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4日，“以服务国家战略为导向的中国法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学术研讨会在中国政法大学召开。下面是最高人民检察院咨询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政法大学原校长徐显明的主旨演讲。
泽廷书记、各位来宾、各位领导、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参加类似的会议已经有若干次，每次都要讲一点新的东西。所以今天，我想就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中的“自主”问题，谈一点自己的理解。
中国政法大学是以法科为代表的一所多科性大学。早在20年前，我们学校探讨大学职能时，就已经确立了大学的“第四项职能”，也就是除了人才培养、科学研究、为社会服务之外的文化职能。中国政法大学是中国所有大学里最早提出“第四项职能”的。因此，我们在学习习近平法治思想的同时，一定要结合习近平文化思想。
构建中国法学自主知识体系，要把习近平法治思想与习近平文化思想结合起来，这是我今天要讲的第一个观点。习近平文化思想有一条主线，或者说一条时间轴线。
2013年，也就是党的十八大之后，习近平总书记视察孔府、视察孔子研究院——不是视察曲阜，而是视察孔府。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党的最高领导人第一次进入孔府。习近平总书记发表了重要讲话，强调要正确对待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篇讲话在当时并没有引起足够多的重视，但我认为，它是自新文化运动，特别是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以来，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次拨乱反正。因此，它是习近平文化思想的源头。
2013年之后，2014年有几件事发生。排在首位的是总体国家安全观的提出，其中包含文化安全。我们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就是事关意识形态安全、事关文化安全。第二件事，是庆祝孔子诞辰2565周年。这是一件大事，文化界非常重视。大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习近平总书记亲自到会并发表讲话，对儒家思想、对中国共产党人对待文化的态度，特别是对待本土文化的态度进行了阐述。我认为这也是习近平文化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
2015年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世界史学大会在中国召开。这个大会像奥林匹克运动会一样实行申办制，每四年举行一次，申办国竞争非常激烈。历史上，以季羡林为代表的中国代表团申办失败；中国人民大学校长李文海带领的中国代表团申办又失败；胡绳代表中国社科院去申办，同样失败。我在山东大学工作期间，山东大学和中国史学会共同到荷兰参加申办，那次会议获得了巨大成功，世界史学大会首次在中国举办。
世界史学大会本是欧洲中心论的大本营，我们今天所知道的一些史学概念，如“中东”“近东”“远东”，就是以法国史学家为代表的西方学界创立的：离它近的叫“近东”，稍远的叫“中东”，中国则被称作“远东”，这就是西方中心论。
但世界史学大会2015年在山东大学召开，全球3000多名史学家汇聚济南。习近平总书记本要亲自参会，因其他事务，最后向大会发去贺信，由刘延东同志代表习近平总书记、代表习近平主席宣读。这封贺信是习近平世界史学观的一篇代表作，阐述了中国的历史与世界的历史应该是什么关系，文明之间应该是互鉴的关系。这又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
2016年，也就是我们今天要纪念的十年前。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亲自主持召开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我们的马怀德前校长参加了座谈会。这次座谈会提出要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三大体系。这一年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中国共产党迎来建党95周年。我们已经形成了“三个自信”，此前一直在酝酿要不要选择一个适当的时机，再增加一个。终于，这个时机到来了。建党95周年大会上，习近平总书记亲自讲出了第四个自信：文化自信。由此，我们形成了“四个自信”的理论。我们坚定“四个自信”，最终完成是在2016年。
2017年是中国政法大学最值得纪念的年份，明年就是十周年了。习近平总书记来校发表重要讲话，向法学提出了要求。向法学提出的要求，也是对整个哲学社会科学提出的要求：我们不能做西方理论的搬运工，要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理论的创造者，要做世界法治理论的贡献者。这就是自主知识体系。
