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孔子是王官之学的传承者与儒家经学的开创者,他一生的求学、教育与传道皆与经学密不可分。孔子兼通六经,对经典文本进行整理删定,展现出“以道统经”的整体格局。“性与天道”为经学赋予根基性的哲学义理,“三代损益”为经学建立恒常性的政教法则,使经学具有了普遍性的义理内涵。在“道”的统摄下,孔子六经之教的先后次第展现出经学统系的早期形态。孔子以兼通六经为学术基础、以经学之道为义理枢纽、以群经统系为历史形态,奠定了中国经学的精神高度与整体格局,展现出完整的经学世界,开启了经学的统一性方向。
关键词:孔子经学;以道统经;经学统系;师儒传统;统一性
在中国经学的创立时期,已然出现了经学统一性的滥觞。六经源自不同时期、类型、内容的历史文献,具有高度的丰富性与杂糅性。经学的创立既是对经典文献的传承与整理,更通过向心性的经学阐释为之赋予义理内涵,在贯通群经的基础上把握经典之间的思想关联。这种统合性的经学方向,对两汉以来的经学历史影响深远。在“道术将为天下裂”(《庄子·天下》)的文化下移中,先秦儒家承担了创立经学的历史使命,以“道”为中心,将面貌各异的经典文本凝聚为整体性的经学体系,为王官之学注入更具普遍性的义理内涵。这一影响深远的历史进程,是以孔子经学为起点的。作为王官之学的传承者与儒家经学的开创者,孔子传承斯文、删定六经,自经以明道、依经以设教,为经学赋予了根本性的人文高度。正如《史记·孔子世家》所言:“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折中”既是经学标准的设立,也是经学一统的奠基。通过“以道统经”的义理方式,孔子开启了中国经学的统一性方向。
在以往的经学研究中,学者多强调孔子对经学文本的删定之功,对其开启经学一统的历史贡献鲜有论述。究其原因,立足经学与儒学相判分的视角回溯孔子,很容易产生“文献”与“义理”的分离,也导致了六经与《论语》的割裂,这便难以在孔子之道的高度上把握其整体性的经学贡献。章太炎指出:“有商订历史之孔子,则删定《六经》是也;有从事教育之孔子,则《论语》《孝经》是也。由前之道,其流为经师;由后之道,其流为儒家。……盖儒生以致用为功,经师以求是为职。”(《章太炎全集》第14册,第51页)他认为“经师”与“儒家”是孔子的不同侧面,二者有求是与致用之别。这一判摄与他对今古文经学的辨析密不可分。与之相应的是,六经为孔子删定的历史文献,《论语》为孔子立教的义理根本,二者的性质截然不同。在冯友兰等人的哲学史研究中,还出现了否定六经与孔子的关联,仅仅根据《论语》研究孔子思想的倾向。在今人对《论语》的注解阐发中,经学处于长期的缺位状态,这一现状是值得深入反思的。我们认为,想要充分推进孔子经学的研究,必须突破这种割裂化的学术视角。孔子的学术思想是一个连贯会通的整体,不宜将“经师”与“儒家”、“历史”与“教育”分为两截。六经是理解《论语》义理的历史渊薮,《论语》是统摄六经之学的思想根本,二者之间融会贯通、密不可分。因此,本文立足《论语》与六经的会通阐释,以经学的统一性为旨趣,对孔子经学的精神内核、学术统系与历史意义进行新探讨。
一、兼通六籍:孔子的六经之学
孔子一生的求学、教育与传道,皆与经学密不可分。其经学生涯分为三期:其一,少年学经。孔子少孤,生活艰辛,但始终刻苦不辍地学习经典文献。研习经典是孔子青少年时期的首要主题,其所“学”之内容及所“立”之根本,皆与经学密不可分。“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论语·为政》,下文引用只标注篇名)皇侃《论语义疏》记载:“立,谓所学经业成立也。”(皇侃,第25页)刘宝楠《论语正义》:“足知立谓学立,乃汉人旧义,故皇《疏》同之。……诸解‘立’为立于道,立于礼,皆统于学,学不外道与礼也。”(刘宝楠,第44页)孔子十五志学,其所学内容即《诗》《书》《礼》《乐》等经典文献。孔子之“立”固然在于明道知礼的精神自觉,但“学不外道与礼也”,经学构成了“道”与“礼”的学术基底。其二,中年传经。孔子深知底层士人求学之艰辛,首开“有教无类”的平民教育。他在三十岁之后开始传授弟子,将《诗》《书》《礼》《乐》作为教学的基本内容。《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季氏亦僭于公室,陪臣执国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此为孔子四十三岁之事,是孔子中年以经学而行平民教育的明证。在这一期经学生涯中,孔子于传经授业中四十不惑,自五十学《易》以趋于“知天命”之境,其道德人格之提振超越,实与经学传习相契无间。其三,晚年删定。孔子五十一岁出仕,五十五岁开始周游列国,在颠沛流离中讲学不辍、弦歌未绝。鲁哀公十一年,孔子自卫返鲁,时年六十八岁,将生命的最后时光投注到经典的教学与删述之中,这一阶段是孔子经学生涯的第三期。
