。《易》曰：“舆脱輹。”[75]

段玉裁作“说”，认为：“‘说’各本从‘脱’。许书必当用‘说’。今依《周易》正。”[76]

其实未必，或许作“脱”正是许慎所见的版本。显然，“脱”与“说”都是假借字。许慎说：“脱：消肉臞也。从肉，兑声。”[77]

这里的本字，意谓脱落。孔颖达疏：“舆说（脱）其輹，车破败也。”[78]

2．关于《大畜卦》六四爻辞“童牛之牿”[79]，许慎说：

告：牛触人，角箸横木，所以告人也。从口，从牛。《易》曰：“僮牛之告。”[80]

这里存在两处异文：

一是“童”与“僮”。许慎说：“童：男有辠曰奴，奴曰童”[81]；“僮：未冠也”[82]。故应作“僮”。笔者曾有所考：“‘童牛’，尚未生角的小牛。《释文》：‘童牛，无角牛也。’《集解》引侯果：‘童牛，无角之牛也。’《释名·释长幼》：‘牛羊子无角者曰童。’或作‘犝’。《说文》：‘犝，无角牛也。’”[83]

王弼注“距不以角”[84]，正是此意。可见传世《周易》之“童”是假借字；儿童之童的本字为“僮”，与“犝”相通，均指人或畜之幼者。据此，当以许慎所据版本作“僮”为正。

二是“牿”与“告”。王弼注“距不以角”，其“距”正与许慎所释“牛触人”相应，故应当以许慎所见版本“告”为正。而“牿：牛马牢也”[85]，则不相应。

（十一）《颐卦》。关于《颐卦》六四爻辞“虎视耽耽，其欲逐逐”[86]，许慎说：

眈：视近而志远。从目，冘声。《易》曰：“虎视眈眈。”[87]

许慎“眈”字从“目”，与“视”相应。而“耽”字从“耳”，“耽：耳大垂也”[88]，则不相应。故当以许慎所见版本“眈眈”为正。

（十二）《坎卦》。关于《坎卦》九五爻辞“坎不盈，祗既平”[89]，许慎说：

禔：安福也。从示，是声。《易》曰：“禔既平。”[90]

段玉裁注：“《释文》曰：‘祗，京（房）作禔。’……（虞）翻注此爻云：‘祗，安也。’然则孟《易》作‘禔’训‘安’甚明。翻本作‘祗’，谓‘祗’即‘禔’之假借，与《何人斯》郑笺正同。氏、是同在第十六部，得相假借。”[91]

这是肯定许慎“禔”为正字，传世《周易》“祗”为假借。确实，按许慎的解释“祗：敬也”[92]，与“禔”含义不同。但可疑之点是：“安既平”语法不通。

另外一种解释，王弼注：“祗，辞也。”[93]

这里所谓“辞”，亦作“词”，乃是古代的一种语法术语，通常是指没有实义的虚词。关于这个语法问题，许慎谈到：“词：意内而言外也。”[94]

何谓“意内言外”，语言学界莫衷一是，但大多认为指实词以外的虚词。例如著名语言学家吕叔湘就指出：“古时候所谓‘词’是虚字的意思。”[95]“辞”又叫“语辞”，例如《屯卦》“屯如邅如”孔颖达疏“‘如’是语辞也”，“君子几”王弼注“几，辞也”。[96]

又如《比卦》“后夫凶”孔颖达疏“夫，语辞也”[97]。又如《同人象传》“三岁不兴，安行也”韩康伯注“安，辞也”，孔颖达疏“安，语辞也，犹言‘何’也”。[98]

又如《离卦》“戚嗟若”孔颖达疏“‘若’是语辞也”[99]。如此等等。但是，许慎所据的版本，并非“祗”，而是“禔”，意为“安福”，并非虚词。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笔者曾有所考：“这是一首陷落土牢之歌”；“‘祗’，通‘坻’，水中土丘。《释文》引郑注：‘祗当为坻，小丘也。’《经解》：‘当从郑注，易坻字，盖形近而讹。’其实‘祗’为‘坻’的同音假借字。《诗·甫田》笺：‘坻，水中之高地也。’《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正义：‘坻，水中沙微起出水者也。’……‘祗既平’，牢底的土丘已被踩平。”[100]

据此，“祗”与“禔”都是假借字。

（十三）《离卦》。关于《离卦》九四爻辞“突如其来如”[101]，许慎说：

：不顺忽出也。从到子。《易》曰：“突如其来如。”不孝子突出，不容于内也。：或从到古文子，即《易》突字。[102]

许慎之意，“突”本作“ ”或“ ”。所谓“不顺忽出”是说女性产子之际，胎位不正，故“从到（倒）子”。而所谓“不孝子突出”纯属伦理政治上的附会，不足为据。按《离卦》筮辞中的古歌，乃是描写一场征伐；“‘突’，突然冲出。《释文》引《字林》：‘暂出。’《广雅·释诂二》：‘暂，猝也’；‘突，猝也’。《说文》：‘突，犬从穴中暂出也。’‘如’，通‘然’，形容词尾。‘突如’，形容（袭兵）突然冲出的样子。”[103]

据此，传世《周易》作“突”更胜。

（十四）《恒卦》。关于《恒卦》上六爻辞“振恒凶”[104]，许慎说：

榰：柱砥。古用木，今以石。从木，耆声。《易》：“榰恒凶。”[105]

此说犹言“柱砥”有“恒”而“凶”，义不可通。传世《周易》作“振”，孔颖达疏：“振，动也。”[106]

显然，“振”比“榰”更近于筮辞之意。此外，段玉裁注：“《释文》曰：‘振恒，张璠作震。’今《易》皆同张。”[107]“震”与“振”皆训为“动”，《说卦》说：“震，动也。”[108]

比较而言，作“震”更加确切。

（十五）《明夷卦》。关于《明夷》六二爻辞“用拯马壯吉”[109]，许慎说：

抍：上举也。从手，升声。《易》曰：“抍马壯吉。”撜：抍或从登。（徐铉注：“今俗别作拯。”）[110]

按《说文解字》无“拯”字，“抍”与“撜”都是“拯”的异体字。段玉裁认为“拯”与“抍”是古今字，直接以“拯”易“抍”，且改为：“拯：上举也。出㲻为拯。从手，丞声。《易》曰：‘拯马壯吉。’”增加“出㲻为拯”四字。注：“各本篆作‘抍’，解无‘出㲻为拯’四字，‘丞声’作‘升声’，‘拯马’作‘抍马’，今皆正。……然则《说文》作‘拯’，《字林》作‘抍’，在吕（吕忱）时为古今字。……李注谢灵运《拟鄴中集》诗，曹植《七启》，潘朂《九锡文》，傅亮修《张良庙敎》，王巾《头陁寺碑》，皆引《说文》‘出溺为拯’。是古本确有此四字。《方言》曰：‘，抍拔也。出㲻为抍，出火为 。’《方言》之书，字多经转写，改作‘抍’，即以今字改古字之一。”[111]

按“出㲻为拯”之“㲻”，乃沉溺之“溺”的本字；而“溺”为假借字，本义为河流名，许慎说：“溺：水，自张掖删丹西，至酒泉合黎，馀波入于流沙。”[112]

所谓“出㲻为拯”，意谓将人从沉溺之水中拯救出来。这显然是拯救之“拯”的狭义解释。广义的解释，即许慎所说的“上举也”。

（十六）《睽卦》。关于《睽卦》六三爻“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113]，《说文》有两处异文。

1．关于“其牛掣”，许慎说：

觢：一角仰也。从角，㓞声。《易》曰：“其牛觢。”[114]

传世《周易》作“掣”，孔颖达疏“其牛被牵”[115]，释“掣”为牵掣。《说文解字》无“掣”字，段玉裁认为“”即“掣”。许慎说：“ ：引纵曰 。从手，瘛省声。”[116]

段玉裁注：“引纵者，谓宜远而引之使近，宜近而纵之使远，皆为牵掣也。”[117]

此说或可参考。然而许慎作“觢”，并引筮辞，显然认为“其牛觢”是形容其牛“一角仰”，与传世《周易》注疏的理解不同。

2．关于“天且劓”，许慎说：

㓷：刑鼻也。从刀，臬声。《易》曰：“天且㓷。”劓：臬或从鼻。[118]

显然，“㓷”与“劓”是异体字：许慎作“㓷”，为形声字；传世《周易》作“劓”，为会意字。

（十七）《损卦》。关于《损卦》初九爻辞“巳事遄往”[119]，许慎说：

遄：往来数也。从辵，耑声。《易》曰：“㠯事遄往。”[120]

