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南方正在从政治概念加速转化为重塑世界格局的现实力量,但其崛起仍受认知、文明、发展、治理与数字五重鸿沟制约。经济学家陈文玲在北京对话“洞察(Insights from Insiders)”系列讲座中,深度分析南方国家需要以战略自主为前提、产业筑基为支撑、治理强化为保障、科技赋能为动力,并通过深化南南合作打破发展依附。陈文玲指出,中国既是全球南方崛起的重要参与者,也应以自身现代化实践和开放合作,为南方国家探索多元现代化道路提供新的选择。本文根据陈文玲主讲内容整理,转自北京对话。
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的今天,“全球南方”崛起已成为地缘政治经济格局演化的现实。然而,从概念到现实的跨越,仍面临深刻的结构性障碍。认知、文明、发展、治理与数字五大鸿沟,共同构成了南方国家崛起的现实瓶颈,也为我们审视中国在全球南方国家中扮演的新角色提供了新的视角。
首先,在南北关系上存在五大“鸿沟”。
第一,认知鸿沟。“全球南方”不是一个国际组织或政治集团,也没有明确的成员构成,在很多学者的研究中,通常用全球南方来指称发达国家之外的一些国家群体。当前,国际社会并未就全球南方所包括的国家范围形成共识,谁是南方国家界定范围本身模糊,有的说是160国,有的说是130国。中国始终是全球南方的一员,永远属于发展中国家,但美国已将中国等38个国家从发展中国家行列中剔除,个别发展中国家也对中国南方国家地位存疑,因为中国已经是发达国家。在特朗普对等关税等事件中,虽然大部南方国家不满意,尚没有一个南方国家敢于公开支持中国,对西方的深层恐惧和顺从仍根深蒂固。
第二,文明鸿沟。全球南方内部还存在深刻的文明鸿沟,构成南方国家集体行动的隐性约束。汤因比在《历史研究》中归纳出21种成熟文明形态,除去西方文明之外,其余绝大多数文明母体都扎根、分布于全球南方国家。各南方国家分属迥异的文明脉络,有着截然不同的历史记忆、宗教传统、族群伦理与本土社会结构。经济诉求、发展权益可以通过利益协商形成共识,但文明认知、价值底色、社会治理范式的差异天然更难弥合,这使得全球南方要塑造统一、有凝聚力的“共同叙事”,难度远高于经贸、资源、金融领域的短期合作。
第三,发展鸿沟。全球南方国家普遍存在发展鸿沟,集中体现为基础设施短缺、人才短板、产业低端锁定、资源魔咒四重约束。联合国2026可持续发展融资报告测算,南方国家可持续发展年度基础设施融资缺口达4万亿美元,水、能源、交通、数字基建短板最为突出;多数发展中国家的产业体系不完整,产业配套能力薄弱,优势产业高度集中在资源开发、初级产品生产、低端劳动密集型产业等领域,产业链条短,产品附加值低,产业升级缺乏支撑;既无法彻底摆脱对发达国家的技术、资本、产业支撑依赖,也难以通过自身产业积累,推动社会层面的现代化转型。多数资源型南方国家高度依赖初级品出口,联合国贸发会议数据显示近半数非洲国家60%以上出口收入来自油气、矿产,长期锁定在全球价值链低附加值环节,制造业体系薄弱,深陷资源魔咒(资源诅咒),大宗商品价格波动直接冲击财政与增长,难以自主推进工业化转型,持续固化中心—外围的不对称分工格局。
第四,治理鸿沟。现代化进程对国家的宏观治理能力、资源动员能力、社会管理能力、公共服务能力,提出了极高的要求;但多数发展中国家的治理体系,无法支撑这一复杂的社会系统工程,表现为政党对立、社会分裂、政府腐败严重、公共政策缺乏长期一致性,国家无法集中资源推进长期的现代化建设,难以凝聚起推进现代化的社会共识。更关键的是,部分发展中国家在独立后,被动接受了西方移植的制度体系,没有形成基于本国历史传统、社会文化、现实国情的有效治理架构;制度体系与社会基础的适配性不足,导致国家行政效率低下、社会公平机制缺位、发展战略规划缺乏连续性,无法为现代化进程提供稳定的制度和环境保障。涉及国家能力、社会管理和公共服务的系统性差距,部分非洲国家甚至没有本国货币或军队。
