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安卓 李钊:成为多行星民族——大航天时代中华民族共同体的锻造与人类文明的跃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1 次 更新时间:2026-07-30 01:45

进入专题: 中华民族共同体   大航天时代  

杨安卓   李钊  

本文刊于《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2026年第2期。

摘要:国际社会上提出的“多行星物种”愿景,因悬置了具体的社会组织主体而停留在生物学层面。实现这一愿景,需要一个具备强大组织动员与长期战略规划能力的社会主体。在当代世界,民族国家仍是承担此类超大规模系统工程的有效单元。航天事业作为“宇宙熔炉”,通过超大规模的物质协作与媒介建构,正在将中华民族锻造成为“先锋民族”。基于对错失大航海时代的历史反思与大航天时代新型举国体制的现实优势,中华民族具备承担这一历史角色的条件。这一“先锋民族”基于民族国家的组织形式,但其目标从一开始就超越民族界限,指向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普遍愿景。在马克思主义“具体的普遍性”理论框架下,民族国家是实现人类星际文明跃迁的历史中介,而非目的本身。先锋民族通过太空治理、价值理念与文化叙事的文化领导权建构,推动人类的星际文明跃迁,最终在宇宙尺度上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关键词:多行星民族 大航天时代 先锋民族 中华民族共同体

 

一、问题的提出

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探索浩瀚宇宙,发展航天事业,建设航天强国,是我们不懈追求的航天梦”。这一重要论述为理解中国航天事业的世界历史意义提供了根本遵循。随着航天技术的突破性进展,人类正在开启从单一星球文明向多行星文明探索的新阶段。如何从理论上阐明承担这一文明跃迁的主体力量,如何理解中华民族在这一进程中的历史使命,成为亟须回应的重大理论问题。

2016年,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在墨西哥瓜达拉哈拉举行的国际宇航大会上发表了题为“使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的划时代演讲,随后将其扩展为同名论文,将太空探索置于物种延续的生存论维度。马斯克提出,人类应当研发革命性的航天技术,使人类从单一星球的脆弱存在转变为能够抵御生存风险的多行星物种,以此为人类文明应对“大过滤器”等存亡风险保留“文明火种”。这一愿景超越了传统的国家与意识形态界限,站在整个物种延续的高度提供了清晰的技术路线图,展现了技术理性主义对人类未来的系统规划。然而,如果从古典政治哲学的视角审视这一宏大叙事,可以发现其根本的理论缺陷:马斯克将人类简化为生物学意义上的物种,却忽视了亚里士多德所揭示的人作为“政治动物”的本质。人类的存续不仅是生物性的繁衍,更是政治共同体的延续与重构。马斯克的论述主要建立在生物学的“单纯生存”之上,这种视角虽然抓住了物种延续的底线逻辑,却未能抵达“善的生活”所必需的政治维度,因而无法回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究竟由谁来组织这场规模空前、跨越数代人的伟大迁徙?私营企业的商业逻辑,能否承载政治共同体的文明使命?这些涉及组织动员、精神凝聚与政治治理的根本性问题,在马斯克以技术理性为核心、以个人英雄主义为底色的框架中,并未得到充分解答。马斯克设定了“多行星物种”这一普遍目标,却悬置了实现这一目标的政治主体。这正是技术理性主义无法克服的症结所在。

人作为“政治动物”的本质决定了,“多行星物种”这一目标不能仅从生物学的物种延续来理解,它必然涉及政治共同体的延续与重构。但什么样的政治共同体能够承担这一历史使命?自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以来,民族国家已成为政治共同体最基本的组织形式,也是国际秩序的基本单元。“物种”强调的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存延续,“民族”(nation)则凸显了“历史-文化共同体”在太空探索中的核心主体地位。民族不仅是血缘和地域的集合,亦是在漫长历史进程中形成的、具有共同语言、共同心理素质、共同文化传统的稳定共同体。这种共同体所蕴含的组织能力、精神凝聚力与文化向心力,恰恰是完成行星际开拓这一超大规模系统工程所必需的社会基础。在当代世界,民族国家仍然是人类进行集体行动的重要组织形式之一,也是动员最广泛资源、凝聚最强大意志的基本单元。

在理论层面值得追问的是,“多行星物种”是一个关乎全人类的普遍目标,而民族国家作为近代以来形成的特殊历史形式,如何承担这一普遍使命?这一张力不能通过抽象的理论演绎来解决,而必须在具体的历史实践中展开。根据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框架,普遍性从来不是预先存在的抽象理念,而是在特殊性的矛盾运动中生成的历史产物。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这一普遍目标,只能通过具体的民族国家在星际探索的实践中,在克服资本主义、技术理性主义等多重矛盾的过程中逐步实现。这个过程不是线性的“推动”,而是通过文化领导权的建构、有机知识分子的组织、历史集团的形成,最终将民族形式的特殊实践转化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普遍愿景。民族国家在这一过程中既是具体的实践主体,也是普遍性生成的历史场域。率先承担星际探索历史使命、通过自身实践为全人类开辟普遍道路的民族共同体就是先锋民族。其将在这一历史进程中发挥引领作用。那么,哪个民族共同体具备成为先锋民族的历史条件?

中华民族因其历史遭遇与当代实践具备了成为先锋民族的独特条件。从历史维度看,大航海时代的错失构成了深刻的历史教训,这一创伤性记忆为当代中国把握“大航天”机遇提供了战略警醒。从现实维度看,中国航天事业的系统性成就,特别是新型举国体制所展现的组织动员能力,证明了中华民族共同体具备承担这一历史使命的实践基础。航天事业如何将中华民族锻造成为先锋民族,这一先锋民族又如何通过文化领导权建构推动人类星际文明跃迁?本文聚焦于“先锋民族”的生成与实践,将航天工程视为以锻造民族共同体为目标的一种物质性生产与交往实践,即“宇宙熔炉”,论证这一熔炉如何将中华民族锻造成先锋民族,以及这一先锋民族如何超越民族国家的局限,最终指向人类命运共同体。

二、从大航海时代的错失到大航天时代的机遇

文明的跃迁从不遵循既定的蓝图,而是在具体的历史节点上,通过“实践的介入”,去创造自身的可能性。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视角看,这种创造既非偶然的幸运,亦非必然的自动展开,而是内在准备与外在条件在特定时刻的辩证交汇。内在准备包括主体对历史经验的反思、战略意志的凝聚、组织能力的积累;外在条件则涉及技术突破、资源可得性、国际环境等客观因素。当两个维度在历史的某个临界点交汇时,一个独特的时机便被开启。这个时机既要求主体做好充分准备,又依赖于客观条件的成熟。错失这样的时机,文明可能陷入长期停滞;把握这样的时机,文明将实现质的跃迁。

