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演说乃“传播文明三利器”之一,对近现代中国产生重要影响。作为演说家的鲁迅值得关注,讨论其“出口”能否以及如何“成章”,关乎“演说”的历史性、复杂性与生长性。鲁迅生活于现代中国,既离不开演说这一利器,也对其功能有所忌惮与怀疑。广义的“演说”兼及“讲课”与“讲演”,仔细权衡利弊,鲁迅日益倾向于广场讲演,以至完全放弃课堂讲书。面对青年的热情与鹰犬的监视,鲁迅既要说透立场,又不能落入圈套,在斗智斗勇间展现出高超的演说技巧。考察以《娜拉走后怎样》《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帮忙文学与帮闲文学》三文为代表、鲁迅“出口成章”的演说稿,可以窥见其维持演说原生态的希望。鲁迅演说关注现实,喜欢针砭时弊,不太讲究逻辑推演,跳跃性很强,说理性不足,但善用比喻,多有妙语。鲁迅对于文字精微与表达分寸的讲究,使得他对记录稿能否准确传达自家曲折幽微的想法,始终抱有很大疑虑。1927年演说高峰期过后,鲁迅转向以书斋著述为主。认真思考声音与文字各自的功能和局限后,鲁迅选择成为“文章家”而非“雄辩家”。
作 者:陈平原,河南大学文学院至善特聘教授
原 载于《文史哲》2026年第3期,第40-54页
演说在近现代中国的兴起,绝对是一件大事。1899年,梁启超接受日人犬养毅的建议,将学校、报纸、演说定义为“传播文明三利器”。此后,整个20世纪中国,无论哪个政党、派别或个人,只要想进行有效的思想启蒙、社会动员或学术传播,都离不开“演说”这一利器。
最近二十年,为讨论这一“传播文明”的“利器”,我先后撰写若干论文,并出版专著《有声的中国:演说的魅力及其可能性》(北京:商务印书馆,2023年)。此外,我还探究“演说”与近现代中国文章变革的关系,以及“文学课堂”的追怀、重构与阐释等,并以个案处理章太炎、梁启超、蔡元培、胡适、闻一多等人的演说风格,唯独对于大文豪鲁迅,从未展开专门论述。原因是,鲁迅本人再三表示,他不喜欢演说。直到三年前,我为《〈中国小说史略〉校注》撰写长篇导言及后记,清理自家四十年来阅读、研究、阐释鲁迅的体会,发现“讲台上的小说史”以及“杂文、演讲与著述”的张力这两个论述角度,恰好对应鲁迅“我曾经能讲书,却不善于讲演”的自述,方才幡然醒悟——如此“欲拒还迎”,正是作为演说家的鲁迅最值得关注的地方,也是今天讨论“演说”的历史性、复杂性与生长性的重要切入口。
一、作为演说家的鲁迅
先说一个简单的事实:20世纪二三十年代出版的诸多名人演说集——比如陆翔选《当代名人新演讲集》(上海:广文书局,1922年)、许啸天辑《名人演讲集》(上海:时还书局,1924年)、张越瑞选辑《现代名人演讲集》(上海:商务印书馆,1937年)等,以及众多谈论“演说学”的著作,都未见鲁迅的踪影。印象中,最常被选录的是蔡元培、梁启超、胡适三家。不是政治立场问题,更为激进的中共领袖陈独秀、李大钊照样入选;主要是在众多选家及论者眼中,鲁迅并不以演说见长。
随着时间推移,鲁迅声誉日高,不仅数百万字的著述与众多译作,连数量不多的演说也都水涨船高,受到学界的急切关注。最早将此话题学术化的是鲁迅研究专家林辰,他1944年初稿、1954年改订的《鲁迅演讲系年》,收入新文艺出版社1955年版《鲁迅事迹考》,自此,“作为演说家的鲁迅”便成为热门的学术话题。林辰首先批驳了关于鲁迅热衷演说但口吃的谬传,引述郑伯奇的《鲁迅先生的演讲》(1936)以及林曦的《鲁迅在群众中》(1942),坚称:“每一个听过鲁迅演讲或教书的人,一定都能证明:鲁迅不但善于作文;就是演讲,也很能吸引听众。”考虑到鲁迅日记中提及的演说,“许多都没有留下讲稿,有些甚至连题目也不知道,使我们无从由他的讲辞中领取教益”,作者于是下了很大功夫,极力钩稽,博采旁收,“特别对于没有纪(记)录的演讲,更尽力在可能范围内设法将演讲内容、讲时情形等叙明”。
可以说,林辰的工作奠定了日后所有“鲁迅演说”研究的根基。此后两本专著——朱金顺辑录之《鲁迅演讲资料钩沉》(北京: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现代文学教研室,1979年;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马蹄疾所著《鲁迅讲演考》(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1年),使得此话题更为登堂入室。接下来发表的诸多论文,多集中在鲁迅演说的思想内涵、演讲艺术,以及个别文本的考订与阐发,大方向没有突破。近年刊行的诸多图书,比如2001年漓江出版社版《鲁迅演讲集》(阎晶明编选)、2004年新世界出版社版《鲁迅报告:关于鲁迅和他的演讲》(江力编)、2007年珠海出版社版《鲁迅的声音:鲁迅讲演全集》(傅国涌编)、2007年长江文艺出版社版《鲁迅演讲全集》(童秉国编)、2019年广陵书社版《鲁迅演讲》(陈武主编)等,内容大同小异。其中,阎编《鲁迅演讲集》较为出色,曾两次更换东家重刊;傅编的序言《鲁迅先生的讲演》也写得不错,值得一读。可以这么说,经过学界及出版界半个多世纪的努力,今人眼中的鲁迅,已成大大有名的演说家。
