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亚群:重复与差异:论鲁迅《伤逝》在“南方”的“重写”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6 次 更新时间:2026-06-11 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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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亚群  

“鲁迅影响”下的华文文学在滞后于中国新文学的时间场域以及更广阔的地理空间场域中蓬勃发展,也激活了由鲁迅“读者”向“作者”转化的文学再生产机制。20世纪末21世纪初,中国香港、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三地几乎同时出现的《伤逝》“重写”,可视为《伤逝》所承载的现代性命题在不同华文社群中的地方化改写。它们既传承“五四”新文学传统,又在本土语境中“自植灵根”,以“重复与差异”的策略将经典转化为自身文化诉求的媒介,并在对原作母题、人物关系与叙事结构的重新调度中,形成了富于创造性的“重写诗学”。正是在这种文本看似不断“重复”的过程中,文本重置的“差异”使华文文学得以生成各自不同维度的新内涵及文学价值,也揭示出世界华文文学并非单向度的线性延伸,而是在经典不断被重释、被改写的过程中持续展开的多中心、异质性的文学意义网络。

作者简介刘亚群,南京邮电大学文学研究所讲师、南京大学文学院博士后

本文载于《社会科学》2026年第4期

一、导论:《伤逝》“重写”缘何在“南方”迟到?

鲁迅在“南方”的文学影响自“五四”始就堪称巨大。无论是从左翼现实主义在马华文坛长期一支独大的文学事实,还是从鲁迅众多名篇在“南方”被“重写”的文学再造现象来看,无一不印证着鲁迅和“五四”新文学的强大影响力。在鲁迅的众多小说名篇中,《狂人日记》和《阿Q正传》无论中外,都可被视作“重写”频率极高的鲁迅经典。新加坡、马来西亚很早就出现了对它们的“重写”,分别是瞿桓的《疯人日记》(1923)和吐虹的《“美是大”阿Q别传》(1958),其后更是“重写”不断。然而,无论是《狂人日记》还是《阿Q正传》,新马的“重写”都没有过多溢出原有主旨,基本上还是在国民性/华人性和传统文化批判的主旨阈值内部所进行的在地化延展。在某种程度上,如同这两个名篇在“五四”时期掀起的文化震动效应一样,它们在“南方”的数次“重写”似乎并不十分令人意外,值得注意的是鲁迅的另一名篇——《伤逝》。

《伤逝》因其所关涉的呼应“五四”的性别、启蒙等独特议题,在鲁迅的众多小说中独树一帜,也是他唯一一篇以青年男女婚恋为题材的作品,被学界认为是鲁迅最难读懂的小说。早在20世纪30年代,中国大陆就有人对《伤逝》进行了重写。因其小说文本的复调性,大陆各个时间段对它的重写都层出不穷。然而放眼华文文学所身处的“南方”,《伤逝》的重写文本却是到了20世纪80年代才以“迟到”的方式陆续且集中地出现。究其原因,这跟鲁迅《伤逝》所涉议题以及娜拉进入中国不无关系。

鲁迅是将易卜生介绍到中国的第一人。 1923年,他在北京女子高师作了题为《娜拉走后怎样》的演讲,揭示易卜生剧作《玩偶之家》中出走的娜拉“不是堕落,就是回来”的命运。而后,众所周知,写于1925年的《伤逝》是鲁迅在相关思考后的小说化再演绎。需要注意的是,娜拉在进入中国后,之所以能引发剧烈的文化反响和鲁迅等人的高度关注,直接与“五四”早期新文化论者在反传统诉求下对“个人主义”的高度宣扬有关。胡适对易卜生主义的诠释主要为反传统家庭制度、追求个人主义、要求社会不因袭守旧三大主旨。鲁迅也因担忧“个性之尊严,人类之价值,将咸归于无有”,“惟发挥个性,为至高之道德”,而盛赞易卜生“见于文界,瑰才卓识”。娜拉在中国的进入以及新文化论者对娜拉走后问题的探讨都源自国人对“个人主义”的发现和“反传统”的历史需要。也即是说,易卜生主义是作为当时欲突破现状的知识分子们反抗中国文化传统的“西方经验”,而被拿来所用的。也正因此,无论娜拉还是子君,个人主义还是反传统,也无论女性解放还是社会启蒙,都难以在地化地伸入鞭长驾远的“南方”,在当时甚至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迅速链接上远隔重洋的华人社群。“五四”时期的香港尚处于殖民时期,马来西亚华人社群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才逐渐形成。“二战”后马华族群矛盾激化,在华人身份困境引发的生存焦虑占据主导位置的华人社群,与“五四”议题相反的保存传统和群体主义才是华人社群的迫切诉求。故而,以“反传统”和“个人主义”为诉求的娜拉/子君出走议题,显然难以作为迫切议题被华人社群关注和讨论。这也解释了为何《狂人日记》和《阿Q正传》所聚焦的国民性和文化反思议题,却比较早地在有着移民流动性质的华人社群得到重视。