此爻的“巳”字，王弼注为“已”，孔颖达疏为“竟”。[121]

然而，段玉裁注：“‘巳’依《韵会》。虞翻曰‘祀旧作巳’是也。今本（徐）铉作‘㠯’，（徐）锴作‘以’。”[122]

依段玉裁所引虞翻之说，“巳”应作“祀”，则“巳事”指祭祀之事。笔者曾有所考：“‘巳’，通‘祀’，祭祀。《释文》：‘虞作祀。’《集解》即作‘祀’，引虞翻：‘祀，祭祀。’《今注》：‘巳借为祀。《革》云：“巳日乃孚。”六二云：“巳日乃革之。”并以巳为祀’；引惠栋：‘郑《诗谱》云：孟仲子，子思弟子。子思论诗：“於穆不巳。”孟仲子曰：“於穆不祀。”知巳与祀通。’”[123]

据此，应以传世《周易》“巳”为正字。

许慎所据版本“㠯事遄往”，徐铉作“㠯”，徐锴作“以”，“㠯”即“以”字。许慎说：“㠯：用也。”[124]

据此，“以事遄往”意谓“用事遄往”，义亦可通。

（十八）《升卦》。关于《升卦》初六爻辞“允升大吉”[125]，许慎说：

：进也。从夲，从屮，允声。《易》曰：“ 升大吉。”[126]

此爻“允”字，王弼注、孔颖达疏都说：“允，当也。”[127]

然而许慎说：“允：信也。”[128]

然而“信升”，其义难通。段玉裁注：“荀爽云：‘谓一体相随，允然俱升。’《九家易》曰：‘谓初失正，乃与二阳允然合志俱升。’允然者，升之皃。不训‘信’。盖古本作‘ 升’也。”[129]

许慎所据古本，不作“允”，而作“ ”，则“ 升”为“进升”，语义顺畅。

（十九）《困卦》。关于《困卦》上六爻辞“臲卼”[130]，许慎说：

：，不安也。从出，臬声。《易》曰：“ 。”[131]

按《说文解字》无“”字。段玉裁注：“困上六‘于臲卼’，《释文》云：‘臲，《说文》作㓷。卼，《说文》作，云： ，不安也。’陆云《说文》作㓷,与今本不同。……九五‘劓刖’，荀、王作‘臲’，郑云：‘劓刖当为倪㐳。’则㒳爻辞义同矣。许作‘槷 ’，盖孟《易》也。《尚书》‘邦之杌隉’，槷与隉、臲、㓷、倪同， 与杌、 、卼、㐳同。杌、 、卼、㐳皆兀声，以《说文》‘檮杌’作‘檮柮’例之，则出声、兀声同。 当是从臬，出声，五忽切。”[132]

据此，“ ”与“臲卼”同。笔者认为，这是一个联绵词（详上文），乃形容不安之貌，而有不同写法，不可从单字的字面去理解。

（二十）《井卦》。关于《井卦》，许慎说：

㓝：罚辠也。从井，从刀。《易》曰：“井，法也。”井亦声。[133]

按“㓝”乃是刑罚之“刑”的本字；而“刑”是假借字，许慎说“刑：刭也”[134]，并非刑罚之义。

许慎所说“井，法也”，传世《周易》并无此语，而许慎称“《易》曰”，或许其所据版本有此语。段玉裁认为：“‘井者，法也’，盖出《易》说。司马彪《五行志》引《易》说同。《风俗通》亦云：‘井者，法也，节也。’《春秋元命包》曰：‘㓝，刀守井也。饮水之人入井争水，陷于泉，刀守之，割其情也。’……以㓝入井部，谓有犯五㓝之辠者则用刀法之。……视《元命包》之说，正如摧枯拉㱙，安置妥帖矣，故其书百世师承可也。”[135]

其说颇为委曲。

（二十一）《鼎卦》。关于《鼎卦》，有两点值得讨论。

1．关于《鼎卦》之“鼎”，许慎说：

鼎：三足两耳，和五味之宝器也。昔禹收九牧之金，铸鼎荆山之下，入山林川泽，螭魅蛧蜽莫能逢之，以协承天休。《易》卦：巽木于下者为鼎，象析木以炊也。籒文以鼎为贞字。[136]

许慎说“巽木于下”，是讲鼎卦的卦象（）巽下离上,

“巽为木”，“离为火”。[137]《鼎彖传》说：“以木巽火，亨饪也”；《鼎象传》说：“木上有火，鼎”。[138]

许慎又说“巽木于下者为鼎，象析木以炊也”，是讲“鼎”字的字形，下面部分，左为“爿”，右为“片”，是将“木”字一分为二，即“析木”。徐铉注“牀”字，引李阳冰之说：“木右为片，左为爿。”[139]

许慎说：“析：破木也。”[140]

许慎又说“籒文以鼎为贞字”。许慎说：按照京房的说法，“贞”字“从卜”，“鼎省声”。[141]

那么，籒文以“鼎”为“贞”，就是同声假借。

2．关于《鼎卦》之“铉”，许慎说：

鼏：以木横贯鼎耳而举之。从鼎，冂声。《周礼》：“庙门容大鼏七箇。”即《易》“玉铉大吉”也。[142]

铉：举鼎也。《易》谓之铉，《礼》谓之鼏。从金，玄声。[143]

传世《周易》六五爻辞：“鼎黄耳金铉”；上九爻辞：“鼎玉铉，大吉”。孔颖达疏：“铉，所以贯鼎而举之也。”[144]

此与许慎所说一致。

但许慎又以“鼏”为“铉”的同义词。然而《礼记》“牺尊疏布鼏”孔颖达疏：“鼏，覆也。”[145]《仪礼》“设扃鼏”贾公彦疏：“扃，所以扛鼎。鼏，覆之。”[146]

可见“鼏”指鼎的覆盖物。为此，段玉裁在许慎所说的基础上加上：“鼎覆也。从鼎、冖，冖亦声。”并解释道：“此九字，各本无。……今补正。‘鼏’见《礼经》，所以覆鼎，用茅为之。……从鼎、冖者，冖，覆也。冖亦声者，据冥字之解知之。古者覆巾谓之幎，鼎盖谓之鼏，而《礼经》时亦通用。”[147]

所谓“鼎覆”，即鼎的覆盖物。可见许慎以“鼏”为“以木横贯鼎耳而举之”、“即《易》‘玉铉大吉’也”之说不确。

（二十二）《艮卦》。关于《艮卦》九三爻辞“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148]，许慎说：

艮：很也。从匕、目。匕目，犹目相匕，不相下也。《易》曰：“艮其限。”匕目为艮，目为真也。[149]

段玉裁注：“很者，不听从也。一曰：行难也。一曰：盭也。[150]《易传》曰：‘艮，止也。’‘止’可兼很三义”；“目相匕即目相比，谓若怒目相视也”。[151]

可见“艮”“恨”二字同源，为古今字。笔者曾有所考：“（‘艮’是）‘恨’的古字。古作‘很’，从‘彳’，当为借字。《释文》引郑注：‘艮之言很也。’《说文》：‘艮，很也。从匕、目。匕目犹目相匕、不相下也。《易》曰：“艮其限。”’段注：‘目相匕，即目相比，谓若怒目相视也。’其实‘艮’字当从目、人，与‘见’相类；但其‘人’为反人，与‘见’字相区别。《今注》：‘而艮从目从匕，匕即人之反文，则艮即见之反文，明矣。’艮、见声同韵转，也是两者同源异趣的证明。《广雅·释诂四》：‘很，恨也。’故《彖传》称：‘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本诗是写某人怀恨在心而形于目，却又不敢正视其人。虽然所涉及的人体部位与《咸》略同，但两者大异其趣：《咸》是柔情相感，《艮》则怒目而视。《经解》：‘此卦与《咸》取象同，但俱从人背后看。’”修订本注：“‘很’乃假借字，《说文·彳部》：“很：不听从也。一曰：行难也。一曰：盭也。”本字应为‘恨’，古字即‘艮’。《说文·心部》：‘恨：怨也。’”[152]

至于所谓“ 目为真”，此“ ”是“化”的古字，“真”字上面部分即此“ ”字。许慎说：“ ：变也。从到（倒）人”；“真：仙人变形而登天也。从 ，从目，从乚；八，所乘载也”。[153]

