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光芒:鲁迅与“人心文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2 次 更新时间:2026-06-08 23:11

进入专题: 鲁迅   人心文化   人性   叙事革命  

张光芒  

作者简介张光芒,1966年生,山东沂南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国新文学学会副会长、江苏省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等。

摘要:相较于宽泛、抽象、固化的“人性”讨论,鲁迅始终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具体、可感、流变的人心之上,以“人心”评估道德,以“人心”观察世相,以“人心”重估传统,并因“人心”的要求而倡导新文艺。鲁迅对“人心文化”的发现,不仅是一种思想洞见,更催生了一场深刻的叙事革命。在“讲好中国故事”的当下热潮中,重新探讨鲁迅与“人心文化”,既关乎鲁迅研究的方法论反思,更关乎如何在纷繁的文化表象之下,触摸到中国文化真正的脉搏,进而为当代文化省思与建设提供有益启示。

关键词:鲁迅;人心文化;人性讨论;叙事革命

引言:为何取径“人心文化” 重新进入鲁迅

在当下学术界、文化界乃至日常的公共话语中,“讲好中国故事”已经成为被反复提及的时代命题。然而,故事的表层情节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深层逻辑?中国故事究竟应当以何种方式讲述,其真正的内核与灵魂又是什么?这些问题,远比如何“讲好”故事这一技术性要求更为根本。

在我看来,取径“人心”二字阅读鲁迅、理解鲁迅,是当下重新回到鲁迅的一条重要路径。很少有人像鲁迅这样,如此执着、如此频繁地聚焦于“人心”这一主题。鲁迅在自己的文字里无数次提及人心、剖析人心,将其当作文学创作与思想探索的核心。他始终避开宽泛的、抽象的、固化的“人性”讨论,据笔者不完全统计,鲁迅文章中“人心”这一概念出现的频次大约是“人性”的三倍。与此形成耐人寻味的反差的是,在我们的学术论文、文化讨论、教材教学中,使用频率最高的词并不是“人心”,而是“人性”。我们经常见到“这部作品深刻地揭示了人性”等等之类的论断,“人性”仿佛成了解读一切文学作品与社会现象的万能钥匙,似乎只要贴上这个标签,就能解释所有的行为与矛盾。

鲁迅的思考不是这样。他始终避开宽泛、抽象、固化的“人性”讨论,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具体、可感、流变的人心之上。这便是人性与人心最根本的区别,也是通往鲁迅思想内核与独到之处的审美路径。辨析这一区别,不仅关乎鲁迅研究的方法论反思,更关乎如何在纷繁的文化。

表象之下,触摸到中国文化真正的脉动。鲁迅以“人心”评估道德、观察世相、重估传统,并因“人心”的要求而倡导文艺。今天重新讨论鲁迅与“人心文化”,正是要揭示这一独特路径,探寻它为当代文化省思与建设提供的启示。

“人性”与“人心”之辨:  鲁迅人物观的反本质主义特质

我们在用人性与人心这两个词谈论人生、评论文学时,有时候并不会辨析二者的差别。但当我们将其作为文学讨论的重要视角的时候,便不能不关注其中的微妙区别和路径之差异。相对而言,人性偏向抽象、形而上,是一种相对静止、固化的视角。当我们谈论人性时,往往将其当作普遍的、固定的特质,指向整体意义上的人,而非特指具体的、鲜活的个体。正因为这种固化,人性很容易被简单分类为非善即恶、非此即彼的。在中国传统哲学中,长期存在着孟子的“性善论”与荀子的“性恶论”的争论。在西方思想史上,卢梭坚定主张人性本善,认为人天然的善良纯真被后天社会环境和教化缺失所腐蚀。其《忏悔录》的叙事伦理显示出,人在孩童时期本性善良本真,只是在进入社会之后才学会了欺骗、算计,一步步丢掉本心。而在《道德的人与不道德的社会》中,美国学者莱因霍尔德·尼布尔(Reinhold Niebuhr)透彻剖析了人类社会长期存在的道德冲突,即“社会需要和敏感的良心命令之间的冲突”,这个看似难以调和的冲突之所以不可避免,恰在于道德生活存在个人道德和社会道德两个集中点:“一个集中点存在于个人的内在生活中,另一个集中点存在于维持人类社会生活的必要性中。从社会角度看,最高的道德理想是公正;从个人角度看,最高的道德理想则是无私。”

