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江成,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副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四部委”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专职研究人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副教授。
摘要: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最本质的属性是认同属性,它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民族的认同问题,蕴含着丰富的“认同价值”。从国家现代化的目标任务来看,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支撑起各民族的“国家认同”,凝聚起各民族关于发展的共同价值,黏合了各民族参与国家治理及其变革的思想共识,培育了各民族自觉维护国家安全的共同意识,有利于防范民族相关领域的“认同安全”风险。
关键词: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国家建构;国家发展;国家治理;国家安全
一、问题的提出
世界各国的现代化进程中都普遍面临着认同建设任务,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也概莫能外,首先面临着“建国”及其整合国内居民并认同国家的任务。改革开放以来在快速探索和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进程中,民族等各类认同主体或利益主体不断显现,特别是在新时代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和外部势力愈发干扰的背景下,相关领域的认同建设问题更加凸显。针对民族工作领域的新形势,党中央审时度势,提出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大论断。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从实现中国式现代化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战略高度科学擘画了未来五年经济社会发展的宏伟蓝图,提出了一系列规划目标,强调要“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对于团结凝聚全民族共同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和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具有突出的战略意涵,本质上是解决国家现代化进程中的人口凝聚力问题,以及被整合起来的人口(国民或国族)与国家的关系问题,核心任务是应对和引导现代化进程中各民族精神和意识层面的有关情况,具有明显的认同建设属性。目前学术界分析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认同意涵的研究并不鲜见,尤其集中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与“五个认同”的关系上,国家社科基金立项开展研究,学者发文专门讨论,认为“五个认同”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核心要义。一些学者则进一步分析了“五个认同”的内在关系,特别强调文化认同的深层次性和国家认同建设的普遍性两个维度。其他学者则讨论了认同建设的具体路径,包括文化路径、交往路径、制度路径等,具体涉及历史政治资源(大一统)的挖掘、物质文化遗产赋能、文化符号、公共空间、公共服务供给等,关注特定区域、特定民族或群体的认同建设。
有所不同的是,本研究是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大意义的角度来提出和分析“认同”的,认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最重要的功能就是解决“认不认同”以及“认同什么”的问题,最重要的价值就是认同价值。而从何种角度和哪些方面来分析这种“认同价值”是一个重要的研究议题。值得注意的是,一些研究者分别从国家建构、国家发展、国家治理,以及现代化等视角观察和分析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相关问题。比如,有学者认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是对国家发展目标的表述,……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为通过对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施加影响来促进国家发展目标的实现或推动国家治理提供了可能性和必要性”;有学者认为,“国家建构是各国走向现代化的政治前提。当代中国国家建构的核心议题是如何在多民族的背景下形成一个超越族际差异的共同体认同,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就成破解这一核心议题的关键所在”;有学者率先关注到国家治理现代化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关系问题,认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与国家治理现代化功能互通与体系互构辩证统一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进程之中;有学者从现代化及国家建构、国家能力、国家治理、文化认同、民族精神等方面结合而成的“人们观念中的国家”(国家软实力)出发分析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实质及其建构。这些研究为讨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价值功能提出了鲜明的“国家”视角或具有目标导向的“国家现代化”视角,抓住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核心问题指向。