然而,随着时局发展和华人社群的逐步稳定,此前没有引发关注的《伤逝》到了20世纪末21世纪初,在中国香港以及新马三地,却分别诞生了“重写”《伤逝》的小说文本。文学经典的重写作为一种文本重置策略,是文学史上较为常见的现象。“重写”不可避免地带有新文本对旧文本在题材、主题、故事情节、人物甚至文体方面的重复。在西方传统哲学中,重复属于同一性范畴,但德勒兹的差异哲学颠覆性地反思“存在”(being)与“生成”(becoming)的问题。他在《重复与差异》中指出同一性应当以差异性为中心,只有在不断重复的差异性中单一的生命形式才能够得以解放。

而后他又提出“回旋”的概念,强调其创造性和异种之间“非遗传性、血缘性的进化”。王德威挪用这一概念至文学研究中,定义为“回归过去,‘重复’自己,一再拆解回忆,重新拼凑”。差异哲学范畴内的“重写”旨在突破封闭的重复与循环,仅以重复为基础解放受困的方向性,以反线性的创造指向内部新的意义生成。《伤逝》凭借其议题复调性和强大的文本生命力,在差异哲学的意义上以被“重写”的姿态跨越时空,于华文文学的场域中被成功“激活”,并生成各自新的文本生命形式与指向内涵。

二、女性主义·爱情想象:中国香港的《伤逝》“重写”

“五四”时期是真正意义上中国“女性”的诞生期。以“五四”的眼光看,女性的真实价值必须在与父系秩序下的社会性别角色的差异性关系中才能得到确定。在新文化运动形构的以个性解放和反传统为核心的启蒙觉醒大叙事下,娜拉弃家而去的“自救”形象被极度高扬。欲借助西方经验来反抗传统以突破现状的历史诉求,使得“五四”时期阐释娜拉的话语空间被选择性地暂时窄化。也即是说,娜拉“所带给西方社会及妇女的解放与发展空间,被五四新文化运动健将萎缩并固化为具有单一模式特质的‘出走’”。阿英曾言,20世纪初“中国社会的发展,没有达到需要、也就是真正理解易卜生的阶段”。而随着“五四”高潮的回落,从鲁迅1923年的《娜拉走后怎样》和1925年的《伤逝》中,我们可以窥见“五四”学人集体“呐喊”着“出走”之后的“彷徨”。借由对女性出路的探讨,“五四”学人潜在的一重指向其实是对个人主义可行性的评估,而女性问题和妇女解放并非这些新文化知识人的核心关怀。

如果说女性问题并非“五四”学人的核心关怀,那么当女性作家决定“重写”《伤逝》,作家的性别体悟自然而然地使得女性议题成为题中之义。1982年,亦舒出版长篇小说《我的前半生》,将故事背景重置为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香港。《我的前半生》讲述了全职太太子君在丈夫涓生出轨女明星后,在高管闺蜜唐晶以及艺术家男性好友张允信的帮助下,成功开创事业并实现精神成长的故事。如果说出走的娜拉“只启发中国女性抗拒家族与礼俗,却未驱使她们质疑男性既有的社会文化经济优势”,《我的前半生》中的子君则被塑造为一个清醒面对失婚并成功自救的现代独立女性。亦舒以“重写”《伤逝》的姿态在新世纪之交回顾中国女性的成长历程,回溯“五四”前人关注的女性解放议题并重新加以拓展,不断叩问没有堕落也没有回来的娜拉可能遭遇的女性新困境。面对丈夫出轨给生活带来的巨大震荡,子君虽惊慌无措,但很快便接受现实,“他要另觅新生,而我,我必须要在这个瓦砾场里活下去”,同时她对未来有着清醒地预判,“路是有的,可惜崎岖一点,布满荆棘”,“尚有许多看不见的陷阱引我失足”。于是,子君意识到“有钱,就可以将生活带入更舒适的境界。感情是不可靠的,物质确是实实在在的”,“打算学习做个独立女性”,随即与丈夫谈判屋款,安置好子女,搬出旧宅,并凭借大学文凭在唐晶的帮助下找到工作。这显然有着亦舒作为女作家对鲁迅提出的女性经济自主权议题的思考与回应。