（二十三）《丰卦》。关于《丰卦》上六爻辞“豐其屋”[154]，许慎说：

寷：大屋也。从宀，豐声。《易》曰：“寷其屋。”[155]

显然，许慎所据版本的“寷”为正字，此字从“宀”，许慎说：“宀：交覆深屋也。象形。”[156]

而“豐”在这里是假借字，许慎说：“豐：豆之丰满者也。”[157]

（二十四）《巽卦》。关于《巽卦》，许慎的《易》说有两点值得注意。

1．关于《巽卦》之“巽”，许慎说：

顨：巽也。从丌，从。此《易》顨卦“为长女，为风”者。[158]

巽：具也。从丌，声。[159]

许慎所说的“顨卦”即巽卦，“为长女，为风”见《说卦》“巽为木、为风、为长女”[160]。段玉裁认为“顨”与“巽”“为古今字也，是可以知字有古今之理矣”[161]。据此，“顨”与“巽”不宜并列为两个字头。

2．关于《巽卦》九五爻辞“先庚三日”之“庚”[162]，许慎说：

庸：用也。从用，从庚。庚，更事也。《易》曰：“先庚三日。”[163]

段玉裁注：“‘先庚三日’者，先事而图更也。”[164]

但是，许慎《说文解字》并未对“庚”字的字形加以分析，而只说“庚：位西方，象秋时万物庚庚有实也”[165]，即列为天干，与时空（方位和季节）相配。许慎又说：“更：改也。从攴，丙声。”[166]

可见“庚，更事也”之“庚”为假借，而“先庚三日”之“庚”为天干。

（二十五）《兑卦》。关于《兑卦》卦之“兑”，许慎说：

祝：祭主赞词者。从示，从人、口。一曰：从兑省。《易》曰：“兑为口，为巫。”[167]

这里的引文出自《说卦》：“兑为口”；“兑为泽、为少女、为巫”。[168]

这里“为口”是用以解释关于“祝”字的字形的两种说法何以并不矛盾：从“口”和从“兑省”是同义的，因为“兑为口”。“为巫”是用以解释“祝”是“祭主赞词者”，这是“巫”的职能：“巫：祝也。”[169]

至于“从兑省”，许慎说：“兑：说也。从儿，㕣声。”徐铉注：“㕣，古文兖字，非声。当从口，从八，象气之分散。”[170]

许慎说：“儿”是“古文奇字‘人’也，象形”。[171]

又说：“㕣：山间陷泥地。从口，从水败皃。”[172]

此“㕣”之说可疑。笔者曾有所考：“‘兑’，‘说’（yuè）的古字，今作‘悦’。《校勘》：‘古本兑作说。’《通义》：‘兑：悦本字。’……《经解》：‘兑，从八从口从人。’‘儿’即‘人’，‘㕣’即开口笑之形。《彖传》及《说卦传》：‘兑，说也。’《说卦传》：‘说言乎兑。’《序卦传》：‘兑者，说也。’”[173]

（二十六）《既济卦》。关于《既济卦》六四爻辞“繻有衣袽”[174],许慎说：

䋈：絜缊也。一曰：敝絮。从糸，奴声。《易》曰：“需有衣䋈。”[175]

关于“繻”与“需”。传世《周易》注疏认为这是在写舟船渗漏。王弼注：“繻宜曰濡”；孔颖达疏：“舟漏则濡湿”。[176]

此处“濡”指濡湿。“需：也。遇雨不进，止 也。从雨，而声。”[177]

可见“繻”为正字，许慎所据版本“需”为假借。

关于“袽”与“䋈”。王弼注：“衣袽，所以塞舟漏也”；孔颖达疏：“舟漏则濡湿，所以得济者，有衣袽也”。[178]

显然，“袽”“䋈”两说皆可，絮亦可以塞漏。笔者曾说：“《释文》：‘袽，丝袽也’；‘《说文》作絮，云：缊也’；‘京（房）作絮’；引《广雅》：‘絮，塞也。’”[179]

二、关于《易传》的解说

许慎对《易传》的解说，也有些不同于坊间熟悉的说法，同样值得注意。

（一）《彖传》。许慎关于《彖传》的说法，有两处与传世《周易》有异。

1．关于《离彖传》“日月麗乎天，百谷草木麗乎土”[180]，许慎说：

䕻：艸木相附䕻土而生。从艸，麗声。《易》曰：“百榖艸木䕻于地。”[181]

许慎所据版本的“艸”异于传世《周易》的“草”，“艸”是本字，而“草”是假借字。许慎说：“艸：百芔也”；“草：草斗，栎实也”。[182]

而许慎所据版本“䕻”异于“麗”，更为合理，因为“麗”并没有“附麗”之义。许慎说：“麗：旅行也。鹿之性，见食急则必旅行。”[183]

可见“附麗”之“麗”为假借字。许慎所据版本“地”异于“土”，同样更为合理，因为“地”更适合与“天”相对，谓之“天地”，而无“天土”之说。

2．关于《鼎彖传》“以木巽火，亨饪也”[184]，许慎说：

孰：食饪也。从丮，享声。《易》曰：“孰饪。”[185]

汉字“孰”与“熟”，属于古今字。段玉裁注：“《鼎彖传》曰：‘以木巽火，亯饪也。’许所据作‘孰饪’。”[186]

汉字“烹”“享”“亨”，《说文解字》皆作“亯”。许慎说：“亯：献也。从高省，曰象进孰物形。”徐铉注音：“许两切，又普庚切，又许庚切。”[187]

这分别是“享”“烹”“亨”三字的注音。“亨饪”即“烹饪”，与“孰饪”意义相通。

（二）《象传》。许慎的《易》说，两处涉及《象传》的地方值得讨论。

1．关于《颐象传》“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188]，许慎说：

卮：圜器也。一名觛。所以节饮食。象人，卪在其下也。《易》曰：“君子节饮食。”[189]

段玉裁注：“偁此，说从卪之意。古多假‘节’为‘卪’。”[190]

即认为“卪”是“节饮食”之“节”的本字。“卪”本作“卩”，许慎说：“卩：瑞信也”，“象相合之形”。[191]

则“卩”亦有“节制”之义。“节饮食”之“节”为假借字，本义指竹节，许慎说：“节：竹约也。”[192]

2．关于《革象传》“君子豹变，其文蔚也”[193]，许慎说：

斐：分别文也。从文，非声。《易》曰：“君子豹变，其文斐也。”[194]

传世《周易》作“蔚”，许慎所据版本作“斐”。当以许慎所据版本为正，作“蔚”为假借字。许慎说：“蔚：牡蒿也。”[195]

（三）《系辞传》。许慎的文字解释，涉及《系辞传》的地方较多。

1．关于《系辞传》“再仂而后掛”[196]，许慎说：

扐：《易》筮，再扐而后卦。从手，力声。[197]

这里存在两处异文，即“扐”和“卦”。

关于“扐”与“仂”。《说文解字》无“仂”字。段玉裁注：“凡数之馀曰扐。《王制》：‘祭用数之仂，丧用三年之仂。’郑（玄）皆以为数之什一。仂、扐盖同字。《考工记》云：‘以其围之阞捎其薮。’假‘阞’为之，郑以为三分之一。然则权度多少中其节谓之扐，无定数也。”[198]

这就是说，“扐”与“仂”是异体字，指馀数；在筮法中，则专指揲蓍的馀数，将蓍草的零数夾在手指间，称“扐”。作为一种操作动词，许慎作“扐”，从“手”，更为确切。

关于“卦”与“掛”。段玉裁注：“‘卦’今《易》作‘掛’。《释文》云：‘京（房）作卦，云：再扐而后布卦。’盖许同京也。”[199]

作为一种操作动词，传世《周易》作“掛”，从“手”，“掛一以象三”，“再仂而后掛”[200]，更为确切。

2．关于《系辞传》“夫乾，確然示人易矣”[201]，许慎说：

隺：高至也。从隹上欲出冂。《易》曰：“夫乾隺然。”[202]

按《说文解字》无“確”字，有“确”字，二字皆从“石”，当属异体字，不应分列。这里的“隺然”，传世《周易》作“確然”，两说均可：（1）许慎说：“确：礊石也。从石，角声。”[203]

按照传世《周易》注疏的理解，韩康伯注：“確，刚貌也。”[204]

据此，理当以“确”为正，从“石”而“刚”。（2）许慎作“隺”，乃以“高至”为意，则与乾卦“上出”之意符合，许慎说：“乾：上出也。”[205]

3．关于《系辞传》“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206]，许慎说：

：《易》曰：“ 牛乘马。”从牛，声。[207]