整体上看,目前从“国家”及其现代化视角分析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研究还需加强。因此,本文尝试从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国家”叙事目标任务出发,并以此作为分析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价值功能的重要理论框架,重点讨论和回答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所蕴含的认同对于实现国家现代化各方面目标任务的价值。
二、国家现代化视角下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
认同价值维度
从现代化的载体和场域看,国家是世界现代化进程的基本单元,现代化主要通过国家得以实现,现代化过程主要描述的就是一个国家的现代化,而非其他。中文语境中“国家”术语是一个复合概念,既指国家政权(state),又指国族(nation),也可指国土范围(country),不能简单地比附某个单一的西方国家概念。从狭义的角度看,政治学界讨论的国家现代化更多是指国家政权建设或国家建构,即State building,理性官僚制、民主制是其基本目标,在这个层面上,国家(政权,也就是广义的政府)是现代政治的主体,是推进现代化的动力基础和政治制度保障。随着国家形态的发展演进,现代国家本体已经超越了单一的垄断暴力权的政权组织本身而成为一个包含领土、主权、政权(政府)、人口等要素的综合体。因此,本文讨论的“国家现代化”是国家整体的现代化,既包括国家统治体系的现代建构,也包括对国民共同体的整合,以及国家推动经济社会的发展,还包括对特定领土范围的有效管控与治理,是指一国领土范围内的政权、人口等现代国家要素及其互动过程及关系的现代化。
中国的现代化具有突出的“中国式”特点,核心标志是具有政党驱动的特点,体现出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特定逻辑。从党领导和推动中国式现代化的百年历程,特别是新时代党领导国家现代化取得的重大历史性成就和面临的任务挑战来看,国家现代化至少包括四个方面的内涵或建设任务:一是现代国家建构(state building 和 nation building)。国家建构是中国式国家现代化的政治基础。一般认为,它包括现代国家统治体系的确立和全体国民对国家的认同或国家特性的形成,即建构起一套现代国家或政府的基本框架,建立起符合公共性、人民性、民族性(国民性)的国家组织体系和制度架构。中国现代国家建构仍面临着强化制度的公共性和人民性、持续巩固国家认同,培育各民族国家意识、公民意识、法治意识等任务。二是国家发展(National development)。国家发展是国家整体的发展及其态势,既包括现代国家(政府)履行推动经济社会发展职能,整合各方面资源、推动社会各方面整体发展的能力,也包括国家内部的凝聚力和社会层面的相互信任带来的国家整体发展动能。中国在快速发展及高质量发展方面取得的成就足以说明这一点,而诸多“失败国家”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因为不具备有效的国家发展能力和社会整合能力。三是国家治理现代化(Modernization of national governance)。中国的国家治理是指国家总体的治理,既包括政府自身的治理,也包括政府对社会的治理,还包括社会自治。在区域上,比较突出的有城乡治理和边疆民族地区的治理。中国在保持经济高速增长的同时,实现了社会总体的长期稳定,这是中国国家治理效能的集中体现。正如有学者指出的那样,我们既重视发展,也要治理,形成了一种“发展型治理”模式。目前,我国正以制度现代化建设为重点推进全面深化改草及国家各方面治理的变革,推进国家各方面治理的现代化。四是国家安全(National security)。国家安全是国家现代化持续向前的前提和保障,没有国家安全,就没有国家现代化。中国共产党历来重视维护国家安全,特别是维护人民安全利益。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提出总体国家安全观,党的二十大报告要求推进国家安全体系和能力现代化。国家安全问题始终具有鲜明的时代烙印,国家在不同阶段面临着具有不同特点的挑战和威胁,必然要求通过不断的实践创造予以应对。维护国家各方面的安全是国家现代化建设的长期任务。
归结起来,整合国内居民、推进国家政权建设,推动经济社会发展,加强国家治理,保障国家安全等是中国国家现代化建设的基本任务。从国家现代化目标任务出发,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包含着四个方面的“认同价值”:它从国家民族整合及推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建设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等举措出发,推动实现统一多民族国家的民族认同与国家认同相统一,以及增强各族群众的“五个认同”,维护和提升现代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国家建构水平;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高度来认识和定位国家发展,强调各民族共同走向社会主义现代化的价值共识,推动边疆民族地区高质量发展;它从治理黏合的角度强调“共同体意识”对于提升国家各方面治理的整体性和协同性,以及推进国家制度优势转化为治理效能的价值,重视共同体意识对于黏合规约民族地区有关制度政策实践的作用;它从防范化解民族相关领域的身份认同风险隐患出发,助力国家安全体系和能力现代化。
三、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国家认同”价值
现代国家建构面临着“一体两面”的建构任务,国家建构(state building)和民族建构(nation building)统一于“现代国家建构”的整体过程之中,国家认同建设是现代国家建构中的重要议题。一些西方学者认为:“构建国家的过程——如果这个过程成功的话——需要经过顺序大致相同的五个阶段。每一个进一步发展的机会在国家的生命历程中都代表着一次‘危机’,无论成功与否,国家机构都必须解决这些危机。而‘认同性危机’是建立国家时遇到的第一个障碍,原先认同于部落、地区或其他亚国家团体的人必须首先认识到他们是这个国家的公民。但这种认同却并不会轻易、快速或自动地发生。”后发国家建构首先面临的便是如何处理地区、民族、宗教、文化之间的差异性,在实现人口整合基础上的国家认同建设。