这之后，大家都知道，2022年习近平总书记视察中国人民大学，提出：构建三大体系，说到底就是要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202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就推动哲学社会科学高质量发展提出了更高要求。
这个历史过程有一条清晰的时间轴，最终在2023年形成了习近平文化思想。所以我们构建中国法学自主知识体系，要把习近平法治思想与习近平文化思想结合起来，这两个思想都是我们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指导思想。这是我的第一个观点。
第二个方面，从姜书记沟通说我们要办这么一次研讨会，我一直在思考这个主题“服务国家战略需求”，我们国家在法学或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上，需求什么？也就是说，我们构建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目的和意义到底在哪里？我理解有四个方面。
排在首位的，就是要打破西方中心论。
我们现在的许多话语都来自西方。这里有一组数据：在网络上使用的网络语言，英文占90%多，中文只占1.3%。在整个世界网络中，中文语料什么时候能够成为主流？这个局面短期内很难打破，但我们要有信心。
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体系，目的就是要打破西方中心论。不能一谈哲学就讲维特根斯坦，一谈经济学就讲哈耶克，一讲社会学就讲哈贝马斯，一讲法学就讲德沃金。如果我们的学科充斥的还是西方理论，那么西方中心论就依然包围着我们。
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一个目标、一个指向，就是要打破西方中心论。世界是多中心的，至少当人类文明最终要成为一个中心时，中国要进入到舞台的中央。这是第一个意义。
第二个意义，我们要维护意识形态安全。
当我们的教科书、我们的课堂上全是过去所说的“言必称希腊”，而今天如果“言必称西方”，那么我们的意识形态就会被分化。总体国家安全观里有几项要求：以人民安全为宗旨，以经济安全为基础，以政治安全为根本，以文化安全、社会安全、国防安全为保障。
那么，政治安全的内涵到底有哪些？我自己觉得要做到“五个确保”，才能维护政治安全。第一，要确保中国共产党的执政地位不被动摇，这是执政安全。第二，要确保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不被破坏，这是制度安全。第三，要确保人民民主专政的政权不被颠覆，这是政权安全。第四，要确保我们的意识形态不被西化和分化，这就涉及到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知识体系的重要性。第五，要确保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进程不因为某些事件而中断或打乱。
能做到这五个确保，就能确保政治安全。所以意识形态安全、价值观安全极为重要。构建自主的哲学社会科学体系，事关政治安全、事关意识形态安全，这就是国家的战略需求。
第三个意义，中国共产党人有正确的历史观，我们有自己独特的优势。
一个古老的文明到今天没有中断，在五千年当中一直延续到今天的，唯有中国。我们既有“魂”又有“根”：我们的魂是马克思列宁主义，重点是马克思主义，我们的根就是中华民族优秀文化传统。一个魂脉、一个根脉，这两个脉坚持下来，就是中华民族今天的历史由来。
习近平总书记有一个非常明确的观点：今天之中国就是古代中国发展而来的，这个根和脉是切不断的。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就是要接续这个根，使这个根越来越粗壮。这是第三个意义。
第四个意义，我们构建自主的哲学社会科学体系，很重要的内容是要有我们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价值观、自己的制度，从而形成中华民族独特的生活方式。
这种生活方式能够被世界所向往，能够被其他民族所接受。这个意义在于：中华民族要给世界贡献新的文明内涵。所以我们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不是为自己用的，要立足中国、放眼世界。我想这四个方面就是国家的战略需求。这是我体会的第二个方面。
第三个方面，到底什么是“自主”？自主知识体系不同于自然科学。我们大学里现在可以分13个门类，但实际上是四大类。
第一类是基础科学：数、理、化、生、地、医、农等。基础科学最伟大的创新是“发现”，科学原理在于发现。
第二类是工程技术类学科，过去的清华、浙江大学等都以工科著称。工程技术类学科最伟大的贡献是“发明”，创造新的工艺、新的手段、新的技术，这些领域会产生知识产权。现在“卡脖子”的主要是在这个领域。
第三类是社会科学，法学、政治学、社会学、管理学等。这些学科最伟大的创新是思想和制度。
第四类是人文学科，文史哲、艺术等，要创造美感、新的生活方式和新的价值观。把学科划分完以后，我们会发现一个问题，除了工程技术类会遇到“卡脖子”，其他三个学科都不卡脖子，人家都希望你来使用。