《史记·孔子世家》集中记述了孔子的晚年经学,引发了极为繁杂的经学聚讼。概言之,孔子经学体现为“定本化”与“义理化”的不同层面。一方面,孔子对经典文本进行了全面的整理与删定,形成了经学典籍的最初定本。另一方面,孔子在季世获麟的悲凉心境中,通过经学义理的阐发超越时代阴霾,建立起贯通百世的儒家之道。《论语》记载,有人曾问孔子“子奚不为政”,他回答说:“《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为政》)包慎言将此系于鲁哀公十一年以后,孔子晚年对时政颇为失望,遂在经学中寄寓更为根本的文明理想。子张向他请教三代损益之理,孔子充满自信地说:“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同上)尽管礼文有阙,但在礼乐的因革损益中,仍能把握亘古不变的历史规律与政教法则。无论超越时政还是垂统将来,孔子经学都展现出“道”的普遍内涵。
从经典传习到晚年删定,经学贯穿了孔子的全部生涯,通经博学成为他基本的历史形象。早在《墨子·公孟》篇中就出现了“孔子博于《诗》《书》,察于礼乐,详于万物”的评价。经学是理解孔子文化精神的基本视域,他学而不厌与诲人不倦的终身志业,皆以六经之学为载体、为内容、为土壤。自学而言,孔子主张博学于文,以经典为所学之基本内容。孔子学无常师,子贡言“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子张》)。所谓“宪章文武”,即是对经典文献的全面传承。《论语》载孔门论学之语,多以六经为具体内容。根据皇侃之说,“博学于文”谓“君子广学六籍之文”(皇侃,第148页),“博学而笃志”谓“人当广学经典”(同上,第499页),“仕而优则学”谓“研学先王典训”(同上,第505页),这一理解与孔门经学传承高度契合。自教而言,孔子对弟子的传授教导,亦以六经之学为基本内容。孔门弟子之教以孝悌仁爱为先,“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成人之教以“文”为先,展现出“文行忠信”的先后顺序,此处之“文”即《诗》《书》《礼》《乐》的经典之学。在弟子与成人不同的教学次第中,经学都构成了孔门教育的基础。无论孝悌、忠信、仁爱、德行,都不外在于“文”,而是在经典的传承与阐释中涵养生发,体现出“文”与“道”的贯通为一。
二、道贯群经:孔子经学的精神内核
经学贯穿了孔子的全部生涯,构成了儒家思想的学术底色。无论“斯文”“学文”“博我以文”还是“以文会友”,孔子之学即经学,孔门之教即传经,孔门会友为讲习经典。更重要的是,孔子的六经之学不仅是对经学文献的整理删定,更是对经学精神的奠定与开创。在王官之学中,周人将“明德”作为经典的核心价值,形成了“天命-明德-经典”的文化框架。孔子继承这一思想格局,以儒家之“道”为中心,为六经注入了更为深刻、普遍的精神内核,对经典性进行了彻底的开显。在孔门论学中,体现出鲜明的“以道为本”的精神自觉。孔子言“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雍也》)。郑玄、程子皆谓“弗畔”为不违大道,可见六经之学以“道”为指归。子贡以孔子为博学多识之士,孔子不以为然,认为“一以贯之”才是学问根本。通过博学与明道的对比,强调“道”对群经的思想统摄。子夏言“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子张》),作为传经大儒,他将“道”作为经学的根本理想,更与孔子一脉相承。《白虎通·五经》:
孔子所以定《五经》者何?以为孔子居周之末世,王道陵迟,礼乐废坏,强陵弱,众暴寡,天子不敢诛,方伯不敢伐,闵道德之不行,故周流应聘,冀行其道德。自卫反鲁,自知不用,故追定《五经》,以行其道。
对于“追定《五经》,以行其道”的理解,可谓深得孔门经学之本。作为先秦儒学的最高范畴,“道”不仅是形而上的哲学建构,更体现为贯通性的经典阐释。在六经的深入阐释中,孔子建立起深刻的哲学思想、伦理价值与政教法则,以儒家之道对不同经典进行整体性的义理统摄。这种“以道统经”的经学格局,展现出孔子经学的渊深义理与宏大气象。在《论语》中,经学之道体现为“先王之道”与“儒家之道”两个层面,前者是孔子对王官之学的深刻继承,后者是孔子开启的先秦儒家的人文重建,二者皆与经学传统密不可分。在经学与儒学相判分的学术视角中,多将二者分属于“经师”之学与“儒家”之学,体现出“周公法”与“孔子法”的内在张力,这一理路是有悖于孔子经学中“述”与“作”的统一的。