无论是人性的善与恶,还是道德与非道德,这些理论视角虽然属于哲学范畴的重要命题,但均偏重于类型化与概念化,具体到文学范畴内的人,难免忽略个体内心的千差万别,特别是对于那些更多的不可归类的性格、难以静态考察的心灵动作,更加缺乏有效的针对性。更多的论者在使用“人性”时,并不想落入善恶二元对立的思维窠臼,但仍然会习惯于从个体的人身上寻找与更多人相通的那部分“人性”。梁漱溟在《人心与人生》中曾援引马克思《哲学的贫困》的“蒲鲁东先生不晓得整个历史,正无非人类本性的不断改变而已”一语,并分析道:“人类从形体以至心理倾向,无时不在潜默隐微演变中,积量变而为质变,今既大有变于古矣,且将继续变去,未知其所届;而其间心理倾向尤为易变与多变,其将何所据以言人性乎?”由此他做出“难言有人类一致之人性存在”的结论,并坚信“人之所以为人,独在此心,不其然乎”。鲁迅正是拒绝了这种本质主义的评判方式。他从不直接站在道德高地上评判人物的人性是善是恶,不给任何人物形象贴上固化的标签,至于读者对鲁迅笔下的人物形象生发出或善良或丑恶,或虚伪或愚昧的判断,那也是读者透过作家的叙事伦理自己得出来的见解。我们不妨将鲁迅的人物观概括为“观人心优先,判善恶留白”。

最典型的例子是阿Q。我们很难简单判定阿Q是善人还是恶人。他身上有愚昧麻木的一面,有欺软怕硬的一面,也有底层小人物的无奈与卑微。他发明了“精神胜利法”,被打之后心想“我总算被儿子打了”,便心满意足地得胜。这种充满矛盾与挣扎的内心状态,无法用“善恶”来概括,也难以用“对错”加以判断。鲁四老爷、柳妈、吴妈、四婶这些人物同样如此——过去我们习惯将他们定性为“封建卫道士”“愚昧的底层妇女”,用固定的身份标签盖棺论定,却恰恰忽略了鲁迅真正用力之处。鲁迅真正在做的,从来不是评判人性、定性人物,而是看见人心、描绘人心。他像一位技艺精湛的画家,用文字作画笔,将每个人物内心最隐秘、最真实的部分勾勒出来,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可以称鲁迅为“人心的画家”

人心的复杂与矛盾,远远超出用人性之说进行归类的任何方法与任何学说。针对《白夜行》的叙事内核,有这样一句流行甚广的共识性话语:“世界上有两样东西不可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为什么人心让人不敢直视?就是这个原因。一个表面善良温和的人,内心深处可能隐藏着极端的想法;而且人心时刻在流动、变化,充满了不可预测性,有时候一个人连自己的内心都把握不住。鲁迅之所以走上文学道路,并早早地将人心当作终生探索的主题,根源在于少年时期刻骨铭心的体验。他在《〈呐喊〉自序》中写道:“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人们理解这句话时,一般解读为,家庭从小康坠入困顿的经历,让他过早地看清了世态炎凉,看清了社会的真相和世人的真相。但是,能够看得见的真相尚不足以涵盖看不见的人心黑洞。鲁迅后来回忆道:“S城人的脸早经看熟,如此而已,连心肝也似乎有些了然。”这里的“脸”应该就是指看得见的真相,“心肝”则直指人心。连鲁迅也承认他固然看透了世人的真相,但对那人心却仅仅“有些了然”而已。实际上我们更多的时候夸大了鲁迅家道中落对他的影响,而忽视了与家道中落几乎没有关系或者没有直接关系的生命体验。看清了世态炎凉固然是鲁迅离开S城的原因,但还有更多的伤害却与世态炎凉无关。比如,衍太太在鲁迅父亲临终时,强求鲁迅不停大声呼喊父亲,造成了鲁迅终生无法释怀的悔恨与痛苦。这件事与衍太太教唆偷窃并故意散布流言的伤害,虽然发生在鲁迅家道中落之后,但似乎不宜以世态炎凉加以解释,更准确的根源来自人心的虚伪、阴险与某种程度的邪恶。此外,《琐记》里记录的衍太太的有些往事本来就发生在鲁迅家道中落之前。比如,衍太太怂恿孩子们吃冰、打旋子,让鲁迅看不健康的书又肆意嘲笑等,应该发生在鲁迅十三岁之前年龄更小一些的时候。一条有力的旁证来自周作人的晚年回忆录《鲁迅的故家》,他在书中提到沈四太太时,描述的情景与鲁迅所述基本一致。更重要的是,他在此章节中提及的几件事,时间背景被点明是“癸巳以前情形”,癸巳即1893年。也就是说,鲁迅在家道中落之前,令他深感人心难测的事情已经接连发生。

