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国共产党面向世界讲清楚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世界意义,必须要关注到全球南方这一重要对象。西方中心主义对人类文明新形态的话语排斥、全球南方同西方中心主义的文明立场相斥、中国同全球南方身份一致、全球南方群体性崛起等因素,共同指向了争取全球南方认同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必要性和可能性。基于全球南方的视角,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世界意义阐释应凸显针对性。从认同前提下,要阐释清楚人类文明新形态之“新”于全球南方的积极意义:即人类文明新形态作为超越西方现代文明的现代文明新形态、高扬社会主义文明价值的社会主义文明新形态、坚持文化主体性的中华文明新形态,为全球南方文明自主发展提供了新选择。从认同重点上,要阐释清楚人类文明新形态对全球南方重塑人类文明新观念的启示意义:破除文明评价优劣论,回归文明平等性;反对文明交往冲突论,维护文明多样性;消解文明发展单线论,尊重文明自主性。
【关键词】全球南方 人类文明新形态 中国式现代化 西方中心主义 人类文明
习近平指出:“中国式现代化创造了人类文明新形态”,认为“对人类文明最大的礼敬就是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这一论断明确揭示了人类文明新形态的由来和意义。作为对“人类文明”的“最大礼敬”,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世界意义需要得到国际层面的认同;作为“不断丰富和发展”中的文明形态,人类文明新形态需要争取更大层面的国际支持。遗憾的是,部分西方学者和政要基于西方中心主义的立场,对人类文明新形态的评价呈现出多种质疑甚至否定倾向,这在话语层面上阻碍了人类文明新形态在世界的正向传播和积极评价。因此,主动讲清楚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世界意义,积极构建人类文明新形态国际传播的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是讲好新时代中国故事,“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的重要工作。目前,学界对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世界意义已有相关研究,现有成果总体上侧重于从一般性上谈世界意义;然而,对于并不完全具备统一共识的当今世界,一般性层面的讲述可能会因为针对性不足而影响接受度。因此,增强故事讲述的针对性十分必要。相较于更为宏大的一般意义上的“世界”概念,全球南方是更为具体且明确的外部对象。因为中国是全球南方的天然成员,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南方同属于西方中心主义审视下的“非西方”,都有着追求自主发展及构建一个更为公平有序的世界的诉求。尤其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全球南方求团结自强与平等发展的愿望更加紧迫。基于此,以全球南方的视角考量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世界意义的阐释问题,有助于推进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世界认同,进而提升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世界影响力。
一、全球南方:阐释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世界意义的重要对象
在西方中心主义视野下,西方文明自居世界文明灯塔,在话语上排斥或异化非西方文明。同西方中心主义的文明立场不同,全球南方对文明的理解是更加多元且包容的。中国是全球南方的一员,同全球南方国家在文明立场和处境上存在共性。因此,相较于西方,全球南方是更易于接受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世界力量。当前,全球南方正群体性崛起,争取全球南方的支持是争取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世界认同的重要环节。
(一)西方资本主义的全球扩张与“全球南方”的由来