明代的中国,正是这一原理的反面教材。郑和船队的辉煌记忆尚未褪色,明廷却选择了战略性的海洋退缩。彼时,造船技术、航海经验等外在条件已然成熟,但战略意志的缺失、制度的僵化使内在准备严重不足。技术优势因此被葬送,古老文明被推向民族危亡的深渊。这种错失与马斯克所警示的“大过滤器”形成跨越时空的共振:在技术跃迁的临界点,对历史时机的误判可能导致文明的永久倒退。大航天时代的到来,使中华民族再次站在历史的临界点。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技术范式的革命性突破打开了外在可能性,而对历史教训的深刻反思、新型举国体制的系统创新、航天事业的持续积累,则构成了充分的内在准备。当这两个维度在此刻交汇,就开启了一个独特的历史时机。

(一)错失大航海时代的系统性根源

1405年,当郑和率领庞大船队从南京龙江港起航,开始人类历史上规模空前的远洋探险时,彼时的欧洲还深陷中世纪的封建割据与宗教纷争。郑和船队的技术水平和组织能力令同时代的欧洲望尘莫及。可正是这场在技术和规模上都远超同期欧洲探险的伟大航行,最终却成为中华文明在海洋时代战略收缩的绝唱。1433年郑和病逝于归途,此后明朝廷下令禁止远洋航行,销毁海船图纸,甚至一度实施“片板不得下海”的严厉海禁政策。与此形成鲜明对比,1492年哥伦布仅用三艘船便开启了欧洲海洋探索的新篇章,随后达·伽马、麦哲伦等航海家接踵而至,欧洲列强逐步通过海洋扩张建立起覆盖全球的殖民体系。

要理解这一历史走向的分歧,必须深入到两种文明在经济结构、权力配置、知识体系等方面的系统性差异。

首先,从经济结构看,郑和下西洋服务于明王朝的朝贡贸易体系,这一体系强调厚往薄来的礼仪性交换,即使带回珍禽异兽、奇珍异宝,也主要用于彰显“天朝”威仪而非追求商业利润。这种朝贡贸易本质上是一种政治消耗型的经济活动,它依赖于国家财政的持续投入,而非通过贸易本身实现利润循环。相比之下,欧洲大航海则深深植根于正在兴起的商业资本主义。从威尼斯、热那亚等城邦国家的海上贸易,到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股份制探险,都以追求经济利益为核心驱动力。这种经济逻辑的根本差异决定了航海事业的可持续性,欧洲的商业航海能够自我造血而持续扩张,而中国的朝贡航海则高度依赖国家意志的连续性。

其次,从权力配置角度审视,中国高度发达的中央集权官僚体制与欧洲分散的王权竞争格局,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决策机制。在中国,皇权至上的政治结构使得海洋政策完全取决于最高统治者的意志,而欧洲的政治碎片化反而成为探索的催化剂:西班牙与葡萄牙的竞争、英格兰与荷兰的角力、教皇与世俗王权的博弈,都使得任何一个君主都不敢轻易放弃海上竞争,否则就会在权力游戏中落后于竞争对手。这种多中心的权力结构虽然在组织大规模行动时效率较低,但却为探索提供了持续的动力和多样化的路径,形成了一种风险对冲,即使某个国家的探险失败,其他国家仍会继续尝试,从而确保整体探索活动的持续性。

最后,知识体系的差异同样深刻影响了两种文明的航海命运。中国传统的“天圆地方”宇宙观,虽然在实用层面不妨碍近海航行,但在理论上限制了对地球整体性的认知,因而难以产生环球航行这样的战略构想。郑和船队虽然掌握了先进的罗盘导航、牵星术等实用技术,但这些知识主要是经验性的,缺乏系统的理论支撑。与之相对,欧洲在15世纪经历着深刻的知识革命,托勒密《地理学》(Geography)的重新发现推广了球形地球观念,文艺复兴运动复兴了古希腊的理性探究精神,正在孕育的科学革命强调通过数学化、实验化的方法认识自然规律,这种知识范式既提升了航海技术,也孕育出一种系统探索未知世界的思维方式。这种知识体系的差异,在后来的几个世纪中不断扩大,当欧洲通过科学革命建立起现代科学体系时,中国仍主要停留在经验技术层面,最终导致了近代的全面落后。

综合审视经济结构、权力配置、知识体系等维度,大航海时代的历史错失并非某一单一因素所致,而是多重系统性制约的结果,最终导致资源配置向内陆倾斜,形成了一个自我封闭的循环:经济内向性降低了海洋探索的收益预期,权力集中性使得保守决策难以纠正,知识实用性限制了战略想象空间,地缘压力则提供了收缩的合理化理由。相反,欧洲在这些维度上的特点,商业资本主义的扩张冲动、多中心权力的竞争压力、科学革命的知识驱动、地缘破碎的倒逼机制,形成了相互促进的正反馈,推动了持续的海洋扩张。

这种系统性差异导致的历史后果,远超当时人的想象。从15世纪末到19世纪中叶的四百年间,欧洲列强通过海洋建立起全球殖民体系,完成了工业革命,确立了在世界体系中的中心地位。中国则因错失海洋而逐步边缘化,最终在鸦片战争后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文明危机。值得深思的是,这场文明灾难的根源,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那个看似偶然的战略选择:当明廷决定停止远洋航行、销毁海船图纸时,也许没有人意识到,这个决定实际上关闭了中华文明通向现代世界的一扇关键之门。这段历史恰好可以与马斯克在21世纪提出的警告互鉴,马斯克引用的“大过滤器”理论指出,宇宙中可能存在某些机制,导致绝大多数文明在达到星际旅行能力之前就灭绝了,这些机制可能是外部的毁灭性灾难,也可能是内部的战略失误。将这一理论映射到人类历史,大航海时代的错失恰恰是一次内部战略失误导致文明衰退的典型案例。

(二)大航天时代与大航海时代的本质差异

如果说大航海时代的历史错失为当代战略选择提供了警示,那么对航天时代与大航海时代之间根本性差异的深刻把握,则为中华民族不再重蹈覆辙提供了坚实基础。历史从不简单重复,大航天与大航海虽然在某些表象上具有相似性,两者都是向未知领域的探索、都需要巨大的投入、都可能带来文明格局的重塑,但在技术范式、组织模式、战略环境等方面却存在着本质性的差异。更重要的,是相比明清时期,当代中国在制度结构、组织能力、知识体系、战略环境等方面,都已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这些转变不仅使得历史悲剧难以重演,更为中国在大航天时代发挥先锋作用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有利条件。

航天技术的本质属性之一,是其知识密集与资本密集的双重属性,这使得它在组织模式上与大航海时代有着天壤之别。一艘郑和宝船或哥伦布帆船,虽然在当时也需要可观的投资,但主要成本在于船体建造和船员给养,技术门槛相对较低,一个有资金的商人或得到王室支持的探险家就可以组织航海活动。而一枚运载火箭的研制,需要数以千计的科学家和工程师、数以万计的技术工人、数以亿计的资金投入,涉及动力、材料、控制、通信、测控等数十个专业领域,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败都可能导致整个任务的失败。