如何推进新时代中国国家认同建设?党和国家提出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及“五个认同”建设的维度。“五个认同”是中国国家认同建设的指标化反映,丰富了中国国家认同建设的内容意涵。进一步说,中国的国家认同建设既有现代国家认同建设的一般特征,即认同主体(人口)的整合及其对国家的认同,更有特定的认同对象和丰富的认同建设内容,即执政觉(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国家建立的社会制度(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国家(祖国)以及中国场域中的历史和文化等政治认同考察的特定维度。在中国,各民族或全体国民对中国共产党及社会主义制度,以及对中国历史和中华文化的认同与其对国家的认同联结在一起。
第一,认同伟大祖国蕴含着国家认同建设的“三重”历史叙事。伟大祖国是指中华民族从自在到自觉的历史连续进程中所占据的人文地理政治空间形态,祖国与国家、民族关联,同时,祖国概念有超越现代国家、现代民族概念的历史文化连续性特征。对伟大祖国的认同是对中华民族及其国家形态的连续性和中国历史疆域统一性、中华文化主体性及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包容性等的认同。对伟大祖国的认同提出了中国国家认同建构的“三重”历史叙事:一是中华民族的历史叙事。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首先要反对错误史观,坚持正确的中华民族历史观,即坚持中华大地上的各民族共同凝结成“中华民族”的观念。二是中华国家的历史叙事,核心是如何认识中华大地上从历史到现代的国家形态,阐释中华国家从古代到现代的转型过程。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秉持“历史中国”与“现实中国”的统一性,同时,强调“铸牢”与中华现代国家建构的关系。三是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历史叙事。这是对伟大祖国民族构成的科学把握,是处理民族与国家关系的创新性理论,在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历史叙事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强调“五个共同”,核心意涵是“各民族共创中华”,并通过“统一”来规约多民族国家的性质和特点。
第二,认同中华民族厘清了国家认同建设的国家民族内核。中华民族是中华现代国家的基石,是中国的国家民族(nation)。国家与国族互为表里,相互依存。在中国的民族语境中,中华民族认同主要是相对于各民族认同而言的,强化中华民族认同是中国国家认同建设的必然要求。党的十八大以来,我们党强调中华民族大家庭、中华民族共同体、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等理念,把“中华民族”写人宪法和党的报告文件中,突出了中华民族的国家属性,中华民族的国家民族地位前所未有地凸显。关于中华民族与各民族的关系问题,在2014年中央民族工作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我们讲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一体包含多元,多元组成一体,一体离不开多元,多元也离不开一体,一体是主线和方向,多元是要素和动力,两者辩证统一。”这个讲话明确了“一体”与“多元”的关系,厘定了诸多争论。在2021年中央民族工作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正确把握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和各民族意识的关系,引导各民族始终把中华民族利益放在首位,本民族意识要服从和服务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同时要在实现好中华民族共同体整体利益进程中实现好各民族具体利益,大汉族主义和地方民族主义都不利于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这突出强调了中华民族的整体观,确立了国家民族建设的根本遵循。
第三,认同中华文化明确了国家认同建设的文化主体性及其性质、边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要正确把握中华文化和各民族文化的关系,各民族优秀传统文化都是中华文化的组成部分,中华文化是主干,各民族文化是枝叶,根深干壮才能枝繁叶茂”。无论是传统社会还是现代中国,中华文化都是中国文化主体性的核心主干。从国家现代化的角度看,中华文化因主权国家的建立而具有更加清晰的边界,即国家内部的各民族文化不能自外于中华文化的范畴,同时,要增强中华文化的共同性和共享性,挖掘各民族共有的中华文化符号和中华民族形象。中华文化是与中华现代国家依存在一起的整体性文化或国家文化,认同中华文化直接关系到中华民族认同的建构。
第四,认同中国共产党领导指明了中国国家认同建设的政治基础。“党政军民学,东西南北中,党是领导一切的。”“党领导人民建立国家”表明了中国国家认同客体的性质和形态,即“党和国家”这一中国特色的政权结构形式,对党的认同是中国国家认同建设的应有之义和核心要义;“党领导各民族”反映了中国国家认同建设的政党与族际政治整合机制,政党联结、“以党聚族”体现了中国现代国家人口整合的政党逻辑;“党秉持以人民为中心的理念”规定了中国国家认同建设的“人民性”特质,坚持人民至上。党与国家、民族、人民紧密结合在一起,在民族工作领域,加强和完善党的全面领导,是做好新时代党的民族工作的根本政治保证。从一定意义上说,认同中国共产党领导是开展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为主线的民族工作的首要前提和目标,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也将推动各民族进一步凝聚在党的领导之下,参与党领导的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伟业,并增强和巩固各民族对党的认同。