段玉裁注：“此盖与革部之‘鞁’同义。鞁，车驾具也。故《玉篇》云：‘犕，服也，以鞍装马也。’《系辞》今作‘服’。古音声、 声同在第一部，故服、犕皆扶逼反。以车驾牛马之字当作‘犕’。作‘服’者，假借耳。”[208]

此说甚确。

4．关于《系辞传》“重门击柝”之“柝”[209]，《说文解字》有两种异文：

柝：判也。从木，㡿声。《易》曰：“重门击。”[210]

：夜行所击者。从木，橐声。《易》曰：“重门击 。”[211]

汉字“斥”是“㡿”字的楷体化，“柝”原作“ ”，巡夜打更的梆子；其动词用法，后世俗体作“拆”，演变为从“手”。

段玉裁注：“土裂曰，木判曰 。二字今可用。今人从手作‘拆’，甚无谓也。自专以 为‘击 ’字，而 之本义废矣。按‘ ’下引《易》‘重门击 ’， 之本义也；引经言，转注也。此引《易》‘击 ’者， 之借字也；引经言，假借也。”[212]

按此说，就“击柝”言，“ ”是本字，“柝”（“ ”）是假借字。许慎所见，应有两个不同版本。

5．关于《系辞传》“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213]，许慎说：

契：大约也。从大，从㓞。《易》曰：“后代圣人易之以书契。”[214]

段玉裁注：“约，取缠束之义。‘世’各本作‘代’，避唐讳也。”[215]

汉字“契”字的本义，许慎释为“约”,段玉裁释为“缠束”，有误。汉字“契”，甲骨文作“㓞”，属古今字，意为锲刻。《甲骨文字典》释“㓞”字：“从刀从丯，象以刀锲刻之形，丯象所刻之齿，古人用以记事。”[216]《新编甲骨文字典》释“㓞”字：“象以刀刻出刀痕之形，为㓞、契初文。”[217]

锲刻之“锲”，则为假借字。许慎说：“锲：鎌（镰）也。”[218]

按“契”字应与“栔”同义，许慎说：“栔：刻也。从㓞，从木。”[219]《系辞传》“书契”之“契”，当指锲刻文字；否则，“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而“契”为“约”（缠束），岂不仍是结绳而治？

6．关于《系辞传》“天地缊，万物化醇”[220]，许慎说：

壹：专壹也。从壶，吉声。[221]

㚃：壹㚃也。从凶，从壶。不得泄，凶也。《易》曰：“天地壹㚃。”[222]

段玉裁注：“今《周易》作 缊。他书作烟煴、氤氲。……许据《易》孟氏作壹，乃其本字。他皆俗字也。许释之曰‘不得泄也’者，谓元气渾然，吉凶未分，故其字从吉凶在壶中，会意，合二字为双声叠韵，实合二字为一字。”[223]

确实，“ 缊”“壹㚃”是同义词；它们是双声叠韵联绵词（详上文），不能从单字的字义去理解，即“壹”亦不可理解为“专壹”。孔颖达疏：“ 缊，相附著之义。……唯二气 缊，共相和会，万物感之变化而精醇也。”[224]

同时还可注意：“ 缊”韵部为阳声韵，“壹㚃”韵部为入声韵，这是音韵学上的韵部之间“阳入对转”。

7．关于《系辞传》“其称名也，杂而不越”[225]，许慎说：

其建首也，立一为耑。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同牵条属，共理相贯。杂而不越，据形系联。[226]

这是在谈《说文解字》的文字编排体例。但是，许慎在另一处也引用了此语，却不作“越”，而作“”：

：踰也。从辵，戉声。《易》曰：“杂而不 。”[227]

许慎说：“踰：越也”[228]；“越：度也”[229]。此处“度”即度过、踰越之义。显然，“ ”与“越”应属异体字，而不应分为两个字，因为：这两个字具有同一个声符“戉”，是同音字；它们表示意义的形符也是相通的，“越”从“走”，“ ”从“辵”，表明这两个字同义。

（四）《说卦传》。关于《说卦》，许慎所据的版本亦有异于传世《周易》之处。

1．关于《说卦》“参天两地而倚数”[230]，许慎说：

㒳：再也。从冂，阙。《易》曰：“参天㒳地。”[231]

段玉裁注：“冓部曰：‘再者，一举而二也。’凡物有二，其字作‘㒳’不作‘两’。两者，二十四铢之偁也。今字‘两’行而‘㒳’废矣。”[232]

这就是说，许慎所据“㒳”为正字，而“两”为假借字。许慎说：“两：二十四铢为一两。从一；㒳，平分，亦声。”[233]

2．关于《说卦》“燥万物者莫熯乎火”[234]，许慎说：

暵：乾也。耕暴田曰暵。从日，堇声。《易》曰：“燥万物者莫暵于离。”[235]

这里存在两处异文：

一是“暵”与“熯”。《说文解字》有“熯”字，许慎说：“熯：乾皃。从火，漢省声。”[236]

可见“暵”与“熯”音同义同，应属异体字，不应分列为两个字。

二是“离”与“火”。《离卦》卦德为火，《说卦》说：“离为火。”[237]

按《说卦》原文：“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桡万物者莫疾乎风，燥万物者莫熯乎火，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238]

其中“雷”“风”“火”“泽”“水”为卦德，而“艮”则为卦名。这显然是不同版本的问题：《说卦》所据“火”为卦德，许慎所据“离”为卦名。

3．关于《说卦》“为的颡”[239]，许慎说：

旳：明也。从日，勺声。《易》曰：“为旳颡。”[240]

馰：马白頟也。从马，的省声。一曰：駿也。《易》曰：“为的颡。”[241]

传世《周易》作“的”，乃是“旳”字的后起俗体。段玉裁注：“旳者，白之明也。故俗字作‘的’。旳颡，白颠也。马部又有‘馰’篆，云：‘马白頟也。’引《易》马馰颡。疑‘馰’后出，非古。”[242]

许慎解释“馰”，却引《周易》“为的颡”，似乎以为“馰”即“旳”。段玉裁注：“虞翻曰：‘旳，白。颡，頟也。’按旳颡之马谓之馰。”[243]

三、许慎易学的若干重要思想

在《说文解字》中，许慎涉及了易学的以下重要问题，值得特别注意。

（一）关于“易”义。关于《周易》之“易”，许慎列举了三种说法：

易：蜥易，蝘蜓，守宫也。象形。《秘书》说：日月为易，象阴阳也。一曰：从勿。[244]

第一种说法是讲“易”这个汉字的本义，即是一个象形字，本义是蜥蜴；据此，《周易》之“易”就是假借字，即段玉裁所指出的“语言假借”[245]。第三种说法，“易”是“日”与“勿”的合体；然而“勿”是“州里所建旗”[246]，也与《周易》之“易”无关。

唯有第二种说法，与《周易》之“易”有关，即“易”是“日”与“月”的会意，而“日月”正象征“阴阳”，即“《易》以道阴阳”[247]。许慎此处所说的《秘书》，或即《周易参同契》，该书说：“日月为易，刚柔相当”[248]；“阴阳配日月，水火为效徵”[249]。但是，段玉裁说：“秘书谓纬书”；“按《参同契》曰：‘日月为易，刚柔相当。’陆氏德明引虞翻注《参同契》云：‘字从日下月。’谓上从日象阳，下从月象阴。纬书说字，多言形，而非其义。此虽近理，要非六书之本。然下体亦非月也”；“云‘秘书’者，明其未必然也”。[250]

这就是说，“日月为易”只是汉儒谶纬的一种说法，不足为据。

笔者也曾探讨《周易》之“易”的问题：“古人在动物分类上必然粗陋，很可能将若干种有鳞的爬虫统称‘龙’。《集解》：‘龙之为物，能飞能潜。’能飞的可能是飞蜥，此即‘飞龙’；能潜的可能是水蜥或鳄，此即‘潜龙’。《韩非子·说难》：‘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这可能是一种肉食巨蜥。总之，所谓‘龙’多半就是‘易’，亦即蜥蜴。《说文》：‘易，蜥易、蝘蜓、守宫也。’《易经》原名《易》，可能就是‘龙’（蜥蜴）的意思，故以《乾》《坤》两卦为首，因为只有这两卦才有‘龙’的形象。另相传有《连山》、《归藏》两种远古筮书，不以《乾》、《坤》两卦为首，故不称《易》。”[251]