此外,航天是一个高度系统化的工程,火箭、飞船、发射场、测控网、回收系统等各个子系统必须精确协调,这种协调不是通过市场交易就能自发实现的,而需要强大的系统工程管理能力。因此,航天事业从一开始就是国家级的系统工程,而不可能像大航海时代那样主要依靠个人冒险家或商业公司。即便是当代的Space X这样的私营企业,其成功也深深依赖于NASA数十年积累的技术基础、美国政府的订单支持以及整个国家的科研教育体系。马斯克的个人英雄主义叙事虽然在激励创新方面具有价值,但若将其作为太空探索的主导模式,则会忽视这一事业所必需的“国家-民族”层面的系统性支撑。

现代航天事业建立在一个全新的知识体系之上,这个体系是现代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的结晶。从17世纪牛顿建立经典力学体系,到19世纪热力学、电磁学的发展,到20世纪相对论、量子力学的突破,再到计算机科学、材料科学、控制理论等现代学科的建立,这一系列知识积累为航天技术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与大航海时代中国与欧洲在知识体系上的差异不同,当代中国不仅建立了现代科学体系,而且在许多前沿领域开始做出原创性贡献。这种知识体系的根本性转变,意味着中国不会重蹈大航海时代因知识范式落后而导致的战略被动,反而在某些关键技术领域已经具备了与西方并跑甚至领跑的能力。

除此以外,当代中国所具备的独特组织优势是中国能够在航天领域把握战略机遇的制度基础。首先,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结合了市场机制的资源配置效率与国家战略规划的长远眼光。在市场经济领域,中国已经建立起充满活力的企业体系,能够在商业航天、卫星应用等领域发挥市场作用,但同时,国家能够通过战略规划、财政投入、政策引导,确保在那些市场短期难以盈利但对国家长远发展至关重要的领域,如深空探测、载人航天等方面保持持续投入。这种体制上的双轨并行,既避免了计划经济的僵化低效,又克服了纯粹市场经济在战略性、长期性领域的失灵,为航天事业提供了既有活力又有定力的制度保障。

中国的新型举国体制在重大科技攻关与大科学项目中展现出独特效能。这种能够整合全国科研力量、协调不同部门和地区、集中资源攻克关键技术的组织模式,在航天领域得到了充分体现。两弹一星、载人航天、探月工程、北斗导航等每一项重大工程,都构建起覆盖数百家科研机构、数千家企业、数十万科技工作者的协同网络。新型举国体制尊重科学规律和市场规律,更注重激发各类主体的积极性,更强调开放合作而非封闭自主。这种体制既保持了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又吸收了市场机制的活力和开放创新的理念,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中国模式。在应对需要长期投入、系统协作的重大科技挑战时,这一模式展现出相比西方分散决策模式的显著优势。

这些组织优势在中国航天事业的具体实践中得到了充分验证,并已经取得了令世界瞩目的成就。在载人航天领域,中国的突破路径清晰可见:1999年神舟一号无人试验成功,2003年神舟五号实现首次载人飞行,2021—2022年天宫空间站建成运营。凭借这一系列成就,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三个独立掌握载人航天技术的国家。中国空间站采用的T字形构型、机械臂技术、再生生保系统等前沿技术,在某些方面已经达到或超越国际先进水平。值得一提的是,中国空间站从一开始就秉持开放合作理念,已经接受了多个国家的空间科学实验项目,体现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这与马斯克个人英雄主义的叙事形成鲜明对比:中国的航天成就不是为了某个企业家的个人荣耀,而是为了民族复兴和人类进步。

如果说空间站代表了中国在近地空间的能力建设,那么探月工程则展现了向深空拓展的战略雄心。月球作为迈向火星与全太阳系的前哨,是人类成为多行星文明的关键跳板。从2007年嫦娥一号绕月探测,到2013年嫦娥三号实现月面软着陆,再到2019年嫦娥四号在月球背面着陆、2020年嫦娥五号实现月球采样返回,中国完成了探月工程“绕、落、回”三步走战略。特别是嫦娥四号任务,人类首次在月球背面软着陆,为月球科学研究打开了新的窗口。这些成就不仅展示了中国的技术实力也体现了中国在深空探测领域的系统规划能力,每一次任务都在为下一步奠定基础,最终目标指向建立国际月球科研站,实现人类在月球的长期驻留,这种长期规划和稳步推进的能力,正是中国制度优势的具体体现。这种超大规模系统工程的成功实施,充分证明了中国的组织协调能力,也在马斯克式塑造的航天英雄模式以外提供了另一种参照,重大的系统工程需要的不是某个人物领袖的灵光一现,而是整个民族的集体智慧和持续努力。

历史的深刻反思与当代的制度创新正在此刻交汇。大航海时代的错失已经转化为深刻的集体记忆,这一创伤性经验使当代中国对重大历史机遇保持高度警醒,形成了时不我待的战略紧迫感。这种历史反思内化为战略决策的重要参照。与此同时,中国航天事业的系统性成就证明了技术条件的成熟,新型举国体制则展现了强大的组织动员能力。这种制度创新不仅能够集中资源攻克重大技术难题,更能够凝聚起跨越阶层、超越专业的战略共识。当历史反思的内在准备与技术突破的外在条件相遇,中华民族在大航天时代具备了把握历史机遇的条件。然而,条件的具备并不自动转化为先锋民族的生成。这一转化需要一个具体的历史过程,需要通过超大规模的物质生产与社会协作,在实践中锻造出先锋民族的品质。

三、“宇宙熔炉”:航天工程如何锻造多行星民族

条件的具备为先锋民族的生成奠定了基础,但这一生成需要通过具体的历史实践来完成。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视角看,共同体从来不只是观念的产物,而是在物质性的生产与交往实践中被锻造出来的。航天工程正是这样一种实践,即以航天事业为媒介、旨在锻造多行星民族的超大规模物质生产与社会协作过程,也就是“宇宙熔炉”。这一熔炉的运作包含三个相互关联的层面。在物质层面,超大规模的协作将分散的技术力量、生产能力、知识资源整合为统一的行动网络,在实践中形成有机联系。在文化层面,媒介化的奇观生产将技术成就转化为民族叙事,在集体情感的共鸣中强化身份认同。在主体生成层面,从实践到认同的动态循环使物质协作与精神凝聚相互强化,持续锻造出多行星民族的独特品质。

(一)航天工程的社会整合机制

航天工程正是以超大规模的系统工程为载体,在物质层面通过全国性的产业协作建立利益纽带,在政治层面通过新型举国体制实现组织整合,在文化层面通过专业身份认同消解传统界限。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从物质协作到精神凝聚,航天工程能通过层层推进的整合,将分散的社会要素锻造为统一的民族共同体。