鲁迅曾说:“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这一看似悖论的表达,背后正是他对人心孤独的深刻体悟,沉默时内心充满思考,一旦开口便发现无人能懂,瞬间陷入空虚。正是这些刺痛,使鲁迅将“人心”确立为终生探索的主题。其独特性在于,不将体验转化为对“人性恶”的抽象控诉,而是始终保持着对具体人心的凝视与描摹,由此获得了反本质主义的生命哲学深度。

“人心文化”的理论内涵及其文化批判指向

一说起鲁迅,人们首先联想到的是他的文化批判、对国民劣根性的揭示。但今天我们讨论的重点并非这些批判的方面,而是鲁迅对中国文化有着怎样属于他个人的伟大发现,他对中国文化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有着怎样与众不同的思考,并由此启示21世纪的中国人怎样建设新的民族文化。鲁迅一生所关注的,是活在人心之中、不断流动变化的真实文化。如果说他是思想家,那么他思考的是中国人的心;如果说他是革命家,那么他革的是人心的命;如果说他是文学家,那么他所有的创作都像一个画家一样,画的是中国人的心——他真正要画出的不是外貌、不是服饰、不是表情,所有外在的东西都不是他审美创造的最终目的。他以“人心”评估道德,以“人心”观察世相,以“人心”重估传统,并因“人心”的要求而倡导文艺。

假如鲁迅的贡献仅止于对人物内心的精细刻画,那么“人心描写”这一说法便已足够。但鲁迅写人心,远远超越文学技法层面,而是将人心与社会结构、文化传统、历史变迁结合起来,上升到了文化规律的高度,形成了一种独具特质的思想体系。因此,“人心文化”这一概念有助于深入挖掘鲁迅的审美世界,从而抵达鲁迅的思想内核。从哲学层面看,“人心文化”是指人性结构的变异与特定时代、特定现实生活所形成的社会文化心理相交织而形成的一个文化范畴,与国民性畸变所形成的人性文化层面具有深刻的内在关联。这种“人心文化”,是独属于鲁迅的、极具批判精神的思想财富。

鲁迅“人心文化”的批判锋芒,首先指向中国传统文化中一个根本性弊病。中国传统社会极度讲究忠孝节义,将礼仪、规矩、形式奉为至高准则,却忽略了个体内心的感受。士大夫阶层穷尽一生钻研礼法规范、伦理纲常,把外在规矩当作做人的最高准则。恰如《红楼梦》中的贾政,他是封建礼法的忠实拥护者,看到宝玉不读圣贤书便严加管教,而宝玉见贾政像老鼠见了猫。贾政并非坏人,但他对儿子内心世界的全然隔膜,正暴露了这一文化人格的最可悲之处。

