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亮,山东青年政治学院文化传播学院
内容提要:以鲁迅“自文字至文章”的治学方法研究《狂人日记》,发现狂人兼容鸱鸮、诳人、王者等义。鸱枭黑夜活动、英勇善战,是鲁迅钟爱的意象,和文中的狂人吻合。作品中是否存在诳骗、谁在诳骗亦形成不同的真假结构。大哥说谎,赴任成为被吃的代名词。狂人表面赴任,内含诳骗,分为两种情况:一是狂人迫不得已赴任,骗了别人却无法欺骗自己;二是假赴任,真革命。序言中的古文叙事融合王者鸱枭的过往,古今互喻,分为三种:一是过去完成时,狂人赴任暗喻远古鸱枭的王者地位;二是以古喻今,既是过去,也是现代,狂人赴任意味着鸱枭一样的狂人继续革命;三是将来时,预示未来不再吃人的社会的实现。古今对视中,“狂”人的多元结构得以呈现。
关键词:《狂人日记》;鸱枭;鸟人;诳人;王者
《狂人日记》中的序言是用古文写的,而正文是用白话写就。对此温儒敏、旷新年把它作为反讽结构加以理解,正文是肯定,而序言是否定,“有意赋予两种对立的叙述者以两种相反的语言,以明确他们叙述之间的巨大鸿沟和根本对立”[1],这种见解无疑很有价值,对理解鲁迅文本的复杂性有重要的启发意义。王富仁认为狂人是清醒和疯狂的结合,表现为艺术、思想的双线结构[2]。这些论述都认识到了狂人的前后不一致、话语的双重性,但是对不一致、双重性关系的认识是不一样的。姜异新从207个字的文言识语出发,梳理“识”的旗帜、记述等多重语义内涵,认为文言部分并非故事外的作者小序,而是虚构文本的一部分,揭示了文字语义维度在文本阐释中的关键作用,具有研究方法的指导意义和范式价值。[3]郜元宝结合历史事实和狂人是战士的本质,认为赴任有三种阐释:一是激进革命,如徐锡麟虽然赴任,却为了刺杀当权者;二是既便赴任,也是为了进入既有社会进行战斗,又从事启蒙写作;三是带着“个的自觉”和“赎罪意识”去做扎实工作。[4]结合鲁迅“自文字至文章”的方法,会发现“狂”人之“狂”的能指和所指丰富多元,这成为《狂人日记》义理变化的基石。狂字古今意义的不同导致狂人的本质和结构复杂多样,狂人赴任表现为真假多变、古今互喻的多重模式。
一、“自文字至文章”的狂人建构方式
目前研究多从关键词“狂人”开始进行分析,但这和鲁迅的研究方法并不完全一样。在《汉文学史纲要》中,鲁迅从文字分析文章的形成,关注字的历时变化对文章的影响。如果把《狂人日记》立基于狂字基础上的“狂”人观和鲁迅的《汉文学史纲要》的第一章“自文字至文章”结合起来,可以更好地理解狂人的复杂性。“自文字至文章”是鲁迅用朴学方式从文字开始研究汉文学史的纲领文章,把汉字的多重意义结合相关典籍、文献予以展现,得出文章的义理。王瑶在《五四时期对中国传统文学的价值重估》中指出鲁迅等人“在传统文学中所发现和肯定的价值特点,也正是体现在他们在新文学作品中的基本特征”。[5]“自文字至文章”也是《狂人日记》的基本特点,不同之处在于:一个是古代文学特点,一个是现代小说的创作特征。
鲁迅用朴学的方法详细考证,用“字”和“文”训诂说理,生动阐释了文章和文字之间的关系。“自文字至文章”强调文字对文章生成的重要作用,从刚开始结绳记事,书契成文,到慢慢有了文字。随着社会的发展,字所承担的意义也越来越多。“连属文字,亦谓之文。而其兴盛,盖亦由巫史乎”[6],文学的发展离不开神话、历史,要从神话、历史中认识文字和文章。