自先王之道而言,“斯文”是理解孔子经学及其文化精神的关键词。“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子罕》),孔子据以膺受天命、绍承文武的“斯文”,指的正是六经典籍。《说文解字》记载:“文,错画也。”(许慎,第185页)其本义为纹理、花纹,引申为文字之义,进而指《诗》《书》《礼》《乐》等经典文献。《论语·学而》:“行有余力,则以学文。”马融:“文者,古之遗文。”(见程树德,第36页)郑玄:“文,道艺也。”(同上)皆为其证。关于“斯文”的具体所指,刘宝楠以为孔子周游时所携之典籍,何北山以为孔子删述之经典定本,前者侧重于传习,后者侧重于删定,二家之说合而观之,其义乃备。(参见刘宝楠,第328页;程树德,第748页)孔子赓续先王之道、担当“斯文”的文化使命,正体现为对六经的传承与阐扬。孔子自称“述而不作”,在传承之“述”与阐发之“作”的会通中,蕴含着对先王之道“信而好古”的深沉情感。
自儒家之道而言,孔子是王官之学的传承者,更是儒家经学的开创者。他在六经与“性与天道”“三代损益”的会通中提振经学大义,展现出经学古今之变中深刻的文化精神。“文章”与“性与天道”的关系是理解孔子经学的根本问题。“文章”即“斯文”之义,与六经之学密不可分。子贡言“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公冶长》)。此语在《论语》阐释史上约有二说:其一,认为二者截然有别,“性与天道”超越于“文章”之上;其二,认为二者本为一体,“性与天道”由“文章”以见之。我们赞同后一种观点,考其源流,此说始于皇侃《论语义疏》引太史叔明之语:“文章者,六籍是也。……六籍即有性与天道,但垂于世者可踪,故千载之下可得而闻也。至于口说言吐性与天道,蕴藉之深,止乎身者难继,故不可得而闻也。”(皇侃,第111页)太史叔明为南朝经学家,兼通《孝经》《论语》《礼记》之学。他自“文籍”与“口说”辨析此语,认为六经“文章”蕴含“性与天道”之义,因其为文籍著述,故千载之下仍可“得而闻也”;至于孔子口传的“性与天道”,则不过止于其身,后人“不可得而闻也”。在此之后,谢良佐、杨时、张栻、郑汝谐、顾炎武、王夫之、孙奇逢、戴震等学者皆主此说。如谢良佐曰:“他人闻夫子之文章,止于文章而已。子贡闻夫子之文章,于其间知所谓性与天道。”杨时曰:“夫子之文章,与言性与天道,无二致焉,学者非默而识之,则不可得而闻也。”(《朱子全书》第7册,第180页)顾炎武曰:“谓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是疑其有隐者也。不知夫子之文章,无非夫子之言性与天道。”(《日知录校注》,第381页)总括诸家之说,六经之中蕴含“性与天道”的深邃义理,但这并非显明易知,而是要通过深入的思索体悟方能契入。这实际上将经学分为“经籍之学”与“天人之道”两个层面,由前者及于后者,关键在于“学”的境界。
深言之,“文章”与“性与天道”的统一,蕴含在“下学上达”的不断超越之中。孔子曾向子贡感慨:“莫我知也夫!”子贡追问其意,孔子答道:“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宪问》)所谓“下学”,即六经之学;所谓“上达”,即达于天道。《论语后案》:“下学,删订赞修之事;上达,所学通于天也。圣人删订赞修,惓惓斯道之心上通于天,而天自知之。”(黄式三,第419页)孔子对六经的“删订赞修”通于天道,让经学展现出根本性的义理境界。至于天道与人性的统一,《左传·成公十三年》载刘康公之言:“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天赋性命是先秦主流的人性论理解,在天道与人性之间建立起本质关联,孔子的人性论思考亦承自这一传统。要之,“文章”与“性与天道”的贯通,让孔子经学具有了天人之道的哲学高度。正如任蜜林所言:“在孔子看来,文章与天道之间是有密切关系的,天道是文章之形上根据,文章是天道实现之表现。孔子还把天命与每个个体都联系起来,从而使得天命对于每个个体来说都具有了普遍性。非但如此,每个个体都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上达天命。这种努力的途径就是其所强调的‘学’。”(任蜜林,第14页)