中国传统士大夫的根深蒂固之弊,古人有一句话精准概括:“明乎礼仪而陋于知人心。”这句话道尽了传统文化的要害:精通礼法、规矩、名分,却从不关心普通人的内心世界,不屑于理解他人的真实感受,将人心当作无关紧要的东西。鲁迅曾引用这一句话,接着指出:“这是确的,大凡明于礼义,就一定要陋于知人心的,所以古代有许多人受了很大的冤枉。”鲁迅举例说,就如同嵇、阮的罪名,一向被视为“毁坏礼教”。但这判断是错的。“魏晋时代,崇奉礼教的看来似乎很不错,而实在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如曹操杀孔融,司马懿杀嵇康,都是因为他们和不孝有关。实际上,曹操、司马懿又何尝是著名的孝子,不过是将这个名义,加罪于反对自己的人罢了。他们嘴上崇奉礼教,不过是用以“自利”,反而是“老实人以为如此利用,亵黩了礼教,不平之极,无计可施,激而变成不谈礼教,不信礼教,甚至于反对礼教。——但其实不过是态度,至于他们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礼教,当作宝贝,比曹操司马懿们要迂执得多”。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传统社会对女性“从一而终”的严苛要求。规矩之下,无人关心这女子内心是否痛苦孤独,只在乎她是否遵守礼法、完成忠孝节义的规范。鲁迅曾在《老调子已经唱完》中激烈抨击这种与民众毫无关系的礼仪“文化”:““中国的文化,我可是实在不知道在那里。所谓文化之类,和现在的民众有甚么关系,甚么益处呢……车夫先就没有钱来做礼服,南北的大多数的农民最好的食物是杂粮。有什么关系?”鲁迅一生所批判、所关注的,正是这些被礼法忽略、被时代漠视的人心。这样的文化传统,即便到了今天,依然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

“人心文化”的哲学根基,可追溯至中国古典思想中一个极为重要的命题。《尚书·大禹谟》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危”指危险、不安定。人心之所以危险,就在于它从不固定,而是时刻处于流动变化之中,很容易为私欲所蒙蔽,从而危殆难安。举个通俗的例子,比如一个人早上可能还懒惰、消沉、萎靡不振,但遇到一件小事、一个契机,又会突然变得精神饱满、斗志昂扬;晚上躺在床上,在心里想了无数条改变人生的道路,立下远大志向,甚至觉得自己未来可期;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却依然要面对不无残酷的现实,去做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情。这时候,占据他心理活动的主调子又变成了妥协、忍耐或者认命。民间俗语说的“夜里想了千条路,早上起来卖豆腐”,也是一种对人心最真实、最贴切的写照。在日常的人际交往中,大家一定也有这样的体会:有的人看起来粗野暴躁、爱说脏话、喜欢欺负人,大家就会对他敬而远之,觉得他本性不良;有的人像活雷锋一样,待人热情、乐于助人、处处为别人着想,反而容易被人当作老好人,甚至被人欺负、利用。我们以为那些被欺负的人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可实际上,他们的内心可能充满了委屈、愤怒,甚至咬牙切齿,只是不轻易表露出来而已。我们总是习惯用固定的眼光看待他人,把人心简单化、标签化,却很少用变动的、包容的眼光理解他人内心的复杂。而人心一旦被欲望蒙蔽、被利益驱使,就会变得更加危险,做出很多违背本心、伤害他人的事情。一个较极端的例子,就是古人说过的“身怀利器,杀心顿起”。这充满人心洞察的警语,揭示了一个规律:当一个人拥有可以轻易伤害或制伏他人的“利器”,内心就很容易生出利用它去攻击、压制乃至消灭对方的冲动。当然这个“利器”不一定是小李飞刀般的实物,也可以是权力、优势、荣誉、技能等。

鲁迅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从不把人心看作固定不变的东西,始终以流动的、发展的眼光看待每一个人或每一个形象的内心。在《为了忘却的记念》中,鲁迅提到柔石的时候,说起朝花社倒闭一事,令“柔石的理想的头,先碰了一个大钉子,力气固然白化,此外还得去借一百块钱来付纸账”。鲁迅特别强调的是,此后柔石“对于我那‘人心惟危’说的怀疑减少了,有时也叹息道,‘真会这样的么?……’但是,他仍然相信人们是好的”。显然,对于“颇有点迂”的柔石来说,鲁迅的提醒不能改变他多少,但“人心惟危”的现实终令他真正发生了改变。在鲁迅的非虚构叙述中,人物的内心结构是鲜活的和流动的;而虚构世界中的人物形象更是跃然纸上。一方面,他笔下人物形象的灵魂挣扎、分裂,被损害又自我损害的矛盾状态,莫不显示出作家主体对于“人心惟危”现实的深刻洞察;另一方面,鲁迅也不曾放弃对“道心”幽微之光的捕捉。祥林嫂被迫再嫁时的求生本能,阿Q赴死前那一声“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都是残存的生命意志的投射。由此,鲁迅的写作既冷峻到令人窒息,又在绝望的缝隙中保留了关于人的可能性的想象。