第五,认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明确了国家认同建设的道路方向。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是中国国家建构的基本政治逻辑,蕴含着国家的制度、道路和意识形态等意涵,回答了中国国家建构举什么旗、走什么路的重大问题。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道路、理论体系和意识形态等直接决定着国家认同建设的性质和方向,把认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作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任务,明确了新时代党的民族工作举什么旗、走什么路等重要问题。同时,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相关制度、中国特色解决民族问题的正确道路、中华民族共同体理论体系和民族工作领域的话语体系等的建设和完善本就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在民族领域的生动体现,必将助力各民族增进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认同。
四、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发展认同”价值
国家发展是发展的主轴。人类社会进入现代社会以来,大多数国家的发展都以追求现代化为主要目标,同时,现代化本身也意味着一种系统性的发展变迁。“中国式现代化是全面发展的现代化,中国式现代化的发展维度强调发展的全面性和系统性。”新时代以来,中国发展或中国式现代化确立了“五位一体”总体布局,它是包括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建设、生态文明建设在内的一个相互联系、相互促进的有机整体。“五位一体”总体布局是党坚持系统观念的直接体现,是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总体框架,是整体性推进国家发展的直接抓手。在“五位一体”总体布局及整体性推进国家发展的战略目标和观念指引下,以及在应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国际国内复杂环境下,国家发展的整体性、协调性和统一性要求在增强、整体性特征在上升。国家发展的整体性目标要求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反过来更重要的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会凝聚起强国、统一、复兴、共同富裕、团结、人民至上、高质量发展等支撑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发展认同”价值,这种关于“发展”的共同价值观念的塑造本身就是一种认同的反映。而依托于共同价值会形成有利于发展的整合机制,进而提升国家发展的整体性,增强各领域、各区域发展的整体效应和协同效应。
第一,助推民族地区融入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核心要义是“建立全国统一的市场制度规则,打破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打通制约经济循环的关键堵点,促进商品要素资源在更大范围内畅通流动”。目前民族地区的“市场联通条件、市场流动性、发展模式创新水平”等与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要求还有明显差距,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能够为民族地区主动融入全国统一大市场、参与建设统一大市场带来积极影响。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带来的国家民族观念等会增强各民族的“共同体感”,各民族在相互认同基础上的交往会引导各民族改变封闭的生活方式和传统观念,以开放竞争的姿态学习先进观念和事物,追求更现代的生活;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要求各民族相互接纳,特别是少数民族与汉族相互接纳,这有利于引导民族地区更多的劳动力主动掌握一般的就业技能,走入企业或流向发达地区寻求更多的经济机会,进而促进劳动力市场的开放竞争;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会在民族个体之间、民族之间、企业之间建立起相互信任的社会资本,这有利于不同民族之间、民族地区企业与内地企业之间的商品和要素往来,进而推动经济发展。
第二,有利于准确把握民族区域自治的区域发展功能。在国家发展的新阶段,2014年中央民族工作会议指出,坚持和完善民族区域自治制度,要着重坚持统一和自治相结合,民族因素与区域因素相结合,即坚持和完善民族区域自治制度的“两个结合”。2021年中央民族工作会议再次强调要切实做到“两个结合”,指出:“实施民族区域自治制度,根本目的是维护国家统一和民族团结”,“民族区域自治要以有利于巩固国家统一、有利于增强中华民族凝聚力、有利于各民族共同繁荣发展着力点。”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有利于各民族增强对民族区域自治制度“两个结合”的认识,有利于民族自治地方在民族区域自治的框架下更好地维护国家统一和保障各民族的基本政治权利,更好地实现民族地区和各民族的发展。
第三,强化了中华文化在新时代文化发展和建设中的国家民族文化属性和重要主体地位。在处理和认识中华文化与各民族文化的关系以及中华文化与文化建设的关系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突出强调中华文化的国家民族文化属性以及中华文化在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和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中的重要位置。一方面,中华文化统摄各民族文化,各民族共享中华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要求挖掘各民族共有共享的中华文化符号,建设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另一方面,中华文化孕育中华文明,文化是推动古老中华文明现代转化和发展的重要路径,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离不开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巩固了中华文化在新的文化使命中的突出地位。