明确何谓“全球南方”,是理解以全球南方视角阐释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世界意义何以必要的前提。全球南方,主要是指亚非拉的广大发展中国家和新兴市场国家的集合体。在“全球南方”概念广泛接受之前,“南方”是一个更具共识性的概念。“南方”和“北方”相对,其首先是地理意义上的南方,即处在南半球和北半球的南部;由于南方国家大多在经济上相较于北方国家处于更为落后或发展不足的状态,因此“南方”也在地理意义之外被赋予了经济含义。在国际政治经济话语体系中,南方国家也曾被冠之以“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等称谓。其中,“第三世界”的概念源自冷战时期的国际政治格局,反映了南方国家在世界政治秩序中的边缘处境。“发展中国家”则是冷战后广泛流行的概念,它相较于“发达国家”而言,更偏重经济视角,弱化了政治属性;对此,不少西方左翼学者批评其美化出一种从“发展中”走向“发达”的前途,掩盖了“南方国家落后的根源和南北之间不平等的关系”。以上概念从地理、经济、政治等维度提供了理解全球南方内涵的重要视角。但从“南方”到“全球南方”,恰恰是要求超越单一视角去定义全球南方的构成,代之以复合的视角去理解全球南方的范畴。
马克思对历史走向世界历史的描述,展望了全球化的世界景象,提供了理解何以从“南方”走向“全球南方”的逻辑。早在《共产党宣言》中,就谈到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历史作用,指出其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历史作用的实现,一方面成为资本文明生成和发展的现实根基,另一方面也在追求剩余价值最大化的历程中创造了一个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为了最大程度地追求剩余价值,资本主义处于永远的不安定和变动中,它到处开辟道路,到处打开疆域,为自己拓宽市场。在这个过程中,历史从各民族相对封闭的状态走向普遍联系和交往的世界历史。全球南方正是在此背景下出场。全球南方国家大多作为被动卷入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国家,在西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创造的经济秩序下并非获得发展的机遇,反而丧失了独立自主发展的权利。在垄断资本对外扩张的时期,西方国家大搞殖民主义,全球南方国家沦为西方国家的殖民地或者半殖民地。二战后,殖民体系逐步瓦解,但全球南方国家在西方主导的世界政治经济格局中仍处于从属或边缘地位,大多不得不在依附西方国家中求发展,难有公平发展机会。至此,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造就的全球化建构起一个不平等的两极世界:一极是富裕发达的北方(西方)国家,一极是贫穷落后的南方国家。由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生发于西方,因此,南北差距也可以说是西方资本主义的全球扩张引发的历史性问题。随着全球南方国家寻求独立自主发展的意识不断觉醒,全球南方国家不断在政治上求团结以争取更具全球性和普遍性的发展机会,全球南方越来越成为一个有影响力的群体力量。
概言之,相较于从南北差距这一结果层面定义作为“北方”之外的“南方”,从西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全球化进程及造成的世界体系看全球南方的产生和发展,更能从本质层面理解作为“非西方”的“全球南方”。因此,全球南方并非抽象和孤立的作为北方之外的南方国家的简单汇总,而是在西方国家的利益主导下造成的一个相似历史处境和共同发展诉求的全球命运共同体;进一步,全球南方“代表了一种去殖民、去依附的集体意志,以及自主觉醒和全球正义的‘另一种声音’”。在此意义上,“中国始终是‘全球南方’的一员”是历史铸就的事实。
(二)西方主导的文明叙事下全球南方的文明处境
西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全球扩张和西方文明的全球推广是同步的,西方文明的有效推广则以西方文明优越的话语叙事作为支撑和配合。正如马克思所言,西方资本主义的全球扩张,“它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们不想灭亡的话——采用资产阶级的生产方式;它迫使它们在自己那里推行所谓的文明,即变成资产者。一句话,它按照自己的面貌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世界。”在此进程中,许多亚非拉国家遭受西方国家残酷的剥削和压迫,民族危机泛起。为了寻求行动的合法性,维护既得利益,西方资产阶级学者构建了一整套话语体系包装这种不正义行为,代表性的诸如“文明开化使命”观点。这一观点把西方文明标榜为一种唯一的完美的文明,在西方之外的全球南方国家成为西方文明审视的对象,其不同于西方文明之处则构成文明世界的“问题”,其解决办法便是依附、跟随西方。由此,西方的殖民行径被包装为传播文明,随意干涉甚至侵犯他国的非正义和不道德行为被美化为文明开化使命,即一种让非西方的广大国家有机会进入人类文明国家之列的正义之举。西方学者的这一套文明话语,借助西方国家在国际政治经济上的强势地位,垄断了全球文明叙事的话语权。在西方主导的文明叙事下,西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全球扩张不断推进,全球南方的文明发展自主性不断丧失。