然而,比较特别的一点是,面对《伤逝》中遗留的女性“命名了自己,感受到自己,但未能确立自己或阐释自己”的主体结构内部空白,亦舒在以塑造“独立女性”的方式进行填补之余,还试图在确立女性存在与男性的关系、女性物质精神存在与男性的关系的同时,确立女性主体与他人的“主体间性”关系。《我的前半生》中当子君遭到失婚重创后,陪在她身边的是经济独立、有社会地位的同性好友唐晶。正是在唐晶的鼓励和协助下,子君重新找到生活的方向。同性之间坚固的主体间性还体现在,与前夫再婚相比,子君更接受不了的是唐晶结婚,“我是要独自霸占唐晶啊,我怕失去她”。不仅如此,小说还在思考女性与男性主体间性的问题上,设计了一个子君的异性艺术家好友张允信。子君不仅在他的帮助下学会了陶艺,而后更是成为事业上的合作伙伴。唐晶作为子君的同性好友,同时也是子君的镜像,人生走向和方式与子君恰好颠倒,下半生唐晶选择回归家庭。可见亦舒对所谓“女性独立”的思考更为内在也更为多样,她借以二人人生上下半场生活方式的互换和颠倒,表明“独立女性”存在方式的多种可能,将现代经济社会对“新女性”要求中看似正确又实则单一的独立形式解套。

20世纪90年代的香港是经济发达、文化开放的现代大都会,解决了鲁迅所谓的经济权之后的子君亟待面对的便是精神的独立,“每个人都赞子君离婚之后闯出新局面……什么新局面?人们对我要求太低,原以为我会自杀,或者饿死,居然两件事都没有预期发生,便算新局面”?失婚后的子君不仅学习插花、陶艺、德文、法文,还大量阅读《骆驼祥子》《日出》《红楼梦》《聊斋志异》等文学名著。这样的情节设定与亦舒对女性精神独立和精神成长的探究有关。面对离婚后生活的空虚、凄清,亦舒塑造了一个依靠文学和学习充实自我、坚定等待真爱来临的新子君。如果说《伤逝》中子君最终的死亡是鲁迅对“五四”虚幻不实浪漫爱情观的解构,那么亦舒则再度建构了另一场虚幻不实的浪漫爱情想象。小说中的子君在失婚后不仅有同事老陈和外国上司可林钟斯的追求,甚至连前夫涓生也后悔想要回头。故事的尾声,子君前往加拿大看望女儿,邂逅未婚、英俊、正值不惑之年的翟有道,一见钟情。翟有道随即回香港发展,二人终成眷属。小说在这样几乎完美的结局中结束。亦舒的“重写”接续娜拉和《伤逝》议题,以具备主体性和主体间性的女性形象塑造回应娜拉走后的性别议题,然而小说的结尾再度建造某种虚幻的爱情想象,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回应的力度。子君再度因为另一个男人的钟情而找回“安全感”,感觉“回到原来的位置”,甚至将这种感受比作“像小时候跟大人逛年宵市场,五光十色之余,忽然与大人失散,彷徨凄迷,大惊失色,但终于又被他们认领到,带着回家,当中经过些什么,不再重要”。可见,在子君的精神世界中,男性/丈夫依然占据引领者/“大人”的位置,女性/妻子处于被引领者/“孩子”的位置。这样的塑造虽有着女性失婚后精神世界焦虑状况的表面真实,然而,三十六岁离异女性偶遇四十岁未婚君子的情节设定,很难说不带有女性作家对爱情/婚姻玛丽苏式的想象。这种对浪漫爱情的想象、执着于被爱的渴求将《我的前半生》中关于女性成长、女性独立等女性主义议题的反思力度大大削弱,继而又回到了女性“找到归宿”的旧有男性本位话语叙事中去。更甚的是,小说中对涓生私人医院医生身份、第三者女明星身份以及张允信艺术家身份(比如他随时可以把朋友徐克、林青霞、郑裕玲等文艺界名人介绍给子君认识)等情节的设定,都使得原本理应聚焦对普通娜拉出走后面临的社会、经济以及精神困境的探讨悬浮为空中楼阁,显现出亦舒作为高文化阶层女性作家面对这一议题的隔膜与失焦。