鲁迅从汉字考察文章的发展,探寻文章的内涵。广义的文章强调文章的自然属性,“故凡虎斑霞绮,林籁泉韵,俱为文章。”[7]狭义的文章强调文章的阴阳变化,“稍隘之义,则《易》有曰,‘物相杂,故曰文。’”[8]这两种文章观都强调文章和物的关系,没有完全摆脱开自然物而独立存在。在文章结构上,鲁迅在引用《说文解字》“文,错画也”后指出,“凡所谓文,必相错综,错而不乱,亦近丽尔之象”[9],强调文章的结构错综复杂,突出纵横交织,错尔有致。在文章的意义上,他在引用刘熙“文者,会集众彩以成锦绣,会集众字以成辞义,如文绣然也”时强调“文章之事,当具辞义”[10],这句话初看平淡无奇,但结合上文“会集众字以成辞义”以及辞字的意涵,可知他不是说辞由字组成,而是强调汇集字的众多意思才成为辞义,文章中的事理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兼容众多不同的意义,这才是文章的锦绣之处。文章和文字的意义密切相关,两者互文见义。鲁迅的文章也离不开文字意义的变迁,这既是文学研究的法则,也是创作的规律。
鲁迅的“自文字至文章”结合文字的发展,展现出文字意义的历史流变和文章内涵的开放共容。文字的音形意成为文章的重要基础,音形意既可以是同一的,也可以是音同形同而意不同。同一个狂字,意义并不一样。“《尔雅释鸟》‘狂,茅鸱也’”,“《说文》‘狂,狾犬也’”[11],狂在《尔雅》中是鸱枭,是猫头鹰,在《说文》中是疯狗。在现代社会,狂是精神失常,疯狂。[12]此外,“狂,通诳。”狂还有王者的意思[13],而这和古代的鸱枭崇拜有着密切的关系。从鸱枭崇拜到被打入另册,被辱为疯狗,不同的意义互相联系、错综复杂,体现了文字意义本身的对立和变化。在“狂”字的基础上,形成的词语“狂人”不是单义词,而是复义词,是多种意思的复合,也就具有了鸟人、疯子、诳人、王者的意义。
具体到作品中,就要抓住关键文字的最初意义,和文章结合起来互证阅读。在《尔雅》中,狂一开始指向鸱枭。狂人也就是在鸱枭基础上形成的鸟人,这和《狂人日记》的内容吻合。在正文中,狂人活动在晚上,和鸱枭相似,他身处黑暗,却能“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14],凸显了鸱枭的慧眼。面对黑暗势力,他勇于战斗,是战士的象征。这和鸱枭昼伏夜出、晚上活动、目光敏锐、骁勇善战等特点吻合。在《说文》中,狂指向狾犬,狂人也就是疯子。正文中的狂人也以疯子面目示人,在他的眼中,世界黑白颠倒,是白昼也是黑夜,目光所及,都是黑夜。狂人也就具有了清醒和疯狂、战士和疯子的双重含义。如果只是截取文字的某一意义来看,其丰富性、历史性将会打折扣,本应具有的内容也会缺少生命活力。
在文章中,词语的丰富性,离不开个体字的含义,字是词语的基础。要把文字和整个历史文化语境结合起来看,在古义和今义之间,既有相同点,这是它内在发展的脉络;同时也有差异性,这表现为历时样态的多面相。没有差异性就体现不出变化,没有阴阳不同的物相杂,也没有文的丰富性。“自文字至文章”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开启了鲁迅的文学史研究,是《汉文学史纲要》的第一章,也是鲁迅文学创作的夫子自道。从关键词狂人来研究其小说,并不能完全把握《狂人日记》作为文章的特点。对鲁迅作品的研究,也应该回到“自文字至文章”的方法,研究文字的变化,把文字意义的历史变迁和文章内容结合起来。字义演变,既有历史流变性,又有内在逻辑性,既要看到文字的原初本义,又要看到引申意义的历史发展,而不是仅仅关注文章中的辞采和词语的当下意义。狂即鸱枭的历史起源和不同时期的历史意涵已经成为狂人意义的重要来源。
二、从鸱枭到诳人的三种指涉