      “人心文化”之于鲁迅的重要性,还体现在他独特的文艺观念上。在《摩罗诗力说》中,鲁迅以“撄人心”为衡量文艺力量的核心标准。“撄”即搅动、触动之意,而老子哲学“要在不撄人心”,以“不撄人心故,则必先自致槁木之心,立无为之治”。中国传统文化追求的是不搅动人心,主张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保持中庸平和。而鲁迅推崇的则是与此相反的浪漫主义诗歌精神:“盖诗人者,撄人心者也。凡人之心,无不有诗……诗人为之语,则握拨一弹,心弦立应,其声澈于灵府,令有情皆举其首,如睹晓日,益为之美伟强力高尚发扬,而污浊之平和,以之将破。”在鲁迅看来,唯有像拜伦、雪莱那样能“撄人心”的诗人,方能破除中国之萧条,震撼中国之人心。这一观念,与鲁迅以文学画人心、以人心为文化之根的思考一脉相承。

从根本上说,文化根植于人心之中。然而,学者们热衷讨论的主流文化、大众文化、精英文化及其走向,或热议的传统文化现代转换、国学振兴、非物质文化遗产等课题,往往与人们的实际生活和精神状态相去甚远,因而对于清醒认识当下文化现状难免隔靴搔痒。究其根源,有些文化研究存在着“三重三轻”的特点,即重概念而轻生活,重表象而轻内心,重群族而轻个体。如果不从具体的人心动作入手,如果不充分关注个体的不可复制的内心世界,任何文化研究都难以真正触及深层文化结构的活的灵魂。

“人心文化”的叙事策略: 鲁迅小说的叙述革命与人心呈现

为了更直观地理解“人心文化”的运作逻辑,我们不妨借助两个影视文本加以参照。电影《让子弹飞》将人心博弈刻画到极致。张麻子假扮县长进入鹅城,面对一手遮天的黄四郎,不愿像历届县长那样同流合污。一怒之下,黄四郎设计陷害张麻子的干儿子小六子,诬蔑他吃了两碗凉粉却只付了一碗凉粉的钱。小六子情急之下为自证清白,剖腹取粉,到死都不明白对方的目的从不在于他到底吃了几碗凉粉,而是要羞辱他、逼死他进而打击张麻子。小六子的死,本质上就是不懂人心的悲剧。他看不清恶意话语背后真正的算计。张麻子则有一双能够看透鹅城百姓人心秘密的眼睛,他清楚地知道,百姓并非没有力量,而是人心被恐惧彻底压制,麻木到不敢反抗。他不做思想说教,而是用“黄四郎已死”的假象瞬间击碎全城人内心积压的恐惧,曾经不可一世的恶霸顷刻瓦解。真正把鹅城人全部发动起来的,不是枪和财物,也不是正义和道理,而是张麻子研究透了鹅城人的“人心”。真正起到根本作用的是“人心文化”。

电视剧《潜伏》也提供了一个精彩范本。情报贩子谢若林为摸清翠平的底细,物色了犯人许宝凤配合演戏,以未被告发的重罪相要挟。两人见面时,谢若林将许宝凤从前的罪行一一细数,许宝凤冷静判断出对方意图:“您对我有兴趣。需要我做什么?”谢若林答:“演戏。”许宝凤反问说“这里不是上海”——言外之意是战火之下,天津已经没有可以登台演戏的剧场。谢若林缓缓说出了一句堪称经典的台词:“乱世就是舞台。”谢若林还有句台词:“你看那些为官的人,满嘴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在乱世之中,整个天下都是戏台,人与人之间的周旋较量,从来都是人心的博弈。人生就是演戏,如果只能够从表象来判断社会与人,那永远是浮浅的。

鲁迅曾在《现代史》中记述街头变戏法者如何敛钱,文末笔锋陡转说“到这里我才记得写错了题目”。民间的“做戏”与官方的“做戏”往往同构——演戏的人“变戏法”,看戏的人看得津津有味。将上述影视文本中的人心博弈与鲁迅笔下“做戏”的传统联系起来,便可清晰看出“人心文化”作为一种分析视角的穿透力:种种冠冕堂皇的文化表演,底层逻辑往往是人心之间的算计、博弈、屈服与觉醒。鲁迅一生批判的“做戏的虚无党”,正是那些精通形式表演而内心空洞无主的文化人格的典型。