2021年5月15日,“天问一号”着陆器成功降落在火星乌托邦平原。这一历史性时刻的背后,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研制的制导导航系统,上海航天技术研究院设计的着陆机构,西安卫星测控中心的精密轨道计算,分布在喀什、佳木斯、阿根廷的深空测控网,更是遍布全国数千家企业、数十万科研人员、数百万产业工人历时数年的协同攻关。这张覆盖全国的协作网络,生动诠释了航天工程作为超大规模系统工程的本质特征,也揭示了它如何成为锻造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强大凝聚机制。

航天探索之所以能够发挥如此强大的凝聚功能,首先在于它被赋予了超越一切局部利益的“共同事业”属性。不同于一般的经济建设项目可能引发的地区竞争或利益博弈,航天事业从一开始就被确立为关乎民族尊严、国家安全与文明未来的战略目标。这一定位将航天探索从单纯的技术项目提升为民族复兴的象征性工程,为其赢得了跨越一切地域、族群、阶层界限的中国人民的广泛认同。

马斯克的SpaceX尽管也拥有使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的雄心,但其依赖的是硅谷的风险资本、加州的航天产业集群以及联邦政府的订单支持,本质上是在既有的资本主义分工体系内运作。相比之下,中国航天事业真正独特之处,在于它通过全国一盘棋的产业链布局,将航天探索转化为一个覆盖全国、惠及全民的物质利益共同体。这张巨大的产业协作网络横跨东北、华东、西南、西北:哈尔滨的焊接技术、上海的精密仪器、成都的电子元器件、西安的火箭发动机,配合内蒙古与青海的资源供应以及全国布局的发射测控系统,通过项目合同、技术分工和供应链关系形成紧密的经济共同体。当航天产业的红利以这种方式惠及全国时,它所建立的,是基于抽象的民族认同但又超越其上的整体性现实利益纽带。

这种全国性的产业整合,正是新型举国体制的具体体现。在航天领域,这一体制的运作机制清晰可见:国家航天局负责顶层规划与任务分解;中国航天科技集团、中国航天科工集团等国有企业承担核心研制任务;而越来越多的民营企业如蓝箭航天、星际荣耀等则在商业卫星、小型运载火箭等细分领域发挥作用;高校与科研院所提供基础研究支撑;金融机构提供资金保障。这种体制创造了一个跨所有制、跨行业、跨地域的协作平台,让来自不同背景的人才在同一个项目中并肩奋斗,从而使民族、地域、所有制的界限在具体的技术协作中自然消解,取而代之的是基于专业能力和共同使命的新型认同。

专业身份认同的超越性,构成了航天工程社会整合功能的另一重要维度。在高度专业化、技术密集的航天领域,中国航天人这一职业身份,逐渐成为一种超越地域、族群、阶层等既有社会分类的、更具凝聚力的认同标识。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指挥大厅,北京航天城的实验室,文昌航天发射场的测试间,决定一个人价值和地位的,不是其籍贯或民族,而是他的专业素养、技术贡献和对任务的忠诚度。这种以能力为本、以使命为重的评价体系,能有效消解传统社会中可能存在的各种身份壁垒,为各民族成员在更高层次上的融合创造了条件,机会的平等性,远比任何政策宣示更能赢得人心,因为它让每个人都切实感受到在迈向星辰大海的征途上,每一个中华儿女都是不可或缺的参与者,每一份贡献都会得到尊重与认可。

如果说马斯克代表的是资本驱动下的精英太空探索模式,那么中国航天事业所展现的,则是举国体制支撑下的全民太空动员模式。前者依赖少数天才的创新能力和市场的筛选机制,后者依托整个民族的组织力量和集体智慧。这两种模式孰优孰劣,或许要在人类真正迈向多行星生存的漫长征程中才能得到历史的检验。但可以确定的是,当面对需要跨越数代人、动员全社会、持续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宇宙探索时,一个经过航天工程淬炼、具有高度组织性和凝聚力的中华民族共同体,其优势将是任何松散的市场联合或精英团队所无法比拟的。这正是“宇宙熔炉”的核心功能:通过超大规模的工程实践,将一个拥有14亿人口、56个民族、幅员辽阔的国家,锻造成一个目标一致、协同高效、利益共享的行动主体。

(二)航天奇观与集体记忆的媒介建构

历史唯物主义的视野不止于物质性的产业协作这个经济基础。物质生产在整合社会的同时,也在精神层面塑造着集体意识。航天事业不仅是物质工程,更是符号工程:它通过媒介建构将技术成就转化为民族奇观,通过文化编码将当代实践嵌入历史记忆,从而在精神层面凝聚民族认同。2003年神舟五号载人飞船成功发射,数亿中国人通过电视直播见证了这一历史时刻。杨利伟平安返回并向世界挥手致意的画面,在城市与乡村、不同年龄与族群之间引发了广泛的集体情感共鸣。这种跨越地域、族群、年龄的情感共振,正是“航天奇观”通过现代媒介建构,在全民心中激发出强烈民族自豪感与共同体意识的典型案例。

航天事业天然具有成为“国家奇观”(national spectacle)的潜质。火箭点火瞬间的炽烈光焰,宇航员在太空中飘浮的超现实画面,探测器传回的遥远星球影像,这些场景本身就具有强大的视觉冲击力和情感震撼力,能够瞬间抓住观众的注意力,激发他们最原始的好奇心与想象力。然而,这些技术事件要真正转化为具有深远政治与文化意义的国家奇观,还需要国家主导的媒介议程设置与叙事建构。从神舟五号开始,每一次重大航天任务,都被纳入精心策划的媒体传播方案,通过发射过程全程直播,任务成功后对航天员事迹、科研团队故事、技术突破细节的持续跟踪报道,高强度、全方位的媒介曝光将原本只有专业人士关注的技术项目,转化为全民参与的公共事件。更重要的是,这些报道都被嵌入一个宏大的叙事框架:中华民族从“两弹一星”的艰苦创业,到“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的愿景,到载人航天、探月工程、火星探测的接续奋斗,正在书写一部自强不息、追赶超越的民族复兴史诗。

这种叙事建构的威力,在数字媒体时代得到了指数级的放大。当嫦娥四号成功实现人类首次月背软着陆时,相关微博话题的阅读量在24小时内突破10亿次,相关视频在抖音、快手等短视频平台的播放量超过5亿次,数以千万计的网民通过点赞、转发、评论参与其中。这种全民参与现象揭示了航天成就向民族认同转化的复杂机制。现代媒介仪式创造出独特的共时性体验。发射直播、返回庆典等事件虽然只有数小时,但通过媒介的同步传播,使数亿分散在不同地域的观众在时间维度上实现了集体性的共同经历。这种共时性是认同建构的关键。当个体意识到无数人正与自己共同见证同一历史瞬间时,抽象的民族概念获得了具体可感的现实基础。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所谓想象的共同体,正是通过这种媒介建构的共时性得以实现。