在民族文化早期,狂所指的鸱枭神话就具有重要意义。鸱枭在东西方历史中都有重要表现,鸱枭在西方指向哲学、智慧,具有生死同在的内涵。在中国,鸱枭不仅是报丧鸟,是死亡之神;而且和玄鸟生商的神话联系在一起,是生育之神。鸱枭眼睛很大,枭勇善战,通达天地,被称为战神。“昔者初民,见天地万物,变异不常,其诸现象,又出于人力所能以上,则自造众说以解释之:凡所解释,今谓之神话。神话大抵以一‘神格’为中枢,又推演为叙说,而于所叙说之神,之事,又从而信仰敬畏之,于是歌颂其威灵,致美于坛庙,久而愈进,文物遂繁。故神话不特为宗教之萌芽,美术所由起,且实为文章之渊源”[15]。鸱枭的神异使它不仅成为“叙说之神”,人们信仰敬畏,“歌颂其威灵”,而且也是宗教艺术的萌芽,是鲁迅“文章之渊源”。鲁迅自己也非常喜欢鸱枭,“有人替他起了个绰号,叫做猫头鹰”[16],他也多次画过鸱枭的插图。
鸱枭在黑暗中对光明的寻找,也是人类对自身的发现。在鸱枭身上,有着人类的影子。它象征着人们在对死亡的恐惧中又饱含着的对生命的渴望。狂人是鸱枭和人的集合,是一个鸟人形象。这也是鸱枭的叫声穿越千年在现代社会的回响。虽然经过了把狂当成疯狗,把狂人当精神病的历史阶段,那是时代对狂人的污蔑和丑化;说鸱枭是不孝鸟,要分而食之而后快,反映了狂人曾经有过的生存危机和历史屈辱,是历史上的统治者对人们的诳骗。目前关于狂人的研究有狂人说、战士说、狂人兼战士说、寄寓说等[17],除此之外,由于狂具有鸱枭、诳骗、王的意义,因而狂人还应有鸱枭说、鸟人说、诳人说、王者说等,这些基于狂的内涵的本质特点直接参与了狂人文本的建构。
狂人是鸱枭的人格化的化身,在正文中他在黑夜里活动,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历史吃人的本质。他对自己所处的黑暗世界有清醒的认知,知道黑暗中也有光明,黑暗必将为光明所代替,甚至断言未来世界容不下吃人的人,宣告了这类人的死亡,体现了鸱枭报丧鸟的特点。而结合鸱枭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发展变迁,从商朝之前称王封侯的崇高位置,到周朝之后逐渐被诋毁,到了汉代就被视为不孝之鸟,并且被皇帝赐给大臣做成枭羹喝[18],体现了虽然同为鸱枭,但所指发生了巨大变化。这是狂人的历史存在和时代背景,也是狂人被辱骂、被击杀的历史写照。
而正文的狂人,在序言的叙述中已经不存在了,成为了言说的对象,通过大哥的转述,我们知道了他“赴某地候补”,而大哥的叙述是否可靠?在这里需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特别是结合正文中狂人的叙述,大哥有吃过人的事实。那么所谓的候补,可能是另外一层意思,狂人很可能像历史上的鸱枭一样被击杀、被吃掉,他已不在人世,候补只是美化了这一托词。而“余”拿到的《狂人日记》“墨色字体不一”[19],固然可能是狂人自己进行的修改,但字体不一,也可能是大哥等人进行的篡改。候补一说有可能是大哥的诳人之语。狂人很可能像鸱枭一样,被他所坚决反对的黑暗势力吞噬了。
一个革命者,一个启蒙者,并没有完成对黑暗势力的革命,反而为黑暗势力所吞噬,这是怎样的悲哀?而作为读者的我们若是相信了大哥的话,接受了大哥所说的狂人赴任的诳人之语,并认为他已向敌对势力投降,这是对狂人的误读。这与历史的书写何其相似,在正文中狂人从仁义道德的历史中看到了“吃人”二字,“赴某地候补”的书写未尝不是吃人、诳人的代名词。正文中狂人像历史中的鸱枭一样,面临被吃的运命,而序言中狂人不见了,成为了被说的对象,在大哥的叙述中他已赴缺就任。这一语言空白需要填充,基于不同意义进行的填充得出的结果是不一样的。一种解读是狂人真的成为统治者的一员,赴缺就任了,序言是对正文的否定,正文中作为战士的狂人已经成为过往,这种解读立基于精神界战士的狂人成为了疯子,他最终病愈了,认同了统治秩序。另一种是作为战士的狂人奋战到底,极有可能是被黑暗社会所吞噬所杀害,却被误称“赴某地候补”了。这是基于大哥的诳人、吃人形成的一种阐释。