三、文化重估·存在主义:新加坡的《伤逝》“重写”

1987年,英培安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次年即获新加坡国家书籍奖。《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以下称《男人》)的小说篇名取自香港作家西西的成名作《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子》。这篇写于1982年的小说以一句“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其实是不适宜与任何人恋爱的”三次贯穿全文,探讨爱、恐惧和命运的议题。《男人》也叙述了一段“不合时宜”的恋爱故事,但是人物姓名和关系全都照搬鲁迅《伤逝》,故事情节也微妙呼应,因此,在更大的程度上,英培安的《男人》是鲁迅《伤逝》的“重写”。然而,在性别、文化以及存在这三个维度上,《男人》呈现出新加坡华文文学丰富的差异性思考。

如果说鲁迅《伤逝》着重以涓生视角来塑造不在场的子君“他者”形象,并将子君/女性/客体的最后死亡自然地与涓生/男性/主体的“不爱”/抛弃相关联,那么,新加坡版的“重写”则在某种程度上将原本的主客体关系进行了性别位置的倒置。《男人》讲述了社会底层弱势男性涓生与两个女性人物子君、美芬之间的“三角恋”故事。和《伤逝》一样,《男人》中的涓生也被塑造成一个热爱文学的文艺男青年,不同的是,“涓生”自我价值感的确立依靠的是女性(特别是小说中的子君)的青睐。当《伤逝》中的涓生“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他收获的是子君“微笑点头,两眼里弥漫着稚气的好奇的光泽”和奋不顾身的爱情;《男人》中的涓生当初也是因为在报刊上发表诗文吸引了十六岁子君的注意。但是,相较于《伤逝》对涓生启蒙者身份的塑造,《男人》中的子君和涓生之间的两性交流似乎更为“平等”,“她还承认……写信给我,完全是为了好玩”。“为了好玩”足以说明涓生于子君而言不是在启蒙者的位置上的。《伤逝》中涓生的“自白”虽然并未谈及子君倾慕于他时涓生的心理活动,然而我们不难推测出涓生作为子君精神上的启蒙者和引领者,所带来的男性心理上极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而在《男人》中,当涓生获得了子君的“关注”之后,涓生的心理活动首先是“没想到”,接着是流露出外貌上的不自信,“我在镜子前,仔细地端详自己的样子……我的五官不算好看……”,最后才确认自我,“挤眉弄眼地做了几个表情,越看就越觉得自己果然有点器宇不凡”。为了持续获得子君的“关注”,涓生“使出浑身解数”,“不断卖弄学问和才智”。然而随着涓生高中会考的失败,怀揣文学梦却不具备任何现实生存技能的他逐渐在新加坡的经济社会中沦为“局外人”,而子君则顺利进入大学并在毕业后找到工作。爱情于是在现实面前遭到挑战,子君移情别恋。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这是英培安对鲁迅《伤逝》中经济权议题的海外延续。

子君的移情别恋使得涓生遭受精神重创,怀疑自我的“男性气质”,不仅生理上“整身虚脱,脑晕目眩”,心理上更不断地流露出“她不要我了”,“她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了”的自怜感。如果说,鲁迅《伤逝》中的涓生作为男性主体在两性关系中占据着主导者位置,《男人》中占据主导位置的则是子君这一女性人物形象。正因为子君作为涓生“男性气质”和自我价值感的外在确立者,一旦当涓生/男性从子君/女性的口中听到“现在我已不爱你了”这句话的时候,涓生才会产生五雷轰顶之感,不仅创作搁置,情感也陷入萎靡,将自己彻底否定为“既不适用,又不合时宜的东西”。落魄的涓生在亲友的帮助下勉强开了一个小书店维持生计,美芬的关爱和经营使得涓生的生活逐渐好转,他也从美芬的身上获得了一定的“替代性满足”,重新寻回“男性气质”。然而,当子君再次出现并向涓生寻求和好时,受教育程度不高的美芬立刻招来了涓生的嫌弃,“美芬能和我分享伍迪艾伦的幽默或张爱玲的才情吗?为了迁就她的品味,我发觉自己竟也变得低俗浅薄了”。不难看出,涓生嫌弃美芬的原因是她文学修养的欠缺。可见,涓生对自我存在及价值感的另一确认方式是文学,涓生是基于子君对其文学才能的认同才确认自我,归根结底,文学才是涓生自我存在的方式。涓生于是抛下美芬和子君同居,书店因为失去美芬的经营濒临倒闭。随着涓生经济状况的每况愈下,子君再度抛弃了涓生。小说于是在涓生又踏上了寻找美芬的旅途中结束,“随着人流,随着车水马龙的喧哗声,我像一片叶子那样,漫无目的地漂浮着”。