第五,数字鸿沟。全球南方存在多层次数字鸿沟,已从单纯“有无网络”的接入差距,演变为覆盖资费、网络代际、算力、数字技能的复合型差距。国际电信联盟(ITU,2025)数据显示,高收入国家互联网普及率达94%,低收入南方国家仅23%;全球22亿离线人口中,96%集中在中低收入南方国家。5G布局分化尤为突出,高收入国家5G人口覆盖率84%,低收入国家仅4%。南方国家宽带资费负担显著更高,低收入国家移动数据资费占人均收入比重为高收入国家22倍,大量群体难以负担有效接入成本。除基础网络外,高端算力、本土数据中心、数字人才供给短板突出,多数南方国家缺少自主可控算力底座,AI、工业数字化能力依附外部平台。城乡、性别数字差距叠加放大排斥效应,制约南方国家承接数字经济红利,固化全球中心—外围分工格局,成为新质生产力扩散的重要障碍。
其次,全球南方正从抽象政治概念转化为地缘政治经济事实。按购买力平价计算,全球南方 GDP 占比达 60%,对世界增量贡献 80%,新兴经济体增速持续高于发达国家。金砖国家人口占全球 48.5%,领土占 35%,PPP 计算的 GDP 占 38%,农业、制造业、能源和大宗商品交易超 40%。全球南方整体崛起,当前呈现三大标志性变化。一是中国式现代化提供新路径选择,打破“现代化等于西方化”的单一叙事,证明后发国家可立足本土条件自主推进工业化转型,为广大南方国家跳出依附型发展陷阱提供现实参照,拓展发展中国家现代化多元选项。二是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重塑全球互联互通格局,截至2025年中国已同150多个国家签署合作文件,中欧班列累计开行突破11万列、丝路海运航线达133条,落地雅万高铁、中老铁路等一批骨干工程,补齐南方国家长期存在的基建短板,构建区别于传统中心—外围体系的全球互联互通基础设施南公共产品供给网络 。三是去美元化形成潮流,全球南方国家普遍不同程度参与。IMF(COFER,2025年末)数据显示,美元全球外汇储备占比降至56.77%,创近三十年低位;金砖机制、区域本币结算、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等机制扩容,南方国家主动降低对单一霸权货币依赖,对冲美元武器化风险,推动国际货币体系渐进迈向多极化。虽然特朗普第二任期内重新出现的“再美元化”现象,美国财长贝森特明确表示,美国当前所有战略均服务于保住美元霸权地位。另一方面,中国是全球移动支付普及率最高的国家,却未能打通与世界的支付联系,境外移动支付普及程度依然有待提高。毫无疑问,由于美国国家信用的极速下降,靠信用支撑的美元,绝不可能永远独步天下。
全球南方的崛起,既是中国的战略机遇,又有对中国的战略挑战,还有对既有国际秩序的结构性重塑。中国在这一进程中,要充分把握机遇,与全球南方国家坚定站在一起。尽管面临重重约束,但从2025-2026年的实践效果来看,部分发展中国家已经探索出一套具有共性的、行之有效的现代化破局策略——这些策略的核心逻辑,是拒绝被动复刻西方发展模式、拒绝单一依附西方的发展路径,通过“内生发展+多方赋能”的组合路径,突破发展瓶颈,实现现代化的自主、可持续发展。这一组合式破局路径由五大核心战略支撑。
一是战略自主。立足本国国情,探索差异化、特色化的现代化道路。这是发展中国家破局的核心前提。现代化的实现路径是多元的,没有固定的、通用的模式;发展中国家只有根据自身历史文化传统、资源禀赋条件、国民经济发展基础、国家发展战略目标,制定符合本国实际情况的发展战略,才能真正破解发展难题。从实践来看,越南通过修订《投资法》、推出产业升级配套政策,全面推进制造业升级,依托外向型制造业的发展,支撑国内经济的现代化转型;印尼推出“8+4+5”经济刺激计划,大力发展下游工业化,通过政府牵头整合国内产业资源,协调多部门联动解决产业发展瓶颈,推动建立自主的工业化体系;肯尼亚通过出台专项农业、能源、基础设施发展规划,聚焦绿色能源和农业现代化,挖掘自身资源禀赋潜力,推动产业结构升级;坦桑尼亚、卢旺达、埃塞俄比亚等东非国家,通过强化政府的战略引导作用、持续完善国内营商环境、积极吸引外部投资、重点发展特色产业,推进工业化和现代化进程——这些选择没有照搬西方模式,完全基于本国实际情况,证明了现代化路径的多元性和可行性。