孔子经学不仅指向“性与天道”,更通过礼乐文明的三代损益来把握百世不易的政教之法。《论语·为政》:“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这是孔门论礼的至要之言,孔子精通三代礼乐“文献”,既得之于遗文典策,又考信于贤士大夫。他不仅熟悉文籍仪节,更深刻把握了“所因”与“所损益”的礼之大本。马融:“所因,谓三纲五常。所损益,谓文质三统。”(见程树德,第166页)《四书章句集注》说同。“所因”为人伦法则,“所损益”为礼仪制度,孔子的礼乐之学并未拘泥于一代之制,而是通过“礼”的探本与损益指向了普遍性的政教思考。值得注意的是,礼乐“所因”的人伦法则,实与“性与天道”内在相通。儒家提倡的人伦秩序源自人性基础,并在天道秩序中获得了根本依据。《四书章句集注》引胡宏曰:
夫自修身以至于为天下,不可一日而无礼。天叙天秩,人所共由,礼之本也。商不能改乎夏,周不能改乎商,所谓天地之常经也。若乃制度文为,或太过则当损,或不足则当益,益之损之,与时宜之,而所因者不坏,是古今之通义也。因往推来,虽百世之远,不过如此而已矣。(朱熹,第59-60页)
在“天地之常经”与“古今之通义”中,孔子反思礼乐文明传承演变的历史规律,总结普遍性的政教之法。这种立足天地古今的宏阔视野,深刻奠定了中国经学的精神格局。《论语·八佾》谓“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汉儒多以孔子制法解之。当剥落了“为汉制作”的神秘色彩之后,孔子制法的实质正是要在经典的传承阐发中反思三代礼乐文明,以此建立“万世常行之道”。
综上所述,孔子经学具有两种建立普遍之道的思想路径,自“性与天道”为经学赋予根基性的哲学义理,自“三代损益”为经学建立恒常性的政教法则,二者会合为孔子的天人古今之常道,展现出“以道统经”的整体格局。正如章学诚所言,孔子“取周公之典章,所以体天人之撰而存治化之迹者,独与其徒,相与申而明之”(《文史通义校注》,第93页)。前者侧重天人之学,后者侧重礼乐之学,二者之间内在贯通,将经学的义理深度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境界。自孔子以来,“天人古今”成为中国经学建立经典性的基本维度,奠定了经学思维的整体框架。孔子对经学义理的根本贡献,正在于此。
作为经学的核心理念,“道”蕴含在孔子对经典文本的说解之中。以孔门论《诗》为例,“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为政》)“思无邪”出自《鲁颂·駉》,孔子化用其文。汉儒多以“正”解“无邪”,如包咸:“归于正。”(见程树德,第85页)《郑笺》:“思遵伯禽之法,专心无复邪意也。”(《毛诗传笺》,第480页)然三百篇中多有热烈奔放之情诗,实难以一“正”字概之。关于“思无邪”的正解,当首取《四书章句集注》引程子之说:“‘思无邪’者,诚也。”(朱熹,第54页)《周易·乾·文言》:“闲邪存其诚”,此即“无邪”为“诚”义之明证。《论语》中虽然尚未出现“诚”的概念,但孔子以“无邪”统领《诗》义,提倡刚毅木讷之德,痛诋巧言令色之伪,皆可见其对真挚无伪之心的推重,开启了《大学》《中庸》对“诚意”与“诚”的深入阐发。“诚”既是人性之本,也是天道生生不已的实然境界。孔子以“思无邪”统领三百篇,蕴含着会通“性与天道”的义理方向。
《论语》中记载了孔子对《诗经》之始的“二《南》之化”的探讨。在与孔鲤的对话中,他高度强调二《南》的重要性。“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阳货》)二《南》多言夫妇之德,这是儒家建立人伦秩序与王道教化的起点。孔子意在立足夫妇关系建立普遍性的人伦秩序,这也是三代以来“因而不革”的根本所在。《关雎》为二《南》首篇,孔子称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八佾》)。此自中庸之理以明《诗》义,体现出典型的“A而不B”的中庸思维。(参见庞朴,第84-86页)《集注》:“盖其忧虽深而不害于和,其乐虽盛而不失其正,故夫子称之如此。欲学者玩其辞,审其音,而有以识其性情之正也。”(朱熹,第66页)中和之道是人伦秩序的内在基础,故朱子以“性情之正”解之。在孔子对二《南》的推重与阐发中,蕴含着中和为本、自内及外的政教之法,对两汉《诗》学的义理基调影响深远。