国人对于鲁迅演说能力的逐渐认可,既基于时运转移,也包括鲁迅本人的努力——从开场的蹒跚起步,到最后的满堂喝彩,二十多年间,鲁迅演说的选题、表达的技法,以及掌控现场的能力,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读鲁迅日记,我们知晓其早期演说的失败,那种难堪,我相信好长时间成为鲁迅不喜欢演说的潜在阴影。1912年六七月间教育部组织的“北京夏期讲演会”,那是鲁迅作为演说家的首秀,总共四场,题为《美术略论》。可惜这个讲台太高大上了,对于当年的鲁迅来说,实在有些勉强。讲者显然很在意听众的反应,日记方才记得这么仔细:6月21日第一讲,“听者约三十人,中途退去者五六人”;7月17日第四讲,“初止一人,终乃得十人”。演讲中途不断有人退场,固然让人沮丧;走进教室,发现只有一个听众,那才是触目惊心。
这不能全怪鲁迅,在南北政权交替之际,组织北京夏期讲演这样“以利用暇晷,从事学问,阐发理术,宏深造诣为目的”的系列讲座,立意虽好,实在太不应景。据说讲演科目近三十种,涉及人文、社科、自然、军事等门类,包括严复讲授“进化天演”、章太炎讲授“东洋哲学”、许寿裳讲授“教育学”、鲁迅讲授“美术略论”等,6月5日正式开讲,“由蔡先生演说”。查蔡元培、章太炎、严复等人文集,未发现此次演说的讲稿;而鲁迅好歹是认真准备方才登场的。此次演讲内容,即初刊《教育部编纂处月刊》第1卷第1册(1913年2月)的《拟播布美术意见书》——该文分“何为美术”“美术之类别”“美术之目的与致用”“播布美术之方”等四章,与鲁迅之四讲正相吻合。
翻阅这篇《拟播布美术意见书》,符合“美术略论”的标题,但平铺直叙,条分缕析,接近通用的教科书,没有日后鲁迅演讲常见的旁枝逸出与妙语连珠。除了讲座整体设计的要求,还有就是初次登场的紧张与羞怯。须知鲁迅那时还只是教育部的普通科员,两个月后才出任社会教育司第一科科长(8月26日)。而按照《教育部北京夏期讲演会简章》的说法,“本会系由教育部邀请中外专门学家,分别担任讲演各科学”,留学日本但没拿到学位、尚未发表任何重要作品的周树人,很难说是合适的讲者。虽然鲁迅很有学问,且做了认真准备,顶不住还有“听讲生不拘资格”这一规定——如此设计,稍有演说经验的,闭着眼睛都能想到,现场效果好不了。许寿裳在《亡友鲁迅印象记》中称鲁迅这回讲美术,“深入浅出,要言不烦,恰到好处,这是他演讲的特色”,若非刻意粉饰,便是阑入后期的记忆。
成名以后的鲁迅,确实很能演说。就以初次登台二十年后的“北平五讲”为例,都是临时约请,到场后写出题目,当即开讲,收获满堂掌声。听众少则数百,多则两千,全都如痴如醉。最夸张的是1932年11月27日在北京师范大学的那次演讲,涌来的人实在太多,从大礼堂移到操场,鲁迅站在一张大方桌子上,没有扩音设备,现场听不清楚,第二天报纸登出来,方才知道讲的是《再论“第三种人”》。在所有鲁迅演说中,此讲的反响最为热烈,报道及回忆文章也最多。《世界日报》1932年12月1- 2日《明珠》副刊上那篇有点阴阳怪气的《看鲁迅讲演记》(孤萍),所言并非毫无道理:“因为戏既可说听,讲何故不可说看呢?如果实际上只是看了看而未听着的话。”
到了这个份上,演讲者就像戏台上的名角或电影明星一样,讲什么其实不重要,关键是要被戏迷/粉丝们“看到”。以鲁迅的敏感与深刻,何尝不知道此中的陷阱与悖论。对于演讲者来说,现场太冷清,固然很尴尬;听众过分热情,也不是作为演说家的鲁迅所期待的。1927年12月21日鲁迅应邀在上海暨南大学演说,题为《文艺与政治的歧途》,其中有一句很清醒的插话:“刚才我来讲演,大家一阵子拍手,这拍手就见得我并不怎样伟大;那拍手是很危险的东西,拍了手或者使我自以为伟大不再向前了,所以还是不拍手的好。”对这段话,鲁迅研究专家钱理群有精彩的解读:
不难想见,鲁迅在演讲者与听众之间,也强烈地感觉到了这样的“被看”与“看”的关系。被“众目睽睽”的“看”,这在鲁迅心理上不能不产生一种表演感,严肃的思想启迪、心灵交流变成“演戏”,“拍手”的热烈,不过是表示演得精彩,满足了听众的娱乐欲望,成了“明星”:这正是他最为恐惧,并且要竭力逃避的。
生活在现代中国,既需要学习演说、实践演说,又对演说的效果与功能保持必要的警惕,这就是“作为演说家的鲁迅”异于常人之处,也是我们解读现代中国演说热潮的很好的切入口。
二、书斋、课堂与广场
因鲁迅日记保存完整,加上几十年持之以恒的钩稽,可以说,关于鲁迅生平及作品,巨细无遗,学界了如指掌。那么,鲁迅一生中到底做了多少次演说,以往学界一般都说六十多次,近年有学者另起炉灶,称应该是344次,其中最高峰是1924年——那年鲁迅同时在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北京世界语专门学校等校兼课,共讲了103次。具体的统计数字不太准确,但沟通大学课堂与公众社会的思路值得注意。早年林辰谈及《鲁迅演讲系年》的编写:“我尽量注意‘演讲’的正式范围,其他各种会上的发言、致辞、谈话等,均不阑入。”而1961年许广平出版《鲁迅回忆录》,其中第三章《鲁迅的讲演与讲课》,在赞许作家郑伯奇《鲁迅先生的演讲》的同时,以自己当年听鲁迅讲授《中国小说史略》课程的体会作为印证。到具体描述鲁迅的讲演/讲课风格时,许广平甚至使用更为广泛的“说话”与“讲话”:
鲁迅以朴素的、质直的、不加文饰的说话,款款而又低沉的声音,投向群众,投向四周的空中,使人们亲切地听到、看到他的声音笑貌,先得我心。说出了人们普遍懂得的事物的真理,说出了人们心坎里所正要说出而未能说出的语言。朴素而率直地换得了人们的信任。