两次世界大战为全球南方带来了对西方文明的普遍怀疑,由此推动了西方文明叙事话语转向。从两次世界大战的原因看,正是西方资本文明的内在矛盾引发的冲突;但其结果不仅把全球南方国家卷入其中承受世界战乱之苦,而且使全球南方国家被迫接受战后构建的世界秩序。这一世界秩序是由西方文明主导的等级秩序,全球南方国家在此秩序中处于边缘地位、承受不公平待遇。二战后,全球南方国家在反殖民主义的浪潮下纷纷追求民族独立,在怀疑西方文明开化使命论中开始关注自身文明的传承。然而,西方没有放弃文明叙事的话语霸权,其话语转向为将西方文明与现代文明划上等号。由于这一阶段的全球南方国家普遍面临现代化的任务,西方学者借助西方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先发地位和优势处境,把西方现代化道路理论化、标准化,西方的文明叙事转向以西方现代化优越论为核心的文明叙事。全球南方追求现代文明发展的路径被解读为走向西方现代文明之路。然而,在西方国家主导的全球秩序下,大多数全球南方国家不但没有在西方现代文明指引下实现现代化,反而被西方现代文明话语霸权限制了自身文明发展的自主探索之路。
综上所述,无论是西方资本主义扩张早期的“文明开化使命”叙事,还是全球南方反殖民主义浪潮下的“现代文明”叙事,西方文明叙事背后的逻辑是一贯的,即一种西方中心主义立场下的、以西方文明作为文明标准的叙事;其将西方文明这一本来特殊性的文明上升为普遍性的文明,包含着对文明多样性的否定,也包含着对全球南方国家文明自主性的解构。在西方主导的文明叙事下,全球南方的文明是不受重视的、有待确证的、有待提升的,或应从属于西方的。
(三)同全球南方立场一致的人类文明新形态需要得到全球南方的认同与支持
全球南方独立发展需要挣脱西方文明叙事霸权,争取自身文明发展的话语权。西方中心主义的文明叙事究其实质是一种霸权主义叙事。在西方构建的文明话语体系中,西方文明的优越地位是绝对的、排他的,其文明话语背后是追求权力的独断。比如,长期流行的将现代化解读为西方化的叙事,把人类走向现代化的道路单一化、线性化,制造了一种追求现代文明就必须走向西方文明的假象,实质是为西方维护其长期主导下的国际秩序作话语配合。由此,其它文明的发展或者“崛起”,在西方中心主义的视域下,都被视为对其霸权地位的挑战,是意图达成一种新的霸权。比如,一些西方学者就把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出场视为一种对西方文明的威胁和挑衅。人类文明新形态在西方中心主义视域下的不实评价,一定程度上也表征了全球南方国家文明发展道路的外在处境,因为人类文明新形态和全球南方立场是一致的。
全球南方的群体性崛起,表明不少全球南方国家在现代化道路上已有相当的发展成就,更能够从共性的角度理解人类文明新形态出场的意义。实现群体性崛起的这些全球南方国家,不是靠一味追随西方而实现的,而是在反思西方文明的普世性中、通过不断关注自身文明的独特性而实现的。历史地看,从全球南方国家寻求政治独立、到实现经济发展,都同努力挣脱西方的独断和控制有关。当前,全球南方的群体性崛起愈发呼唤话语权提升,这同人类文明新形态的诉求高度一致。人类文明新形态作为中国式现代化开创的全新文明形态,是作为全球南方一员的中国,在经过长久的艰辛的自主探索现代化之路中发展出的一种不同于西方的现代文明形态;其对话语权的呼唤,代表着全球南方国家对西方中心主义文明叙事的反抗,对文明发展自主性的坚守,以及对文明多样性的捍卫。全球南方作为一支越来越重要的国际力量,寻求全球南方对人类文明新形态的认同和支持,是对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全球南方立场的强调,是不断扩大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国际认同的关键。同时,全球南方对人类文明新形态的支持,也有利于提升和扩大全球南方的话语权,因为本质上,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发展,也是全球南方反对西方中心主义、要求实现自主性发展这一历史使命的时代回响。
总之,从基本立场上看,相较于西方中心主义的偏见,全球南方对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世界意义的认同有着更大的接受可能;全球南方作为当今世界的重要力量,也是中国发展的重要支持力量。在当今美西方社会不断分化中国和全球南方关系的背景下,中国尤其需要坚定立场、加强同全球南方的团结。因此,争取全球南方对人类文明新形态的认同,是争取人类文明新形态全球认同的关键一步。