在《狂人日记》的序言里,只有大哥的叙述,而狂人是缺席的,但这种缺席并不代表狂人不存在,狂人留下的日记无声地指证着大哥说的话,两者之间的冲突与张力,与正文中大哥的“吃人”和我对大哥等人的劝告——“你们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吃人的人”[20]形成了巧妙的对话。狂人的日记把他将要被吃的真相大白于世人面前,告诉我们不要相信大哥的一面之词。狂人这样的智慧,正如鸱枭自身在黑暗中能够感知世界,看清他者。作为报丧鸟,它能够意识到他者以及自己死亡的信息,它是联系黑暗与光明、生命与死亡的使者。
序言和正文表现为不断否定的辩证关系,这里既有正文中狂人对大哥的否定,也有序言中大哥说的候补对正文中狂人的否定,还有狂人呈堂证供的日记文本和鸱枭的历史存在对大哥说的候补的诳人之语的否定。它在不断否定的过程中,完成自我的统一,而这种否定从不同角度理解,得到的结果是不一样的。就狂人来看,他也会呈现不同的样态。即便最后狂人候补,可这就一定是背叛革命和启蒙吗[21]?他可能是在特定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他知道在这世界上要生存下去,理智上要采取同流的方式,因而要假赴任,但是他骗不了自己,他只能不得已而为之,何况对一个充满智慧、在黑夜中能看到光明的人。无论怎样变化,他都能意识到时代的黑暗,而这种现实与内心的差距是导致他精神分裂的原因。在早期社会中,黑暗力量占统治地位,狂人像鸱枭一样,只能隐匿于黑暗才能生存下去,在暗黑时刻,仍然保持着足够的警惕,黑暗让他更加痛苦。如《孤独者》中的魏连殳,曾经接受过新思想的洗礼,但是迫于生计,不得已做了军阀的顾问,但是他内心并不高兴,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骗不了自己,最终郁郁而死。赴任成为死亡的代名词,是被吃的别样书写。
狂人的常人化,意味着他自身的非狂化。狂者,直也。狂人可以直接说出“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22],而非狂化意味着他不再是直来直去,不再直接说出“吃人”。在这个意义上,虽然他违反了狂的“心不能审得失之地”[23]的特点,但是直也只是狂的一种表现。而狂人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甚至像常人一样候补,未尝不是一种斗争策略的表现,具有一定的欺骗性。狂者,诳也。[24]当直来直去不能带来生存,反而是灭顶之灾时,狂人就会改变生存或生活方式,以诳骗的方式存在下去。直来直去和诳言骗语构成狂的一体两面,反映狂的本质内涵。这是狂人对黑暗社会深刻洞察之后做出的选择。狂人知道了社会吃人的本质,也知道了自己将要面临被吃的命运,于是采取一种更为明智的方式生存下去。这种表面的反启蒙指向了针对自身的启蒙,启蒙者也需要启蒙,既是思想的启蒙,也是行动的启蒙,只有具有行动的力量,才能完成自身的解放。反(返)狂性中又孕育着狂性,非狂化中又展现了狂化特征,恰恰说明了狂人所具有的狂者本性,不仅是能飞鸣则飞鸣,也是能于暗中看清一切暗,不仅看到他者的暗,也能看到自身以往的缺点和不足,这是在面对自我与他者力量对比之后进行的抉择。清醒之后的狂人,对自己的历史境况是非常明白的。而这种狂性也是现代人的重要特征,现代不仅是精神、思想的现代,也是行动的现代。因而要全面地看待“狂”,狂既可以是直来直去,不审得失,大声喊出“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25];同时也可以表现为极富智慧、富有策略地完成自己的目标。他有敏锐的洞察力,可以发现黑暗中的一切,也会以黑暗隐匿自身,甚至用诳人的方式继续革命。如文中提到的徐锡林(麟),曾经捐资补缺,但这是他刺杀巡抚、依然革命的掩护。