传统的性别角色观念认为,男性/女性气质是内化了的社会化性别角色。虽然依据生理性别对性别气质所作出的社会划分不断遭到质疑,比如波伏娃就曾高呼“从来就没有女性气质”,然而,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无论是固有的性别角色观念还是文学创作,男性气质往往对应阳刚,女性气质往往对应阴柔。抛开对男性/女性气质到底是社会建构还是人性固有的探讨,流俗看法中的男性气质总是和“进攻性”相联系。中国新文学自诞生以来,男性作家在进行文学创作的时候,几乎没有出现过对“男性气质”的怀疑,小说中的女性主人公常常被塑造成必须依附男性主体才可以确认女性自我价值,收获世俗意义上的“归宿”。即使是《伤逝》这样一个着重探讨两性议题的文本,小说中的新女性子君也借由涓生/男性的叙述而被塑造成一个一旦脱离对男性主体的依附(涓生所宣称的“不爱”即是被男性主体抛弃时的宣言)便香消玉殒的女性/客体形象。在新文学的女性人物谱系里,祥林嫂、单四嫂等众多的小说女性人物在性别权力和封建传统的双重压迫下,沦为无法确立自身价值和社会认可的女性个体。无论是中国现代文学还是当代文学,男性作家笔下几乎从未出现过将“男性气质”和自我价值感的确立完全依赖于女性人物“青睐”的男性人物形象。新加坡的《伤逝》“重写”却令人意外地在男作家英培安的笔下重置和颠倒了原有的性别权力关系。这就挑战了以鲁迅《伤逝》为代表的中国男性作家在婚恋题材上的两性书写。支撑这种独特的性别倒置书写的背后,是作家的性别观和文化观。英培安将“女性特质”概括为非暴力性、情感感受性的,而“男性特质”则是暴力与野蛮的,因此认为男性宰制下的资本主义价值观是“疯狂的竞争”和“利润的崇拜”,并认同阿多诺所谓透过对女性主义的探讨“建构一个与现存的文化完全背反的新途径”。不可否认的是,英培安颠倒性别位置的差异性书写其实呈现了现实中男女情感的另一种模式,拓宽了文学对现实的容量。

《男人》的创作年代正值新加坡跻身“亚洲四小龙”的国家经济高速发展时期,新加坡社会正充斥着各种功利主义、实用主义、工具主义的价值观。联系小说情节,子君因为接受英文教育,有大学文凭,尊崇利益导向的实用主义,理想对象是“符合她现在将要爬上去的那个阶级的价值观”;而涓生接受华文教学,没有大学文凭,热爱读书和写诗,推崇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理想“是要办一间纯粹售卖文艺书刊的书店”。这样的人物设定(尤其是涓生的诗人身份)与英培安强烈的文化重估和文化重建意识直接相关。新加坡本土学者将英培安的创作特点概括为“用恋爱受阻的议题来勾画新加坡社会矛盾的主要特征”,认为他的写作意在揭示新加坡现代化过程中庸俗价值观对文学和艺术价值的贬抑与无知。英培安借涓生对自我诗人身份与价值的反诘,隐晦表达了作者对文学的价值与功用在新加坡社会中被贬抑的无奈:“诗人是什么?他会做心脏移植手术吗?会把人送上太空吗?……诗人有什么了不起?”

