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昆仑文化以“天”为核心词义、“通天”为核心功能,是中华传统“天命观”的符号化、体系化表达,贯穿中华文明起源、形成与发展的全过程。本文系统梳理昆仑文化从史前天文观测与通天礼器雏形,经先秦文化定型、汉代西域地望确立,至历代演进形成“大昆仑”文化地理观念的完整历程,深度揭示天文宇宙认知、国家政治实践与边疆文化整合的深层互动逻辑。文章重点阐释圆形、十字、黑白二色、数字七等核心符号的哲学内涵与历史源流,以大昆仑地区的新疆多民族民俗活态传承为案例,讨论昆仑文化塑造“天下一家”“穷变通久”文明精神的核心价值,明确其作为中华文明统一性、包容性、连续性核心载体的历史地位,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坚实的历史依据与文化根基。
【关键词】昆仑文化;天命观;天人合一;大昆仑;西域;文化符号;活态传承;中华民族共同体
引言:作为中华文明精神内核与国家象征的昆仑文化
昆仑,是中国文化谱系中最具神圣性、连续性、普遍性与包容性的核心符号。它既是《山海经》《穆天子传》等上古文献记载的“帝之下都”“天下之中”“百神所在”的宇宙神山,也是《史记・大宛列传》记录的汉武帝亲自定名的西域山脉,更是历代王朝疆域认同、文人精神寄托、多民族信仰共鸣的“万山之祖”“龙脉之源”。长期以来,学界多从神话学、历史地理学、文学意象等单一维度解读昆仑,或将其视为孤立的地理实体,或将其归为虚幻的神话传说,较少将其作为承载中华文明核心思想、贯通古今、连接多民族的完整文化符号系统进行整体性研究。
本文立足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提出昆仑文化是中华文明以“天人关系”为核心命题的特型文化体系:它并非单纯的神话叙事或地理概念,而是根植于史前先民观象授时实践,伴随早期国家诞生、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与疆域拓展逐步演进,最终成为塑造中华文明精神内核、凝聚全域文化认同、象征国家统一与疆域整合的宏大文化形态。昆仑的本质,是中华文明的神圣空间象征,是超越自然地理的文化与政治符号,其生成与演进内嵌宇宙认知、文化建构、政治融合的三重逻辑,其价值覆盖文明精神塑造、历史进程见证、跨文化交流、国家认同建构等多重维度,至今仍深刻影响中华民族的文化心理与精神世界。
昆仑文化的核心载体是一套视觉符号系统——圆形、十字、三圆、数字七、黑白二色,这套符号是史前先民对太阳、月亮、星辰等运行轨迹的精确观测,是对宇宙秩序“天道”的几何抽象与图像化表达。理解这套符号,即可把握昆仑文化的本质:它是关于天、地、人关系的宇宙观,是中华文明“天人一本”思想的具象化呈现。这套源自史前的文化基因,伴随中华文明向西传播,在新疆、青海、甘肃、西藏、四川、云南等西部“大昆仑地区”多民族民俗中活态传承,成为解码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深层文化根基的关键。
本文以“缘起—演进—符号—传承—价值”为逻辑主线,系统梳理昆仑文化从宇宙认知到国家象征的完整轨迹,讨论其地望西移背后的政治逻辑与文化整合力量,解析核心符号在以新疆为代表的大昆仑地区,多民族社会的活态传承与创造性转化,探讨昆仑文化从天文认知模型到贯通哲学、政治、礼制、民俗、艺术的文化体系的演进规律,阐明其核心符号在漫长历史与广阔空间中的内在一致性,论证“大昆仑”观念作为古代中国认知、治理、融合西部疆域的文化基石作用,最终明确昆仑文化是理解中华文明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的锁钥,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深厚历史根基与文化支撑。