符号的文化编码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认同。从文化记忆的角度看,嫦娥、天问、祝融、北斗等命名将现代航天技术嵌入中华文明的神话、诗歌与历史传统之中,使技术成就超越冰冷的数据和设备,成为承载民族文化记忆的象征符号。当嫦娥登月时,被激活的不仅是对技术进步的自豪,更是千年文化想象与当代实践的交汇。这种符号策略将古典传统与现代成就熔铸在一起,为民族认同提供深厚的文化根基。然而,单次事件的情感冲击终究短暂。只有通过媒介的持续叙述、周年纪念的仪式化重演、教育系统的知识传递,这些事件才能从新闻转化为历史,从个体记忆沉淀为集体记忆。当代航天成就与历史叙事相连接,形成了一条贯通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链条,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提供持续的认同基础。

物质协作与精神凝聚构成了航天民族共同体形成的双重机制。全国性的产业整合通过利益纽带将人们连接起来,媒介建构的集体记忆则通过情感纽带将人们凝聚在一起。当物质利益与精神认同相互强化时,一个真正牢固、持久、富有活力的民族共同体才能形成。航天事业正是同时具备这两个维度的力量:它既是需要全国协作的超大工程,又是能够激发民族自豪的符号奇观。这种独特的双重属性,使其成为锻造中华民族共同体、培育多行星民族品质的宇宙熔炉。

(三)从实践到认同:多行星民族品质的动态锻造

多行星民族的生成并非航天工程的物质整合机制与精神凝聚机制这两个机制的简单叠加,而是一个物质与精神相互强化、在实践中不断生成新主体性的动态过程。物质协作创造技术成就,媒介建构激发情感共鸣,但只有当这两者在实践-认同的循环中相互强化时,民族品质才能被持续锻造。这一动态循环有其运作机制:从共同实践到情感共鸣,再到认同强化,最终生成多行星民族的独特品质。

这个动态循环的起点是共同实践,即在明确目标指引下、通过系统协作展开的集体性行动,它在创造物质成果的同时建构社会关系与集体认同。航天工程作为超大规模系统工程,如前所述,通过新型举国体制的系统整合与全产业链的广泛协作,将全民族凝聚为一个统一的行动主体。这种大规模协作所创造的技术成就,长征系列火箭的持续成功、神舟飞船的安全往返、北斗系统的全球组网、天宫空间站的建成运营,构成了循环的物质基础。关键在于,这些成就不仅是技术突破,更是全民族共同投入一项具有世界意义之事业的可见证明,为下一阶段的情感共鸣与认同强化奠定了坚实基础。

当这些物质成就通过媒介传播转化为航天奇观时,循环进入情感共鸣的阶段。通过电视直播的同步性、社交媒体的互动性、官方叙事的引导性,航天成就在全国范围内引发强烈的集体自豪感与民族荣誉感。这种情感通过媒介渠道相互印证、彼此强化,从个体的心理体验升华为集体记忆,最终内化为对中华民族共同体更深层次的身份认同。这种认同的性质值得深入分析。盖尔纳(Ernest Gellner)在论述现代民族的形成时指出,工业化时代塑造民族共同体需要标准化的文化和高度的社会动员能力。航天时代对民族共同体提出了更高要求:超大规模的系统协作、跨越数代人的持续投入、面对宇宙尺度的文明视野。与基于血缘、地域或历史记忆的传统认同不同,航天时代的民族认同融入了现代元素、未来维度和全球视野。这种认同不仅指向共同的历史,更指向共同的未来,指向正在从事的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事业。这种面向未来的集体认同转化为对下一轮航天探索的强烈期待和支持,为新的共同实践提供充沛的社会动员能力和广泛的政治合法性。循环由此持续,共同体由此巩固,而每一次循环都将这个共同体锻造得更加坚固、更加成熟。

在这个动态循环的反复淬炼中,中华民族共同体逐渐获得一系列独特的多行星民族的品质。航天工程对精度、质量、时间节点的极致要求,培养了整个民族对规则的尊重、对纪律的遵守、对卓越的追求,并通过一次次成功证明了这个民族具备将宏大目标转化为具体行动、将长远规划落实为阶段成果的能力。这种被反复验证的组织与动员能力,是任何希望在宇宙尺度上持续探索的文明所必需的基本素质。同样重要的是面向未来的集体意志。航天民族共同体的认同具有强烈的未来导向,其凝聚力不仅来自共同的过去,更来自共同的未来。当一个民族将自己的认同与迈向宇宙的宏大愿景相联结时,它就获得了一种特殊的时间性:始终朝向未来,始终处于积极进取的状态。这种面向未来的集体意志,使得中华民族具备了进取性、开放性和适应性,能够更好地应对宇宙探索中不可避免的未知挑战与漫长等待。与此同时,在探索宇宙的最前沿领域,古老文明通过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展现出深刻的文化自觉和时代活力。

物质协作、精神凝聚与主体生成构成了多行星民族形成的三重机制。在物质层面,全国性的产业整合通过利益纽带将人们连接起来;在文化层面,媒介建构的集体记忆则通过情感纽带将人们凝聚在一起;在主体生成层面,从实践到认同的动态循环使物质与精神相互强化,持续锻造出新的民族品质。当这三个层面协同作用时,一个真正牢固、持久、富有活力的多行星民族才能形成。航天事业既是需要全国协作的超大工程,又是能够激发民族自豪的符号奇观,更是一个在实践中不断生成新主体性的动态过程。这种独特的三重属性,使其成为锻造中华民族共同体、培育多行星民族品质的宇宙熔炉。

“宇宙熔炉”概念的深层含义在于,航天事业不是目标本身,而是一场以多行星民族锻造为目的的革命性实践。正如马克思从不认为革命是目的,革命只是手段,其真正目标是通过革命实践生成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的“新人”;同样,航天探索的意义不仅在于技术突破或星球抵达,更在于通过这一史无前例的集体实践,锻造出能够承担星际文明使命的新型民族主体。这是一场深刻的自我革命:不是既有的民族主体去完成航天任务,而是在航天实践的淬炼中,民族主体本身得到根本性的重塑与升华。从这个意义上说,“宇宙熔炉”不是比喻,而是一个严格的理论概念,它揭示了主体在实践中生成的历史唯物主义机制。

那么,这个经由宇宙熔炉淬炼的多行星民族,其本质是什么?其历史使命何在?