《狂人日记》也可以看成是《诳人日记》。所不同的是,是大哥诳骗了叙事者“余”还有读者,还是狂人为了生存、革命,以欺骗大哥、欺骗他人,采取“赴某地候补”的方式存在下去。抑或是叙事者心知肚明,他在转述大哥和狂人的话时进行了遮掩,他以一种貌似客观的方式诳骗了读者,还是这三者都进行了诳骗。不是人在说诳,而是诳在说人,显示了历史书写的复杂性。郜元宝结合历史事实指出候补的复杂性,文中的徐锡麟捐资候补就是一个例子[26]。“赴某地候补”并不一定倒向敌对阵营,也不一定就成为自己原先反对的人。这种假中见真,假投诚、真革命在历史上还有很多。在鲁迅的同学同乡中,就有不少的光复会革命者,他们以不同的方式赴缺就任,也以不同的方式继续从事革命。正如鲁迅后来进入教育部任职,一样进行着启蒙革命。由此可见,狂人具有丰富的意味。狂人带着鸱枭的特性和历史走进狂人所处的现代社会,而诳人的真假反复和历史叙述丰富了狂人的现代表述。
三、“候补”的三种叙事时态
除了鸱枭、诳骗之外,狂还有王的意思[27]。序言中的古文叙述代表了古代的文言样态,指向鸱枭的历史和过往,正文白话叙事指向狂人的现代生活,在古今对视、互文见义中,丰富了鸱枭隐喻的狂人的历史感和时代意义。《狂人日记》表现出来的是狂人所指涉的鸱枭从古代到现在不变的自身特征和它在不同时期社会地位的变化,在古代是称王封侯的,而从汉朝以来是被人羞辱和吃掉的[28]。
序言的时间叙事具有多重性,指向三个不同的时态,即过去完成时、过去现在时、过去将来时。三个不同的时态都和过去有关,序言采用的古文形式代表了过去的社会和文化。在古代,鸱枭就有崇高的位置,这从已经出土的文物就可以看出。这也暗喻了狂人历史上曾经赴缺就任,担任王位的情况。凡是过往,皆为序章,这是过去完成时,也是未来的序幕。正文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件,也是过去鸱枭的历史。序言中“余”探视狂人病情看其日记的文言喻示了古代,鲁迅以今喻古,古今互喻。狂人被认为患病既是现在,也是过去,是过去进行时,也是现在进行时。万古如长夜,和正文中屡屡出现的黑夜意象相统一。文中有大量黑夜的描述,如“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今天全没月光”,“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太阳也不出”[29]。在这样的夜晚,狂人明察秋毫,能够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历史字缝中的“吃人”。面对吃人的世界和将要被吃的命运,狂人大胆宣告吃人的人行将消亡,“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30]。这和鸱枭的生物习性和历史遭遇紧密相连,鸱枭昼伏夜出、勇于战斗,因闻到濒死者的气息发出桀桀的叫声,被称为报丧鸟,历史上一度被残杀、吃掉。正文中的狂人和鸱枭紧密结合,展示了一个独特的战士、智者形象。在吃人的社会中,狂人作为一个独立个体,是暗黑世界的光明所在,在黑夜中目光如炬,因此才会成为王者。同时正文中又是阳中有阴,狂人在大家熟视无睹的历史中能够看到层层遮掩的吃人的罪恶。在狂人光明的斥责后面,又面临着将被吃掉的阴暗。这是古代鸱枭被做成枭羹吃的真实写照。正文表现了现实,又指向古代鸱枭的境况。生死、阴阳和古今结合在一起,表面上分裂、互相否定,而实际上又是统一的,两者互相观照、相互镜鉴。正文写的既是狂人的现实,又是古代鸱枭的历史。这段历史被层层遮掩,深藏在墨色不一的日记和历史书写中。只有看到文字书写后面的暗影,才能发现历史豁显的洞明。