听过他讲话的人们不会忘记,无论在北京,在厦门,或在广州,他的讲课都是那么吸引人,以致别科别系的学生,或校外的学生,都一致地津津乐道听过他的课,而且在每个地方都一样地得到热烈拥护,其中必定有道理存在着。
大学课堂的“讲课”与公众场合的“讲演”,面对的听众、谈论的话题、讲授的时间,可能有很大差异,但都是“说话”或“讲话”,将其纳入广义的“演说”,也未尝不可。
多年前,我曾借助董秋芳、鲁彦、许钦文、尚钺、王冶秋、魏建功、冯至、孙席珍、常惠等九位老学生的回忆文字,力图复原当年鲁迅讲授《中国小说史略》的北大课堂。“以上九位追忆者,属于北大国文系学生的只有魏建功一人;其余的,或外系,或外校。并非其他北大国文系学生不修这门课,而是这门课上,旁听者太多;而且,这些旁听生日后多有精彩的追忆。学生喜爱这门课,一遍不够,再听一遍,这对讲课者是很大的压力——你必须不断变出新花样,方能符合听众的期待。”鲁迅在北大、北师大、女师大等讲授“中国小说史”课程,讲课的内容与节奏会有差异,但风格应该是一致的。比如,在传授专业知识的同时,不失时机地插入几句闲话,引来哄堂大笑,既活跃了课堂气氛,也在某种程度上落实了讲者的现实关怀。这与1927年鲁迅在广州讲《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的场景,何其相似乃尔!鲁迅明明谈的是孔融非孝以及王猛扪虱而谈,插入这么两句闲话,既是自我打趣,也是别有幽怀:“然而事实上纵使曹操再生,也没人敢问他,我们倘若去问他,恐怕他把我们也杀了”;“比方我今天在这里演讲的时候,扪起虱来,那是不大好的。但在那时不要紧,因为习惯不同之故”。此类闲话,正式出版的《中国小说史略》里一句都没有,但现场听众往往乐于传诵,或许这正是课堂的独有魅力。
引入讲课,有利于我们了解鲁迅“说话”的方式,那就是擅长临场发挥,借古讽今,庄谐杂用,冷幽默等。有教学经验的人都知道,课堂上一味插科打诨固然不好,但过分严谨,讲得密不透风,效果也欠佳。鲁迅讲课时的张弛有度,与公众演说的借题发挥,内在思路是一致的——“说话”首先必须让人听懂,而后才是“深刻”或“幽默”。在这个意义上,将鲁迅从书斋学问发展出来的两种略有不同、但内在思路相通的“说话”方式——课堂上的“讲书”与广场上的“讲演”,放在一起考察,未尝不是一种有益的尝试。
虽然坊间已有不少演说学著作,也有名人在传授演说技巧,但没有材料证明鲁迅对此类图书感兴趣。20世纪20年代中期以后,鲁迅的演说之所以大受欢迎,与十年前初登讲台时的尴尬形成鲜明对比,其主要原因是深厚的学问功底、优秀的著述业绩,以及巨大的社会声誉。另外,就像古人常说的,“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既然演说已经成为时尚,也成了现代社会对于读书人的基本要求,那么,周遭环境熏陶、日常工作需要,再加上大学兼课七八年,我相信此乃鲁迅擅长演说的关键。鲁迅自称“能讲书”,那是自信;说“不善于讲演”,却更像是谦虚——因为,“讲书”与“讲演”之间,其实有很多相通之处。
因演说而成名与因成名而演说,二者之间有很大差异。鲁迅明显属于后者,没有精彩的著述,不可能招来那么多热心听众,也不可能收获那么多热烈掌声。在这个意义上,“书斋”乃文学家、思想家、学问家鲁迅的出发点,也是其最终归宿。只不过士生今日,出而经世,必须兼及“笔”与“舌”——笔墨文章之外,广义的“演说”同样很重要。
大学课堂“讲书”与群众集会“讲演”,二者各有长短——因教书而撰写文学史,主要功夫花在研究与写作,相对比较平稳;因启蒙或宣传而发表公开演说,则必须关心时政,考虑听众趣味,且随时准备应付各种突发事件。前者居高临下,以传授知识为主,自然有其盲点与局限性;后者则容易被掌声裹挟,也不见得能独立思考。作为思想者及特立独行的斗士,而非号令天下的政治领袖,鲁迅既离不开演说这一利器,也对其功能有所忌惮与怀疑。只因对正人君子把持的学界很不以为然,仔细权衡两种“说话”方式的利弊,鲁迅越来越倾向于广场讲演,因而最后十年,竟完全放弃了原本擅长的课堂讲书。
三、时空、听众与讲题
同时代文化名人中,鲁迅演说的次数其实是较少的——对比章太炎、梁启超、蔡元培、胡适等,这点差异非常明显。不是没人请,而是鲁迅心里不太情愿,有时甚至很抗拒,担心活成了自己先前讨厌的样子。1927年9月3日,鲁迅给李小峰写信,且建议将此信刊《语丝》,这就是日后收入《而已集》的《通信》,其中有一大段讲他对演说的看法:
我尤其怕的是演说,因为它有指定的时候,不听拖延。临时到来一班青年,连劝带逼,将你绑了出去。而所说的话是大概有一定的题目的。命题作文,我最不擅长。否则,我在清朝不早进了秀才了么?然而不得已,也只好起承转合,上台去说几句。但我自有定例:至多以十分钟为限。可是心里还是不舒服,事前事后,我常常对熟人叹息说:不料我竟到“革命的策源地”来做洋八股了。
这是在“被血吓得目瞪口呆”、准备离开广州移居上海专门从事写作的当口写的公开信,其中谈及很不情愿的“演说”,直接指向其厦门及广州的生活。
正如前面提及的,1927年是鲁迅一生中在公众场合“说话”最多的一年。离开厦门必须说话,真切体会做“名人”的苦;到了“革命策源地”广州更应该说话,否则对不起那块“战士”“革命家”的金字招牌。更何况,出任中山大学文学系主任兼教务主任,好多公务活动必须出席并讲话,这让原本以阅读、思考与著述为乐趣以及生活主轴的鲁迅,一时手足无措,因而怨声连连。读鲁迅那一年的日记,撰写此文前的八个月,鲁迅的公开讲话(或曰“演说”)次数如下:
1月4日:下午赴【厦门大学】全体学生送别会。晚赴文科送别会;