四、先锋民族的性质、实现及其普遍使命

这个多行星民族的本质是通往星际时代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先锋民族。所谓先锋民族,是指在人类文明的特定历史关头,因其独特的组织能力、技术优势与文化自觉,率先承担起探索未知、开辟道路之历史使命的民族共同体。这一概念的理论谱系可追溯至列宁对先锋队的经典论述。列宁指出,工人阶级的历史使命需要由具备先进理论、严密组织和坚定意志的先锋队来引领。这一概念的核心在于它所揭示的历史功能:普遍目标的实现需要具体主体率先承担风险、开辟道路。在人类迈向多行星文明的历史关口,这一功能性角色由率先承担星际探索使命的民族共同体来承担。将这一洞见从阶级分析扩展至文明演进层面,可以发现:人类迈向多行星文明这一史无前例的跨越,同样需要具备相应品质的先行者。

与传统民族主义将民族利益置于人类整体之上不同,先锋民族承载着通往星际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普遍使命。这一使命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民族利益本身,而是为全人类在星际时代构建命运共同体探索可行路径。实现这一使命,不能依靠单边的技术霸权或军事强制,而必须通过文化领导权的建构来推动人类的星际文明跃迁。这种文化领导权的建构,包括提供具有普遍吸引力、能够获得自愿认同的太空治理范式、文明发展理念与文化叙事框架。其中包括三个层面:第一,中国太空探索道路如何体现这一先锋民族的特质;第二,先锋民族如何通过太空治理、价值理念与文化叙事的领导权建构来实现其普遍使命;第三,“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如何在宇宙尺度上得到延伸与具体化。

(一)作为“具体的普遍性”的中国太空探索道路

作为先锋民族的多行星民族,其探索道路如何体现普遍意义?根据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核心洞见,普遍性从来不是悬浮于特殊性之上的抽象理念,而是在特殊性的矛盾运动中生成并获得现实形态的历史产物。黑格尔在《逻辑学》(Wissenschaft der Logik)中深刻指出,真正的普遍性必定是“具体的普遍性”(concrete universal),它不是对特殊性的抽象否定,而是包含特殊性于自身并通过特殊性而实现的普遍性。马克思将这一辩证法从观念领域引入历史实践,揭示出:一个特殊的社会实践,如果它能够成功回应普遍的历史难题,那么它本身就获得了普遍性的意义,并可能成为其他特殊主体效仿的典范。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成功,正是这一辩证法的当代体现。它将马克思主义的普遍真理与中国特殊的历史文化相结合,走出了一条非西方的现代化道路,其经验为全球众多发展中国家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启示。

将这一辩证法应用于太空探索领域,就能深刻揭示中国道路的世界历史意义。马斯克的多行星物种愿景,其理论力量在于它提出了一个极具震撼力的普遍性目标,即确保人类物种的长期存续。这一目标超越了国界、种族和意识形态,抵达了生物学意义上的终极关怀。然而,马斯克方案的根本缺陷恰恰在于其普遍性的抽象性。它预设了一个无差别的、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却未能回答由谁来组织、以何种方式组织这一具体的政治性问题。这种理论悬置的直接后果是,普遍的目标在实践中被窄化为由硅谷资本、美国技术霸权所主导的特殊路径。这条路径固然在技术创新上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可回收火箭、星链计划等都展现了资本驱动下的惊人效率)但其内在的结构性缺陷同样显而易见:私人资本的逐利本性使其难以承担需要跨越数代人的文明工程,自由主义市场逻辑无法解决太空探索中的公平正义问题,而个人英雄主义叙事则掩盖了这一事业所需的全人类集体协作。这种以美国为中心的太空探索模式,本质上是将冷战时期的地缘政治逻辑延伸至宇宙空间,其排他性的国际合作框架(如阿尔忒弥斯协议)实际上正在制造新的太空分裂。因此,马斯克的普遍性目标与特殊性路径之间存在着深刻的、无法在其自身框架内克服的矛盾。

相比之下,中国的太空探索道路则呈现出具体的普遍性的典范结构。这条道路的特殊性显而易见:它根植于中华文明数千年天人合一、和而不同的宇宙观传统,依托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的新型举国体制这一独特的组织优势,承载着从百年屈辱到民族复兴的特殊历史记忆。然而,所有这些特殊性从一开始就不是目的本身,而是指向并服务于对一系列具有普遍性的人类难题的回应。这种特殊性与普遍性的内在统一,使中国道路超越了狭隘的民族主义,成为探索人类星际文明可能形态的先锋实践。

其一,它回应了如何组织超大规模长期事业这一普遍性制度难题。人类迈向星际文明,面临的首要挑战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如何组织跨越数代人、动员全社会、持续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集体行动。这类事业具有三个特征:超长周期性(远超任何企业的投资回报期或政府的选举周期)、高度不确定性(技术路线、成本收益都难以精确预测)以及市场失灵性(短期内难以盈利但对人类长远至关重要)。西方的制度安排(无论是短期选举民主还是私人资本市场)在面对这类挑战时都显露出结构性局限。选举周期的短期化使得政府难以维持长期战略的连续性,私人资本的逐利本性使其无法承担超长期的公共投资。中国通过将国家战略的长期稳定性与市场机制的资源配置效率相结合,探索出一种在市场经济条件下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创新。以探月工程为例,从2004年立项到2020年嫦娥五号采样返回,历时16年、投入数百亿元、动员数千家单位、数十万科技工作者,跨越三届政府却始终按照“绕、落、回”的既定规划稳步推进,每一步都为下一步奠定基础,最终实现了人类44年来首次月球采样返回。这种跨越政治周期的战略定力和跨越市场失灵的组织能力,为全人类如何组织那些非营利但事关文明存续的伟大事业,提供了一种不同于西方的制度可能性。其普遍意义不在于要求所有国家都采用中国模式,而在于证明:在资本主义和自由民主之外,存在着另一种能够有效组织超大规模长期事业的制度形式,这本身就拓展了人类的制度想象空间。

其二,它回应了如何在技术统一性与文化多元性之间取得平衡这一普遍性文明难题。太空探索不可避免地要求某种程度的技术标准统一:对接机制必须兼容,通信协议必须一致,安全标准必须共享。技术理性主义往往从这种技术统一性推导出文化同质化的必然性,认为星际文明只能建立在单一的价值体系、政治制度和生活方式之上。这种逻辑在西方太空叙事中体现得尤为明显,从国民级科幻作品《星际迷航》(Star Trek)中的“星际联邦”到现实中的“民主价值观同盟”,都暗含着将西方制度模式推广为宇宙秩序的文明傲慢。然而,这种文明同质化的前景不仅在道德上令人警惕(它实际上是殖民主义逻辑在太空的延续),在实践上也是危险的(单一的文明模式意味着脆弱性和创新能力的丧失)。中国的实践则基于其内部治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深厚经验,探索出一种在技术平台统一的前提下包容文化多元的星际治理智慧。中国空间站从设计之初就向所有联合国成员国开放科学实验项目,目前已接受来自瑞士、波兰、德国、意大利等17个国家的23个实验项目,涵盖生命科学、材料科学、天文学等多个领域,参与国家既有发达国家也有发展中国家,既有社会主义国家也有资本主义国家。国际月球科研站更是明确采取“共商、共建、共享”原则,欢迎所有有意愿、有能力的国家和国际组织平等参与,不设置意识形态门槛,不要求政治制度认同。这种实践体现的是“和而不同”的东方智慧:在技术标准、安全协议等必须统一的维度上建立共同规则,在科学路径、文化传统、社会制度等可以多元的维度上尊重差异。这为构建一个既有秩序又有活力、既统一又多样的星际文明秩序,提供了不同于西方“文明同质化”的中国方案,其普遍价值在于证明:技术的统一性不必然导致文化的同质化,星际文明完全可以建立在多样性的基础上。