科学是伟大的，一经产生就是全人类的思想。思想是伟大的，接受它的人越多它越伟大。制度是伟大的，接受的人越多越好，没有一个国家用自己的制度去卡别人。所以哲学社会科学不存在“卡脖子”的问题。既然不卡脖子，就要准确理解“自主”的含义。我们不是创造出来不允许别人用，而是创造出来以后，希望用的人越多越好。当全人类都用我们的哲学社会科学体系时，那就是中华民族真正伟大复兴的时候。
那么“自主”的含义到底是什么？排在首位的是要增强我们的主体性。我们是主体，其他都是客体。洋为中用，古为今用，今为现用——这就是增强我们的主体性。习近平总书记反复强调，我们是主体，不是客体；当我们接受别人的东西时，我们就变成了客体。所以主体性是第一位的。
第二位是本土性。
中华民族有五千年文明的历史。习近平总书记总是用三个数字来阐述：中华民族的历史有多长？一百多万年。中华民族文化的历史有多长？只有一万多年——进入新石器时代以后才有文化，例如，三皇五帝、女娲补天、夸父追日等。一个民族有传说的时候，它的文化便开始了。但讲中华民族文明的历史时，我们只能讲五千年或五千多年。这里有一个世界标准，是西方定的，我们看看能不能打破。
文明的标准，排在首位的是要有城邦生活，这符合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的标准。城邦生活表明人群能被组织起来，这实际上就是国家形态。良渚文化留下的是五千年前的城邦，陶寺文化遗址留下的是五千年前的城邦，石峁遗址留下的还是五千年前的城邦。所以第一个条件我们是具备的。
第二个条件是要有冶炼技术，即告别新石器时代进入金属时代。我国去年在甘肃发现了一件五千年前的、10公分长的青铜器，这是目前见到中国最古老的青铜器，比宝鸡博物馆的青铜器要早两三千年。因此第二个条件我们也具备。
第三个条件是要有文字。中华民族文字的历史一般认为始于甲骨文，但这是常识性错误。比甲骨文更古老的是陶文，陶文的历史比甲骨文早800年。甲骨文大约3800年，加上800年，我们的文字历史4600年，但我相信还有更古老的文字等待发掘，所以中华民族文字的历史接近5000年。
最后一个条件是法律制度。对于法律制度，我们中国政法大学应该给予最科学的回答。史书记载：“刑起于兵，政起于礼。”中国最古老的刑法是兵刑，这就是中国法律的源头。史书记载六个字，“防风氏后至斩”。防风氏是部落首领，部落联合征战，他迟到了，被当场处以斩刑，这就是中国史书记载最古老的刑法。而“政起于礼”指的是我们在敬天、敬祖、敬贤过程中形成的礼仪，变成了后来治国理政的规则。
所以，中华民族文明的历史就是五千多年。这五千多年的本土资源，加上近代以来中华民族追求现代化的资源，特别是中国共产党成立后这105年自己创造的制度、文化、实践，这一切都是我们的本土性。所以自主的哲学社会科学知识体系，就是要以我们的本土资源作为构成。这是第二个含义。
第三个含义，也是意义最重大的，一定要有创新性。
“自我构建”意味着一切都来自于自创，所以创新性成为根本。创新性里包含哪些要素？有人说包含标识性的概念，我赞同；还有人说包含原创性的理论，我也赞同。
但只有这两项不够，对我们社会科学来说，尤其对法学而言，制度创新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必须有原创的制度。不仅如此，这个制度还要有辉煌的实践，所以一定要有原创的实践。标识性的概念、原创的理论、原创的制度、原创的实践，这四个方面合起来才构成创新的本意。
我们有多么丰富的创新资源：
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只有中国有，是我们的根本政治制度，是原创；
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是中国的政党制度，又是原创；
以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是我们的基本经济制度，又是原创；
军委主席负责制，是军事制度，还是原创；
民族区域自治制度、基层群众自治制度、特别行政区制度等都是原创。这些制度都是世界其他国家没有的。
所以创新性就是构建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第三个含义。
最后一个含义，我把它叫包容性。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不是推倒重来，不是拒绝外来，也不是断绝往来。包容性是指，人类一切文明成果都可以拿来为我所用，包括我刚才讲的西方的经济学、哲学、社会学、法学、新闻学。凡是能够拿来为我所用的，只要我们坚持了主体性，它就构成了人类文明的共同成果。
我经常讲，毛主席曾在莫斯科大学的大讲堂发表演讲：“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在这个大礼堂里，毛主席演讲时就有两副对联，今天依然保留。上联是马克思的一句话：“在科学道路上是没有平坦的大道可走的，只有在那崎岖小路的攀登上不畏劳苦的人，才能到达光辉的顶点。”这是讲科学。
下联是列宁的话。我们到俄罗斯去可以看到，列宁的雕像几乎全部被推倒了，但列宁的这句话在莫斯科大学的大礼堂里依然保留着，这句话是：“只有把人类一切文明的成果拿来为我所用的人，才是真正的共产党人。”共产党人不拒绝人类文明的一切成果，恰恰相反，要拿来为我所用，这就是共产党人的胸襟。所以构建中国自主的哲学社会科学体系，我们的包容性里包含着开放性，可以把人类文明的一切成果都容纳其中。
我想，这“四性”——主体性、本土性、创新性、包容性，就是“自主”的基本含义。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