鲁迅对“人心文化”的发现,不仅是一种思想洞见,更催生了一场深刻的叙事革命。如果说中国传统小说的核心驱动力在于情节,那么鲁迅小说则彻底颠倒了这一关系,将“人心”确立为叙事的真正中心。这一转变并非简单的技法革新,而是源于鲁迅对人与文化关系的根本性重估。针对“明乎礼仪而陋于知人心”这种传统文化的结构性缺陷,新文学创作的首要任务便不是编织引人入胜的故事,而是以叙事为利器,穿透层层伪饰,直抵人心的幽微之处。

从叙事学的角度审视,鲁迅在中国小说史上完成的革命性突破,在于以“人心”置换“情节”,重塑了小说要素之间的主从关系。这是其“人心文化”叙事策略的首要特征。传统小说多为情节驱动型叙事,情节决定人物的命运和形象的本质。《水浒传》中武松是因为打死了老虎,才成了英雄;假如武松被老虎所伤甚至吃掉,那么打虎英雄也就不存在了,人物形象的本质便会崩塌。在传统叙事逻辑中,人物本质上是情节链条中的一个“功能项”,其存在的意义在于推动和完成既定的故事走向。然而,若将同样的逻辑检验应用于鲁迅小说,便会发现根本性差异。阿Q在恋爱悲剧发生后曾与小D有一场不分胜负的打架。问题就在于,无论是打赢还是输掉,阿Q依然是那个以精神胜利法自我安慰的阿Q。人物的精神内核不会因情节的改变而改变,作品的意义亦非由胜负结果来定义。鲁迅笔下一改情节小说传统的“性格小说”,也正是“人心小说”。这不仅是要素地位的翻转,更意味着叙事重心从“外在行动”向“内在状态”的根本转移。鲁迅的叙事不依靠离奇曲折的情节吸引读者,而是借助看似平淡的日常片段,让人物的内心世界逐步暴露于读者的凝视之下。恰恰是这种无意义的扭打、围观者的麻木、“并无胜败”的收场,揭示了未庄人精神世界的贫瘠与荒芜。形式本身成为内容,叙事的“反高潮”特征恰恰构成了对人物“心灵死寂”状态的精准赋形。

鲁迅叙事策略的第二个突出特征,是“反讽性暴露”的广泛运用。鲁迅小说极少以叙述者的身份直接评判人物,而是让人物在自己的言行矛盾中自我暴露、自我瓦解。以鲁四老爷为例,鲁迅通过几个精心选取的细节完成了对他的“人心剥露”。一是书房里挂着的“事理通达心气和平”的对联,与其在听说祥林嫂死于祝福之夜时的高声咒骂形成尖锐对照。二是祥林嫂被抢走以后,大家四处寻找淘米筐,最终竟是四叔在河边找到了“平平正正”放着的淘箩。大家可以仔细琢磨一下叙事背后的深意。小说叙述并不直接断言“鲁四老爷虚伪”,而是让人物在自我标榜与实际行动的裂隙中自行呈现人心的真相。这种叙事策略的高明之处在于,引导读者参与“判断”,而非被动接受“结论”,由此产生的阅读效果更为深刻,也更具批判意识。

这种“让证据自己说话”的手法贯穿于鲁迅的全部创作。赵太爷家点灯有三个特例,第三次是破例连夜点灯以便第一时间买到阿Q的便宜赃物。一个“破例点灯”的细节胜过千言万语的道德批判。《风波》中赵七爷那件竹布长衫,“轻易是不常穿的,三年以来,只穿过两次”,一次是仇人麻子阿四病的时候,一次是砸烂他酒店的鲁大爷死的时候,第三次则是七斤可能因没有辫子被杀头。长衫的“出场规律”本身就是对一种以他人不幸为“庆典”的畸形人心的精准捕捉。在这里,服饰不仅是外在的描写对象,更是通向人物内心的隐秘通道。