其三,它回应了如何在星际开拓中避免重演殖民主义悲剧这一普遍性道德关切。西方的太空叙事中充满了“新边疆”“征服”“殖民”等源于殖民历史的隐喻。无论是肯尼迪的“新边疆”演说,还是当代私人太空公司的火星殖民计划,这套话语背后潜藏着一个危险的逻辑前提:将地外世界视为可供占有的“无主之地”(terra nullius),将星际开拓理解为对“处女地”的征服。这种逻辑在地球上曾导致了对美洲、非洲、亚洲原住民的血腥征服和文明摧毁,如果不加反思地延伸至太空,很可能在宇宙尺度上重演这一悲剧。虽然目前尚未发现地外生命,但一旦发现,这套殖民话语将立即激活其暴力潜能。更现实的问题是,即使没有外星生命,太空资源的掠夺性开发也可能导致新的不平等:技术先进的国家占据最有价值的天体(如富含稀有金属的小行星),而发展中国家被排除在外,从而在宇宙尺度上复制并固化地球上的不平等结构。中国作为近代深受殖民主义之苦的民族,对这种逻辑保持着深刻的警惕。在话语层面,中国航天事业坚持使用“探测”“利用”“建设”等中性术语,而非“征服”“占领”“殖民”等带有掠夺色彩的表述;将太空定位为“人类的共同家园”而非“某国的势力范围”,将星际开拓理解为“和平建设”而非“扩张征服”。在实践层面,中国主张建立公平合理的国际太空法律体系,反对任何国家单方面占有天体资源,倡导太空资源的开发利用应当遵循《外层空间条约》(Outer Space Treaty“为全人类谋福利”的原则,特别关注发展中国家在太空探索中的正当权益。这种基于后殖民反思的太空伦理观坚信,我们在迈向宇宙的征程中,必须吸取殖民主义的历史教训,确保星际开拓不会重蹈地球上的悲剧,为构建一个更具道德自觉的星际秩序而共同努力。

综上所述,中国的太空探索道路以特定民族的先锋实践,探索通往普遍人类未来的可行路径。其世界历史意义不在于要求其他国家复制中国模式。这恰恰违背了“具体的普遍性”的辩证法,因为每个民族都必须根据自身的历史文化和现实条件走出自己的道路。这种实践是要证明:一条不同于西方、更具包容性与可持续性的星际文明道路是可能的。这种可能性本身,就是先锋民族对人类文明的根本贡献。它打破了“历史终结论”在太空领域的投影,拓展了人类关于星际文明的想象边界,为那些不愿或不能遵循西方模式的国家和民族提供了另一种参照。更深层的意义在于,通过这条道路的实践,“具体的普遍性”这一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核心概念,从理论命题转化为现实的历史进程:特殊性(中华民族)通过自身的实践探索,正在为普遍性(星际人类命运共同体)开辟道路,而这一普遍性的实现,又必须通过无数其他特殊性(不同民族)的多样化实践才能最终完成。这就是先锋民族的历史辩证法。

(二)领导权的构建:行星治理、价值理念与文化叙事的范式创新

中国太空探索道路体现了“具体的普遍性”,但这种普遍性如何从潜在可能转化为现实影响力?葛兰西(Antonio Francesco Gramsci)的文化领导权理论提供了关键洞见。葛兰西区分了两种权力形式:霸权(domination)与领导权(hegemony)。前者依赖于暴力机器的强制,后者则是一种文化领导权,通过在经济、政治、文化等领域建立起一套被从属群体自愿接受的价值体系和共识,从而实现更为稳固的领导地位。在航天时代,任何一个民族或国家,如果想获得持久的领导地位,都不可能仅仅依靠其技术或军事上的霸权实行强制性统治,而必须构建起一套具有普遍吸引力的、关于太空未来的文化领导权。这种文化领导权的构建,至少需要包含太空治理的制度创新、文明演进的价值引领,以及关于人类太空未来的文化叙事。

其一,在太空治理层面,中国正致力于提供一种超越太空霸权逻辑的制度替代方案。当前的国际空间法体系以1967年《外层空间条约》为基石,但这部诞生于冷战早期的条约已经远远落后于技术发展的现实。特别是对于太空资源的开发利用,条约中“不得据为己有”的原则与商业航天先占先得的冲动之间存在着巨大矛盾。美国试图通过《美国商业太空发射竞争力法》(The U.S. Commercial Space Launch Competitiveness Act)等国内立法以及排他性的阿尔忒弥斯协议(Artemis Accords)来单方面确立其主导的规则体系,这本质上是技术霸权的法律延伸。这种做法将广大发展中国家排除在外,极易引发太空圈地运动和规则分裂。中国的对策是提出并实践一种更具包容性的多边合作模式,其典范是中国与俄罗斯联合发起、向所有国家开放的国际月球科研站(ILRS)项目。与阿尔忒弥斯协议的排他性不同,ILRS从一开始就强调开放性,欢迎任何国家根据自身能力和兴趣以平等伙伴身份参与。这一制度设计体现了葛兰西文化领导权的核心逻辑:通过提供一个更公平、更开放的公共平台来吸引参与者,而非依靠强制或排斥。在实践中,这种包容性机制正在构建起一个比单边主义模式更具合法性和生命力的合作网络,证明了文化领导权可以通过提供更能代表广泛利益的方案来赢得自愿认同。

其二,在价值理念层面,中国正在挑战以卡尔达舍夫文明等级为代表的技术决定论文明观。苏联天文学家卡尔达舍夫(Nikolai Kardashev)以能源消耗量为标准,将文明划分为行星级(I型)、恒星级(II型)和星系级(III型)。这一标度深刻反映了工业文明的线性进步观和技术乐观主义,即文明的进步等同于能量控制能力的提升。这种单向度的价值观忽视了文明发展的其他关键维度:生态可持续性、社会公平正义、文化多样性。中国的实践正在探索一种更为多维、平衡的文明发展范式。基于中华文明天人合一的生态哲学,中国将生态文明建设提升到国家战略高度,在发展中坚持生态优先原则,在国际气候治理中承诺碳达峰与碳中和目标。这一理念在太空探索中体现为对技术发展与生态责任的统筹考虑:在推进航天技术突破的同时,关注太空环境保护,倡导负责任的太空资源利用,避免将地球工业文明的生态危机延伸至太空。例如,中国在制定太空政策时强调轨道碎片治理、可持续利用太空资源等原则,试图构建一种将技术能力提升与生态伦理自觉相结合的太空发展模式。这为挑战单一的技术进步论,构建多维度的文明评价体系提供了实践基础。