据此，《周易》之“易”正与汉字“易”字的本义相关，即许慎所列第一种说法，而不是段玉裁所说的“假借”。

（二）关于“作《易》”。许慎在《说文解字叙目》中谈到：

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视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以垂宪象。[252]

这是引用的《系辞传》，而文字有所改易：“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253]

区别在于《说文解字》强调“以垂宪象”，是说：庖牺（伏羲）作《易》八卦，旨在效法天地，以之垂示人间。这里“宪”是效法的意思，如《中庸》说：“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254]

可见“宪象”就是《易传》所说的“法象”。《系辞传》说：“法象莫大乎天地。”又说：“天垂象，见（xiàn）吉凶，圣人象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255]

（三）关于“蓍筮”。关于《周易》的“蓍”与“筮”，许慎有独到的理解。

1．关于《周易》筮法所用的蓍草，许慎解释：

蓍：蒿属。生十岁，百茎。《易》以为数。天子蓍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从艸，耆声。[256]

关于蓍草的长短，许慎的说法出自“逸《礼》”。班固《白虎通》引《三正记》说：“天子蓍长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陈立注：“《说文》多用古逸《礼》也。”[257]《三正记》即逸《礼》之中的一篇。梁启超说：“《隋志》言《大戴》八十五篇……其佚篇篇名可考则有《谥法篇》《王度记》《三正记》……（俱《白虎通》引）。”[258]

关于许慎所说“《易》以为数”，段玉裁说：“数，筭也。谓占《易》者必以是计筭也。详《易·系辞》。”[259]

这里可以参考孔颖达对筮法的一种解释：“先用蓍以求数，得数以定爻，累爻而成卦，因卦以生辞。”[260]

随即引《说卦》说：“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261]

2．许慎以“用蓍”解释“筮”：

筮：《易》卦用蓍也。从竹，从。 ：古文巫字。[262]

许慎所列的“筮”字，属于小篆，其结构是“从竹，从 ”。段玉裁注：“《曲礼》曰：‘龟为卜，策为筮。’策者，蓍也。……从竹者，蓍如筭也。筭以竹为之。从 者，事近于巫也。九簭之名：巫更、巫咸、巫式、巫目、巫易、巫比、巫祠、巫参、巫环，字皆作巫。”[263]（《说文解字》无“簭”，当属“筮”字的异体字；段玉裁认为“簭”即“噬”字，而蓍筮之“簭”为假借：“噬：啗也，喙也。……《周礼》卜筮字皆作‘簭’，此则假借也。”[264]）这里有两点是值得讨论的：

其一，“从竹”意味著筮法最初所用的可能并非蓍草，而是竹签。段玉裁引《礼记》“策为筮”[265]，而“策”字也从“竹”。《仪礼》说：“筮人执筴。”[266]《说文解字》无“筴”，其实“筴”是“策”的异体字，亦从“竹”。“策”可以指“马箠”（马鞭）[267]，也可以指一种计算工具，即“筭”，如《老子》说：“善数不用筹策。”[268]

但是“筭”是“计历数者”[269]，并非蓍筮之具。而据文献用法，“策”“筴”亦指卜筮的竹签。然而段玉裁说“从竹者，蓍如筭也”，认为“蓍”只是“如筭”，即类似筭而已。其实未必。庄子说：“鼓筴播精，足以食十人。”[270]

成玄英疏：“鼓筴，谓布蓍数卦兆也”；“卖卜以活身命，所得之物可以养十人也”。[271]

大概可以推知：筮法最初用竹签，后世用蓍草。《系辞传》筮法亦称“策”：“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272]

这里“策”固然指蓍草，当属竹签名称的沿袭。

其二，“从 ”，“ ”是“古文巫字”，意味著“筮人”与“巫”之间的密切关系。段玉裁提到的“九簭之名”，出自《周礼》：“九簭之名，一曰巫更，二曰巫咸，三曰巫式，四曰巫目，五曰巫易，六曰巫比，七曰巫祠，八曰巫参，九曰巫环，以辨吉凶。”郑玄认为：“此九‘巫’读皆当为‘筮’，字之误也。”[273]

但这无法回避“筮”字何以从“巫”的问题。其实，“筮”的职能是沟通人神，“巫”的职能同样是沟通人神。孔子说：“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邢昺将“巫”与“医”分开：“巫主接神除邪，医主疗病。”[274]

其实不然。《礼记》作：“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为卜筮。’”[275]

程树德指出：“巫、医古得通称。此云‘不可以作巫医’，医亦巫也。《广雅·释诂》曰：‘医，巫也。’是其证也。……盖古者卜筮之事，亦巫祝掌之。《礼记·缁衣篇》：‘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为卜筮。”’古之遗言与？彼言‘卜筮’，此言‘巫医’，其义一也。……《正义》分巫、医而二之，非古义矣。”[276]

许慎也认为“医”出于“巫”：“医：治病工也。……古者巫彭初作医。”[277]

可见“卜筮”与“巫医”相通，亦即“筮”与“巫”相通。

（四）关于“易数”。上文引许慎“《易》以为数”、《说卦》“参天两地而倚数”，是狭义的“易数”问题。通常所说的“易数”，广义的指《周易》筮法，如《系辞传》所说“极数知来之谓占”、“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278]

而本文这里所说的“易数”，专指下文所引许慎所说“《易》之数”：

六：《易》之数，阴变于六，正于八。从入，从八。[279]

八：别也。象分别相背之形。[280]

七：阳之正也。从一，微阴从中衺出也。[281]

九：阳之变也。象其屈曲究尽之形。[282]

按照许慎的说法，“八”是阴数之正，“六”是阴数之变；“七”是阳数之正，“九”是阳数之变。这种说法，应当是来自孟喜或京房的卦变之说。但是：

（1）在传世《周易》文本的爻题中，只能看到阴爻称“六”，阳爻称“九”，似无关乎阴阳正变。

（2）最早的关于“八六七九”阴阳正变的文献，仅见《左传》的“遇艮之八”[283]，《国语》的“得贞屯、悔豫，皆八也”、“得泰之八”[284]，尽管其具体意谓“历来注解甚异，莫衷一是”，但“这里涉及卦变自不必说”[285]，即属阴阳正变之例。

对此，段玉裁解释说：“此谓六为阴之变，八为阴之正也。与下文言‘七’‘九’一例。……六为阴之变，九为阳之变。圣人以‘九’‘六’系爻，而不以‘七’‘八’。金氏榜曰：‘《乾凿度》谓“七、八为彖，九、六为变”，故彖占七、八，爻占九、六。’一爻变者以变爻占，是爻占九、六也；六爻皆不变及变两爻以上者，占之彖辞，是彖占七、八也。公子重耳筮‘得贞屯悔豫皆八’，董因筮‘得泰之八’，穆姜筮‘得艮之八’，凡阴不变者为八也。”[286]

以上都是古人关于易数“八六七九”来源的说法。今人最为流行的是“数字卦”之说，大致认为：阴爻符号“

”来自原始数字卦中的数字“八”“六”，阳爻符号“

”来自原始数字卦中的数字“七”“九”。但“数字卦”乃是今人的发现，并非许慎等古人之所能知者。

（五）关于“阴阳”。汉字“阴”“阳”，本与《周易》无关。关于“阴阳”，许慎解释：

阴：闇也。水之南、山之北也。从，侌声。[287]

阳：高明也。从 ，昜声。[288]

许慎只是讲“阴”“阳”二字的本义，并未涉及它们与《周易》的关系。就“阴”“阳”二字皆“从 ”来看，它们的本义是山北（阴暗面）与山南（阳明面）。许慎解释：“ ：大陆，山无石者。象形。”[289]

在《易传》之前的传世文献中，汉字“阴”“阳”皆无关乎《周易》。《周易》古经并无“阳”字；“阴”字仅见于《中孚卦》“鸣鹤在阴，其子和之”[290]，亦无关乎卦爻阴阳。直至春秋末期的《左传》，谈“阴”“阳”不涉及《周易》，谈《周易》不涉及“阴”“阳”；《国语》亦然。《墨子》的“阴”“阳”也与《周易》无关。《老子》文本的时代尚不确定，即便是在春秋末期，其所言“万物负阴而抱阳”[291]，也仍然无关《周易》。许慎在此不涉《周易》，确实合乎“阴”“阳”二字的古义。

汉字“阴”“阳”与《周易》“阴阳”观念相结合，应当是在战国时期，或与上述“易数”有关。古人以偶数“二”“四”“六”“八”为阴数，以奇数“三”“五”“七”“九”为阳数。前引《说卦》“参天两地而倚数”，韩康伯注：“参，奇也；两，耦也。七、九，阳数；六、八，阴数。”[292]