一、昆仑文化的缘起:从天文学智慧到政治象征的三阶段演进
昆仑文化的起源与中华文明起源同步,其原生动力是农业文明赖以生存的观象授时实践。史前先民为保障族群存续,必须精准掌握天象规律,由此产生对“天”的敬畏与“通天”的诉求,催生了昆仑文化的最初形态——模拟、记录、沟通“天道”的符号语言系统。这一演进过程围绕“敬天”“通天”核心展开,历经核心内涵起源、文化雏形形成、地望确立与演变三个阶段,最终与中华文明政治进程深度绑定,完成从哲学理念到文化符号、再到国家政治象征的升华。
(一)核心内涵起源:天人一本世界观的具象化表达
中华文明自起源之初,便以“天人关系”为核心命题,形成区别于其他文明的天人一本世界观。即不将“天”视为与人对立的至上力量,而是将其看作滋养万物、生生不已的生命本源,主张“以天为本,效法天德”,遵循“天无私载、地无私覆、日月无私照”的普世价值。昆仑文化,正是这一世界观的集中体现与具象化表达,其词源、内涵均与“天道”深度绑定。
1.“昆仑”词源考:天道的文字象征
“昆仑”一词最早见于《尚书・禹贡》,此后成为中华传统文化高频核心概念,历代典籍阐释均指向其与“天”的本质关联。西汉扬雄《太玄经》明确提出:“昆仑者,天象之大也”,直接界定昆仑为天体宏大象征,并注曰“昆,浑也;仑,沌也。天之象也”,将昆仑与混沌未分、包容万物的原初天象关联。《集韵・魂韵》直言:“昆仑,天形”,确立昆仑与天体形态的直接对应关系。《康熙字典》从形态特征界定:“凡物之圜浑者曰昆仑”,点明“浑圆、旋转”是昆仑的核心特质,与《说文解字》释“圜”为“天体”、《易・说卦》“乾为天,为圜”、《吕氏春秋・序意》“大圜在上,大矩在下”,高诱注:“圜,天也”,形成文献互证。
从文字构型分析,“昆”“仑”二字均蕴含天文观测内涵。《说文解字・日部》:“昆,同也。从日从比。”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日日比之,是同也。”“昆仑”合义,即对日升日落、循环往复的天文现象进行持续、有序的观测与记录,本质是“天道”的符号化表达,对应《易・系辞传》“一阴一阳之谓道”的宇宙根本规律。
2.从天文观测到具象文化:昆仑的物质化雏形
昆仑所象征的“天道”,直接源自先民对太阳、月亮与星辰运行规律的观测。太阳在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的视运动轨迹,呈现三个同心圆形态,古称“三圆”“三天”,先民依据“所祭必象其类”的祭祀理念,在地面构建三层圆坛作为祭天场所,命名为“昆仑丘”。《尔雅・释丘》“三成为昆仑丘”的记载,正是这一实践的文献遗存。《山海经・海内西经》:“昆仑之墟……盖天地之中也”,《河图括地象》“地中央曰昆仑,昆仑东南,地方千里,名曰神州”,均将国家礼制建筑(如天坛)等与“昆仑”神圣空间关联。
早期观象授时,就发现了月亮圆缺的七日节律。月相从新月、上弦月、满月到下弦月,每阶段约七天。先民通过圭表测影与昏旦中星观测相结合的方法,认识到天象运行呈现以七为单元的周期性规律,使“七”逐步成为上古历法编制、阴阳消长解释的基础数值与核心符号。上古以日、月、五星七政为时空框架,七为宇宙常数。《汉书・律历志》所谓“七者,天地人四时之始也”,即以“七” 为天地节律与时空秩序之本。
综上,昆仑文化几何符号图形与数字符号可能由此产生。圆形、十字、三圆结构、数字七等成为昆仑文化最直观的视觉符号,抽象的天道观转化为可感知、可实践的文化形态,为昆仑文化在古今社会文化方方面面的表达提供条件。
(二)文化雏形形成:观象授时实践与考古遗存的印证
昆仑文化的萌芽与初步成形,与中华文化起源和早期发展同步。丰富的考古发现勾勒出其从满天星斗到多元一体的演进脉络,印证了“敬天法祖”宇宙观的早期传播。
1.早期通天礼器:玉器的神圣化起源