1月8日:赴【厦门】中山中学午餐,午后略演说;
1月23日:【午后】往【广州】世界语会【演说】;
1月25日:下午往中大学生会欢迎会,演说约二十分钟;
1月26日:午后往医科欢迎会讲演半小时;
1月27日:下午赴社会科学研究会演说;
2月18日:夜九时演说,题为《无声之中国》,广平翻译;
2月19日:下午演说,题为《老调子已经唱完》,广平翻译;
3月1日:午中山大学行开学典礼,演说一分钟【因有记录稿千余字存世,1981年版《鲁迅全集》注释:“疑为‘演说十分钟’”】;
3月11日:晚往中山先生二周纪念会演说;
3月29日:上午往岭南大学讲演十分钟;
4月8日:至黄浦[埔]政治学校讲演;
7月16日:午后往知用中学校讲演一时半,广平翻译;
7月23日:上午至学术讲演会讲二小时,广平翻译;
7月26日:上午往学术讲演会讲二小时,广平翻译。
另外,3月14日下午,日后成为著名作家的欧阳山等在某酒楼订了一个房间,举行南中国文学会成立座谈会,邀请鲁迅出席。据当事人多年后追忆,“鲁迅先生在会上断断续续地同我们谈了三四个钟头”,因并非正式演讲,鲁迅日记中未提及。反倒是4月11日被放鸽子的“未遂演说”,鲁迅日记中有明确记载。
刚到广州那几天,鲁迅的演说确实有点密,此后生活步入正轨,公开讲话的任务明显减轻,相比那些年梁启超的奔波劳碌,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八个月间,需事先准备的,也就是香港两讲以及广州市教育局主办的夏季学术讲演会。鲁迅既不喜欢命题作文,又不愿意随意敷衍,说些“今天天气哈哈哈”或应付场面的大话与套话,因而,一般名人张口就能来的各种纪念会及欢迎会上的“演说”,鲁迅视为畏途。
有趣的是,所谓“自有定例”的演说仅限十分钟,其实没能坚持。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演说”是被邀请方“定制”的——涉及主旨、听众、时间、场地,容不得你展开翅膀任意飞翔。到黄埔军校谈谈《革命时代的文学》,或者给中学生讲讲《读书杂谈》,这都是挺合适的;可是,若调转题目,则显得很不得体。不仅如此,人家让你讲十分钟,你硬要扯上一两小时,那“无异于谋财害命”。
别人记日记,也会提及演说,但极少有记讲了多长时间的。鲁迅则很精确,何时何地演说,有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四十分钟、一小时、一个半小时、两小时——这些在《鲁迅日记》中都能找到例证。以至我们将演说时间与记录稿/整理稿对照,能大致判断鲁迅说话的语速。鲁迅刚去世时,曾在北大旁听的小说家鲁彦撰文,描述其演说的姿态:
说起话来,声音是平缓的,既不抑扬顿挫,也无慷慨激昂的音调,他那拿着粉笔和讲义的两手,从来没有表情的姿势帮助着他的语言,他的脸上也老是那样的冷静,薄薄的肌肉完全是凝定着的。
鲁迅说话声音平缓,语速较慢,这是很多回忆文章提及的,如此控制演说的节奏,边想边说,不断调整焦点,斟酌用词,目的是让大家听得更清楚些。
至于“临时到来一班青年,连劝带逼,将你绑了出去”,这说法实在太妙了——既很形象,也基本属实。鲁迅晚年演说,大都是应大学生或青年文学团体的邀请,这与他自居边缘,热衷反抗,喜欢青年,也被青年所崇敬有很大关系。
可仔细观察,在设定演说题目时,鲁迅其实是很讲策略的,晓得文网森严,从不使用特别刺眼的字句,已经整理成文的《关于知识阶级》《文艺与政治的歧途》不用说,即便没有整理成文的《革命文学与遵命文学》《再论“第三种人”》,也都说不上特别激进。演说时有明确的政治立场,甚至用词刻薄,嬉笑怒骂,但针对的并非最高当局。话题主要集中在文坛,比如“照例从成仿吾一直骂到徐志摩”;这么骂,即便很尖刻,也不会招来杀身之祸。那些挑刺的密探或检察官,能感觉到其中一股抑郁不平之气,但又很难彻底落实。
这是鲁迅有意为之的演说策略,时势艰难,不能不谨慎脚步。1929年五六月间,鲁迅北上探亲,顺便应邀做了四次演说,反应极佳。比如5月9日北大二院那次,“演讲一小时,听者有千余人”,鲁迅本人很得意,写信给许广平报喜。此前八天,鲁迅谈及该次北平的应邀演说:“我这回本来想决(绝)不多说话,但因为有一些学生渴望我去,所以只得去讲几句。我于月初要走了,但决(绝)不冒险,千万不要担心。”三年半后的“北平五讲”,情况也很类似,大概是许广平叮嘱再三,鲁迅1932年11月20日复信:“至于所讲,那不消说是平和的,也必不离于文学,可勿远念。”
许广平1961年出版《鲁迅回忆录》,称当年鲁迅在北平的处境极为危险,当局已写好逮捕公文,只因27日是星期天,不办公,“所以公文还差盖一‘官印’”,这才使鲁迅得以第二天上午演说,下午返沪,逃过了这一厄难。这个故事明显是编造的,20世纪70年代末鲁迅研究专家朱正曾专门撰文批驳。主张“正无需乎震骇一时的牺牲,不如深沉的韧性的战斗”的鲁迅,公开演说时,很晓得自我保护,说话比较曲折隐晦,现场听众懂得的自然懂,听不明白的亦大有人在,这也是鲁迅演说记录稿好多不能用的缘故。郭沫若曾用戏谑的口吻谈论广场上的演说:“你的声音总要宏大,语句总要简单,道理总要武断。愈武断,愈有效果。最好要办到一句便是一个口号。”那是指大革命时代的群众聚会,着眼点在鼓动与宣传,且没有什么政治禁忌。鲁迅面对的是极为热情且智商很高的青年学生,旁边还有鹰犬的监视,既要把自家立场说透,又不能落入虎视眈眈者的圈套,如此斗智斗勇的演说,需要很高技巧。
四、如何“出口”,怎么“成章”