鲁迅叙事策略的第三个维度,可称之为梦境与潜意识的深层透视。小说《弟兄》写张沛君在弟弟被疑为猩红热时隐秘的心理活动:弟弟若死后家计如何维持,自己的孩子和弟弟的孩子哪个该优先读书。弟弟病愈后,他却做了一个梦:弟弟已成死尸,他独自背棺材接受众人赞颂;他让自己的孩子进学校,却打了弟弟的孩子荷生的脸。梦境将潜意识层面的私心暴露无遗——那是在清醒状态下被道德理性层层遮掩的真实人心。鲁迅在此展示了叙事艺术探索潜意识、揭示人心深层结构的巨大潜力。梦不是现实的附庸或象征,而是“另一种真实”,是人物白天绝不肯承认、连对自己也要隐瞒的真相所在。通过梦境,叙事突破了人物的自我伪装,深入到连人物自身都无法面对的幽暗地带。这一叙事策略的意义在于:它将“画人心”从外部勾勒推进到内部勘探,从意识层面的言行不一深入到潜意识层面的自我冲突,使“人心文化”的文学呈现获得了心理学意义上的深度。

由此可以清晰地看到鲁迅叙事美学的核心原则,不在于“讲述”人心,而是“呈现”人心;不是描写内心的静态画面,而是捕捉人心的动态矛盾,包括言语与行动的矛盾、意识与潜意识的矛盾、自我认知与他人眼中的自我的矛盾。这种叙事策略与鲁迅的悲剧观互为表里。如果人的悲剧在于精神已死而本能尚存,那么叙事者的任务就不仅是为读者提供情感宣泄的出口,还要最大限度地呈现这种“死而未绝”的矛盾状态本身,让读者无法以“同情”或“愤怒”的简单情感消费掉人物的命运,而是深入下去面对更为根本的文化追问。

在此意义上,鲁迅的“人心文化”叙事不仅是技术层面的革新,更是一种深刻的认识论转换。传统小说以情节的起承转合为读者提供秩序感和道德确定感,鲁迅则将叙事重心从“做了什么”转向“心里怎样”,将所有确定性的外壳一一剥去,提醒读者直面人心的含混、矛盾与不可归类。这正是“观人心优先,判善恶留白”这一人物观在叙事层面的具体实现。如果说传统文学提供给读者的是一个道德秩序相对清晰的世界,那么鲁迅所打开的,则是一个必须不断自我拷问、不断面对人心幽暗的文化空间。这种叙事美学的文化意义在于,将怀疑精神确立为阅读和认识世界的起点,而非终点。

“画人心”的文化发现: 权力关系与冷漠结构

如果说上一部分讨论的是鲁迅“如何”以叙事呈现人心,即叙事策略与形式革新,那么下面则转向鲁迅通过人心呈现“发现了什么”,即人所处的文化关系与精神困境。前者是方法论,后者是文化诊断。鲁迅的“画人心”从不满足于勾画单个人物的内心肖像,而是通过透视人物之间的权力支配、情感互动与道德冷漠,绘制出一幅完整的人心文化图谱。在这一图谱中,人心并非孤立的内在世界,而是被特定的文化结构所塑造、所扭曲、所遮蔽的产物。

鲁迅人物塑造最深刻之处在于,他不将悲剧归因于个别恶人的存在,而是揭示了一个更为令人窒息的真相——在整个文化结构中,无论是施害者、旁观者还是受害者,都共同维系着一种“人心的冷漠结构”。这种结构并非少数人的道德缺陷,而是一种被礼法秩序正当化、被日常习俗自然化的普遍状态。鲁迅以“人心文化”为钥匙,所要打开的正是这一结构的深层运作机制。这可以从四个方面加以展开。