玉器是昆仑文化最早的物质载体,其诞生便与“通天”信仰紧密相连,透闪石玉(和田玉)因温润近苍穹的特质,被视为沟通天地的理想媒介,成为上古礼器极品。距今约9200—8600年的黑龙江小南山遗址,出土玉璧、玉环、玉玦等200余件早期玉器,是迄今所知中国最早的玉器组合。这些玉器以“天形”(圆形)为核心造型,以玉色象征苍穹,功能为“通天礼器”,证明昆仑文化的敬天思想早于9000年前已形成。小南山玉器的砂绳切割技术,比中美洲同类技术早六千余年,成为红山、良渚玉器工艺的技术源头,奠定中华玉器文化的发展根基。
图1、小南山遗址出土玉器图示
2.祭祀场所与符号系统:高庙遗址的典范
距今约8000年的湖南洪江高庙遗址,是昆仑文化雏形成熟的标志性遗存。遗址发现规模宏大的祭祀场,包含“通天神庙”建筑基址与数十个祭祀坑,方形大柱洞推测为“排架式梯状建筑”,再现先民燔柴燎祭、瘗埋祭品的祀天场景。出土白陶祭器上的天梯图样、獠牙神面纹、八角星纹,系统性表达“天圆地方”“敬天法祖”的宇宙观,其中獠牙神面纹是后世良渚“神人兽面纹”、肖家屋脊龙形纹样、商周饕餮纹的源头,证明昆仑文化核心符号体系八千年前已初具规模。同期西辽河流域出现同类神龙形象,表明七八千年前中国南北已形成统一的敬天宇宙观。
图2、湖南高庙遗址,05T15-02:2簋装饰纹样、91T1015:16罐装饰纹05T11-02:13罐装饰纹样示意图
3.天文历法与祭祀制度的成熟
距今6000多年的河南濮阳西水坡遗址M45号墓,用蚌壳摆塑的龙、虎图案,与东方苍龙、西方白虎星宿精准对应,墓坑形制与冬至日太阳运行轨迹吻合,凸显数字“七”的神圣象征,是最早的三圆昆仑物证。距今5500年左右,昆仑文化祭祀体系趋于完备:安徽凌家滩遗址出土八角星纹“洛书玉版”与玉璧,明确“天圆地方”宇宙观;辽宁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发现三层圆坛祭坛(圜丘),形制与“三成为昆仑丘”完全一致,其“坛冢合一”格局(下部方形、上部圆形),与蒙古高原、天山、阿尔泰山脉的“赫列克苏尔”圆形石构墓葬同源,证明此类文化遗存东方起源属性。从红山圜丘到明清天坛,三圆祭天形制跨越五千年一脉相承,是昆仑文化祭天传统连续性的直接物证。
图3、牛河梁遗址祭坛、天山巴音布鲁克祭坛、北京天坛形制示意
此阶段“昆仑”是文化功能概念,指一切实现天人沟通的神圣场所与礼器,尚未与单一山脉绑定,呈现“满天星斗”的多元特征,反映中华文明起源阶段各区域文化平行发展的状态。
(三)地望的确立与演变:从“天下之中”到“大昆仑”的文化与政治进程
昆仑从抽象文化理念固化为具象神山,与早期国家政治进程深度绑定;其地理指涉伴随统一多民族国家疆域拓展西移,最终形成“大昆仑”文化地理观念,这一过程是文化观念、国家意志、地理探索主动建构的结果。
1.从“满天星斗”到“天下之中”:政治统一的象征需求
距今5000年前后,中华文明从区域文化并存走向早期国家形成,迫切需要统合四方、象征王权合法性的中心符号。昆仑文化的“天”之至上性,与“天下之中”政治理念结合,完成从功能概念到政治神山的转变。《山海经》等文献将昆仑山系统化定义为“帝之下都”“天下之中”“百神之所在”“天柱”“天梯”,成为天帝降临、王权天授的神圣空间。早期国家都城及周边山岳,成为昆仑在人间社会的对应载体,《吴越春秋》:“范蠡曰:‘臣之筑城也,其应天矣,昆仑之象存焉。’越王曰:‘寡人闻昆仑之山乃地之柱,上承皇天,气吐宇内,下处后土,禀受无外’。”证明战国时期昆仑早已成为论证政权合法性的政治神圣符号。
这一转变的核心逻辑:国家权力吸纳昆仑神圣性,将其作为天命所归、居天下之中的意识形态工具,完成从宇宙认知到政治象征的关键一跃,印证“先有昆仑文化,再有昆仑山”的历史逻辑。
2.地望的西移:西土意识、疆域拓展与国家战略
秦汉大一统国家建立后,昆仑地望正式西移,由中原转向西域,这一进程由四重动力驱动。
第一,西土意识的历史积淀。商代甲骨文已出现“西土”记载,商王贞问四方年成,强调中原中心的四方观念。周人兴起于西土,《诗经・大雅・皇矣》“上帝耆之……乃眷西顾”,强化天命赐予西土的观念,凸显世界文明区域东西交流之作用,为昆仑西移奠定思想基础。