在没有录音录像的时代,演说作为一种声音,仅属于现场听众;只有转变成文字,登载报刊或收入书籍,才可能传之久远。在这个意义上,“出口”能够“成章”,乃晚清以降“演说”登堂入室、成为现代中国思想文化建设重要一环的关键。
可是,并非每场演说——即便现场效果很好的演说——都能落地为安,最终成为重要的文学作品或思想文献。著名作家朱自清认定说话虽不如作文谨严,“但那行云流水般的自然,却决(绝)非一般文章所及”,故与白话文运动关系极为密切的演说,最有可能承继五四文学革命带来的那些“活泼的、精细的表现”。很会“说话”——尤其是在公众面前说有学术分量及思想内涵的话,不是每个舞文弄墨的人都能做到的。朱自清本人就没有这种天赋,经常是尚未出口已成章——他很多精彩的演讲稿,都是事先准备好的。正因此,对于擅长临场发挥的闻一多,朱自清佩服得五体投地。
走出历史现场,从声音转为文字的“演说”,需要经历一番生死考验——记录/整理者的立场、趣味、学养与文字功力,决定了此转化的成功与否。大量错误、粗疏、不称职的记录,使得那些很可能激动人心的演说,变得黯然失色,说不定还引起当事人的强烈抗议。唯一可行的办法是,发表之前,将现场记录稿交给演讲者自己修订。若本人修订过且同意发表的,一般视同演讲者的作品,可正式入集。否则,只能作为著作/文集的附录,仅供研究者参考。
如何对待演说记录稿,每个人的习惯不一样,谨严者要求修订,宽松者任其流通。鲁迅的习惯是:“我凡有东西发表,无论讲义、演说,是必须自己看过的。”这就很能理解,他为何不满钟敬文编《鲁迅在广东》(上海:北新书局,1927年),非要将其中三篇演说删去。是否“记的太失真”很难说,单是“我自己并未改正,他们乱编进去的”这一点,就让鲁迅无法接受。
暂时搁置未经鲁迅本人审定因而无缘入集的,转而讨论真正实现了“出口成章”的,这样的作品,在鲁迅这里只有16篇,按演讲时间先后排列如下:
1.《娜拉走后怎样》(1923年12月26日);
2.《未有天才之前》(1924年1月17日);
3.《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1924年7月21- 29日);
4.《记谈话》(1926年8月22日);
5.《无声的中国》(1927年2月18日);
6.《老调子已经唱完》(1927年2月19日);
7.《革命时代的文学》(1927年4月8日);
8.《读书杂谈》(1927年7月16日);
9.《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1927年7月23、26日);
10.《关于知识阶级》(1927年10月25日):
11.《文艺与政治的歧途》(1927年12月21日);
12.《现今的新文学的概观》(1929年5月22日);
13.《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1930年3月2日);
14.《上海文艺之一瞥》(1931年7月20日):
15.《帮忙文学与帮闲文学》(1932年11月22日);
16.《今春的两种感想》(1932年11月22日)
这些已成文的演说中,日后常被学界引述的,起码有《娜拉走后怎样》《无声的中国》《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上海文艺之一瞥》等。其中《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有点特殊,此文初刊《萌芽月刊》第1卷第4期(1930年4月1日),署王黎民记录,实则是冯雪峰事后追记,经鲁迅改订后发表的。
现代中国史上,像孙中山那样有先见之明,1924年便录制三张演说唱片,是极为罕见的特例。20世纪上半叶的绝大多数演说,都没有录音存世,研究者只能借助各种文字材料,上下求索、左盘右带,努力重建“演说现场”。具体说来,就是“不仅需要了解某一次演讲的时间、地点、听众、论题,更希望借钩稽前世今生、渲染现场氛围、追踪来龙去脉,还原特定的历史语境。这样,才有可能让那些早已消失在历史深处的‘演说’,重新焕发生机,甚至介入当代人的精神生活”。
没有现场录音,我们能做的就是考辨由记录稿到修订稿、再到定本入集这一过程,看看鲁迅如何处理声音与文字的张力。此前学界已有若干这方面的探索,比如考订《娜拉走后怎样》《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帮忙文学与帮闲文学》三文的版本流变,探究鲁迅如何修订记录稿,并借此揣摩鲁迅怎样由“出口”而“成章”。
这三篇文章的演说时间、地点、记录者、初刊本、修订版以及最后入集的经过,资料都很齐备(《娜拉走后怎样》一文甚至还有鲁迅重钞稿传世),综合各家考订以及我的阅读感受,大致结论如下:
第一,《娜拉走后怎样》改动不大,《帮忙文学与帮闲文学》修订较多,不管改动大小,都能从中观察/体悟鲁迅对待记录稿的立场。《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初刊1927年8月11- 17日《广州民国日报》副刊《现代青年》第173- 178期,那已经是鲁迅修订过的,不能算原始记录稿。学者们能做的,就是对已有三种不同刊本做文字异同比勘。