第四,促进民族关系和谐稳定。民族关系是多民族国家重要的社会政治关系,促进民族关系和谐稳定是社会建设和维护社会稳定的重要任务。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促进民族关系和谐稳定的“和谐性主动调控机制”。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要求提升民族工作以及判定民族问题和民族矛盾的精细化和科学化水平,把涉及少数民族群众和民族地区的一般性工作、问题和矛盾从民族问题场域及原有的治理方式中剥离,采取法治化的形式进行一般性的治理,这将有助于弱化各民族的身份认同甚至边界区隔;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增强共同性的同时,尊重和包容差异性,在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过程中,正视各民族之间的发展差距,精准制定和实施差别化区域支持政策,高度重视少数民族的城市社会融入问题,进而在更好地实现民族平等和公平正义的基础上增进各民族之间的相互信任,营造和谐稳定的民族关系,助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社会建设和社会稳定。
第五,强化各民族建设生态文明的系统观念。已有研究容易忽视生态文明建设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关联,而相关民族自治地方政府则已经把生态文明建设纳入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任务范畴,比如广西在建设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示范区时,强调“厚植生态环境优势,建设宜居康寿美丽家园”。事实上,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对于生态文明建设具有重要价值。从共同体的特性看,“共同体是一种持久的和真正的共同生活”,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蕴含的共同体的持久稳固目标与生态文明建设的可持续发展效应是相符合的,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及其追求共同体的绵延不断必然需要首先获得实现共同体永续发展的环境条件。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强化各民族的“共同体感”的同时,也加深了各民族对共创中华的认识,以及肩负保护国家生态环境的责任感,另外,还能培育各民族、各地区相互协作、共同应对环境问题的相互信任感,进而增强生态环境治理的协同性、自然资源开发的区域均衡性及各民族共享性。
五、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治理认同”价值
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完善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全面深化改革的总目标,把国家治理作为全面深化改革的顶层设计,首次提出“国家治理”概念。学术界将“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概括为“国家治理现代化”。党的十九届四中全会进一步强调更好地把制度优势转化治理效能,更加明确了中国式现代化的治理导向,把治理特别是治理效能作观察和评估中国道路、中国制度优势的重要指标。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推动国家制度优势更好地转化国家治理效能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思想性作用,甚至是基础性作用。关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与国家治理现代化的关系,相关学者作了有益的研究,有学者认为,现代中国的治理体系依托于中华民族共同体,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塑造的国民整体性规范并支撑着国家治理现代化;有学者则进一步认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持续铸牢,迈向现代化的国家治理行动及其过程奠定思想基础、激发智慧力量、形塑行为规范。国家治理现代化的顺利推进,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创造社会条件、筑就物质基础、拓展有效路径”;有学者则基于国家认同的视角分析了国家治理现代化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关系,认为“国家认同贯穿于国家治理现代化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辩证统一的各个环节,是二者的共同前提基础、共有关键要素和共具价值导向”。
上述研究为分析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治理认同”价值提供了重要启示。有国家就有国家治理,统一思想、凝聚共识是开展治理的重要前提。事实上,现代国家治理是在统一的主权国家范围内展开的,无论是超大规模国家治理,抑或“袖珍国家”治理,首先都要完成对国内人口的整合,并塑造国民整体性,进而在国民认同的基础上创设现代国家制度及其治理规则。换言之,现代国家治理是国家统一体或政治共同体的治理。中国的国家治理在人口、疆域、政府等方面具有超大规模的显著特征,包括层级多区域的政府治理和对超大规模人口组成的社会的治理,以及特定区域(比如边疆地区)的政府治理和社会治理等,同时,中国的国家治理面临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生态等多领域的治理议题以及国际国内复杂多变局势。在规模治理和复杂治理议题的背景下,亟须强化国家的统一性和治理的有效性。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本身所蕴含的国民整合功能契合了新时代中国国家治理变革的强国目标,其要求的对于国家总体治理、政府治理和社会治理发挥了思想黏合的作用。