第二,黄河源头的追溯。“河出昆仑虚”是上古共识,《尔雅・释水》《山海经・西次三经》《说文解字》均记载河源出昆仑,探寻河源成为追寻昆仑的神圣使命。2025年青海噶日唐秦刻石,便是秦始皇时期追溯河源、探索昆仑的实物证据,河源西移直接带动昆仑地望西移。
第三,经略西域的国家战略。丝绸之路是连接中国与南亚、西亚、地中海、北非等文明区域的核心通道,汉代经营西域是王朝核心战略。将昆仑定位于西域,赋予经略西域文化神圣性与政治合法性,实现文化与政治的双重整合。
第四,玉石资源的物质纽带。西域于阗(和田)是优质和田玉产地,昆冈之玉作为通天礼器珍贵原料,为昆仑地望与西域产玉之山绑定提供物质支撑。
汉武帝定于阗南山为昆仑,是昆仑地望西移的里程碑事件。《史记・大宛列传》记载:“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阗,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汉武帝依据河源、产玉、地理形胜与政治战略,正式确立西域昆仑,从文化心理上将西域纳入天下体系,为汉代经营西域和西域都护府设立奠定认同基础。《汉书·西域传》:“其南山,东出金城,与汉南山属焉。其河有两原:一出葱岭,一出于阗。”明确昆仑是一个从汉南山(秦岭)向西绵延,包括西域南山、葱岭(帕米尔高原)在内的庞大山系,强调了文化同源、地理连续与政治统属。
3.“大昆仑”区域观念的形成:西部疆域的文化整合基石
汉武帝定昆仑于西域后,历经隋、唐、元、明、清历代探索,“大昆仑”区域观念逐步成熟:隋炀帝设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唐代认定巴颜喀拉山为昆仑;元代以阿尼玛卿山为昆仑;明代“西略川藏,耀兵昆仑”;清代先后认定巴颜喀拉山、冈底斯山为昆仑,乾隆帝将新疆产玉之山命名为“昆都伦”(满语“天”),制“大禹治水图”玉山宣示昆仑所在与国家主权。
清代学者系统提出昆仑是庞大山系的观点:洪亮吉《昆仑山释》认为“昆仑山即天山也,其首在西域,绵亘敦煌、酒泉、金城,南条诸山之首总名为昆仑”;陶保廉《辛卯侍行记》:“真昆仑山,其在新疆、青海、西藏、印度之交乎?……则今新疆之南、青海西南、西藏之西、印度之北,东抵星宿海,西至阿富汗,迤逦诸大山,皆昆仑也。”“大昆仑”观念成为历代中国政府治理西部、融合民族的核心文化支撑,作用如下。
一是疆域整合的文化基石,将西部分散山川、多民族区域纳入统一神圣地理叙事,消弭中心与边缘的界限;
二是主权宣示的象征体系,历代官方探寻昆仑、记载河源,是行使国家文化主权的重要方式;
三是民族融合的心理纽带,吻合西部民族高山崇拜、腾格里(天)信仰,强调文化同源,促进多民族精神共鸣。
昆仑地望的演进,见证中华文明共同体从黄河中下游向西域、青藏高原拓展的历史进程,是统一多民族国家疆域与文化整合的历史进程与国策体现。
二、昆仑文化的多元价值:中华文明品格的具体表达
昆仑文化是中华文明核心思想的表现方式与文化组成部分,其价值立体多维,既是先民宇宙认知的智慧结晶,也是塑造文明精神、凝聚文化认同、见证历史进程、促进跨文化交流的核心载体,全面体现中华文明的思想品格。
(一)文明精神的塑造:“天下一家”与“穷变通久”的核心原理
昆仑文化以“天人关系”为总纲,承载中华文明两大核心精神。
1.“天下一家”的大一统精神
昆仑文化“以天为本,效法天德”,内核是“无私”与“仁爱”,超越族群、地域界限,生发出“以天下观天下”的博大情怀。《尚书・蔡仲之命》“皇天无亲,唯德是辅”,确立“天”的普世性与道德性。昆仑山作为天命、天道的物质载体,成为“天下”共主的象征,为大一统提供精神依据,《诗经・小雅・北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观念即源于此。天下共处于同一“天”之下,形成天下一家、多元一体的共同体意识,成为中华文明统一性的精神源头。