二是产业筑基。推进结构性改革,构建内生性、支撑型的现代化产业体系。经济发展是现代化的基础,而产业体系则是经济发展的核心支撑。发展中国家要想实现现代化,必须改变过去单一依赖资源出口、低附加值产业的发展模式,把工业化、产业升级作为核心抓手,制定靶向性产业政策,集中资源发展具有比较优势、长远发展潜力的产业,延伸产业链条,推动产业结构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转型;通过产业发展,积累发展资金、培育高端人才、增加居民收入、壮大国内消费市场,构建“产业发展-收入提升-内需扩大-产业升级”的良性循环,为整个现代化进程提供坚实的经济支撑。
三是治理强化。提高政府的战略规划执行力,推进现代化治理能力建设。作为现代化进程的直接组织者、推动者,政府的治理能力是决定现代化进程成败的关键——没有有效的国家治理体系,就没有持续的现代化发展。从实践来看,发展中国家要提升治理能力,需聚焦三个维度的改革:首先是强化政府的战略规划执行能力,制定清晰、稳定、长期的现代化发展战略,保持政策的连续性,持续推进落地;其次是完善公共治理体系,加大反腐败力度,提高行政效率,建立公平的市场环境,完善公共服务体系,为现代化进程提供稳定的社会环境;最后是平衡好市场与政府的作用,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更好发挥政府作用,在市场失灵的领域,通过政府的精准干预,统筹推进基础设施建设、人力资源开发、生态环境保护,维护社会公平正义,凝聚起推进现代化的社会共识 。
四是科技赋能。深化南南合作,依托集体力量突破发展瓶颈,这是发展中国家破局的关键外部支撑。面对西方国家的技术封锁、贸易保护主义、国际规则压制,发展中国家单打独斗无法突破发展瓶颈,必须通过加强南南合作,联合自强,共同构建有利于自身发展的国际环境,集体破解发展难题。一方面,发展中国家可以通过南南合作,协同一致地对抗霸权主义、单边主义,在国际规则制定中发出共同的声音,推动全球经济治理体系改革,为自身发展争取公平的国际环境;另一方面,发展中国家可以通过南南合作,优势互补,共同突破发展瓶颈——在技术领域,合作推进技术研发、标准体系建设,共同破解技术难题;中国通过技术转让、联合研发、技术培训,共建低成本技术开放平台,向其他发展中国家推广普惠性技术应用,帮助发展中国家突破技术瓶颈。
五是打破霸权。培育自主发展能力,加快产业升级进程在贸易领域,相互开放市场,建立自由贸易区,用南南贸易的增长,抵消发达国家市场萎缩的负面影响;在金融领域,合作建立共同的金融基础设施,多边支付体系和储备货币pool,减少对西方金融机构和西方主权货币的依赖,降低跨境融资成本;在基础设施领域,联合推进跨境交通、能源、通信骨干网络建设,提升区域互联互通水平;在产业领域,协同推进产业集群发展、联合招商引资、共同承接国际产业转移,提升在全球产业链中的整体竞争力。推动对南方国家的培训,帮助其形成自主知识体系、话语体系和政治主张。当前,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概念下缺乏对于南方国家的核心价值理念、现代化路径和人工智能时代机遇的系统阐释。鼓励各国立足国情探索差异化现代化道路。尊重文明多样性是探索差异化现代化道路的前提。每个国家的历史传承、文化传统和社会制度不同,决定了其现代化道路的独特性。全球南方国家有权利也有能力基于自身国情,探索各具特色的现代化之路。
中国更需要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要在新一轮南方国家崛起中继续探索并成功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做好成为世界强国的思想准备、理论准备、知识储备、产业准备和现代化国家治理体系和能力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