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读书报:您的阅读是什么情况?看得最多的书是什么?
顾彬:我每天都看书,什么类型的都有。看得最多的是哲学。
中华读书报:您致力于推动中国当代诗歌进入世界文学的视野,翻译了顾城、北岛、欧阳江河、西川、翟永明等诗人的作品,选择的标准是什么?
顾彬:一般来说是中国诗人介绍。比方说顾城的诗歌。他的诗歌深刻,而且美。
中华读书报:和诗歌的亲近是在少年时代?您用亲友给的一笔小钱买下的奥地利诗人诗集,至今还保留着它?您是不是特别念旧?
顾彬:这是Georg Trakl(格奥尔格·特拉克尔)的诗集。1968年在维也纳歌剧院附近的书店买的。这本书我还有!大概2013年我跟王家新在Salzburg参观了他的故居。
我当然怀旧,所有的美在过去。特别是原来的足球比赛。别忘了我还喜欢踢足球。
中华读书报:听说您在波恩大学的办公室宛如“书的王国”,家里也有很多藏书,这些书最后怎么处理?
顾彬:我的书都在比较大的宿舍屋子里。搬家需要人帮忙寄到波恩的家里。
中华读书报:您既是学者,也是诗人,以德语创作诗歌并出版了多部诗集,还出版了《顾彬唐诗九讲》,中国图书市场类似的著作也有很多,您觉得自己的著作有何独特性?
顾彬:我的书没有人可以写,连AI也不能写。原因是我的书是从好多语言、文化来的。因此美国人不看!原因是他们受不了我欧洲的思路。
中华读书报:您大学主修神学与哲学,却在阅读庞德翻译的李白诗歌《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后转向汉学研究。对您影响最大的应该是李白吧?
顾彬:还有苏东坡、曹植、杜牧。我早年写的博士论文《论杜牧的抒情诗》(1976年)分析杜牧的抒情诗风格。
我原来学基督教神学,毕业后前途很好,可以做牧师。但因为偶然读到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对“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两句诗一见倾心,从此把一生的爱献给了中国文学。
中华读书报: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读鲁迅的?从一开始读到现在,对他的评价有没有什么变化?
顾彬:从1974年来北京我就读鲁迅,看他的作品至少50年了。我翻译了六卷本《鲁迅选集》,还有一本书信!还有一本introduction,还有一本interpretation,还有好多文章!无论是小说、散文还是诗歌,就其形式的严谨来说,整个20世纪的中国几乎无人能够与作者(指鲁迅)匹敌。我特别喜欢他的散文、杂文。我喜欢鲁迅的语言,我喜欢他的思想。他的文章很敢说真话。鲁迅属于世界,对我来说鲁迅首先不仅仅是一个中国人,而是一个世界级的作家。他是偶然在中国出生的。
一直到今天,我依然认为,鲁迅是20世纪中国最伟大的作家,代表着“中国的声音”。我曾经在译后记中写:思索的勇气和自嘲的能力事实上使鲁迅不仅成了现代中国最负盛名的作家,而且成了现代中国的思想家,这一特性的影响直到语言运用的层面之上都能看得到……但有的时候他有一点儿过分,比如他对梅兰芳的评价。
鲁迅的作品无论是哪一部或哪一篇都非常深刻,但是很少有学者真正能够发现这些作品的深度,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日本,或是在欧洲。有的时候我也觉得对他所攻击的一批人,我们应该予以适当保护。
当然,每个人都要犯错误的,对于他们这样的伟人,我们也应当宽容一些。黑格尔在谈到中国的时候,提到一些非常有意思的问题,到现在为止也没有谁全都解决这些问题。所以我对黑格尔的看法是,他怎么看中国其实无所谓,关键是他提出了非常有意思的问题。鲁迅也是这样,他有时非常极端,但他提问题的方式也非常深刻。这是其一。其二,对我来说鲁迅绝不仅仅是一位伟大的作家,他同时也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并且是中国20世纪最重要的思想家。
中华读书报:您做出这样的判断,我想必然因为您也懂梅兰芳、也喜欢京剧?