2.“穷变通久”的创新精神
昆仑文化象征的天道,是“一阴一阳之谓道”的变动规律,周流不息、终而复始。这一规律启发中华民族形成“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创新精神,与“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应变发展智慧。中华文明历经五千年延续不绝,在守正基础上不断创新,其思想源头之一便是昆仑天道观的动态辩证思维,体现中华文明的创新性与连续性。
(二)文化认同的凝聚:贯通庙堂与民间的共性纽带
昆仑文化贯穿中华文明上下层,成为凝聚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基础文化纽带,实现庙堂礼制与民间民俗的全域贯通。
1.上层礼制:国家正统性的核心象征
祭天礼制与玉器文化是昆仑文化的上层载体。从史前三层圆坛到明清天坛,祭天是最高等级的国家典礼,三圆形制五千年一脉相承;玉器从红山、良渚玉琮玉璧,到商周圭璋、秦汉至清代玉玺玉山,材质(昆仑玉)、形制(圆、方)、功能(礼天、王权象征)一脉相承,成为贯穿历史的统一文化符号,维系国家正统性与文化认同。
2.民间民俗:多民族的信仰共鸣
昆仑文化的“通天”理念转化为民间民俗,渗透各民族日常生活:北方草原祭敖包、青藏高原煨桑转山、中原风水宗祠、西南少数民族祭天节、火把节,核心均为敬天通天;北方游牧民族穹庐(毡房)圆顶天窗,模拟“天似穹庐”的宇宙形态;阿尔泰语系“腾格里”信仰,与中原天命观本质一致,匈奴“撑犁”、蒙古“蒙哥腾格里”(长生天,即永恒的腾格里),均为“天”的至上崇拜。这种一体多样的民俗格局,证明昆仑文化是多民族文化认同的共性纽带。
(三)历史进程的见证:文明演进的“活化石”
昆仑文化的演进与中华文明发展高度同步,是文明进程的活化石,对应关键历史节点。
文明起源期(9000—5000年前):观象授时、敬天实践催生昆仑文化雏形(小南山玉器、高庙祭祀);
文明形成期(5000年前):早期国家诞生,昆仑从中华大地无处不昆仑的多元状态,所转变为代表“天下之中”的唯一性神山(如牛河梁圜丘、早期都城天坛与附近大山等);
王国与大一统国家时期(夏商周至明清):祭天礼制成为王权合法性来源,天命观成为王朝正统依据;昆仑地望西移、大昆仑观念形成,对应统一多民族国家疆域拓展与文化融合。
昆仑文化的每一次形态转变,都是中华文明演进的直接见证,体现中华文明的连续性与统一性。
(四)跨文化交流的桥梁:文明互鉴的文化资源
昆仑文化以“包容”“无私”为内核,具备跨文明对话的内在气质,成为中华文明与世界文明交流的桥梁。
与波斯文明:波斯“阿尔伯尔兹山”宇宙中心神山观念,出现时间远晚于中华天命观,可能受昆仑文化影响。
与佛教文明:佛教须弥山中心观念传入后,与昆仑天下之中理念融合,玄奘《大唐西域记》将西域山川与佛教地理观关联。
与伊斯兰文明:伊斯兰“天园”想象与昆仑“天界”认知契合。
物质交流:彩陶、青铜器、丝绸、漆器、瓷器等器物均饰有昆仑文化符号(圆形、十字、八角形、神面饕餮、涡旋纹等),沿丝绸之路传播,成为文明互鉴的实物载体。
玄奘称西域为“宝主之国”,与昆仑“万物尽有”的特征契合,印证昆仑与西域作为文明交汇中心的地位,体现中华文明的包容性与和平性。
三、昆仑文化核心符号的历史源流与哲学内涵
昆仑文化的思想内核是“天道”,核心符号是圆形、十字、三圆、数字七、黑白二色,这套符号系统是天文观测、哲学思辨、礼仪实践的结合体,是昆仑宇宙观的抽象浓缩,历经数千年传承,成为中华文明的深层文化基因。
(一)历史源流:天文观测、哲学思辨与符号生成
昆仑文化核心符号的生成,根植于史前天文观测,经哲学提炼与礼仪物化,形成完整体系。
1.圆形(圜)与黑白二色:天道运行的终极象征