其一,上层人物:礼法与私欲的共生。鲁迅笔下的上层人物常有一个共同特征,即礼法话语与私人欲望之间构成一种彼此支撑的共生关系。鲁四老爷虽标举“事理通达心气和平”,实则对底层苦难毫不挂心,但他并非自觉的伪君子——在他的自我认知中,大骂祥林嫂为“谬种”与“心气和平”毫不矛盾,因为祥林嫂在他看来根本不在“事理”应通达的对象之列。这正是礼法秩序最深刻的异化功能:它不是让人违背道德,而是将道德界定为只对特定阶层、特定情境有效,将某些生命天然排除在“值得用心关怀”的范围之外。赵太爷对阿Q从“你也配姓赵”的呵斥到怯怯地称呼“老Q”的转变,同样不能被简单理解为“势利”,而应被看作权力关系变动在人心层面的即时投影。革命风声动摇的不是赵太爷的财产或地位,而是他内心深处关于谁支配谁、谁畏惧谁的秩序感,由此引发的恐惧与谄媚正是权力人格化的典型症候。赵七爷那件只在他人遭殃时穿的长衫,则将一种更为隐秘的人心机制凝固为身体意象。对他人不幸的隐秘快感,在礼法文化的包装下转化为“与有荣焉”的庆典感。长衫是身份,出场则是仪式,它所标志的既是对旧秩序的缅怀,也是对他人命运的冷漠审判。上层人物的悲剧性悖谬在于,礼法既是他们支配他人的工具,也是他们自身心灵的牢笼,他们在维护秩序的同时,自己的人心也被秩序所掏空。

其二,旁观者群体:看客文化与道德悬置。鲁迅对“看客”的经典书写,在人心文化视角下可以被重新解读为一种关于“道德感知如何被悬置”的深刻揭示。未庄的看客们围观阿Q与小D的互斗,既不劝解也不谴责,这种将他人痛苦转化为消遣的“围观”并非漠然的消极行为,而是一种积极的、参与式的道德瓦解。“看”这个动作本身,既是目光的投向,也是责任的撤出。只要处在“看”的位置上,人就将自己从道德行动者转化为审美距离外的观赏者,他人的痛苦由此被降格为日常生活的一段插曲。祥林嫂反复讲述阿毛被狼叼走的故事,最终收获的并非同情而是厌烦,人们从“她额上的伤疤”发展出新的趣味。对于这种趣味,鲁迅的叙事不做愤怒的谴责,而是冷静地呈现看客们如何将悲剧转化为谈资、将痛苦的独特性消融于重复讲述的厌倦之中。这种“眼光的残忍”指涉的是一种文化性的感知结构:在一个习惯于用礼法仪式替代内心共情的文化共同体中,人们并非全然“没有善良”,而是发展出了一套将他人遭遇轻松过滤掉的感知模式,即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心无所动。

其三,受害者的内心困局。在鲁迅的人物谱系中,受害者的内心世界同样不是单纯的“被损害”可以穷尽。祥林嫂的悲剧不止于肉体受苦与地位卑微,更在于她将自身所遭受的一切内化为一种需要自己“赎罪”的认知。她去土地庙捐门槛,并非出于他人的强迫,而是她真心相信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玷污,需要“给千人踏,万人跨”才能洗刷。这种自觉自愿的“赎罪”意识,揭示了最残酷的文化暴力形式:不是从外部摧毁一个人的身体,而是从内部摧毁一个人为自己辩护、为自己赋予价值的能力。当受害者的内心完全被压迫者的逻辑所占据,精神上的死亡便先于肉体而完成。祥林嫂最终在追问“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时流露的一丝惶恐,恰是社会文化规训在她内心留下最后一道挣扎的裂痕,然而这一裂痕已无力撑开任何解放的空间。

其四,通往人心文化批判。将上层人物、旁观者群体与受害者联系起来考察,可以看出鲁迅“画人心”的真正贡献不限于成功地塑造人物形象,而在于通过人物之间的复杂互动,勾勒出一种具有内在一致性的文化逻辑。在一个以礼法为核心的文化体系中,每个人,包括被害者与加害者、参与者与旁观者,都在不同程度上被剥夺了完整地感知他人、面对自我的能力。这种普遍的“人心亏损”是比个别恶行更根本的文化危机。鲁迅以“人心文化”进行批判,锋芒所向不仅仅是制度层面的封建礼教,更是礼教在千百年的运行中内化为人们的心理本能的整个过程。正因为看到了人心如何被文化所塑造,鲁迅才会将文学的使命从“动人以情”提升到“撄人之心”。鲁迅的审美创造表明,真正的文化重建远远不只是善的宣扬,更在于让沉睡的人心重新拥有感知他人痛苦、觉察自身处境的敏感与勇气。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百年文学大系整理、编纂与研究(1900—2020)”(22&ZD271)阶段性成果。】

(原刊于《东吴学术》2026年第3期,注释见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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