二、新形态提供新选择:人类文明新形态对全球南方文明自主发展的示范意义
面向全球南方阐释清楚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世界意义,一个前提性问题是基于全球南方国家的视角,阐释清楚人类文明新形态之“新”对全球南方国家有何积极意义。在此基础上,才能推动全球南方国家打开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世界意义的想象空间。
(一)新图景:人类文明新形态是超越西方现代文明的现代文明新形态
人类文明新形态之“新”,首先在于展现了同西方现代文明形态不同的“新图景”。当前,全球南方国家处在“共同迈向现代化”的伟大征程中,面临着如何处理与西方现代化的关系这一共同问题。因为在长久的现代化叙事中,西方的现代化道路是一条标准道路,在此基础上的西方现代文明也被视为现代文明的样本。西方现代文明是资本逻辑主导下,以追求剩余价值最大化为目标的文明。西方现代化尽管推动了生产力的极大发展、带来物质的极大丰富,但其文明存在严重悖论:“文明每前进一步,不平等也同时前进一步。”一面是资产阶级财富的积累,一面是无产阶级贫困的积累;一面是现代化的城市、设施、器物等文明外观的展开,一面是剥削、殖民、侵略等非文明实质的扩大;一面是物质的繁荣,一面是精神的贫瘠……这些不平等不仅体现在西方国家内部,也反映在全球南方问题当中。中国作为全球南方国家的一员,在追求现代化的过程中坚决反对照搬西方现代文明老路,坚持从自身国情出发,创造性地走出了全新的中国式现代化之路,创造了人类文明新形态这一新型的现代文明形态。
人类文明新形态作为现代文明形态,既包含着现代性的普遍价值,又内含着对西方现代文明的超越。从基本立场出发,不同于西方现代文明以资本为中心,人类文明新形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打开了在价值上超越西方现代文明的全新现代文明图景。一是内容上追求物质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社会文明、生态文明等全面和协调发展,拒绝以单一的物质文明作为文明发展的尺度。二是方法上坚持文明自主性,力求自身文明的传承与创新,反对通过对其它文明成果暴力掠夺、肆意打压等方式来实现自身发展,也反对将自身发展的希望建立在依靠于其它文明身上。三是过程上注重文明间的平等交流与互利合作,反对西方中心主义下的文明霸权与排他思维。四是结果上追求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其中共同富裕包含了物质和精神双重维度,既避免西方现代文明下社会的两极分化,也避免因单向度的社会发展造成单向度的人。可见,跳出西方中心主义的叙事,植根于西方现代化实践基础上的西方现代文明并非完美文明形态和单一现代文明样本,西方学者将其作为现代文明标准的观点是值得警惕的。
(二)新内涵:人类文明新形态是高扬社会主义文明价值的社会主义文明新形态
人类文明新形态何以能超越西方现代文明形态?在于其高扬社会主义文明价值所展现的新内涵。人类文明新形态是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实践中生成的文明形态,其本质是社会主义的文明形态,展现着社会主义的价值取向。人类文明新形态的社会主义属性,是人类文明新形态能够超越西方资本主义文明形态的本质规定。但是,从全球南方的视角看,社会主义文明形态并非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之首创,苏联模式曾进行过更早的社会主义实践。同时,东欧剧变、苏联解体的历史性悲剧,曾被西方学者解读为“社会主义的失败”,并进一步宣称“历史的终结”,这类叙事长久地被西方学者宣之于全球南方在内的广大世界,试图规训全球南方国家放弃对社会主义的想象,专心追随西方现代化之路。那么,如何看待社会主义文明的价值呢?历史地看,苏联模式曾挑战和反对了西方在现代化话语体系上的独断权,发挥过重要的历史作用。但是,它也存在一些明显的弊端,如长期在工业化问题上没有处理好重工业和轻工业、农业的关系,以行政命令代替经济规律搞建设,把大量资源和精力用于同美国军备竞赛等问题,导致发展失衡、人民生活改善缓慢。概言之,苏联模式的问题在于脱离本国生产力实际、忽视人民的利益诉求,没有搞清楚社会主义究竟是什么样子,也就没有真正彰显出社会主义文明的价值。