顾彬:我很早就知道梅兰芳。他很了不起。
中华读书报:20年前,您曾因为“批评当代中国文学”被读者熟知。后来我们逐渐了解,这一说法其实是有误解。
顾彬:我们用的这个动词“批评”是从古代来的,它原来的意思就是说我们分析。我们跟别人进行一种对话。这种分析式的批评不一定是批判,而是一种尝试理解的对话方式。基本上我跟所有误会的人都能够过了一段时间以后,还和他们关系很好。
我对中国问题的思考,是帮助理解我们自己的时代、我们自己的困境。
中华读书报:您认为中国作家、学者在国外的地位和汉学家没有关系,而是和中国作家和学者有关系,因为中国的文学评论标准不太一致。能谈谈吗?
顾彬:我的观点不是我一个人的观点,经常也是中国评论家的观点。他们的看法还是很重要的,陈思和对我来说就是很重要的评论家。我首先向中国评论家学习,然后再有我自己的评论观点。
中华读书报:您一开始就学中国古典文学,接触文言文,接触古典的诗歌,有难度吗?怎么样啃下来的?
顾彬:当然有难度了。
我喜欢外语,除了拉丁文,我们要学Hebrew(希伯来语)、英文、法语。当我开始学汉语,特别是古代汉语时,我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早年无法来中国,我就去日本京都,想要“找回唐朝”。回德国后,别人说我,“你研究中国文学,一辈子赚不了什么钱,你会饿死”,但我认为,我找到了我想要的、真正有意思的事。
中华读书报:您写了那么多诗,有没有自己特别喜欢的诗?
顾彬:《房间里的男人》《车票》我都很喜欢,在中国非常成功,已经过了60年了,也翻译得不错。
中华读书报:您的阅读有什么样的方法,有什么阅读习惯?
顾彬:从晚上看到早上。废寝忘食。我喜欢背下来。一般来说,我喜欢背诵诗歌。
中华读书报:您喜欢《红楼梦》吗?
顾彬:太喜欢了。
中华读书报:可以具体谈谈原因吗?
顾彬:别让我再哭泣!
中华读书报:您一直在大学教书,也是桃李满天下。但是像李雪涛这样以一部书(《我的老师顾彬》)向老师致敬的学生,也为数不多吧?拿到这样沉甸甸的一部著作,您有什么感触?
顾彬:这本书提供了另外一种汉学的可能性。
我的意思就是说,李雪涛原来上我的课,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因为我是另类。现在他什么都清楚。
开始时李雪涛并没有接受您对于冯至研究的建议,对于学生的选择,您如何评价?您如何评价李雪涛作为弟子对您的学术的研究与传承?
顾彬:我的一个原则是,一个学生应该超越他的老师,如果他不超越的话,他不是好学生!李雪涛快超越我!
中华读书报:《我的老师顾彬》收入的多篇文章和访谈,对于您本人来说有何价值?
顾彬:My pride!
中华读书报:回顾您与中国文学的缘分,好像有一些偶然性。但也有必然,您怎么理解这种必然?哪些因素造成了必然性?
顾彬:什么都是偶然的,要不然是天机。我碰到“Ezra Pound+天机”!
中华读书报:回望一生,您觉得自己的使命是什么?
顾彬:希望给世界介绍固有眼光之外的另一种中国,一个更有意思的、更丰富的中国。
中华读书报:据我有限的了解,有一部分中国作家认为您对当代文学并没有充分阅读。实际情况如何呢?
顾彬:海量的作家作品,谁能看完他们的书呢?我们只好选作品。我看了所有中国文人给我介绍的书。我翻译了100到200本书;我发表了230篇文章,大部分写中国现代、当代文学;我的20世纪中国文学史介绍几百位作家——一个人还能够做多少呢?
中华读书报:如果去某个地方只允许带三本书,您会选择哪三本?
顾彬:李白的诗歌、《圣经》《庄子》。我喜欢庄子。他是天才。
中华读书报:假如邀请朋友聚会,您最想邀请谁?
顾彬:方维规、李雪涛、肖鹰、王锦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