苍穹的浑圆形态、日月星辰的循环运转,塑造先民“圜为天道”的认知,圆形成为宇宙秩序的核心符号。昼夜交替形成的黑白二色,对应阴阳、天地、明暗,是宇宙最基本的视觉节律。《周易・系辞传》“日往则月来……日夜一周,圜道也”,将天象循环与“道”的运转直接关联。圆形与黑白二色结合,构成“天道”的本质象征,昆仑作为宇宙之山、天地之轴,正是这一象征的空间化身。
2.三圆图形:宇宙层级的礼仪物化
先民对天的认知细化为“三界”“三垣”“三天”的层级结构,形成三圆图形。《尔雅・释丘》“三成为昆仑丘”,郭璞注“成,犹重也”,指昆仑山为三层圆坛叠构的通天之丘。牛河梁红山文化三层圆坛祭坛,与文献记载完全吻合,证明五千年前三圆结构已物化为祭天建筑,成为沟通天、地、人三才的神圣空间模型。
3.十字图形:方位、时空与宇宙轴心
十字图形源自太阳崇拜、光线观测与方位确立,卍字符号是旋转十字的变体,象征宇宙循环。《周髀算经》“正南正北谓之经,正东正西谓之纬”,经纬交叉点为“天心”“地中”,即昆仑所在。十字横轴象征阴阳交感、东西方位,纵轴象征天地贯通、南北定位,兼具空间定位与时间划分(二分二至)功能。十字与“三”结合,融入三才观念,形成立体动态的宇宙论,黑白二色强化其阴阳哲学内涵。
4.数字七:宇宙节律的数学编码
数字七源于月相七日节律,朔、上弦、望、下弦四阶段各约七天,成为先民认知宇宙周期的基础数值。《周易・复卦》“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孔颖达疏“天之阳气绝灭之后,不过七日,阳气复生,此乃天之自然之理”,将数字七定型为天道运行的核心法则。盖天说“七衡六间图”,将太阳周年视运动分解为七个刻度,与三圆结构互补,形成“三圆为体、七衡为用”的天文体系,服务于二十四节气测定与历法编制。数字七的核心内涵是天道循环、生生不息,是昆仑文化的深层数学逻辑。
5.传播与交融:玉石之路与西域的枢纽作用
昆仑符号的传播,依托早期东西交流通道丝绸之路(玉石之路)展开。和田玉早在新石器时代便东传中原,成为祭天礼器核心材质,承载中华宇宙观、礼仪制度的物理表达;中原天文历法、哲学思想沿丝路西渐,与西域另外一种东方特色文化——腾格里信仰、萨满崇拜自然融合。佛教、伊斯兰教等宗教传入西部地区后,昆仑符号进而与宗教艺术、服饰、建筑深度融合,在礼仪场合保留黑白正色与几何宇宙符号,实现活态传承。
(二)哲学内涵:天人合一的符号表达
昆仑文化核心符号的哲学本质,是天人合一思想的具象化:圆形象征天道循环,十字象征天地贯通,三圆象征三天、三才合一,数字七象征宇宙节律,黑白二色象征阴阳和合。这套符号系统将抽象的宇宙观转化为可视、可感、可实践的文化形式,成为中华文明“天人一本”思想的视觉表达,是连接天、地、人、神的文化媒介。
四、活态传承:大昆仑地区多民族文化中的符号转化
“大昆仑”区域涵盖新疆、青海、西藏、甘肃、四川、云南等西部广袤地区,昆仑符号通过河西走廊、横断山走廊、昆仑山、天山等地理通道,在多民族文化中实现创造性转化与活态传承。下面仅以新疆维吾尔、柯尔克孜、塔吉克三族为核心案例,说明昆仑符号在边疆民族文化中的活态传承。
(一)新疆南疆多民族文化中的符号与色彩呈现
新疆南疆多民族将昆仑符号转化为服饰、建筑、器物、节庆礼仪,保留核心内涵与视觉特征,形成地域化、民族化的活态表达。
1.维吾尔族:昆仑符号的民俗化表达
维吾尔艾德莱斯绸的纹样与色彩,是昆仑符号与哲学的双重载体。其工艺要求图案由连续、对称的几何单元构成,恰好契合了昆仑文化宇宙秩序周而复始的法则。核心母题如巴旦木纹、火焰纹、石榴纹等,以其纹样无限循环的视觉感,体现圜圆的“天道”周而复始,并均可在“天圆地方”、“圆内十字”等模型中找到对应。
新疆南部传统的“阿以旺”式民居,其建筑布局本身就是宇宙模型的体现。中心主厅象征宇宙轴心,顶部天窗引入光线,形成明暗对比。这种空间的光影哲学,与服饰色彩黑白互为映照。在重要仪式上,长者与仪式主持者常身着白色衬衣、纯黑色外衣礼服,庄重肃穆。来宾男性亦多如此,宛如对“天光”的呼应。这种群体性的色彩选择,绝非偶然,是将个人生活置于天(腾格里)崇拜宇宙秩序之中的自觉文化表达
图4、艾特来丝绸,无限循环式纹样