揭开西方叙事迷雾,应看到,苏东剧变只是苏联模式的失败,苏联模式的失败不等于社会主义的失败。但它说明,社会主义要实质地构成对西方现代文明的超越,关键在于要在实践中真正彰显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吸取了苏联模式的教训,深刻反思社会主义文明本质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如何实现的问题,认识到须坚持从自身实际出发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在此实践基础上生发出的人类文明新形态,既坚持了社会主义文明的一般价值取向,也坚持了现代文明的价值取向,同时结合了中国自身文明发展的历史阶段和方位,展现出不同于传统社会主义文明的新内涵。其一,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追求“物质文明极大丰富”,重视生产力的解放和发展,不从单一的生产关系视角去定义社会主义文明。其二,以“全过程人民民主”落实真实的、大多数人的“民主”,保证人民当家作主。其三,重视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协调发展,推动文明发展的全面性。其四,以“共同富裕”实现发展“公平”,让全体人民共享文明发展成果。其五,以“人类命运共同体”促进全人类“平等”与“正义”,正确看待和处理同资本主义文明的关系,加强同资本主义文明在内的其它文明的交流与合作,反对零和博弈,拒绝封闭僵化。可见,人类文明新形态基于中国国情、历史性地推进社会主义文明不断发展,使社会主义文明不是以完成的状态抽象地安置于生产关系中,而是在推动中国社会不断发展进步中始终展现着生成性和开放性;人类文明新形态使社会主义文明的一般价值在当代中国得以具体化彰显,作为“21世纪的社会主义文明形态”,使“科学社会主义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焕发出新的蓬勃生机”。
(三)新路径:人类文明新形态是坚持文化主体性的中华文明新形态
人类文明新形态之“新”,还在于坚持“中华民族的文化主体性”,是中华文明在现代化进程中焕发新生机的中华文明新形态。回顾全球南方国家的历史处境,大多在西方殖民扩张下,使自身文明遭到冲击、践踏甚至破坏;在西方中心主义的文明叙事下,不少全球南方国家对自身文明产生了怀疑、自卑等消极情绪,以至于转向学习西方之路。同时,向西方学习包含着一种文明对立的观点:西方文明是优越的,自身文明是不足的。因此,不少全球南方国家在学习西方之路中,放弃了对自身文化主体性的坚守,逐渐走上了依附性的文明发展道路。然而,在西方以资本为中心的现代文明下、在西方早已主导了全球秩序的情况下,全球南方国家难以在一种逐利导向下的不平等世界中实现真正的发展。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出场,经历了同全球南方相似的历史境遇,不同点在于中国对于中华文化主体性的坚守,对于中华文明的自觉传承和创新,由此走上自主性的文明发展道路。
人类文明新形态对西方资本主义文明形态和传统社会主义文明形态的超越,实际上回应了中华文明在现代化进程中遭遇的两次挑战:一是近代民族危机下,中华文明遭遇西方现代文明挑战,中华文明面临生死存亡危机;二是中国共产党在社会主义建设初期,遭遇传统社会主义观影响下的实践困境,中华文明面临何去何从之困。两次挑战中的选择关乎中华文明的命运和走向。中国共产党在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指引下,坚守中华文明主体性,先后选择不依附于西方,也不走苏联模式的老路,坚持从中国自身国情出发,自主地走出中国自己的革命、建设和改革之路。在这一历程中,中华文明得以存续,展现出“突出的连续性”。然而,中华文明面临挑战而不灭、历经考验而不衰,不在于简单地保护她“不变”,而是让中华文明经历古今中西文明交流碰撞而实现辩证取舍,在与时代充分互动中实现现代化转型。正如习近平所说:“连续不是停滞、更不是僵化,而是以创新为支撑的历史进步过程。”人类文明新形态便是对中华文明的传承、创新进而实现转型的现代文明形态,展现了中华文明新的生机与活力。对中华文明的传承与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出场,展现了现代文明发展的新路径,既不是依附性的文明形态,也不是植入式的文明形态,而是自主性的文明形态。其中,自主性不是对自身文明的孤芳自赏和盲目自信,而是在打破传统文明-现代文明对立、中华文明-西方文明对立的叙事逻辑下,加强文明间的互动与交流,“在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中赓续中华文脉”,积极推动自身文明的新走向。
三、新形态彰显新视野:人类文明新形态对全球南方重塑人类文明新观念的启示意义
在明确人类文明新形态之“新”于全球南方的积极意义的基础上,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世界意义已经显现。从全球南方的视角阐释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世界意义,着重在于从身份认同的角度揭示人类文明新形态对全球南方打破传统文明叙事、重塑全新文明观念的积极意义,展现人类文明新形态在人类文明发展上传达的另一种声音和实质贡献,即回答人类文明新形态何以达成对“人类文明”的“礼敬”。