第二,鲁迅最初想保持演说姿态,记录整理稿发表时,署“讲”而非“著”。1927年9月,鲁迅致信李小峰,开篇就是“收到了几期《语丝》,看见有《鲁迅在广东》的一个广告,说是我的言论之类,都收集在内。后来的另一广告上,却变成‘鲁迅著’了。我以为这不大好。”接下来叮嘱:“将广告上的著者的署名改正。”即便学术性很强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最初的署名也是“鲁迅讲”,“邱桂英、罗西记”;直到再三修订后进入《而已集》,才由“讲”变成“著”。凡由演说而成文的,即便日后入集,鲁迅也会以某种形式标记最初的记录整理者——除非是政治原因需故意掩盖。
第三,除了注明演说的时间、地点,且以某种形式标记记录者,鲁迅还相当尊重原始记录,目的大概是希望维持演说的原生态。《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第二个刊本发表于《北新》半月刊,那是做了较大修改的;第三个版本收入上海北新书局1928年版《而已集》,好多地方恢复了第一版原貌,去掉了第二版的修改。
第四,演说稿整理刊出时,往往多有删节。查鲁迅日记,1932年11月22日,鲁迅在北京大学和辅仁大学各做一个四十分钟的演讲,前者题为《帮忙文学与帮闲文学》,记录稿初刊天津《电影与文艺》,后有上海《论语》转载,鲁迅修订入集,删去一半篇幅,只剩下一千两百字;后者乃《今春的两种感想》,初刊1932年11月30日北平《世界日报》,鲁迅已经订正过了的,也只有一千八百字。即便说话平缓,语速较慢,四十分钟的演说,记录稿也远不止这个字数,可见鲁迅订正时的严苛。
第五,对待演说中穿插的闲话,鲁迅态度不大一致。《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予以保留,《帮忙文学与帮闲文学》则删去(“如我教授没得做,祗[只]好玩玩”;“我肚饿了,我要去借债去”),这到底是时势变迁,还是取决于整理时的心境,抑或纯属偶然,说不清楚。演说中的插话,整理成文时是否保留,因时因地因人而异,没有绝对的评判标准,端看阅读者的趣味。
第六,上述三文的记录稿,文字水平都很不错。《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专业性强,不太好记录,鲁迅整理时没有任何抱怨,已经很不容易了。校订《娜拉走后怎样》时,鲁迅修改的地方并不多。即便鲁迅不太以为然的《帮忙文学与帮闲文学》记录稿,也都没有太大的毛病。下面这两段《帮忙文学与帮闲文学》中的文字,是鲁迅修订较多的,扣除个别错字及标点改动,今天看来也都文从句顺。以下引录,删去的文字在()中,增加部分则以【】标识:
后面这一种虽然暂时无忙可帮,无闲可帮,【但】身在山林,而(心实在朝)【“心存魏阙”】。(故一出山林即入廊庙。)【如果既】不能帮忙,【又】不能帮闲(的时候),【那么,】心里【就】甚是悲哀【了】。
中国【是】隐士和官僚最接近【的】。(这时)【那时很有被聘的希望,一被聘,即】谓之征君;开当铺,卖糖葫芦是不会(做官)【被征】的。(如我教授没得做,祗[只]好玩玩。)我(前回)【曾经】听说有人做世界文学史,称中国文学为官僚文学。看起来实在(是)【也不错】。一方面固然由于文【字】(学)难,【一般人受】教育少,不能做文章,但在另一方面看起来,中国文学和官僚【也】实在接近。
仔细把玩,记录稿中保留下来的前半篇,鲁迅改了当然很好,不改也无大碍。记录者并没有误解鲁迅的意思,表达也相当准确,鲁迅的修订,属于更上一层楼。至于删去的后半部,鲁迅抱怨:“简直连我自己也不懂了,因此删去,只留较好的上半篇。”初刊《电影与文艺》的文本,前后有记录者对此演讲的描述与评价,那删去没有任何问题。可入集时为何删去演说的后半部分,不一定是记录者走神,出现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们往往习惯于将错误归咎于记录者,但也有可能鲁迅自己当时就没讲清楚,或者因后半部分谈到了革命文学、“无产阶级的苦心”,以及“北京有几位文学家说”,牵涉复杂的人事关系,且跳跃性太强,暂时不适合刊出。
五、杂文与警句
这就说到鲁迅演说的特点:关注现实,喜欢针砭时弊。《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以及《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那是应邀去做学术演讲的,有点特殊;其他演说大都锋芒毕露,不假辞色,且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这与他的杂文风格,其实很相似。不提那些已经成文的,就说完全遗失或未经鲁迅修订故不能入集的,单看题目,就明白大致风格——《少读中国书,做好事之徒》(1926)、《聪明人不能做事,世界是属于傻子》(1926)、《读书与革命》(1927)、《老而不死论》(1928)、《离骚与反离骚》(1929)、《象牙塔和蜗牛庐》(1930)、《流氓与文学》(1931)、《革命文学与遵命文学》(1932)。题目很重要,那是立意,也是文眼,讲得欠火候或记得不理想,日后可以重来,但好题目实在舍不得丢。