除却对性别和文化维度的思考,英培安“重写”最为内隐的差异性其实在于他对存在主义的哲学思考。在某种程度上,《男人》明显带有对萨特《恶心》的模仿与致敬,是一部“萨特式”的存在主义小说。而关于这一点,国内学者未曾论及。英培安深受存在主义的影响,“相信萨特的‘介入文学’”。他对萨特推崇备至,在《大时代与大作品》中他引用萨特在《什么是文学》中的话,认同作家在所处时代如何自我选择的重要性。而后他更在《做个怎样的文人》中将萨特作为评判文人的标准,将存在主义视作“一种人道主义”。如若我们对比《男人》与萨特的《恶心》,可以窥见很多相似之处。《恶心》是萨特用以展现存在主义思想的日记体中篇小说,记叙了一个孤独的年轻的知识分子安托万因失恋几乎精神崩溃,为抵抗虚无每日前往图书馆读书的故事。在存在先于本质的理念下,萨特所谓“恶心”是存在本身的自我显露,意味着对这个世界存在的无法消化。安托万与涓生有很多相似之处:他们都因女友的离开而丧失自我、陷入混乱,又都是因女友归来而确认生活的目的,都是以阅读书籍对抗虚无的小知识分子,且都是没有社会地位的孤独者。鲁迅《伤逝》展现的是一个新代替旧、知识至上、意义由“我”创造的启蒙新时代,而和萨特《恶心》一样,《男人》中展现的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功利贫瘠、文化消弭的新加坡社会。在这样的世界中,他们都显得“多余”和格格不入,“我想走……找到我的位置,嵌进去……然而哪里也没有我的位置,我是多余的人”。于是,书籍(文学/历史)和爱情成为他们证明和确认存在的方式,“该寻找别的东西来掩饰存在的巨大荒谬性了”。在“经济理性”主导一切的无意义的世界中,意义被简化为只能由“经济”创造,而这其实是困顿的涓生两次遭到抛弃的根本原因。因此,在只有经济维度没有文化维度的世界中,《男人》是英培安以存在主义思想嫁接新加坡华文文学的一次成功创作。他敏锐地捕捉到了20世纪80年代末新加坡经济腾飞过程中“经济理性”对华人社会思想和情感层面的巨大冲击,并以《男人》这部萨特式的存在主义小说展现某种华人集体内部的存在主义恐慌,也正因此,《男人》从独特且崭新的维度,呈现了新加坡华文文学对如何用情感/人性重新布置世界,如何坚守文化/文学这个问题的追寻。

四、现代主义·文学隐喻:马来西亚的《伤逝》“重写”

联系马华作家黄锦树于20世纪90年代主张、强调的马来西亚华文文学主体性的文论,他于新世纪初的《伤逝》“重写”,基本上可以认作是以他的文论为理论背景的文学创作。以现代主义者自居的黄锦树肯定现代主义具有无限自我更新的变形和“重写”能力,从美学现代性的角度认同“新是相对的,它不只是相对于旧,并且与旧同盟共谋”。鲁迅之于中国新文学,乃至世界华文文学,其重要意义都毋庸置疑。

黄锦树的《伤逝》沿用鲁迅的篇名、基本故事情节以及人物形象,增加了子君的族弟“我”作为涓生的对话者和故事叙述者。黄锦树补充了鲁迅《伤逝》中没有被证实的子君回家后的遭遇和死亡的确切原因,续写为子君在被大伯接回家后发现自己怀了孕,遭受亲族翻白眼、吐口水,悲愤服毒自杀。如果说鲁迅的《伤逝》将子君的死很大程度上归结于涓生“不爱了”的精神戕害,那么,黄锦树的《伤逝》则将矛头进一步指向了猛于虎的社会舆论对进步女性的精神杀戮。然而,相较于鲁迅《伤逝》所聚焦的对“启蒙者”形象的反思与除魅,对“五四”浪漫爱情观虚幻不实的质疑,将近一个世纪后,置身“南方”华文文学场域的黄锦树在“重写”时,所要处理的问题自然也溢出了原有的“五四”议题,而是指向了马来西亚华文文学自身新的议题。