第一,从国家治理的总体方面及过程看,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两个层次的治理认同价值:一方面是自强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本身所具有的团结凝聚统一的基础性价值。中华民族共同体支撑着中华现代国家的国家制度和国家治理体系,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凝聚有利于提升国家治理各层级、各部门的整体性和协同性,更好地实现治理资源的黏合。另一方面是全体国民对中华民族共同体的认同,及其上升到对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政治屋顶或政治体系(核心是党和国家)的认同所蕴含的人的能动性价值。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有利于培育国家治理变革的认同基础,核心是各族人民对党领导的国家治理及其变革的认同,激发各治理主体活力,并主动参与到国家治理进程中,进而提升制度执行力。
第二,从政府治理的多部门、多层级及其面临的规模性、多样性和跨界议题的角度看,整体主义和整体性治理是应对部门主义及治理碎片化问题的主要方向,主要内涵包括纵向政府层级间的整合、横向部门间的协作、政府与社会私营部门的合作三个方面,主要特征是协调、整合、信任。现代政府的数字化转型更加倡导整体性治理。在民族工作领域,2021年召开的中央民族工作会议强调,要把党的领导贯穿民族工作全过程,形成党委统一领导、政府依法管理、统战部门牵头协调、民族工作部门履职尽责、各部门通力合作、全社会共同参与的新时代党的民族工作格局,这实际上提出了新时代中国开展民族工作的整体性治理要求,强调民族工作机构的整合及横向部门之间的协调与配合。关于民族工作领域的整体性治理,有学者强调要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整体进程和国家治理的总体框架出发来谋划和构建民族问题整体性治理的体制机制,核心是“通过对民族关系的整体性和系统性调整或协调来应对其间产生的各种矛盾”。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本身正是协调各民族关系、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解决民族之间相关矛盾的体现整体性治理思维的工作纲领,它要求民族工作体系内部的协调整合,增进政府各部门、各地区和各民族之间的相互信任和协作。
第三,从加强和创新社会治理的角度看,党的十九届四中全会提出了“社会治理体系”“社会治理共同体”等富有时代价值的社会治理目标要求,强调:“完善党委领导、政府负责、民主协商、社会协同、公众参与、法治保障、科技支撑的社会治理体系,建设人人有责、人人尽责、人人享有的社会治理共同体,确保人民安居乐业、社会安定有序,建设更高水平的平安中国。”社会治理共同体的建设蕴含着多元主体互动及相互认同,以及多元主体共同认同的规则、利益和集体行动等基本要素,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包含的政治认同培育及民族关系协调,以及社会结构塑造和集体共识养成等整合性要素有利于社会治理共同体特别是民族地区社会治理共同体的建设。
应该提及的是,从国家治理的特定区域看,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边疆民族地区的政府治理和社会治理中的作用和价值体现得更为直接。“民族地区的社会治理共同体建设,在治理主体结构、公共性的具体特征、规则运行、资源状况等诸多方面都有其特殊性”,尤其是在治理主体和目标方面,边疆民族地区的政府、社会和边民之间的有效互动,以及跨界边民社会资本的整合,边疆各民族之间的关系建构及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培育等至关重要。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主线下的边民国家意识培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及互嵌等工作有利于整合边疆社会,增强边疆民族地区政府治理和社会治理效能。
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安全认同”价值
一般认为,“安全”是一种免受威胁和没有危险的状态。国家一经产生,首先就需要维护好国家本体的安全,维护国家安全是国家的基础性需要,也是国家面临的一般性、持续性任务。在民族工作领域,2021年8月召开的中央民族工作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必须坚决维护国家主权、安全、发展利益,教育引导各民族继承和发扬爱国主义传统,自觉维护祖国统一、国家安全、社会稳定。”并指出:“只有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构建起维护国家统一和民族团结的坚固思想长城,各民族共同维护好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才能有效抵御各种极端、分裂思想的渗透颠覆,才能不断实现各族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才能实现好、维护好、发展好各民族根本利益。”习近平总书记的讲话强调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对于各民族自觉维护国家主权、安全、发展利益的重要性,以及各民族维护国家主权、安全、发展利益与实现自身利益的关系。
