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新华:昆仑文化为何引起时代广泛共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24 次 更新时间:2025-12-19 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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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新华  

 

昆仑文化,这一源自中华文明起源时期、以“天人关系”为核心命题的特型文化,在今日中国乃至世界范围内正激起日益广泛的关注与共鸣。这种共鸣并非简单的文化怀旧,而是根植于昆仑文化自身深邃的历史逻辑、独特的文化品格及其与当代精神需求的高度契合。

一、“天人一本”:为生态时代提供古老的宇宙智慧

昆仑文化的核心是“天人一本”的世界观,它是“中华文明核心关切——将‘变动不测之天’转化为‘生生不已之天’——的集中体现”。这一文化起源于远古先民的“观象授时”实践,其核心词义为“天”,核心功能为“通天”,旨在专门诠释和实践天人之间的有机联系与和谐一体。

在当代,全球性的生态危机促使人类深刻反思工业文明以来“征服自然”的思维模式。昆仑文化所蕴含的“以天为本,效法天德”、“天无私覆,地无私载”的法则,恰恰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强调顺应、效法与共生的宇宙观和生态伦理。它不是将自然客体化,而是将天、地、人视为一个生命共同体。从 9000 年前小南山遗址模仿天形、天色的玉器,到后世一脉相承的祭天圜丘(如牛河梁遗址三层圜丘直至北京天坛),其物质载体无不体现着对天体运行规律(圜道)的尊崇与模拟。

因此,昆仑文化的当代共鸣,首要在于它为构建“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提供了源远流长且体系完整的中华文明思想资源。在生态文明建设成为全球共识与中国国家战略的今天,这种强调和谐共生的古老智慧,自然能激发人们寻找可持续发展文化根基的强烈兴趣。

二、“从满天星斗到一体多样”:为共同体认同提供历史叙事框架

昆仑文化有一个从“文化理念”演变为“政治象征”的动态历程,这一历程与中华文化起源时期的“满天星斗”多样,很快走向“敬天法祖”“天人合一”“天下”等核心思想的“一体”。从而使其成为诠释“中华民族一体多样”格局的绝佳文化符号。

1. 起源的多样性与基础的共同性

早期昆仑文化形态是“满天星斗”式的。先民通过玉器、祭坛、神山等多种形式实践“通天”,红山文化于高地设坛、良渚文化以玉琮通天、各地普遍存在的山岳崇拜等,都是其多样化的表现。然而,其内核——对“天”的敬畏与通过特定仪式沟通天人的诉求——却是共通的。这奠定了中华早期文化“多样性中蕴含统一性”的底色。

2. 与国家政治的深度绑定

距今约 5000 年,早期国家形成,昆仑文化的“天下之中”、“帝之下都”思想与王权结合。“昆仑山”从普遍的文化符号,升华为代表天下王权与神权唯一性的“神山”,都城附近的大山(如秦岭)成为其象征。形成“先有昆仑文化,再有昆仑山”的历史逻辑,即文化观念的历史发展催生了神圣地理山脉的指认。

3. 地望西移与疆域认同的拓展

随着丝绸之路开拓和天下观念扩大,昆仑的“地望”逐步西移。从周穆王西巡昆仑会见西王母的早期文献记述,到汉武帝正式定西域南山为昆仑,再到清代形成涵盖葱岭、喀喇昆仑、天山、祁连山与青藏高原的“大昆仑”观念,这一过程“是中华文明疆域拓展、天下观念深化的历史见证”。历代对河源昆仑的探求,不仅是地理考察,更是“文化认同与政治主权的宣示”。

这一完整的历史叙事表明,昆仑文化并非某个地域或民族的专属,而是在历史长河中不断整合、拓展,最终成为连接中原与边疆、农耕与游牧文明的精神纽带。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时代任务下,昆仑文化以其真实可感的历史演进轨迹,为“我们辽阔的疆域是各民族共同开拓的”提供了深邃的文化注脚,极易引发关于国家认同、民族认同的广泛共鸣。