作为过去将来时的序言指向未来没有吃人的美好时代,只有这样狂人才能心无芥蒂地去就任,这体现了美好的期待。正文中狂人对“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31]的直接告白,能飞鸣则飞鸣的使命感、责任感,能于暗处看一切暗的智慧,暗示了未来鸱枭时代的来临。
《狂人日记》不仅成为第三世界的民族寓言,也是世界进步发展的预言。这是对所有打着仁义道德旗号而行吃人之实的诳人做法的痛斥,不仅指向中国古代封建社会,也指向现代帝国打着民主自由的旗号,撒谎、欺骗、杀人、吃人。狂人所看的历史不仅是中国史,也内含着西方世界的吃人史,是世界的寓言。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吃人是其本质,诳骗是其手段。《狂人日记》不仅有中国背景,也有世界意义。“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32],这是人类的共同心声。立足于鸱枭、诳人、王者、王道、过往的狂人,具有东西方鸱枭的影子。狂人具有世界的视野和眼光,不再局限于中国一地,是关于未来世界的寓言。鲁迅以其深邃的目光完成的《狂人日记》,奇异地勾勒出中国与世界、古代与现代的关系。而其吃与被吃,诳与被诳的意象也就具有了世界的意义,不囿于一时一地。“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取今复古,别立新宗”[33]。狂人在文史互鉴、史诗共证中完成了历史与现实的统一。狂人日记作为现实的、象征的艺术,既指向中国传统,也指向世界的未来。这不仅是第三世界的民族寓言,也是未来世界的预言。
历史不是直线向前的,也不是一分为二的二元论,而是在不断否定中辩证发展。在语言意义的背后是历史文化。章太炎认为要保护国粹首推文字,古文体现了历史文化的存在,狂字中包含了鸱枭文化的历史。语言是存在的语言,反映了历史文化的存在,也反映了思维的存在。
狂人第一人称自我陈述“我”的文本和序言中大哥一面之词“余”的文本在古今互喻的混响中形成了多重交织的结构方式。从鸱枭历史上曾经封王,然后被击杀、被吃掉,到现实中狂人面临被吃的境遇,以及“赴某地候补”之后,有的颓废、投敌,有的不断启蒙、继续革命,到最后成为真正的王者,还要经过一个艰难的过程。狂人像古代的鸱枭一样明察秋毫,成为智慧的化身,正因这样,才现出狂人所写作的文本的重要性。《狂人日记》全面反映了鸱枭的历史内涵和现实生存。诚如章太炎所言:“尔雅以观于古,无需小辩”[34],从最早的词典《尔雅》探源观流,不需要辩论,就能明察狂之走向,狂人的意义会自动呈现出来。文字是民族文化、历史传统最好的承载和呈现,一经形成,就具有了自觉叙述的可能。具体到《狂人日记》中,不是人在说狂,是狂在说人,当明白了狂的意义,也就明白了狂人在取今复古中所呈现的历史变化和古今共在的结构意义。
四、“狂”字的文学
鲁迅的写作植根于中国文化中的文字传统,又结合时代的变化,赋予狂人丰富的含义。没有狂字意义的历史流变,也就没有狂人内部丰富的差异性和结构的多样性。文字和文章互文见义、异质同构,狂字奠立了文章的意义基础并形塑了文章阴阳同在、骗与被骗、真假多变的多重构架。鸱枭并没有淹没在历史的风云里,而是成为文学星空中最闪亮的一颗。狂字就是它的定盘星,有怎样的意义就会闪耀怎样的星光。《狂人日记》的意义和价值,离不开狂字的丰富性。鲁迅的《域外小说集》用古文翻译,可是诘屈聱牙的文字阻挡了更多人来阅读他的译本。这种尝试虽然不成功,但是让鲁迅感觉到了打通古今的可能和喜悦。取现代狂字之形和意,展现现代狂人的语境,还原鸱枭的古意,在今意、古意的取和复之间,别立新宗,建立起文本的多元结构。