除此之外,子夏请教“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之诗,子贡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与孔子对答,都是孔门著名的论《诗》之语。(参见《诗经·卫风》)子夏问《诗》之时年方少壮,格外关注巧笑美目的动人形象。孔子升华《诗》义,以“绘事后素”言之。此语自来有二解,郑玄以“素”为后加之白色,朱熹以“素”为绘画所施之素地,据全祖望《经史问答》之辨析,当以朱说为佳。(参见程树德,第204-205页)“素”为质地,“绘”为文采,绘画之法中蕴含着儒家的文质之辨。譬诸仕女,先有明眸美靥,然后施之粉黛簪珥,乃有绝代风华。子夏深明孔子之意,以“仁先礼后”呼应文质之辨。质在文先,素在绘先,仁爱忠信为礼乐之本,正与孔子“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八佾》)之义相契。仁礼之辨为孔子思想之要义,亦蕴含在《诗》学之中。至于子贡与孔子之对话,实暗含与颜回相较之意。子贡以“富而无骄”自居,以颜回为“贫而无谄”,期待孔子评点高下。孔子启发其意,当由无谄无骄更进一步,臻于乐道好礼之道德境界。子贡遂引《卫风·淇奧》之文,表达积极不懈的求道精神,尤可见《诗》与“道”之关联。
至诚中和、王教之本、仁礼之辨、乐道不息,此皆为孔子思想之根本要义,蕴含在孔门《诗》学的阐发中。孔子《诗》学呈现出一种生生不已、和谐有序的生命气象,这与“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的天道秩序与“性情之正”的人性本质密切相关,展现出经学阐释与“性与天道”的会通。在王官之学中,已有“经学之体”与“经学之用”的区别,前者是对经典的义旨说解,后者是对经典的政治运用。在孔子《诗》学中,展现出经学体用的双重深化。自“体”而言,孔子通过对《诗经》文本的说解阐释,以儒家之道为经学内核,为之赋予深刻的义理内涵。由《诗》以见六经之学,孔子论《易》则首重其“德义”,论《书》则推重孝友之义,论礼则探究制作本源,论乐则辨析《韶》《武》美善,作《春秋》则寄寓褒贬大义。在“道”的统摄下,儒家的经典阐释呈现出向心性的方向,不断汇聚为整体性的经学世界。自“用”而言,经学致用的范围与方式亦不断扩展。以《诗》为例,孔子继承王官之学赋诗达意的传统,教导弟子将《诗经》灵活运用在治国、外交之中,“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子路》)与此同时,更从兴、观、群、怨等角度全面阐发《诗经》的现实功用,让《诗》教由政治外交场域弥漫到中国古人全部的社会生活与精神生活之中。“体”与“用”的双重深化,让经学超越于文本章句的解说,获得了道德生命与现实致用的双重活力。“道”的统摄与“用”的拓展交相推进,让儒家经学无论在义理深度还是在应用广度上,都全面超越了王官之学。
三、群经统系:孔子经学的教学次第
在“以道统经”的整体格局中,经学不仅是基于经典文本的知识体系,更是具有深刻的哲学思想与道德内涵的教化体系。经学体系体现为不同经典之间的区别、次第与关联,在《论语》等文献中,孔子对不同经典进行经学定位,初步明确了六经的思想特质与义理重心。孔子辨析《诗》《书》《礼》《乐》《易》《春秋》之义,或主于性情兴发,或主于先王政教,或主于家国秩序,或主于自然熏陶,或主于天人之道,或主于褒贬大义,呈现出鲜明的义旨特点。这种对不同经典的区别辨析,是建立经学统系的基础工作,开启了战国以来不同经学流派的滥觞。《礼记·经解》载孔子之语,用“温柔敦厚”“疏通知远”“广博易良”“洁净精微”“恭俭庄敬”“属辞比事”概括六经的义理特质。根据廖名春等人的研究,这虽然不是孔子本人之语,但亦当为“先秦旧文”,反映出孔子所传的儒家经学观念。(参见廖名春,第47-58、65页)在经学定位的基础上,孔子通过六经之教的先后次第,展现出经学统系的早期形态。这体现为两个层次:
第一,《诗》《书》《礼》《乐》是孔子基础的教育内容,《易》《春秋》是孔子高阶的教育内容。儒家以《诗》《书》《礼》《乐》教育弟子,源自王官之学的教育传统。《礼记·王制》:“乐正崇四术,立四教,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礼记》虽为后出,这一记载实与早期经学教育相符,为孔子所取法。至于《易》与《春秋》,因其义理精深,多为孔门高第之所习。对此,段玉裁、章太炎、王国维、程元敏等学者皆有论述,如程元敏指出:“孔子以六经教人,教之以《诗》,欲其知言也;教之以《书》,欲其明事也;教之以《礼》,欲其立身也;《乐》与《礼》同体而尤重于作习是也:斯四者皆孔门之必修学科。《易》道广大精深,《春秋》取义微隐,非高第弟子积学累久者不遽以授,属高等科,而《春秋》寓褒贬、明是非、善善恶恶、尊王攘夷,为天下礼义之大宗,尤其不可以轻易授人。”(程元敏,第116-117页)《诗》《书》《礼》《乐》为一般弟子所必修,《易》与《春秋》唯高材弟子始得传授。耐人寻味的是,这一教学次第亦体现为诵读经典时“雅言”与“方言”的区别。《论语·述而》:“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雅,正也,雅言即当时之“官话”。孔子为鲁人,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鲁国方言,唯独诵《诗》、读《书》、执《礼》之际“正言其音”,体现出对先王典籍的尊重。孔子之“雅言”与经典传习密不可分。根据方观旭《论语偶记》之说,“雅言”不及于《乐》,盖《乐》本在《诗》《礼》之中。《诗》《书》《礼》《乐》为雅言,属于日常教学之正业;《易》《春秋》为鲁语,属于择才精修之高业。(参见程树德,第616-617页)孔子以雅言、鲁语之别,展现出经学教育由浅入深、循序进阶之次第。想象一下孔子在“洛阳话”与“山东话”之间不断切换的历史情境,着实让人忍俊不禁。根据这一次第,《易》与《春秋》在六经中的地位非比寻常。《易》为天人之要道,《春秋》为礼义之大宗,二者展现出贯通天人古今的义理格局,具有更为精深邃密的思想内涵。自先秦以观两汉,在由董仲舒到刘歆的经学史演变中,《春秋》与《周易》先后成为五经中的核心典籍,具有了统领群经的崇高地位,与孔子的经学次第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历史呼应。
第二,在《诗》《书》《礼》《乐》之学中,孔子不仅上承王官之学,更根据经典大义对其教学次第进行了深刻阐发。《论语·泰伯》:“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此为孔子论教之语,根据《礼记·内则》的记载,“十有三年学乐,诵《诗》,舞《勺》,成童舞《象》,学射御。二十而冠,始学礼。”王官之学的教育次第为“乐-诗-礼”,孔子则以“诗-礼-乐”为序。朱子已然意识到这一差异,指出“则此三者,非小学传授之次,乃大学终身所得之难易、先后、浅深也”(朱熹,第105页)。在他看来,孔子所言不是“小学”教育中的先后次序,而是“大学”境界中的难易、先后、浅深之别。换言之,这不是学制的问题,而是不同经典之间义理次第的问题。在这三类经典中,《诗》本于性情,至诚无邪,可以激发真挚自然的道德情感。“兴”即真实感发之谓。孔子之教源自人之性情,尤重真诚无伪,故以《诗》为学之始,将教育基点建立在抑扬吟咏的情感兴发之中。《礼》塑造性情,通过节制情感以臻于中和之境,体现出自觉的修身实践与全方位的社会规范。“立”即自我树立之谓。孔子之教在性情感发的基础上以礼修身,故以《礼》为学之中,将教育重心建立在撙节退让的礼仪规范之中。《乐》涵养性情,以浑然天成的方式将礼的规范不断内化,实现君子人格的最终成就。“成”即成就完备之谓。在礼仪修养的基础上,孔子之教归于自然涵泳,趋于“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至高境界,故以《乐》为学之终,将教育的终点建立在“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的乐教之中。要之,孔子之教展现出“感兴—规范—成德”的三重境界,形成了不断超越、不断突破的境界次第,在教学之法中蕴含着经学的义理统系。
孔子贯通群经、条理秩然的六经之学,开启了先秦两汉经学的体系化方向。在战国经学中,出现了“道一经殊”和“群经互补”两种理路。前者认为“道”是统合群经的根本,它贯穿了不同的经典文本,圣人对经典的整理与阐释皆以此为核心。后者认为在“道”的统摄之下,不同经典的义理主旨各有侧重、互相补足,构成了经学世界的整体关联。事实上,正是在“以道统经”的经学格局中,经典之间才能展现出井然有序的关联与统系。这两种理路对两汉以降的经学格局影响深远,究其源头,皆可上溯至孔子经学。
四、师儒传统:孔子经学的历史意义
