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日,《上海合作组织二十五周年比什凯克宣言》(以下简称“比什凯克宣言”)发表,为全球南方的制度性崛起提供了新坐标。比什凯克宣言清晰表明了全球南方国家由国际规则的接受者、适应者和诉求表达者,逐步转变为制度改革的参与者和改革方案的提供者。作为南南合作的重要支柱,上合组织在机制建设与理念塑造方面取得重要进展,日益成为参与国际规则建设的重要平台,在国际事务中有力维护了全球南方的共同利益。
一、从理念觉醒到制度自觉
比什凯克宣言清晰反映了国际秩序的权力重心正在发生深刻调整。这种调整的深层动力,源于全球南方国家在经历长期边缘化之后,对自身发展路径与国际定位的集体性重新审视。全球化在技术扩散与市场整合层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在治理规则层面却始终维持着高度的排他性:安全议程由特定集团主导,金融体系以少数货币为中心,技术标准由先行者划定。这种“规则先行、参与滞后”的模式,使全球南方国家在融入全球化的同时,始终处于被动适配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当系统性危机出现时,被排除在核心决策圈之外的南方国家却要承受不成比例的代价。
在此背景下,一种认知逐渐形成:体系性的不平等,无法通过局部的讨价还价来修复,必须从治理规则的底层逻辑入手。比什凯克宣言正是这种认知的制度化表达,构成了全球南方从理念觉醒走向制度自觉的标志性文本。概括而论,比什凯克宣言将改革和完善全球治理体系的目标锚定在三个方向:其一,治理主体的代表性,从少数国家垄断决策权转向多边共商;其二,治理规则的适用性,推动国际规则更加充分地体现南方国家的利益诉求;其三,治理工具的可及性,从依赖单一制度工具转向构建多元化的制度安排。这三个方向遵循着统一的逻辑:权利不应附属于实力,而应当成为国际法秩序的内在规定,以确保所有国家在全球治理中平等参与、平等决策、平等受益。
比什凯克宣言将既有的合作机制、筹建中的制度安排和新的合作倡议纳入统一框架,全面回应关键领域的治理需求,例如应对安全威胁与挑战综合中心针对的是安全合作的碎片化,上合组织开发银行针对的是融资通道的单一化,本币结算份额路线图针对的是货币体系的过度依附性,新兴技术领域合作针对的是规则制定的排他性。不同制度分别回应相应的现实需求,但又彼此衔接、相互协同。
比什凯克宣言显示出上合组织制度供给能力正在增强,有效确证了全球南方的制度自觉,呈现了上合组织已实现从“被动应对问题”向“主动设计规则方案”、从“单向表达自身诉求”向“搭建多方协同的制度平台”的跃升,已成为具有自主性、开放性与可扩展性的制度性合作平台,为将“共识”转化为“行动”提供了可操作、可接入、可持续的制度通道。
二、制度矩阵的多维构建
从分析意义上看,比什凯克宣言承载着覆盖安全、发展、金融、科技、人文等领域的多层次合作“制度矩阵”。每一项制度安排的落地,都意味着成员国在全球治理的特定环节中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制度锚点。成员国无论面对安全、经济还是新兴技术领域的治理需求,都能找到相应的制度接口。这些制度安排因领域而异、各有侧重,推进节奏也有所不同。
安全治理走向体系化建制。宣言指出:成员国将始终恪守《联合国宪章》确立的公认的国际法原则和准则,加强联合国对保障国际和平与安全所发挥的作用,呼吁统筹应对传统和非传统安全威胁与挑战。在传统安全领域,相关方主张恪守《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推进全球核裁军进程,并支持防止外空武器化;在非传统安全领域,成员国将加强保障国际信息安全、信息防护以及打击新型犯罪领域协作,不允许滥用人工智能技术损害各国国家主权,并强调加强全球生物安全治理国际合作的重要性。在组织架构上,成员国已批准《上合组织成员国应对安全威胁与挑战综合中心条例》和《上合组织禁毒中心执行委员会条例》,有助于进一步加强相关领域的协作。一个覆盖传统与非传统安全威胁、具备协同运转能力的复合型安全治理体系正在形成。