南疆维吾尔人建筑装饰融合丝绸之路多元文化因素之中,体现出中华古老的天命观念(腾格里崇拜)思想逻辑。传统建筑中,木雕、砖雕、石膏雕等装饰手法应用广泛,门框、窗棂上的二方连续几何纹样(如菱形、扇形、三角形等),暗合“三圆”的层次结构与“十字”的方位秩序。尤其是石膏花饰,多用于墙顶边缘或图案空隙处作辅助装饰,更是如此。同样,这些圆形轮廓与放射状线条所表现的“圆内十字”符号也体现在几乎所有服饰,以及社会化物件的方方面面,完美体现出昆仑文化宇宙秩序的活态民俗。
图5 维吾尔民俗装饰图样
2.柯尔克孜族:毡房中的宇宙模型与毡帽的昆仑雪山寓意
柯尔克孜毡房是昆仑符号的典型体现。圆形穹顶模拟天形,顶部圆内十字天窗(三根木条构成)暗合三圆之数;内部按十字方位布局,形成微缩宇宙模型。这一圆顶十字构型,可追溯至仰韶文化马家窑类型彩陶图案,历经5000多年传承。
在婚礼、诺鲁孜节等神圣场合,柯尔克孜服饰以黑白为主色调,家居补花毡以黑白为底、隐含十字纹样,与毡房宇宙模型同构。
图6 新疆现代柯尔克孜毡房穹顶的圆内十字构型,与5000年前马家窑陶器圆内十字构形一致
柯尔克孜男性白毡帽(卡尔帕克),为微凸四棱顶的卷檐形,帽檐的里面镶有一条黑色线带,沿帽顶中心由十字黑毡线形成高耸帽体的黑白分割,其独特的黑白色彩与高耸造型,与昆仑文化中的神圣高山崇拜、光明与黑暗的腾格里(天)崇拜高度契合,是昆仑文化符号生动的民俗实物载体。
白毡帽整体造型,四棱锥高耸,表现出较为明确的“天柱”与“高山”崇拜文化意涵,被视为连接天地的腾格里之梯(Tengri-Xuta)。象征通往神圣天界的路径,表达对“万山之祖”昆仑雪山的敬畏。
黑白二分的帽体, “黑白二元”文化意涵明确。明显的十字黑毡线,表现 “四方”与“宇宙秩序”,体现对天地四方、宇宙基本构成的认知,是古代宇宙观的生活化与物化表达。
柯尔克孜人世代生活在帕米尔高原、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和天山山脉的崇山峻岭之中,对高耸的大山有着天然的敬畏与依赖。笔者去做田野调查时,多听老人指称天山为“腾格里塔格”,指称昆仑山为“穹腾格里塔格(大天山)”。
昆仑文化中,昆仑山本身就由“众山概念逐渐聚合而为天下通天之山”,是 “天柱”“天梯”的象征。黑白色毡帽高耸的造型,正是对这种通天神山形态的模仿与致敬,佩戴它犹如将一座微型的、神圣的“昆仑”礼敬在头顶。
这顶看似简单的黑白两毡帽,古代广泛流行在西部大昆仑各区域,至今依然流传在各地。表达西部各民族对自然、宇宙的理解,并深深植根于中华民族共享的昆仑文化沃土之中。
图7、新老照片中,柯尔克孜男子头戴白毡帽的样子
3.塔吉克族:礼仪服饰中的昆仑文化符号
塔吉克女子一年四季头戴标志性“库勒塔”帽(Kulata),这种帽子为圆形硬壳,以黑色绒布制作,顶部和帽沿四周绣有红、黄、绿、蓝等色彩的图案。每顶帽子的装饰花纹均不相同,但是纹样中必不可少的是圆形、十字、放射状线条等几何图案。多通过刺绣或镶嵌方式呈现,象征对神圣空间的敬畏。塔吉克男性帽子以黑色羊羔皮为底色,以冒顶红色线条同心圆为标志。塔吉克家居装饰绣片上也常绣有十字花纹,象征对宇宙天地与四方神圣空间的崇敬。
图8、塔吉克男性、女性帽饰图样
塔吉克人,在婚礼、节庆等隆重场合衣着亦以黑白为正色。肖贡巴哈节日(诺鲁孜节)仪式中长者服饰均以黑白为基调,将黑白(光明与黑暗)天色融入生活叙事。
(二)融合与升华:文化同源性与共同体意识
以上个例,均为南疆多民族对昆仑符号的传承,彰显大昆仑区域的文化同源性。特点如下。
信仰底层共鸣:中原“天”崇拜与西域“腾格里”信仰本质一致,均为中华天命观的地域表达,是符号传承的心理基础。
在地化创新:各民族结合生态、审美、宗教,将昆仑符号转化为自身文化传统,实现创造性发展。
共同体价值:共享的黑白正色、圆形与十字符号,证明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文化共性,超越政治、经济联系,根植于共享宇宙观与价值体系。