孔子是王官之学的传承者,更是儒家经学的开创者。在他的影响下,儒家与经学融为一体,开启了中国历史上悠久不息的师儒传统。自孔子以来,儒家以传承经典为使命,经学以儒学思想为灵魂。无论身处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儒家”始终未曾放弃“经师”的文化责任,“经师”亦从未脱离“儒家”的思想统摄,章太炎判分“儒家”与“经师”的观点是需要反思的。考其源流,“师儒”出自《周礼》中“联师儒”一语,《周礼·天官·冢宰》:“三曰师,以贤得民。四曰儒,以道得民。”郑注以“师氏”“保氏”分别解之,“师,诸侯师氏,有德行以教民者。儒,诸侯保氏,有六艺以教民者”。“师”以道德为指归,“儒”以六艺为主业,二者既可分言,又可合用,指周代文教传统中从事经典教育之人。在春秋战国文化下移的过程中,孔子“道兼师、儒”(阮元,第50页),对二者进行全面统合,建立起“集大成”的师儒之道。夫子有教无类,在经学由庙堂之学到民间之学的转变中,蕴含着师儒之道的真境界与真精神,这体现在《论语》对“师”与“儒”的解说之中。
《论语》中有一句脍炙人口的话,蕴含着孔子为“师”所立之标准以及儒家经学的基本立场,那就是“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为政》)。此语多被理解为劝学之语,意指学生温习旧学、开启新知,便可以成为老师。事实上,这种习焉不察的解释并不确切。考诸《论语》辞例,“可以为”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可以成为”,而是有“符合某种标准”之义,“可以为师矣”的确切解释当为“符合师之标准”。(参见孟琢,第61-66页)此语盖针对“师”者而言,而非求学之人,正如《论语后案》所言:“知古知今,乃不愧为师。此明师之不易为也。”(黄式三,第34页)至于“师”的内涵,则与儒家经学教育密不可分。“师”与“儒”皆源自王官之学中负责教育的学官,故孔子为“师”所设之标准,实与从事经学教育之“儒”密切相关。在经学视域中,孔子的思想指向昭然可见——温故知新并不限于劝学之意,而是为经学的传承与开拓设立标准,建立万世不易之法。有此境界,可以称“师”;无此境界,不得称“师”。“温故而知新”在孔子经学中的重要意义,正在于此。具体而言,“温故”是对王官之学的继承,“知新”是对儒家经学的开拓。“故,古也,六经皆述古昔、称先王者也”(刘逢禄,第68页),“故”与“古”“诂”同源。“古”是古代历史,“诂”是古典语文,二者凝聚在经典文献之中,因此,它涵盖了古代经典、语文与历史的世界。对孔子而言,这正是“斯文在兹”的六经之学。“温”是对六经的传习涵泳,既要长时间浸润涵养,在从容渐进的过程中把握经义;更要有真切的情感认同,将经典传承作为终身的文化责任。在“信而好古”的基础上,孔子对经典进行了积极的阐发与新诠,以“道”为中心建立贯通群经的学术统系,为之赋予了创新性的思想内涵。可以说,经学的内核由王官之明德走向孔子之大道,正是儒家最根本的“知新”之处。
孔子不仅为“师”设立标准,更提升了“儒”的精神高度。他曾与子夏谈论“儒”的不同境界,“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雍也》)这是《论语》中唯一谈到“儒”的地方,意义非同小可。“儒”有君子、小人之辨,二者的境界有何不同?孔注:“君子为儒,将以明道。小人为儒,则矜其名。”《集注》引程子曰:“君子儒为己,小人儒为人。”(朱熹,第88页)据此,孔子之语为警醒子夏而发,嘱其勿要矜持名誉、逐求外物。但这未免过于贬低子夏,故程树德反驳其说:“孔注以矜名为小人,程子注以徇外为小人,二说过贬子夏。……子夏于时设教西河,传《诗》传《礼》,以文学著于圣门,谓之儒则诚儒矣。然苟专务章句训诂之学,则褊浅卑狭,成就者小。夫子教之为君子儒,盖勉其进于广大高明之域也。”(程树德,第503-504页)子夏设教于西河之际,孔子已殁,程氏以孔子针对彼时而言,非是。然子夏作为孔门传经之大儒,素有“文学”之称,有传承经典、发明章句之功。孔子以“君子儒”加以勉励,是让他超越于琐屑的字面之学,由章句解说进入广大高明的经学义理之中。根据这一标准,儒家经学不仅是文本与知识的记诵传习,更在六经的阐发中注入深刻的思想内涵。具有“以道统经”的义理深度,才是真儒家与真经学;固守章句训诂的“小学”门户,亦难免于“小人儒”之讥。要之,“师”之德行以温故为根柢,“儒”之六艺以明道为指归,“温故知新”的师道标准与“君子儒”的广大境界贯通为一,彰显出师儒传统的精神气象。我们理解孔子经学的历史意义,亦当基于这一传统。