我国是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必须坚持总体国家安全观,坚决防范民族领域重大风险隐患。在实践中,民族相关领域仍面临着诸多挑战。第一,民族身份逻辑的客观存在造成了特定地区潜在的民族身份认同风险,不同民族身份群体的边界意识及其可能衍生的风险在特定地区和特定民族群体中仍然存在。第二,特定地区推广普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与使用、传承和保护少数民族语言文字之间存在着事实上的语言认同张力,如何通过制度、政策、法律来规范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和少数民族语言文字的性质和使用范围等极重要。在推行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教学的过程中,要注意长期存在的语言文字政策的惯性,同时,应结合各民族、各民族地区实际,差别化地推进实施;第三,中华文化与各民族文化的关系议题。中华文化是各民族文化的集大成,是一个有机整体。如何建构起统一的共享的中华文化仍面临诸多任务和挑战。第四,宗教中国化的问题。比较突出的是伊斯兰教中国化和藏传佛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的问题。根本上看,还是宗教意识形态和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张力、宗教认同与国家认同之间的张力,以及西方宗教对我国特定地区、特定群体的渗透等问题,如何协调有序推进宗教中国化,或推进到什么程度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第五,少数民族人权保障实践及话语的国际传播问题。如何做好国际人权舆论斗争工作是必须妥善应对的主权安全问题。第六,泛民族主义思潮影响下的跨界民族问题。特定地区跨界民族的民族认同与国家认同之间的张力,特别是“三股势力”的合流直接冲击着国家领土安全、国民安全,另外,跨界民族带来的边境安全问题和边疆社会问题也需要持续关注和解决。
面对上述挑战,做好上述工作的一个关键指导思想或工作方向就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其背后的逻辑是通过增进各民族的“五个认同”来维护国家主权、安全、发展利益,培育和凝聚起统一的精神力量和共同价值。进一步说,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有利于各民族自觉形成维护国家安全的认知和意识,蕴含着“安全认同”价值。
同时,涉民族素议题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认同安全”的问题,即不认同意味着不安全或存在安全风险。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解决相关问题的重要路径选择,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正是要实现对各民族认同的整合,实现民族层面的各方面认同与党和国家层面的认同的统一,或是向党和国家层面的认同转化跃升。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与国家安全的关联中,“认同安全”及其建构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安全价值,认同安全表示特定主体及其相关领域的认同风险是一种影响国家安全的变量,它是从人们的态度、取向上维护国家安全的重要内容,实际上,很多国家安全风险往往就是因为“不认同”而产生,特别是民族相关领域的认同问题最为凸显。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有利于提升民族认同安全水平,具体体现在六个方面:一是国家民族认同建设。其逻辑是通过建构国家民族身份来培育国民整体性。二是各民族文化开放共享。各民族相互认同,并认同本民族同属中华民族,进而建构一种中华民族的共有文化。三是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普及及语言文字相通。在认同的基础上实现中华民族共同语言的应用。四是意识形态安全。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认同和“五个认同”的基础上实现对宗教认同的引领和规约。五是涉及少数民族议题的国际舆论安全。要求海内外全体中华儿女共同团结奋斗,共同讲好中国少数民族人权故事。六是边境地区的跨境交往安全。要求实现以跨界民族的国家意识为优先选项的跨境社会资本整合,包括边境地区各民族的团结,以及跨界社会资本为国家发展和安全服务。
结语
中国式现代化实践是推动中国自主知识生产的核心动力,中国式现代化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呈现出“国家一民族”的“一体两面”关系,围绕中国式现代化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之间关系的理论创新是中国自主知识生产的重要主题,是民族学、社会学、政治学、马克思主义理论等多学科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重点议题。本文从“国家”叙事视角出发,建构起一套描述中国式现代化内涵的自主知识阐释,即国家建构、国家发展、国家治理、国家安全,并概括为“国家现代化”。基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与国家现代化各方面建设任务的关系,重点讨论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认同建设功能对于国家建构(主要是国家认同建构)、国家发展、国家治理和国家安全(认同安全)的价值,即认同价值。归结起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要求的“五个认同”建设是中国国家认同建构的指标化反映;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营造的各民族共同发展的目标观念提升了“五位一体”建设的整体性动能,释放了国家发展的整合效应;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为国家治理现代化凝聚和塑造了国民的共同思想基础、共同价值和相互信任友好的社会资本,使国家治理在国民整体认同的基础上或更强合法性的基础上获得了系统性和有效性;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旨在提升各民族自觉维护国家安全的认知和意识,破解民族相关领域的认同安全风险,提升各民族的政治认同安全水平。
文章来源:《思想战线》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