故许慎说：“二，阴数”[293]；“四：阴数也”[294]。

（六）关于“卦爻”。关于《周易》的“卦”与“爻”，许慎有独特的解释。

1．关于“卦”。前引《说卦》“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韩康伯注：“卦，象也”；“蓍极数以定象”；孔颖达疏：“象于天地阴阳而立乾坤等卦”；“既观象立卦，又就卦发动挥散，于刚柔两画而生变动之爻”。[295]

这里“卦”指《周易》六十四卦的卦象，“爻”即每卦六爻的爻象。如《系辞传》所说：“圣人设卦观象”[296]；“八卦以象告”；“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297]。

但许慎的解释是：

卦：筮也。从卜，圭声。[298]

这是以“筮”释“卦”，不同于《周易正义》注疏，颇为奇怪。因此，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改作“卦：所以筮也”，解释道：“‘所以’二字，各本刪之，今补。”[299]

此说虽有道理，却未給出任何文献依据。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值得讨论：“卦”通常指《周易》蓍筮之卦，然而许慎指出此字“从卜”，却未給予说明。许慎同时指出：“卜：灼剥龟也，象灸龟之形。”[300]

据此，“卦”字的本义似乎应当是龟卜，而非蓍筮。笔者猜测一种可能的解释：“卦”本来是龟卜术语，而《周易》袭用之。同理，“占”“贞”“”（悔）等字亦皆从“卜”，也都用于《周易》蓍筮。

2．关于“爻”。许慎对“爻”的解释：

爻：交也。象《易》六爻头交也。[301]

许慎以“交”释“爻”，包含“爻”字的两层含义：

一是“爻”字的普遍含义，即“交合”。许慎进而解释：“交：交胫也。从大，象交形。”[302]（“大”象人形）段玉裁指出：“交胫谓之交；引申之为凡交之偁。……凡㒳者相合曰交，皆此义之引申叚借耳。”[303]

这就是说，“交”字的本义是“交胫”，引申义是普遍的“交合”（段玉裁说“叚借”不妥）。

二是“爻”字的特殊含义，即阴阳交合。按“爻”的字形，是两个“”的重叠。甲骨文“ ”亦作“”，即“五”字。许慎解释“五”字“从二，阴阳在天地间交午也”（徐铉注“二，天地也”）[304]；“午：啎也，五月阴气午逆阳，冒地而出”；“啎：逆也”[305]；“逆：迎也”[306]。这就是说，“爻”与“五”“午”“啎”都有“天地阴阳交合”之义。

那么，这种天地阴阳交合与《周易》有什么关系呢？按《易传》说：“天地交而万物通也”[307]；“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308]；“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309]。

然而段玉裁却以“效”释“交”，他引《系辞传》说：“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310]

确实，《系辞传》还说：“爻也者，效此者也。”[311]

这又怎么理解？许慎解释：“效：象也。”[312]

这是以“象”释“效”。这就使人想起《系辞传》说：“《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313]；“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314]

合而言之：“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315]

显然，所谓“效此”“象此”之“此”，即指天地阴阳交合。

但是，许慎所说的“象《易》六爻头交”仍然难解；段玉裁对此也未作解释，看来他也觉得此语难解。根据上面的字形分析，“爻”字，无论单指一爻，还是兼指“六爻”，都不是“象”，即非爻画的象形。至于“爻头”或“头交”，则更加难以理解，只得存疑。

（七）关于“贞占”。在《周易》筮辞中，“贞”“占”意义相近（《易经》古经只有一处出现“占”字，即《革卦》九五爻“大人虎变，未占有孚”[316]）。许慎解释：

贞：卜问也。从卜，贝以为贽。一曰：鼎省声。京房所说。[317]

占：视兆问也。从卜，从口。[318]

这两个字都从“卜”，即最初并非用于蓍筮，而是用于龟卜。许慎指出：“卜：灼剥龟也，象灸龟之形。一曰：象龟兆之纵横也。”[319]

后来殷周易代，蓍筮兴起，乃沿用之。“贞”在《周易》经文中大量出现，“占”也已经在《周易》经文中出现一次。《易传》指出：“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以卜筮尚其占”；“极数知来之谓占”[320]；“占事知来”[321]。

这里“贝”字值得讨论。如果按京房之说，则“贝”即“鼎”只是声符，并无意义。但许慎说“贝以为贽”，就涉及筮法或卜法的问题。对此，段玉裁未解释。按《说文解字》无“贽”字。汉字“贽”本义指初次求见所赠的礼物，即见面礼。然而无论龟卜还是蓍筮，并无此礼。许慎大概正因为意识到“贞”字从“贝”难以理解，这才列出京房之说，以回避此问题。笔者猜测：远古求问龟卜，大概曾有赠贝的礼数。赠贝就是付费交钱，因为贝是上古时代的一种货币。

（八）关于“贞悔”。上引“卜问也”，表明“贞”的意思是“问”，意谓遇事有疑而问于神。古经提到：“有孚惠心，勿问元吉。”孔颖达疏：“有惠有信，尽物之愿，必获元吉，不待疑问”[322]

这其实正是神通过筮辞回荅人的疑问。大传指出：“以卜筮尚其占，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323]

此外，“贞”还有一种用法，即“贞悔”之“贞”：六十四个别卦，皆由两个经卦构成，下体内卦叫“贞”，上体外卦叫“悔”。许慎解释：

：《易》卦之上体也。《商书》曰：“贞曰 。”从卜，每声。[324]

据此，也可以说：“贞：《易》卦之下体也。”许慎引《商书》“贞曰 ”，传世《尚书》作“悔”，见《洪范》篇：“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孔安国传：“内卦曰贞，外卦曰悔。”[325]

而按许慎的说法，“贞悔”之“悔”原来作“ ”。段玉裁解释：“今《尚书》《左传》皆作‘悔’。疑‘ ’是壁中古文，孔安国以今文读之，易为‘悔’也。……不曰‘篆文作悔’，亦不于心部‘悔’下列‘ ’云‘古文悔’者，本非一字也。”[326]

这种说法可取，“ ”与“悔”不是一个字。“ ”字从“卜”，本义亦谓龟卜，而非蓍筮；后来沿用成为《易经》蓍筮的一个常见筮辞，许慎指出：“悔：悔恨也。”[327]

（九）关于“乾坤”。在《周易》六十四卦中，《乾》《坤》两卦最为特殊重要。《系辞传》说：“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328]“子曰：‘乾坤，其《易》之门邪？’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329]

许慎讲到：

乾：上出也。从乙，乙，物之达也；倝声。[330]

坤：地也。《易》之卦也。从土，从申。土位在申。[331]

这里有两点是值得注意的：

其一，按照对“坤”的解释“《易》之卦也”，对“乾”的解释也可以说“《易》之卦也”。但许慎没有这样讲，而只是讲“乾”字的本义“上出”。他说：“乙：象春艸木冤曲而出，阴气尚彊，其出乙乙也。与丨同意”[332]；“丨：上下通也”[333]。至于“物之达”，段玉裁解释说：“释从乙之恉，物达则上出矣。”[334]

其二，许慎说“坤”字，讲了两层：

一是“坤”字的本义“地也”。这与《说卦》的说法一致：“坤，地也”；“坤也者，地也”。[335]

据此，我们也可以说“乾”字：“乾：天也。”这也正是《说卦》的说法：“乾，天也。”[336]

二是解释“坤”何以“从申”，是因为“土位在申”。段玉裁注：“此说从申之意也。《说卦传》曰：‘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坤正在申位。”[337]

这是出自《说卦》所说的八卦方位。[338]

但是“坤”“兑”的方位，《说卦》并没有说明，乃是后人推补。同时，许慎所说的“土位在申”、段玉裁所说的“坤正在申位”，均不见于《说卦》。后儒进而构造所谓“文王后天八卦”，对应关系如下（括符内为后人推补）：

 

段玉裁批评道：“后儒乃臆造乾南坤北为伏羲先天之学，《说卦传》所定之位为文王后天之学。甚矣，人之好怪也！”[339]

综括全文，许慎《说文解字》不仅分别对《周易》的古经和大传都进行了一系列独特的诠释，而且提出了一系列重要的易学思想。

[1]范晔：《后汉书·儒林列传》，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2588页。

[2]郑玄《驳五经异义》引述有《五经异义》原文，陈寿祺辑有《五经异义疏证》。

[3]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版，附许冲《进书表》，第319‒320页。

[4]许慎：《说文解字·叙目》，第316页。

[5]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口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2版，第61页。