首先,孔子肩负斯文,删述六经,奠定了儒家经学的悠久传统,对经学的传承不息具有不可替代的历史意义。在“道术将为天下裂”的剧变之中,经学传统并未随之消散黯淡,反而落地生根、枝繁叶茂,这绝非一件简单之事。孔子在整理夏商二代的礼乐典籍之时,曾经感慨文明传统的失坠在于“文献”之不足。根据郑玄的解释,文是“文章”,献是“贤才”。文明的传承不息既要有典籍载体,更要有弘扬典籍的担当者与践行者。由历史兴衰而生的慨然之思,最终转化为重建经学的积极实践,孔子为经学注入新的生命力,正源自这两方面的反思:孔子删定文籍,对经典文本进行全面整理,形成了五经典籍的最初定本,这是“文”的意义上的传承之功。孔子毕生从事经学教育,在他的影响下,历代儒者将传承经典作为根本使命,颠沛造次,爝火不息,这是“献”的意义上的传承之功。无论是经典文本还是传经之人,孔子都是中国经学最为关键的奠基者。
其次,孔子在经学传承中自经明道、以道解经,为之赋予了根本性的人文高度。通过“性与天道”的哲思与“三代损益”的总结,建立起普遍性的思想义理与政教法则,指向了由王官之学到孔子之道的人文突破。在“道”的统摄下,不同的经典之间井然有序,形成了体系性经学的雏形。苏轼曾盛赞孔子的“一以贯之”,“是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法度礼乐刑政,与当世之贤人君子百氏之书,百工之技艺,九州之内,四海之外,九夷八蛮之事,荒忽诞谩而不可考者,杂然皆列乎胸中,而有卓然不可乱者,此固有以一之也。是以博学而不乱,深思而不惑,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苏轼,第96页)这种融会贯通的文化气象,在孔子经学中表现得格外典型。儒家之道为经学赋予了更为深刻的义理内涵,让经学由丰富杂糅的历史文献,不断凝聚为普遍性、整体性的思想学术世界,代表着中华文明的基本精神。可以说,建立“以道统经”的经学高度,是孔子在王官之学的古今之变中最重要的历史贡献。
最后,在庙堂之学到民间之学的转型中,孔子开启了中国经学中独立精神与天下意识的统一格局。早期经学与国家政教密不可分,承载着先秦贵族治国邦交的现实功能;随着王官学的不断下移,它由贵族之学转化为平民之学,展现出士人独立自主的文化精神。作为历史转型中的核心人物,孔子经学既担负了“治国平天下”的政教理想,也蕴含着先秦儒家“自立吾理”的思想突破。孔子以“素王”见称,在“有其德而无其位”的经学解释的背后,展现出儒家以平民之学而心系天下的精神气象。这种王官之学与民间之学的会通与张力,深刻影响着中国经学的格局与脉络——经学与王朝政教密不可分,长期处于国家意识形态的中心;与此同时,它又始终坚持着士大夫之学的独立风骨与反思精神,与“曲学阿世”界线分明。自两汉经学而言,董仲舒使经学登上庙堂,郑玄则让经学回归民间,数百年间“始卒若环”的学术变迁与思想演变,都能在孔子那里得见端倪。
“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孔子奠定了中国经学的历史传承、人文高度与整体格局,就此而言,他堪称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伟大的经学家。在孔子不同的历史定位中,这是不容忽视的一面。在王官之学到先秦儒学的转型中,孔子传承经典、删定经文、阐发经义,展现出高度的生命热忱与思想力度,彰显出“强立而不反”的文化担当。这种浩然而深邃的精神气象,是孔子为中国经学开拓出的大格局。无论兼通六籍、以道统经还是经学统系,抑或是王官学与民间学的会通,都汇聚为孔子所建立的完整的经学世界。这种整体性的经学格局影响深远,形成了不同经学流派的基本共性,奠定了中国经学以统一性为中心的历史脉络。在以往的经学史研究中,多以“今文-古文”“汉学-宋学”的对立为重心,关注差异而非共性,重视矛盾而非统一,这让经学研究集中于流派辨析与学说比较,相对忽略了中国经学史的基本共性与整体脉络。想要突破这一研究前见,需要回到经学的开端之处,在孔子的六经之学中重溯源头。“兼通六经”是经学统一性的学术基础,“以道统经”是经学统一性的义理枢纽,“经学统系”是经学统一性的历史形态。作为儒家经学的开创者,孔子是经学统一性的奠基人;以孔子为坐标审视经学历史,也必将展现出经学的一统之道。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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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202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