(一)破除文明评价优劣论,回归文明平等性
如何看待文明的不同?一种笼罩在全球南方意识形态上空的观点是文明评价上的优劣论。文明优劣论即认为文明有优劣之分,这一观点是西方中心主义文明叙事的基础。西方自启蒙运动催生出现代意义上的“文明”话语以来,便把文明“作为一种理性化的知识/实践方式”,把西方历史视为文明不断发展的历史,西方之外则是文明的对立面,“它还以自身为典范制定了严格的标准,在所谓的‘文明’与‘野蛮’之间,设定了一系列等级和差别”。尽管此后西方就“文明-野蛮”对立的叙事内容有所调整,但不变的是都制造了一个文明标准的西方、与文明标准之外的非西方的对立。西方中心主义叙事说到底是一种西方标准主义,西方俨然成为“人类”文明的标准制定者、终极裁判官,这种部分人外在地强制地向全体人推行的文明评价,从一开始的规则层面就是不平等的。西方凭借自身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先发优势长期垄断国际话语权,借以规训和统一全球价值。在此背景下,全球南方国家的文明长期处于矮化状态,逐渐走向从属于西方的全球秩序,由此造成了事实层面的不平等。
人类文明新形态为全球南方国家正确看待自身文明价值提供重要支持。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出场和发展,用事实破除文明评价优劣论加之于全球南方国家身上的消极评价,让文明回归其本来的平等性。中国作为西方中心主义视野之外的全球南方国家,中华文明也曾遭遇西方现代文明标准的冲击与贬低;但是,中国式现代化立足自身文明特性、坚持文明自信,创造出全新的社会主义现代文明,创造了“经济快速发展和社会长期稳定两大奇迹”,充分证明文明并无优劣之分。此外,全球南方的群体性崛起,推动整个世界力量走向东升西降,同样说明全球南方文明价值不容贬低。人类文明新形态主张文明平等的全新叙事,是基于对文明自身特性的理解,并非外在的主观强制。其一,从分布上看,文明有古今之分,也有地域之别,但都属于人类共有的重要的实践成果,“文明是实践的事情”。其二,从价值来看,文明内容上的不同不构成文明价值的优劣,文明各有价值,“世界上不存在十全十美的文明,也不存在一无是处的文明”,文明是相对的。其三,从地位来看,文明不是某个阶级、某个国家、某个民族的专属品,文明是属于全人类的,西方不是文明的中心。其四,从态度来看,没有所谓更优越的文明,各国应互相尊重文明间的差异与不同。总之,正如习近平所说:“人类只有肤色语言之别,文明只有姹紫嫣红之别,但绝无高低优劣之分。”
(二)反对文明交往冲突论,维护文明多样性
如何看待文明之间的交往关系?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非常有代表性,他认为,“在冷战后的世界中,全球政治在历史上第一次成为多极的和多文明的。”“最可能逐步升级为更大规模的战争的地区冲突是那些来自不同文明的集团和国家之间的冲突。”文明冲突论制造了一种悲观主义的情绪,似乎不同文明之间交往注定带来冲突与争端。事实上,在西方资本主义扩张时期,文明交往早就是普遍存在的,只是曾经的交往更多是单向的文明扩张,是西方文明对其它文明的控制和支配,“文明间的关系是由其他社会对西方文明的从属所构成的”。当文明关系超出单向控制、走向多方向的相互作用,亨廷顿的担心便出现了。亨廷顿隐隐没有明说的是一种本质上对西方中心主义的维护,他担心的是其它文明对西方文明中心地位的挑战,担心西方文明优势地位丧失之后传统文明秩序的破坏。而文明冲突的逻辑下,何以达成一个和平稳定的世界呢?实际上又回到了需要单一文明的强势领导。还应看到,西方中心主义在文明评价上的优劣论,也自然滑向在文明交往关系上的冲突论,因为文明观念上的不平等也会带来文明交往中的不平等。“文明和野蛮二元对抗的等级化观念、进步与落后的意识形态化衡量标准,至今依然散见于我们的一般知识当中,不断制造着人与人之间乃至国与国之间的歧视和仇恨”。可见,所谓的文明冲突,无非是西方中心主义抵触文明的多样性,反对各文明主体的能动作用的发挥,试图维护一种标准化的文明世界。文明冲突的叙事成为一些西方学者解释世界不和平不稳定等现象的合法性依据,阻碍了全球南方在内的广大国家对于文明交往的积极实践。