这不仅是鲁迅的期待,也是鲁迅的自信,《汉文学史纲要》中提出的“文章之事,当具辞义”[35]在这一刻形象化了,狂字不同的字义互相融合、相互辩诘,它们一字多义、一声多响,回味无穷。在他的新文化同仁讨论新文学与白话文学的关系之时,鲁迅看得更加深远,发现白话文不仅是现代人所说的话,后面还承载着文字演变的历史,延续着中华文明的传统。周作人对此也心领神会,他在《中国新文学的源流》中说道,“研究文学的人,当然先须懂得文字”[36],显然意有所指。最了解鲁迅创作的大概还是周作人,“懂得文字”既是新文学研究的基本要求,也是理解鲁迅《狂人日记》研究方法的点睛之笔。
在汉文字文(章)学传统中,鲁迅找到文学生生不息的源头在文字,并把这一股活水引入新文学,从而冲开了古代文学千年大坝的束缚,建立了真正富有现代意义的文学结构。鲁迅虽然提倡新文学,反对旧文学,但他并不一概反对古文字训诂,这也是中国阐释学的重要基础。他在新文学创作的字里行间,通过文字训诂揭示文章义理,借助鸱枭建构了狂人的世界意义,并通过现代小说的方式表现出来。“自文字至文章”是鲁迅研究文学的历史依据和理论基础,也是其创作的理论思考。他总结的古代文学的特点,也与自己新文学创作的特点密切相关。鲁迅把自己小说创作的体会自觉纳入文学研究的理论思索中,并且以自己的创作实绩证明了文字文章学的重要性和可行性。文字的意义,影响了其文体结构的形式。有多少种意义就会有多少种思想结构和艺术结构的可能性,把狂看作鸱枭,作品就是鸱枭过去与现实互喻的历史文本;把狂人看作诳人,表现为骗与被骗的多重反讽;把狂人视为疯子,文本体现了社会的黑暗和其内心痛苦的挣扎、分裂与坚守;把狂人视为王者,反映了鸱枭穿越历史,从古到今的强大与睿智。不同的字义融为一炉,在特定语境里摇曳生姿,一字多义,开出绚烂的现代之花。鲁迅从文字入手,把历史文献和人类文化学的知识巧妙地融入其小说创作之中,成为小说一部分,这对文章义理起到重要的支撑作用。这也使得他的作品不仅展现他所处的时代,而且也连接了古代和传统,指向当代和未来。
这因为狂字意义的聚合裂变,才有狂人的丰富内涵。鲁迅不仅上溯古意,而且重现了文字在各个阶段的流变,并在当代语境里融会贯通,从而在复古和取今之间建立文章的形制。鲁迅在文字的古今融合中建立了狂人的鸱枭、诳人、鸟人、过往的多义性。《狂人日记》既写了狂人作为精神病患者的反常,举目皆是黑夜,也喻示了鸱枭的睿智和勇敢。序言中的文言不仅是对文言的偏好,还反映了狂为鸱枭的历史渊源和狂人作为始祖神、王者的历史存在。在文言的历史叙述和白话的现实书写中,文字特有的形式、意义与人物、动物的神话、历史密切关联。《狂人日记》虽然受到现代小说的影响,但其内在根底离不开以文字为基础进行结构立意。鲁迅从文字的历史传承和现实世界交流共振的过程中,建立起自己的语义体系,架构起既富有民族气息又具有现代内涵的语体形式。文字决定了文章的思想内涵和艺术结构,决定了文章的生成变化。
鲁迅的文字文章学,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语言文字继承的一面。文字是文章确立的基础,这里面有章太炎的影响。章太炎把文学当作文字的文学,强调复古,“尔雅以观于古,无须小辩,谓之文学”[37]。在他的视野里,文学就是文字之学,建立在文字训诂基础之上。所不同的是,章太炎看重的是《尔雅》中文字的古意,强调的是文字不可变的方面。文字符号的迁延变化和本质内涵不变的“反复”和“羼杂”[38]的辩证思维构成鲁迅特有的文字文章学,具体到《狂人日记》这样的作品,同样如是。
结语