昆仑符号在新疆的活态传承,表明西域以及大昆仑区域自古是中华文明不可分割的精神原乡,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活态民俗文化佐证。
五、昆仑文化的当代价值: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文化根基
昆仑文化历经数千年演进,从史前天文认知到国家政治象征,从中原核心符号到大昆仑全域认同,成为中华文明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的集中体现,在多中华民族文化认同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一)历史价值:印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
昆仑文化的起源、演进、传播历程,完整展现中华文明从满天星斗到多元一体的发展脉络。其核心符号在全国范围的传承,证明中华文明的内在统一性;其在多民族文化中的活态转化,证明中华文明的包容性;其地望西移与大昆仑观念形成,证明统一多民族国家疆域拓展与文化整合的历史必然性。
(二)文化价值:传承中华文明精神内核
昆仑文化承载的“天下一家”大一统精神、“穷变通久”创新精神、“天人合一”和谐精神,是中华文明的核心精神财富。挖掘昆仑文化内涵,有助于增强文化自信,构建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传承中华文明的精神基因。
(三)现实价值: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昆仑文化是连接中原与边疆、全国各民族的文化纽带。其大昆仑观念整合西部疆域认同,核心符号凝聚多民族文化共识,活态传承彰显多元一体格局。深入研究昆仑文化,推动其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有助于增进各民族对中华文化的认同,维护国家统一与领土完整,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深厚历史根基与文化支撑。
结语
昆仑文化,起源于先民仰望星空的天文智慧,成形于观象授时的生产实践,升华于天人合一的哲学思辨,深度融合于国家建构、疆域拓展、文明发展的历史进程。从史前通天礼器到先秦政治神山,从汉代西域昆仑到历代大昆仑观念,昆仑文化完成了从宇宙认知到文化符号、再到国家象征与疆域认同的完整演进,塑造了中华文明“天下一家”“穷变通久”的核心精神,成为凝聚多元一体、见证文明演进、促进跨文化交流的核心载体。
昆仑文化的核心符号——圆形、十字、三圆、数字七、黑白二色,历经数千年传承,在我国西部大昆仑地区多民族民俗中活态存续,印证中华文明的连续性与包容性。在新时代,深入挖掘昆仑文化的历史内涵与当代价值,弘扬其突出特性,推动其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是回望历史、面向未来的文化基石,对于树立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意识、增强文化自信、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具有极其重要的历史启示与现实意义。昆仑这座永恒的文化圣山与国家之山,将继续滋养中华民族的精神世界,守护中华文明的永续发展。
作者简介:巫新华,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专业方向:新疆考古、昆仑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