[6]许慎：《说文解字·爻部》，第69页。

[7]许慎：《说文解字·肉部》，第90页。

[8]陈居渊：《郑玄〈周易注〉源自马融〈周易传〉考》，《中国典籍与文化》2020年第1期，第72‒80页。《周易传》或称《周易注》及《周易章句》等，已佚。

[9]《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乾卦》，中华书局1980年影印本，第13页。

[10]许慎：《说文解字·夕部》，第142页。

[11]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夕部》，第315页。

[12]《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艮卦》，第63页。

[13]《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乾卦》，第13页。

[14]《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乾卦》，第14页。

[15]许慎：《说文解字·心部》，第217页。

[16]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心部》，第503页。

[17]许慎：《说文解字·亢部》，第215页。

[18]《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乾文言》，第17、16页。

[19]《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坤卦》，第18页。

[20]许慎：《说文解字·壬部》，第309页。

[21]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壬部》，第742页。

[22]《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坤卦》，第18页。

[23]许慎：《说文解字·手部》，第253页。

[24]《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晋卦》，第49页。

[25]黄玉顺：《易经古歌考释》（修订本），第214页。

[26]许慎：《说文解字》，第308‒309页。

[27]《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屯卦》，第19页。

[28]许慎：《说文解字·马部》，第201页。

[29]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马部》，第467页。

[30]许慎：《说文解字·马部》，第201页。

[31]《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屯卦》，第20页。

[32]许慎：《说文解字·心部》，第223页。

[33]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心部》，第515页。

[34]黄玉顺：《易经古歌考释》（修订本），第57页。

[35]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心部》，第515页。

[36]许慎：《说文解字·水部》，第230页。

[37]《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蒙卦》，第20页。

[38]许慎：《说文解字·黑部》，第211页。

[39]《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蒙卦》，第20页。

[40]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黑部》，第489页。

[41]许慎：《说文解字·女部》，第263页。

[42]许慎：《说文解字·水部》，第232页。

[43]《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蒙卦》，第20页。

[44]许慎：《说文解字·口部》，第34页。

[45]许慎：《说文解字·辵部》，第41页。

[46]《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上》，第76、77页。

[47]《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下》，第91页。

[48]许慎：《说文解字·彣部》，第185页。

[49]许慎：《说文解字·有部》，第141页。

[50]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口部》，第61页。

[51]《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履卦》，第28页。

[52]许慎：《说文解字·虎部》，第103页。

[53]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虎部》，第211页。

[54]许慎：《说文解字·言部》，第56页。

[55]《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泰卦》，第28页。

[56]许慎：《说文解字·川部》，第239页。

[57]许慎：《说文解字·艸部》，第23页。

[58]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川部》，第568页。

[59]黄玉顺：《易经古歌考释》（修订本），第104、105页。

[60]许慎：《说文解字·目部》，第72页。

[61]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目部》，第133页。

[62]班固：《汉书·五行志》第五册，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1318‒1319页。