鲁迅没有专论“演说”的功能及特征的文章,但以下三段话,都写在1927年,值得一一引述与剖析。1927年7月11日鲁迅在广州撰《略谈香港》,其中有曰:“然而我的讲演,真是‘老生常谈’,而且还是七八年前的‘常谈’。”此处强调的是香港思想之封闭与守旧,并非检讨自己的言论平庸。实际上,《无声的中国》之类“常谈”依旧起振聋发聩的作用,故以后在香港文学史及思想史上常被提及。那是因为,演说不同于著述,不一定需要特别专精,即便“卑之无甚高论”,若能切合特定语境,照样发挥很大作用。另外,演说诉诸听觉,现场只能一遍过,过于复杂的论述,需再三斟酌的思路,都不合适。更何况众口难调,凡大型集会,都只能就“常谈”做些提升与发挥。
1927年10月25日鲁迅在上海劳动大学演说,题为《关于知识阶级》,其中有:“我不会讲演,也想不出什么可讲的,讲演近于做八股,是极难的,要有讲演的天才才好,在我是不会的。”这与其说是谦虚,不如说是反讽。不屑于像科举时代的举子做八股,或者当下很多演讲名家那样动辄起承转合,宾主皆欢,鲁迅更倾向于别出心裁,像写杂文那样构思演说。具体说来便是:“我没有整篇的鸿论,也没有高明的见解,只能讲讲我近来所想到的。”后面这句打穿后壁的名言,出自1927年12月21日鲁迅在上海暨南大学的演讲,题为《文艺与政治的歧途》。不做鸿篇大论,不求体系完整,有感而发,单刀直入,如此“杂文式”的演说,上天入地,神出鬼没,演讲效果很好。但过于贴近现实,无论褒贬,都容易得罪人,这或许是鲁迅好些演说没能或不愿整理成文公开刊发的内在原因。
鲁迅的演说大都立论深刻,言辞犀利,弄不好便四面树敌,包括误伤朋友,其结果是,上海十年,邀请演说的,基本上都是青年学生或文艺团体,很少有政界要员或学界名流敢出面邀约。因为一言不合,很可能当面挨批。当然,你也可以想象,若有大人物邀请,自居边缘的鲁迅说不定不屑一顾。
综观鲁迅的演说,包括已经成文或仅存题目的,基本特征是杂文化——立论新,篇幅短,角度刁。如此别有洞天的演说,不仅留下众多名篇,还有不少传诵至今的名言。鲁迅研究专家王锡荣曾列出鲁迅演说中的10则名言,我略微伸缩,举以下三段为例:
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激烈得快的,也平和得快,甚至于也颓废得快。倘在文人,他总有一番辩护自己的变化的理由,引经据典。
许多历史的教训,都是用极大的牺牲换来的。譬如吃东西罢,某种是毒物不能吃,我们好像全惯了,很平常了。不过,这一定是以前有多少人吃死了,才知道的。所以我想,第一次吃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呢?
此乃鲁迅演说的基本特征,不太讲究逻辑推演,跳跃性很强,说理性不足,但善用比喻,多有妙语。
演说不同于著述,不可能“体大思精”,也没必要追求严丝合缝。演说中出现口误,或论述有漏洞,只要不动摇根基或颠覆人设,那都没关系。演说成功与否,就看是否带来思想激荡;有无警句传世,也是一个重要指标。越是即兴演说,越需要演讲者调动激情,驰骋想象,电闪雷鸣中,突然间蹦出几句足以传世的妙语——这就够了。比起温暾水的长篇大论,有警句的演说,即便漏洞百出,也都值得铭记。阅读众多关于鲁迅演说的回忆文章,有一点可以确认,鲁迅有很强的控场能力,众多妙语都是脱口而出。尤其是后期的演说,比如1929年的“北平四说”与1932年的“北平五讲”,数百乃至两千多人的演说场面,没有现成讲稿,全凭临场发挥,能有几句妙语被记录下来并传诵开去,已经是巨大的胜利了。
六、那些被删除的声音
“出口”是否能“成章”,这涉及现场效果如何,有无录音/速记/记录稿,谁来整理,能否刊出,还有本人发表的意愿等。因此,谈论现代史上无处不在的演说,请记得那些交口称颂的名文,也记得曾经出口而未能成章的声音——包括酝酿良久但因故取消的演说,或因政治禁忌而只能在心里嘀咕的想法。诸多因素中,这里单谈那些被演说家本人删掉的声音。
1934年12月,鲁迅为《集外集》撰序,此书1935年5月由上海群众图书公司出版,收录了鲁迅此前未曾入集的诸多诗文,从1903年的散文《斯巴达之魂》,到1933年的七律《阻郁达夫移家杭州》,其中包括1927年的演说《文艺与政治的歧途》。熟悉鲁迅写作及发表的读者马上发现,已入钟敬文编《鲁迅在广东》的三篇演说稿被排除在外。在和编辑来往信件中,鲁迅即便承认《老调子已经唱完》“原是自己改过的”,但还是一口咬定:“钟敬文编的书里的三篇演说,请不要收进去,记的太失真。”日后学者考定,不仅《老调子已经唱完》,《读书与革命——中山大学开学演说词》也是鲁迅修改过的。三篇演说两篇已经订正过,为何不让其入集,学者们为此聚讼不休。或曰鲁迅本人一时失忆,或曰鲁迅讨厌记录者,或曰鲁迅怀疑编者牟利,或曰鲁迅认定钟敬文与顾颉刚是一伙的,近年更有论者称鲁迅此举乃有意抹去自己“清党”前的言论,完善其自我形象塑造。所有这些论述,都有一定的道理,但又似乎都过分深求,忽略了最最基本的,那就是鲁迅对于文字精微与表达分寸的讲究,使得他对记录稿能否准确传达自家曲折幽微的想法,始终抱有很大疑虑。
在我看来,常被学者引述的《集外集·序言》中对于演说记录稿的挑剔与抱怨,依旧值得我们尊重:
只有几篇讲演,是现在故意删去的。我曾经能讲书,却不善于讲演,这已经是大可不必保存的了。而记录的人,或者为了方音的不同,听不很懂,于是漏落,错误;或者为了意见的不同,取舍因而不确,我以为要紧的,他并不记录,遇到空话,却详详细细记了一大通;有些则简直好像是恶意的捏造,意思和我所说的正是相反的。凡这些,我只好当作记录者自己的创作,都将它由我这里删掉。
这里提及好几篇故意删去的讲演,不仅是1927年广州的,也包括1932年北平的。关于后者,鲁迅说得很清楚:“大约记者不甚懂我的话,而且意见也不同,所以我以为要紧的,他却不记或者当作笑话。”没有录音可以不断回放,也没专门学过速记法,要想准确记录鲁迅那些深刻的思考与幽微的表达,是很不容易的——这还没算报纸主编的政治审查,以及讲者的口音问题。因此,所有演说,记不好是常态,记得特别好那是万分幸运,甚至可以说是奇迹。