鲁迅从鸱枭入手,在古今文化看似断裂的基础上找到了鸱枭与狂人之间的内在联系,并建立起复杂开放的多维结构,这也使得鸱枭能够飞越古今,它既是写实的、象征的,也是时代的预言、世界的寓言。狂人是传统鸱鸮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没有源远流长的文化传承、文字传统,也不会有《狂人日记》这样优秀的作品。鲁迅在古今异同之间找到了自己的立足点,从而创造了全新的文学体系。鸱枭一飞千年,在暗夜里发出桀桀的叫声,惊醒世人。它所带来的精神之光,一直昭示着后人。正如鲁迅在《引玉集》后记中写下的一句话:“我已经确切的相信:将来的光明,必将证明我们不但是文艺上的遗产的保存者,而且也是开拓者和建设者。”[39]
*本文系2025年山东省人文社会科学课题“以汉字为核心的《狂人日记》阐释研究”阶段性成果
本文注释
[1]温儒敏、旷新年:《〈狂人日记〉:反讽的迷宫——对该小说“序”在全篇结构中的探讨》,《鲁迅研究月刊》1990年第8期。
[2]王富仁:《〈狂人日记〉细读》,见《历史的沉思》,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108页。
[3] 姜异新:《为“文学底革命军”立一墓碣——由〈狂人日记〉文言识语出发》,《鲁迅研究月刊》2018年第9期。
[4] 郜元宝:《“赴某地候补矣”及其他》,《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2年第8期。
[5] 王瑶:《“五四”时期对传统文学的价值重估》,《中国社会科学》1989年第3期。
[6][7][8][9][10][35] 鲁迅:《汉文学史纲要》,《鲁迅全集》第9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下同),第355、355、355、355、356、356页。
[11]《康熙字典》,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1692页。
[12] 《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760页。
[13][24][27] 《汉语大字典》,四川辞书出版社2017年版,第699页。
[14][19][20][22][25][29][30][31][32] 鲁迅:《呐喊·狂人日记》,《鲁迅全集》第1卷,第447、444、453、453、453、444-453、453、453、453页。
[15]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鲁迅全集》第9卷,第19页。
[17] 袁良骏:《当代鲁迅研究史》,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400-404页。
[18][28] 胡运飚:《占代灭枭习俗管窥》,《江汉论坛》2008年第9期。
[23] 韩非:《韩非子》,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62页。
[33] 鲁迅:《坟·文化偏至论》,《鲁迅全集》第1卷,第57页。
[34][37] 郭绍虞、罗根泽主编《中国近代文论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403页。
[36] 周作人:《中国新文学的源流》,江苏文艺出版社版2007年版,第10页。
[38] 鲁迅:《中国小说的历史变迁》,《鲁迅全集》第9卷,第311页。
[39] 鲁迅:《集外集拾遗·〈引玉集〉后记》,《鲁迅全集》第7卷,第441页。
本文原载《鲁迅研究月刊》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