[63]《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说卦》，第95页。

[64]《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噬嗑卦》，第37页。

[65]许慎：《说文解字·肉部》，第90页。

[66]《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噬嗑卦》，第37页。

[67]《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噬嗑卦》，第37页。

[68]《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无妄卦》，第39页。

[69]许慎：《说文解字·艸部》，第24页。

[70]许慎：《说文解字·田部》，第290页。

[71]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田部》，第695页。

[72]许慎：《说文解字·艸部》，第24页。

[73]许慎：《说文解字·甾部》，第268页。

[74]《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大畜卦》，第40页。

[75]许慎：《说文解字·车部》，第301页。

[76]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车部》，第724页。

[77]许慎：《说文解字·肉部》，第88页。

[78]《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大畜卦》，第40页。

[79]《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大畜卦》，第40页。

[80]许慎：《说文解字·告部》，第30页。

[81]许慎：《说文解字·䇂部》，第58页。

[82]许慎：《说文解字·人部》，第161页。

[83]黄玉顺：《易经古歌考释》（修订本），第174页。

[84]《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大畜卦》，第40页。

[85]许慎：《说文解字·牛部》，第29页。

[86]《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颐卦》，第41页。

[87]许慎：《说文解字·目部》，第71页。

[88]许慎：《说文解字·耳部》，第249页。

[89]《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坎卦》，第42页。

[90]许慎：《说文解字·示部》，第7页。

[91]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示部》，第3页。

[92]许慎：《说文解字·示部》，第7页。

[93]《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坎卦》，第42页。

[94]许慎：《说文解字·司部》，第186页。

[95]吕叔湘：《语文常谈》，人民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37页。

[96]《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屯卦》，第19、20页。

[97]《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比卦》，第26页。

[98]《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同人象传》，第29页。

[99]《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离卦》，第43页。

[100]黄玉顺：《易经古歌考释》（修订本），第190、188‒189页。

[101]《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离卦》，第43页。

[102]许慎：《说文解字·部》，第310页。

[103]黄玉顺：《易经古歌考释》（修订本），第193页。

[104]《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恒卦》，第48页。

[105]许慎：《说文解字·木部》，第120页。

[106]《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恒卦》，第48页。

[107]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木部》，第254页。

[108]《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说卦》，第94页。

[109]《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明夷卦》，第49页。

[110]许慎：《说文解字·手部》，第254页。

[111]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手部》，第603页。

[112]许慎：《说文解字·水部》，第225页。

[113]《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睽卦》，第51页。

[114]许慎：《说文解字·角部》，第93页。

[115]《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睽卦》，第51页。

[116]许慎：《说文解字·手部》，第254页。

[117]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手部》，第602页。

[118]许慎：《说文解字·刀部》，第92页。

[119]《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损卦》，第53页。

[120]许慎：《说文解字·辵部》，第40页。

[121]《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损卦》，第53页。

[122]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辵部》，第71页。

[123]黄玉顺：《易经古歌考释》（修订本），第242页。

[124]许慎：《说文解字·巳部》，第311页。

[125]《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升卦》，第58页。

[126]许慎：《说文解字·夲部》，第215页。

[127]《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升卦》，第58页。

[128]许慎：《说文解字·儿部》，第176页。

[129]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夲部》，第498页。

[130]《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困卦》，第59页。

[131]许慎：《说文解字·出部》，第127页。

[132]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出部》，第273页。

[133]许慎：《说文解字·井部》，第106页。

[134]许慎：《说文解字·刀部》，第92页。

[135]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井部》，第216页。

[136]许慎：《说文解字·鼎部》，第143页。

[137]《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说卦》，第95页。

[138]《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鼎卦》，第61页。

[139]许慎：《说文解字·木部》，第121页。

[140]许慎：《说文解字·木部》，第125页。

[141]许慎：《说文解字·卜部》，第69页。

[142]许慎：《说文解字·鼎部》，第143页。

[143]许慎：《说文解字·金部》，第295页。

[144]《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鼎卦》，第61页。

[145]《十三经注疏·礼记正义·礼器》，第1433页。

[146]《十三经注疏·仪礼注疏·士昏礼》，第963页。

[147]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鼎部》，第319‒320页。

[148]《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艮卦》，第63页。

[149]许慎：《说文解字·匕部》，第168页。

[150]以上乃引《说文解字·彳部》“很”字的释义，第43页。

[151]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匕部》，第385页。

[152]黄玉顺：《易经古歌考释》，第291‒292页。

[153]许慎：《说文解字·部》，第168页。

[154]《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丰卦》，第68页。

[155]许慎：《说文解字·宀部》，第150页。

[156]许慎：《说文解字·宀部》，第150页。

[157]许慎：《说文解字·豐部》，第103页。

[158]许慎：《说文解字·丌部》，第99页。

[159]许慎：《说文解字·丌部》，第99页。

[160]《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说卦》，第95页。

[161]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丌部》，第200页。

[162]《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巽卦》，第69页。

[163]许慎：《说文解字·用部》，第70页。

[164]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用部》，第128页。

[165]许慎：《说文解字·庚部》，第309页。

[166]许慎：《说文解字·攴部》，第68页。

[167]许慎：《说文解字·示部》，第8页。

[168]《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说卦》，第94、95页。

[169]许慎：《说文解字·巫部》，第100页。

[170]许慎：《说文解字·儿部》，第176页。

[171]许慎：《说文解字·儿部》，第176页。

[172]许慎：《说文解字·口部》，第35页。

[173]黄玉顺：《易经古歌考释》（修订本），第320页。

[174]《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既济卦》，第72页。

[175]许慎：《说文解字·糸部》，第276页。

[176]《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既济卦》，第72页。

[177]许慎：《说文解字·雨部》，第242页。

[178]《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既济卦》，第72页。

[179]黄玉顺：《易经古歌考释》（修订本），第339页。

[180]《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离彖传》，第43页。

[181]许慎：《说文解字·艸部》，第24页。

[182]许慎：《说文解字·艸部》，第16、27页。

[183]许慎：《说文解字·鹿部》，第203页。

[184]《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鼎彖传》，第61页。

[185]许慎：《说文解字·丮部》，第63页。

[186]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丮部》，第113页。

[187]许慎：《说文解字·亯部》，第111页。

[188]《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颐象传》，第41页。

[189]许慎：《说文解字·卮部》，第186页。

[190]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卩部》，第430页。

[191]许慎：《说文解字·卩部》，第186‒187页。

[192]许慎：《说文解字·竹部》，第95页。

[193]《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革象传》，第61页。

[194]许慎：《说文解字·文部》，第185页。

[195]许慎：《说文解字·艸部》，第20页。

[196]《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上》，第80页。

[197]许慎：《说文解字·手部》，第256页。

[198]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手部》，第607页。

[199]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手部》，第607页。

[200]《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上》，第80页。

[201]《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下》，第86页。

[202]许慎：《说文解字·冂部》，第110页。

[203]许慎：《说文解字·石部》，第195页。

[204]《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下》，第86页。

[205]许慎：《说文解字·乙部》，第308页。

[206]《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下》，第87页。

[207]许慎：《说文解字·牛部》，第29页。

[208]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牛部》，第52页。

[209]《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下》，第87页。

[210]许慎：《说文解字·木部》，第119页。

[211]许慎：《说文解字·木部》，第121页。

[212]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木部》，第252页。

[213]《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下》，第87页。

[214]许慎：《说文解字·大部》，第213页。

[215]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大部》，第493页。

[216]徐中舒主编：《甲骨文字典》，四川辞书出版社1989年版，第479页。

[217]刘兴隆：《新编甲骨文字典》，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93年版，第261页。

[218]许慎：《说文解字·金部》，第296页。

[219]许慎：《说文解字·㓞部》，第93页。

[220]《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下》，第88页。

[221]许慎：《说文解字·壹部》，第214页。

[222]许慎：《说文解字·壶部》，第214页。

[223]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壶部》，第495页。

[224]《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下》，第88页。

[225]《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下》，第89页。

[226]许慎：《说文解字·叙目》，第319页。

[227]许慎：《说文解字·辵部》，第42页。

[228]许慎：《说文解字·足部》，第46页。

[229]许慎：《说文解字·走部》，第36页。

[230]《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说卦》，第93页。

[231]许慎：《说文解字·㒳部》，第157页。

[232]段玉裁：《说文解字注·㒳部》，第354页。

[233]许慎：《说文解字·㒳部》，第157页。

[234]《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说卦》，第94页。

[235]许慎：《说文解字·日部》，第139页。

[236]许慎：《说文解字·火部》，第207页。

[237]《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说卦》，第95页。

[238]《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说卦》，第94页。

[239]《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说卦》，第95页。

[240]许慎：《说文解字·日部》，第137页。

[241]许慎：《说文解字·马部》，第199页。

[242]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日部》，第303页。

[243]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马部》，第462页。

[244]许慎：《说文解字·易部》，第198页。

[245]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易部》，第459页。

[246]许慎：《说文解字·勿部》，第196页。

[247]王先谦：《庄子集解·杂篇·天下》，成都古籍书店1988年影印版，第96页。

[248]魏伯阳：《周易参同契·言不苟造章第九》，章伟文译，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30页。

[249]魏伯阳：《周易参同契·阳燧以取火章第六十五》，第252页。

[250]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易部》，第459页。

[251]黄玉顺：《易经古歌考释》（修订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43页。

[252]许慎：《说文解字·叙目》，第315页。

[253]《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下》，第86页。

[254]《十三经注疏·礼记正义·中庸》，第1634页。

[255]《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上》，第82页。

[256]许慎：《说文解字·艸部》，第20页。

[257]陈立：《白虎通疏证·蓍龟》，中华书局1994年版，第328页。

[258]梁启超：《国学入门要目及其读法·要籍解题及其读法》，中州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第137页。

[259]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艸部》，第34页。

[260]《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乾卦》，第13页。

[261]《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说卦》，第93页。

[262]许慎：《说文解字·竹部》，第96页。

[263]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竹部》，第191页。

[264]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口部》，第55页。

[265]《十三经注疏·礼记正义·曲礼上》，第1252页。

[266]《十三经注疏·仪礼注疏·士冠礼》，第946页。

[267]许慎：《说文解字·竹部》，第98页。

[268]楼宇烈：《王弼集校释·老子道德经注·二十七章》，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71页。

[269]许慎：《说文解字·竹部》，第98页。

[270]王先谦：《庄子集解·人间世》，成都古籍书店1988年影印版，第28页。

[271]郭庆藩：《庄子集释·人间世》，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181页。

[272]《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上》，第80页。

[273]《十三经注疏·周礼注疏·春官宗伯·簭人》，第806页。

[274]《十三经注疏·论语注疏·子路》，第2508页。

[275]《十三经注疏·礼记正义·缁衣》，第1651页。

[276]程树德：《论语集释·子路下》，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三册，第933页。

[277]许慎：《说文解字·酉部》，第313页。

[278]《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上》，第78、80、81页。

[279]许慎：《说文解字·六部》，第307页。

[280]许慎：《说文解字·八部》，第28页。

[281]许慎：《说文解字·七部》，第307页。

[282]许慎：《说文解字·九部》，第308页。

[283]《十三经注疏·春秋左传正义·襄公九年》，第1942页。

[284]《国语·晋语四》，下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362、365页。

[285]杨虎：《左氏易传辑释》，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2年版，第13、117页。

[286]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六部》，第738页。

[287]许慎：《说文解字·部》，第304页。

[288]许慎：《说文解字· 部》，第304页。

[289]许慎：《说文解字· 部》，第304页。

[290]《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中孚》，第71页。

[291]楼宇烈：《王弼集校释·老子道德经注》，上册，第117页。

[292]《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说卦》，第93页。

[293]许慎：《说文解字·白部》，第160页。

[294]许慎：《说文解字·四部》，第307页。

[295]《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说卦》，第93页。

[296]《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上》，第76页。

[297]《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下》，第91、85页。

[298]许慎：《说文解字·卜部》，第69页。

[299]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卜部》，第127页。

[300]许慎：《说文解字·卜部》，第69页。

[301]许慎：《说文解字·爻部》，第70页。

[302]许慎：《说文解字·交部》，第214页。

[303]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交部》，第494页。

[304]许慎：《说文解字·五部》，第307页。

[305]许慎：《说文解字·午部》，第311页。

[306]许慎：《说文解字·辵部》，第40页。

[307]《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泰彖传》，第28页。

[308]《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否彖传》，第29页。

[309]《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归妹彖传》，第64页。

[310]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爻部》，第128页。

[311]《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下》，第86页。

[312]许慎：《说文解字·攴部》，第67页。

[313]《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下》，第87页。

[314]《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上》，第76‒77页。

[315]《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下》，第86页。

[316]《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革卦》，第61页。

[317]许慎：《说文解字·卜部》，第69页。

[318]许慎：《说文解字·卜部》，第70页。

[319]许慎：《说文解字·卜部》，第69页。

[320]《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上》，第77、81、78页。

[321]《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下》，第91页。

[322]《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益卦》，第54页。

[323]《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上》，第81页。

[324]许慎：《说文解字·卜部》，第69页。

[325]《十三经注疏·尚书正义·洪范》，第191页。

[326]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卜部》，第127页。

[327]许慎：《说文解字·心部》，第221页。

[328]《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上》，第82页。

[329]《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系辞下》，第89页。

[330]许慎：《说文解字·乙部》，第308页。

[331]许慎：《说文解字·土部》，第286页。

[332]许慎：《说文解字·乙部》，第308页。

[333]许慎：《说文解字·丨部》，第14页。

[334]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乙部》，第740页。

[335]《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说卦》，第94页。

[336]《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说卦》，第94页。

[337]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土部》，第682页。

[338]《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说卦》，第94页。

[339]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土部》，第68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