小说围绕子君死后“我”与涓生的三次会面展开叙述。黄锦树延续了对鲁迅《伤逝》中那个看似悔恨实则懦弱自私的涓生形象的描摹:子君死后两个月,变成“鬼瘦鬼瘦破破烂烂的流浪汉”的涓生才带着阿随出现在她下葬的坟场附近,“他蓬着头,一脸乱胡,还挂着鼻涕和泪,浑身腥臭。亲族里的人原先觉得他可恶的如今都转而觉得他有点可怜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神情恍惚、布满尸斑,不断重复想要自杀的念头,甚至,他对着自己养的蜗牛忏悔,“他说,子君不会死的,即使死了也会复活,即使不会复活也会变成某种小动物回来找他,听他诉说无穷的悔恨并且给予宽恕”。黄锦树以这样的嘲弄借以反讽涓生“忏悔”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获得自我的“宽恕”,并非真的认真反思。这和鲁迅《伤逝》中不断以声称自己的“真实”来掩盖他对子君之死应负之责的涓生形象是高度契合的。“我”出于怜悯,谎称子君生前留下并不怪他的遗言。涓生的反应再次显示了他“忏悔”的虚伪,他听到后先是“猛抬头”,接着眼睛爆出“喜悦”的光芒,并且,之后变得有精神了,“脸上经常露出涩涩的微笑”,继而隐居写作逐渐成为“文坛的中坚”。之后的两次会面,黄锦树调用魔幻现实主义的笔法将涓生逐渐“幽灵化”。第二次见面时涓生全身鼓胀着气泡,围满绿头苍蝇,皮肤溃烂液化,蛆虫从牙龈和身上弹跳到桌上。最后一次见面时涓生几乎化作白骨,“他已不能说话,嘴唇烂掉了,眼珠子也给老鼠衔走一粒,空空洞洞的”,手臂溶化只剩下一只,脸上裸露着白雪雪的抖动的牙齿。“我”按照他白骨手指的提示,找到了他的那篇遗稿,然而却被前来调查他死因的警察强行铐上带走,逼迫“我”承认是杀死他的凶手。

按照黄万华对黄锦树三类小说题材的划分,《伤逝》明显植入了黄锦树对马华文学的诸多思考,可以归为其马华文学史小说系列。将涓生塑造成作家的情节设计,也可看出是基于这样的企图。和“我”对话时,涓生一度谈到自己的最后一篇小说,“那短篇,在我写完后还一直不断地在生长、繁衍、增殖,我对它完全无能为力……好像某种异性寄生在我身上,它有自己的生命、意志、个性……我找不到一个最终的形式、结构来装载它、限制它——它会快速填满我为它画好的任何格子,然后濡渗出去……”对于马华现实主义,黄锦树一度对其现实反映论和决定论的文学理念反感至极,认为其封闭僵化的困境限制了马华文学的发展,因此转而对现代主义推崇备至。涓生无法控制自己的小说“不断地在生长、繁衍、增殖”,不仅是对马华文学主体生成的文学隐喻,也是对马华文学将以现代主义超克现实主义困境的某种暗示。如果说鲁迅《伤逝》中叙事者的性别身份限定了他对于故事意义的阐释权,以至于子君在叙述中沦为沉默的他者,那么,黄锦树《伤逝》中所增加的对话者“我”,则提供了一个可以言说的他者视角,意在重新夺取原先小说文本中他者丧失的故事阐释权。由是,一句由“我”所发出的“涓生,你已经死了”的画外音,在某种程度上喊出了黄锦树对马华现实主义死亡的宣判。“我”被警察带走被逼承认自己是凶手时,感到冤屈的“我”发出“你们的思想都僵化了”和“他的死与我无关”的两度声明,这或许带有黄锦树对马华现实主义破产不过是生命自然终结的隐喻,从而为当年自己“烧芭”所受指责进行某种自我辩护。于是,在小说的结尾,被错误指认为凶手的“我”悟出了涓生的真实死因,“那是因为他最后一篇作品在结构上犯了‘致命’的差错的缘故”,黄锦树以此隐喻他对马华文学长期处于边缘地位的不满,印证了他构建马华文学主体性的文学企图。不过,这一尝试本身即蕴含自我解构的悖论:当“边缘”反复强调建构自身的主体性时,反而容易使所谓的主体性沦为一种始终与“他者”镜像共生的焦虑性产物;另一方面,当其执着于建构某种本质化的马华文学主体性时,也恰恰忽略了华文文学本身的流动性与混杂性,不自觉地落入本真性的迷思,反而可能遮蔽了马华文学本来就有的跨域生机。