经济合作机制走向系统集成。宣言指出:成员国将继续深化经济合作,扩大贸易规模,维护地区产业链供应链稳定,推动各国经济可持续发展,反对单边强制措施,坚定维护和加强多边贸易体制,保障公平市场准入和对发展中国家的特殊和差别待遇。在金融领域,有关成员国就成立上合组织开发银行取得积极进展,强调落实《上合组织成员国扩大本币结算份额路线图》。在贸易便利化方面,成员国提出将完善跨境电商基础设施、降低交易成本,继续推进海关优先领域合作,开展智慧海关建设合作,进一步深化交通领域合作。此外,成员国强调进一步深化投资合作的重要性,支持扩大能源领域包容性互利合作,将共同推动工业领域互利伙伴关系发展并继续深化农业与粮食安全领域合作。一个覆盖经济全链条的制度框架正逐步形成。
新兴领域制度布局迅速推进。宣言指出:成员国强调各国在互联网管理方面享有平等权利并拥有网络主权,必须确保人工智能技术得到安全、负责任的应用,未获相应许可或未经本国主管部门批准在成员国境内擅自提供卫星互联网服务违反电信领域国际法,并支持开展标准化领域合作。同时,成员国支持开展环保领域合作,应对气候变化产生的不利影响,欢迎采用环保技术和创新解决方案,以及实施生物多样性和自然生态系统恢复和保护项目。上合组织成员国在新兴领域治理的制度基础正逐步夯实。
人文交流机制日益制度化。宣言指出:成员国将继续扩大人文交流,通过民间外交持续增进民众相互理解。在教育领域,成员国强调应进一步深化教育领域合作,拓展校际交往与学术交流,推动上合组织大学建设。在科技领域,成员国重申应加强科技和创新合作,定期举行上合组织青年学者论坛。在文化领域,成员国强调上合组织地区是孕育古老文明、世界和传统宗教信仰的发祥地,应开展跨文明跨文化对话,促进各国人民相互尊重、包容互鉴,保护和推广丰富的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支撑上合组织人文交流常态化开展的制度框架已然成型。
三、从制度构建走向秩序塑造
比什凯克宣言的重大意义,需置于百年变局、全球秩序深度转型的长时段背景中加以衡量。上合组织以其制度实践回答了“全球南方在当代国际秩序中居于何种位置”的战略性问题。上合组织将全球南方要求改变国际秩序的政治诉求转化为制度能力,以可感知的制度实态,描绘着更加公正合理的国际秩序图景。而这种变化是全球南方制度性崛起的重要表征。
比什凯克宣言实质性提出了一种不同于单边主义、霸权主义的国际秩序设想,宣言所体现的制度实践,与长期由少数国家占据制度制定优势的国际治理结构形成鲜明对照。它强调主权平等、国际法治、践行多边主义,为全球南方拓展制度选择空间提供了新的实践路径。
对于全球南方而言,上合组织为全球南方的制度性崛起提供了三重价值。其一是自主性。成员国能够在不依附于西方制度网络的前提下,获得安全、发展和治理的公共产品,本币结算和开发银行的进展正是这一自主性的金融基础,而能源与粮食安全合作拓展了自主性的物质基础。其二是示范性。上合组织在尊重主权完整、不干涉内政、协商一致等原则下取得的合作成效,为其他全球南方区域组织提供了可借鉴的范本。其三是话语权。当全球南方国家通过上合组织形成集体行动能力后,它们在联合国、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等平台上的话语权将实质性提升。
当然,全球南方制度性崛起仍面临多重现实约束,实现目标依然任重道远。首先,西方霸权势力为维护自身制度垄断地位,通过舆论抹黑、地缘施压、单边制裁等手段干扰上合组织发展,遏制全球南方治理体系成长。其次,成员国发展阶段、利益诉求存在差异,一定程度上制约制度协同落地成效。第三,上合组织新型制度体系尚处初创阶段,成熟度与影响力有待进一步提升。开发银行、“四个安全中心”等部分新的制度安排仍处于筹建或启动阶段,如何加快落地、提升运行效率仍需持续推进。第四,当前全球治理碎片化、保护主义逆流而动,对全球南方制度性崛起构成挑战。
然而,比什凯克宣言在一个强权政治复归、集团对抗风险日增的世界里,坚定了世界多极化、发展道路自主化、国际关系民主化的方向。它证明了一个根本性命题:全球南方国家有能力在不重复西方历史路径的前提下,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合作共赢之路。上合组织二十五年的制度实践表明,多极世界不是一种抽象的理想,而是正在被构建的现实。全球南方不是国际秩序的旁观者,而是国际秩序的共同塑造者。
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副研究员 郭志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