人类文明新形态主张文明交流互鉴,维护文明多样性,为全球南方国家构建更和谐的文明秩序提供新路径。习近平强调:“交流互鉴是文明发展的本质要求。只有同其他文明交流互鉴、取长补短,才能保持旺盛生命活力。”首先,人类文明新形态坚持文明开放,开放是文明交流互鉴的前提。中国式现代化是在改革开放中走出的,其开放性特质是坚持文明平等、面向所有文明的开放,不仅超越西方文明视角下西方-非西方、现代-传统的二元对立叙事,而且反对冷战时期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两种文明的抽象对立,加强同一切文明的交流。其次,人类文明新形态主张文明包容,包容是文明交流互鉴的基础。从矛盾的观点来看,不同文明相遇矛盾是不可避免的,但矛盾中有对立的一面,也有统一的一面。放大对立的一面,则会走向文明冲突;争取统一的一面,即是包容不同。因此,维护文明多样性需要文明包容,包容不是否定矛盾普遍性本身,而是要求人作为文明实践的主体,应对自身行为有所限制,而不是以自身文明为标准去检视并试图规范其它文明。再次,人类文明新形态倡导文明共享,共享是文明交流互鉴的取向。文明交流不是单向的支配或者索取,而是相互的对话、互通互补互融。文明交流应达成各文明的互利互惠,共同进步。总之,“文明因多样而交流,因交流而互鉴,因互鉴而发展。”人类文明新形态以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一带一路”倡议等,鼓励各国加强文明交流互鉴,共同推动文明发展,建设全新文明秩序。
(三)消解文明发展单线论,尊重文明自主性
文明发展有何方向?全球南方共同迈向现代化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件大事,在迈向现代化的路上,西方中心主义文明叙事制造了一种唯一性神话,即走向现代化不得不走向西方资本主义现代化的唯一性前途方向,限制了全球南方国家探索文明发展道路的自主性。这一唯一性神话以“历史终结论”“普世文明”叙事等为代表。“历史终结论”宣称“自由民主也许是‘人类意识形态演化的终点’和‘人类政体的最后形式’,并因此构成‘历史的终结’。”这里,福山把西方资本主义作为“自由民主”价值和政体的统一体,是人类文明的终极的理想发展方向。彼时,伴随着苏联解体的背景,历史终结论代表了西方中心主义者的胜利宣言:“今天的我们难以想象一个在根本上比我们这个世界更好的世界,或者一个在本质上并非民主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未来。”可见,历史终结论是西方文明优越论的一种极致表达,并以人类文明发展终极方向的叙事规定出一种单线的进步主义路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不断发展以来,历史终结论的话语不断遭到质疑,西方学者近年来更倾向于广泛传播和推广“普世文明”的话语。然而,普世文明无非是西方文明优越论的一种精致表达,其也并非新话,西方学者曾坦言:“普世文明的概念有助于为西方对其他社会的文化统治和那些社会模仿西方的实践和体制的需要作辩护。普世主义是西方对付非西方社会的意识形态。”以上叙事彰显了西方中心主义在文明发展方向上的单线论企图。
人类文明新形态消解了文明发展的单线论叙事,为全球南方国家追求自主性文明发展打开新方向。人类文明新形态没有依附西方去追随资本主义现代文明之路,也没有因苏联模式的失败而否定社会主义文明前途,而是走出了一条独立自主的社会主义现代文明新路。人类文明新形态充分证明,经济文化落后国家自主选择文明前途、自主决定发展方式,也可以走向现代文明;同时证明,西方现代文明并非唯一的前途,它并不能终结历史进步的步伐,也不能代表人类文明的方向。当然,人类文明新形态尽管在事实上终结了“历史终结论”,但并不试图取代西方资本文明在内的其它文明,也不会以自身作为文明方向去强制其它文明做出新的单线选择,而是鼓励全球南方国家自主探索和选择符合自身发展的文明道路。因为人类文明新形态本质上坚持文明平等性、维护文明多样性,尊重各文明的价值,其必然是和平主义的。一些西方学者指责人类文明新形态是威胁、要称霸,无非是西方中心主义文明等级秩序观念下的逻辑演绎和谬渎。可见,破除西方中心主义叙事,同反对西方中心主义文明观实质是一体的。换言之,全球南方要建设一个更为平等、多元的文明世界,要追求更加独立自主的文明发展,需要打破西方中心主义文明叙事,掌握文明话语权。在这一意义上,人类文明新形态既是体现中国与全球南方的立场,更是着眼于全人类文明发展进步。当前,“世界和平和发展仍面临严峻挑战,‘全球南方’振兴之路注定不会平坦。”中国同全球南方身份相同、价值相通,必将同全球南方携手同行,不断推动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丰富和发展,不断提升全球南方的“代表性和发言权”,“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挺膺担当”,为人类文明发展进步做出更大贡献。
作者张娅,上海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王贵贤,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长聘副教授
文章来源:《科学社会主义》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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