与《死在南方》中郁达夫的骸骨化类似,《伤逝》中涓生作为鲁迅文风的传承人,他的骸骨化于是明显地带有解构“大作家”们影响焦虑的文学(史)企图。黄锦树以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巧妙地让涓生再生,使得他的“重写”《伤逝》成为对其核心文论的小说化演绎,二者互相观照、互为注释,深深暴露了马华文学的主体性焦虑。“在马华文学里,我必须成为自己的父亲,才能再度成为儿子。这让我更困难也更深刻地思考写作的问题。为何写作?如何写?为何重写?如何重写?如何复写?不断地回到开端,重新出发。”在黄锦树关于马华文学的众多思考中,“重写”问题不仅占据了很重的分量,而且是他所寄希望于解决马华文学“沉重的没有”文学(史)焦虑的一个重要的写作策略。经由黄锦树对《伤逝》的“重写”,主张马华文学主体性的文学(史)企图于是在原初文本和重置文本的缝隙中生成了“重复”后的巨大“差异”,而这在一定程度上被写作主体和写作语境所制约着的“差异”构成了马华文学《伤逝》“重写”的全部意义。

五、余 论

“鲁迅影响”下,华文文学在滞后于中国新文学的时间场域以及更广阔的地理空间场域中蓬勃发展,再度“激活”了由鲁迅“理想读者”向“作者”转化的文学再生产机制。 20世纪末21世纪初,中国香港、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三地华文文学几乎同时出现了对鲁迅《伤逝》的“重写”,这在印证以鲁迅为代表的中国新文学对华文文学生产性机制强大影响力的同时,于在地化的再生产“差异”中融入和表征着三地文学关注的“南方”议题。中国香港的“重写”接续娜拉和《伤逝》议题,以具备主体性和主体间性的女性形象塑造填补女性所指内部的巨大空白并回应娜拉走后的性别议题,然而过于浪漫虚幻的爱情想象暴露了作家反思力度的薄弱和处理议题时的失焦。新加坡的“重写”在延续鲁迅《伤逝》性别议题的同时,意外调转小说男女主人公在两性关系中的主导位置。在对涓生“男性气质”的探讨中,借由男女情爱视角,将《伤逝》原有的启蒙和妇女解放议题,巧妙地转变为对新加坡社会转型时期文化重估和个体存在困境的探讨。马来西亚的“重写”以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让涓生以幽灵和骸骨的面貌出现,这一处理本身即构成了强有力的文学(史)隐喻和文化症候,其背后深刻折射出马华文学的主体性焦虑。正是在这种文本看似不断“重复”的过程中,文本重置的“差异”使华文文学生成各自不同维度新的指向内涵及文学价值,呈现与现代文学迥异的文学特质和思考面向。

20世纪80年代起,世界汉语文学版图的建构路径亦成为学界焦点,“南方”进入创作与研究的双重视野。华文文学界随之密切关注“南方之南方”的文学版图。而伴随近年来学界“新南方文学/写作”概念的提出,二者在定义上形成奇妙的互文与重叠,“‘新南方’就是俗常说的南方以南”,“‘新南方文学’的‘新’指向是‘南方以南’”,其核心在于“在‘南方’划出一块‘南方以南’的地方,并突出它的文化异在性”。对“新南方文学/写作”的命名,本质是对“南方”的再发现,旨在打破文学中心论,与全球文学转向形成共振。然而,与其将20世纪末21世纪初三地的《伤逝》“重写”仅仅理解为某种外部地缘框架中的“边缘”回应,不如将其视为现代性经验在不同华文社群中的地方化改写,以及这一改写如何通过经典重写的方式获得新的文学形式。它们既传承了“五四”新文学传统,又在本土语境中“自植灵根”,以“重复与差异”的策略将“北方”经典转化为自身文化诉求的媒介,于在地化的再生产“差异”中融入和表征着“南方”的新议题。三地作家并非只是重复鲁迅原作,而是在保留《伤逝》基本母题、人物关系与叙事召唤的同时,依据各自不同的历史处境、性别经验、文化焦虑与文学诉求,重新安排人物位置、叙述重心与意义结构,从而使“重写”本身呈现出一种在重复中不断生产差异的诗学机制。在此过程中,钱穆所认为的中华文化的展扩“系随于新地域之转进而扩大”不断推衍,文本的“重复”已然不是简单的复刻和被动的模仿,而是文学主体性的高度彰显。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伤逝》的跨地域重写所显示的,不只是鲁迅经典在华文文学中的持续活化能力,更揭示了世界华文文学并非单向度的线性延伸,而是在经典不断被重释、被改写的过程中,持续生成多中心、异质性的文学意义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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