演讲者若想让声音顺利转为文字,并公开刊布,传之后世,最好以记录稿为底本,或增删,或润色,或补写。原本就讲得不太好,或记录稿实在太差,失去整理刊布价值的,此类例子比比皆是。想像鲁迅或其他伟大人物金口玉言,公开场合说出来的话都值得记录与传世,那也太难为当事人了。不仅难,而且没必要。演说与现场氛围密切相关,时过境迁,掌声消失,若非“一言九鼎”的政治领袖或关键性的重要言论,重读记录稿,觉得不合时宜,因而舍弃,或虽发表过但不想将其入集,“作者”的态度值得尊重。
在《无声的中国》里,鲁迅提倡“将自己的真心的话发表出来”,但又承认这很难:“譬如态度,就不容易真,讲演时候就不是我的真态度,因为我对朋友、孩子说话时候的态度是不这样的。”公开场合说话本就不一定掏心掏肺,更何况演说带有某种表演性。现场人山人海,讲者慷慨陈词,听众热泪盈眶,台上台下互动良好,也不见得那些声音都值得转化为文章永久保留。就以1932年11月27日北京师范大学那场激动人心的演讲为例,两千多人的广场上,没有扩音器,寒风中鲁迅站在大方桌子上,需不断转身,朝四面八方听众喊话。论者多强调此演讲的伟大意义,抱怨《世界日报》《民国日报》的记者没本事,记录得很零碎。而我则很好奇,此等场面,做《再论“第三种人”》的即兴演说,见多识广的鲁迅先生,是否心里也会发怵。
我不否认记录底稿不好,可能导致鲁迅拒绝修订;只是想补充另一种情景,那就是鲁迅当初也没讲好。请记得,每一场成功的演说,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讲者的胆识与才华固然重要,但听众的配合同样不可或缺。演说场中,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好话/坏话该说到什么程度,嬉笑怒骂能否被接受,弦外之音有无回响,这些都严重受制于外部环境,而不全然是个人所能控制的。
所有这些,我相信鲁迅都晓得。1927年演说高峰期过后,鲁迅转向以书斋著述为主。上海十年,鲁迅之所以减少演说次数,不能单纯归咎于政治黑暗——因写作也有禁忌,出版同样受审查。我以为更应强调的是,鲁迅在认真思考声音与文字各自的功能和局限。上面谈及1927年7月至12月间,鲁迅分别在《略谈香港》《关于知识阶级》《文艺与政治的歧途》三文中讨论演说,就在此前两个月,具体说是1927年5月31日,鲁迅翻译了日本评论家鹤见祐辅的《读的文章和听的文字》,其中有这么两段:
文章和演说之不同,就在这里。诉于耳的方法,和诉于目的时候是全然两样的。所谓听众者,凡事都没有读者似的留心。简洁的文字,有着穿透读者的心胸的力量。然而在听众的头里,却毫不相干地过去了。听众者,是从赘辩之中,拾取兴趣和理解的。像日本语似的用着象形文字的国语,演说尤不可简洁高尚。否则,只有辩士自己懂。
所以,所谓文章家和所谓雄辩家,是否一个人可以兼做的呢,倒很是疑问。诉于耳的人,易为音律所拘,诉于目者,又易偏于思想。假使有对于文辩二事无不兼长者,则他一定是有着将这二事全然区别开来、各各使用的特别能力的天才。
此文初刊《莽原》第2卷第13期(1927年7月10日),后收入上海北新书局1928年版《思想·山水·人物》。在为该译本撰写的“题记”中,鲁迅只是谈了自己译书的习惯,以及选择译本的原则,没有进一步阐发上述引文,殊为可惜。但我相信,明显“偏于思想”且更擅长“简洁的文字”的鲁迅,在翻译这篇文章时不会毫无感触。
若真的鱼与熊掌不能兼得,在“文章家”和“雄辩家”这两个角色中,鲁迅毫无疑问选择前者。许广平曾感叹鲁迅最后十年“减少了讲话,是多么可惜”;但反过来又承认:“鲁迅到上海之后,果然辞去教书,专心一致地做编写的工作了,成就是比较大的。看他末期十年的写作,是较之头二十年合起来还多到不止一倍,就可以证明。”回过头看,不教书,少演说,专心著述,鲁迅晚年的选择绝对正确。虽然演说场上,鲁迅也能挥洒自如,但“出口”不一定能“成章”,即便成章,也不一定能传世。
“说出来”的思想、学问与文章固然难得,“书斋里”的沉思与写作,更能发挥大文豪鲁迅的智慧与才华。并非所有名人都像鲁迅那样,在关键时刻,做出切合自身特点的明智选择。绝大多数曾存在乃至发挥作用的声音很快随风飘逝,但也有寿比金石的——借由“出口”与“成章”之间的巨大张力,阐发现代中国的思想启蒙、知识传播与文章嬗变,未始不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
附记:讨论纸本印刷时代被遗忘、被改写、被接纳、被传扬的声音,不管其是否已经“成章”,这些工作还比较可控,因范围相对有限。随着科技突飞猛进,电视、网络、慕课、音频节目逐渐普及,再加上制作简便的抖音,如今若想保存以及传播某种声音,已成举手之劳。后世的史学家,不知该如何处理那些极为浩瀚芜杂的声音,AI能帮忙吗?虽然主编《AI时代的文学教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此文的构思与写作,从头到尾,没有借助任何人工智能。我想试验一下,没有AI赋能的人文学,到底还能走多远。
2026年2月23日-3月6日于京西圆明园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