其三,在文化叙事层面,中国正在构建一种不同于西方个人英雄主义的集体主义太空叙事。西方的太空文化叙事,无论是好莱坞电影中个人在极端环境下的生存挣扎,还是媒体对科技企业家个人魅力的聚焦,其核心往往是个体英雄对抗困境、实现突破的故事。这种叙事固然动人,但在不经意间窄化了太空探索的宏大意义,遮蔽了其背后复杂的社会协作与集体劳动。中国的航天叙事则始终强调集体的力量。从航天工程的组织动员到航天精神的文化建构,其核心都是集体主义信念。在中国,航天员受到尊崇,不仅因其个人勇气,更因其作为民族集体代表的象征意义。这种叙事向世界展示了一个不同的故事:人类的太空探索不是少数冒险家的远征,而是整个文明的集体迁徙;其实现不依赖一两个超级英雄,而需要亿万人的共同奋斗和代际传承。这种集体主义叙事为构建更具包容性和持续性的太空文明提供了文化基础。

(三)星际时代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与实践

中国航天事业可以通过太空治理、价值理念、文化叙事三个维度构建起中国的文化领导权。但也会遭遇有关一些根本性理论问题的质疑。先锋民族的实践,究竟服务于民族利益还是人类愿景?其星际探索的成就,是特定民族国家的技术胜利,还是全人类文明的共同财富?这种提问方式本身预设了一个错误前提,即民族实践与人类目标之间存在价值上的对立或时间上的先后。然而,先锋民族概念的核心恰恰在于超越这种二元对立:民族实践从一开始就指向人类命运共同体,民族形式是实现这一普遍目标的具体载体和历史必然。换言之,不是先有民族成就再惠及人类,而是通过民族的先行探索为全人类开辟道路。

普遍性不能抽象地实现,它必须通过一个具体的历史主体来推动。先锋民族的全部正当性恰恰在于,它从一开始就将自身定位为实现普遍目标的工具,而非目的本身。普遍性为何不能抽象地实现?这不是规范性的应然问题,而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实然问题。人类迈向多行星文明这一普遍目标,在技术层面需要超大规模的系统工程,在社会层面需要跨越数代人的持续动员,在政治层面需要统一的战略规划与资源配置。历史不是抽象理念的自我展开,而是具体的人在具体的社会关系中的实践活动。

人类命运共同体不是一个预先存在的实体,它只能在具体的实践过程中生成。这个生成过程涉及两个层次的必然性:组织形式的必然性与价值导向的必然性。就组织形式而言,太空探索所需的长期战略规划、大规模资源动员、跨部门系统协调,在当代世界的现实条件下仍然只有民族国家能够有效提供。市场机制虽然在技术创新上展现出活力,但其短期逐利的内在逻辑难以支撑需要跨越数代人的文明工程。就价值导向而言,先锋民族之所以不会异化为民族霸权,关键在于其实践从一开始就被嵌入到为全人类服务的价值框架中。这种嵌入不是后天的道德约束,而是其历史使命的内在规定性。这些实践的共同特征在于,它们都将民族形式明确定位为实现人类目标的工具,而非目的本身。

然而,必须正视的理论难题是:先锋民族如何防止从工具性角色异化为目的本身?历史经验表明,承担先行探索责任的主体常常将先发优势转化为结构性特权,从而背离了其初始的普遍性承诺。这种异化的根源在于,当具体主体在实现普遍目标的过程中积累了巨大的物质利益和象征资本时,维持其工具性定位需要超常的价值自觉和制度约束。对此,中国航天事业的实践提供了制度性保障:建立多边参与机制而非单边规则体系;追求开放合作而非技术封锁;倡导公平正义原则而非强者逻辑;将对普遍性目标的承诺从抽象的价值宣示转化为具体的制度约束,从而在结构上降低了异化的风险。

在太空时代,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获得了超越地缘政治的物理必然性。小行星撞击、太阳风暴等宇宙尺度的风险面前,任何民族国家都无法独善其身,这构成了最根本的共同体基础。太空资源的开发利用如何避免加剧地球上的不平等,这构成了太空时代最核心的正义问题。中国通过倡导行星防御的全球合作、主张太空资源的公平分享、推动太空探索的多边参与,正在将人类命运共同体从地球愿景延伸为宇宙实践。

这种延伸证明了具体的普遍性不是一个静态的哲学命题,而是一个需要在历史实践中不断实现和验证的动态过程。先锋民族的历史使命,不是完成从民族到人类的线性跃迁,而是在每一个具体的实践环节中,都将普遍性作为内在目标来追求,从而使民族形式成为实现人类共同体的有效载体,而非障碍。只有在这个意义上,多行星民族的概念才能真正超越民族主义的窠臼,成为人类迈向宇宙文明的历史中介。当中华民族成为多行星民族时,其意义不在于民族荣耀的实现,而在于为全人类开辟了一条通往宇宙文明的现实路径,并以自身的实践证明,人类命运共同体可以通过民族形式来实现,先锋探索可以服务于普遍解放。

五、结语

当人们以宏大的技术想象力为人类擘画出“多行星物种”这一生物学存续蓝图之时,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必须追问:实现这一宏伟目标的行动主体究竟是谁?这一主体不可能是抽象的“物种”,而必然是具体的、有组织的、承载着共同历史记忆与集体意志的政治共同体。中华民族迈向星辰大海的征程,正是在承担列宁和葛兰西意义上的先锋队角色:不是建立排他性的太空霸权,而是通过自身的成功实践,为全人类探索出一条通往多行星生存的可行道路,从而建立道德与智识上的领导权。

这是一种独特的“先锋民族精神”:它承认在当前世界历史阶段,民族国家依然是最高效的行动单元,但却不以民族利益为终点,而是将民族的强大视为承担更大国际责任、为人类文明做出更大贡献的前提。它是方法论上的民族主义,内核却是世界主义的。正如先锋政党的目标是实现整个阶级的解放而非自身的永恒统治,先锋民族的历史使命是开启一个让所有民族都能共享太空福祉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时代。

未来某一天,人类的足迹遍布月球、火星乃至更遥远的星球,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子孙后代,从他们所在的异星家园,回望那颗孤独而美丽的蔚蓝色母星时,唐代诗人张九龄的千古名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将与卡尔·撒根(Carl Sagan)笔下那个“淡蓝色的点”相呼应,被赋予全新的、壮丽的宇宙学内涵,那一种超越了国界、种族与文明隔阂的、深沉的归属感与共同体意识,正是由今日之先锋实践,所开启和奠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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