三、“文化的广谱表达”:为文化自信提供坚实的传承载体

昆仑文化是“中华文化核心要义的广谱表达”,其影响力贯通上层礼制与民间习俗,以“一体多样”的形式构成了全域性的文化共相。

1. 制度性载体

国家祭天礼制是其中华文明最高表现形式,从史前祭坛到明清天坛,一脉相承。玉器作为核心“通天礼器”,从新石器时代延续至清王朝,成为跨越时代与阶层的文化共识符号。

2. 民俗载体

昆仑理念转化为丰富多样的民俗形态。北方部族人群的敖包祭祀与“腾格里”(天)信仰,藏族的“煨桑”“转山”,中原建筑的“天圆地方”格局,新疆柯尔克孜人黑白高顶毡帽,新疆与内蒙的穹庐毡房,西南少数民族的祭天节庆等。尽管形式各异,但核心的“敬天”内涵一致。

3. 文艺与符号载体

昆仑神话(盘古、女娲、夸父、西王母等)构成了民族的创世记忆;自屈原至毛泽东的诗词歌赋,不断重塑和颂扬昆仑精神意象;圆内十字纹、神兽与龙纹、八角星纹、卍字纹(旋转的十字纹)等视觉符号,从高庙陶器到商周青铜器,以及服饰绣片等等反复出现,形成强大的文化记忆链。

这种立体、丰富的传承体系,使得昆仑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在民族集体记忆和日常生活实践中的“活态文化”。在当下全球文化交流碰撞和“国潮”兴起的背景下,公众对辨识独特文化身份、寻找生活仪式的精神内涵需求高涨。昆仑文化所提供的,正是一套既深邃崇高又贴近生活、既统一核心又包容多样的文化标识系统,能够有效满足社会各层面提升文化辨识度与自信心的需求。

四、“无私与包容”

昆仑文化,为文明互鉴提供内在的和平基因。昆仑文化蕴含“无私”“包容”的价值理念。其“天下一家”的大一统原理,本质上是基于道德与文化认同的“以天下观天下”,而非武力征服。这种特质使其在历史上成为跨文化交流的桥梁。

佛教传入后,其“须弥山”观念与昆仑“天下之中”理念相融合;丝路器物上常见的昆仑文化符号,成为文化交流的天然桥梁。甚至古代波斯关于“宇宙中心山”的观念,也可能与昆仑文化存在交流互鉴。这种开放与融合的历史,展现了中华文明以文化融汇而非宗教排他的方式接纳外来文明的特质。

在当今世界,文明冲突论时有浮现,中国则倡导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促进文明交流互鉴。昆仑文化所体现的“和而不同”、“有容乃大”的历史实践,为中国的和平发展理念提供了悠久的文化背书。它向世界表明,中华文明的统一性与凝聚力,来源于文化内核的吸引与融合能力,这为应对全球性的文明对话挑战提供了重要的历史参照、活态文化样本与思想资源,因而能在国际语境中引起共鸣。

结语

综上所述,昆仑文化之所以能引起时代的广泛共鸣,在于其自身具备的四大特性:作为一种宇宙观,它“天人一本”的智慧直指当代生态困境;作为一种历史叙事,它“从多样到一体”的演进完美印证了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历程;作为一种文化体系,它“上下贯通”的广谱表达为文化认同与自信提供了丰厚滋养;作为一种文明特质,它“无私包容”的基因呼应了和平与互鉴的时代精神。

因此,对昆仑文化的关注与研究,已超越单纯的学术兴趣,成为连接历史与现实、梳理文化根脉、凝聚民族精神、思考文明未来的时代课题。它不仅是中华文明“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五大突出特性的集中体现,更是一个能够在新时代被不断激活、用以“推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重要精神力量”。这正是昆仑文化穿越时空、引发广泛而深刻共鸣的根本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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