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批判到悲悯:生命美学的“大事因缘”——潘知常美学转向初探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92 次 更新时间:2016-02-16 17:2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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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崇光    

  

  上世纪90 年代伊始,生命美学与实践美学之间由于美学取向的根本差异,在《文艺研究》、《学术月刊》、《光明日报》等著名报刊上展开了旷日持久的争论,并且取代了自50 年代开始的美学界四大学派之间的论战而成为90 年代中国美学界最引人瞩目的论战之一。潘知常是这场论战中生命美学的代表,他的生命美学已得到了很多国内学者的认同,例如陈望衡在他的《20 世纪中国美学本体论问题》中曾这样评价他的生命美学:“生命美学从人类生命活动的角度去考察审美活动,揭示了生命与美的本质的联系,为当代中国美学的转型提供了一种可贵的思路。”[1]

  如果说在中国当代生命美学的建构中,我们不但可以看到潘知常,还可以看到黎启全、封孝伦等其他建构“生命美学”的学者,如果说在那场论争中,我们看到的是质疑实践美学呈批判姿态的生命美学,那么在世纪初我们则看到了他的独行和转型。

  如他所说,在自己生命里他的美学研究有两次重要转折,一次是1984 年生日时,他意识到审美活动和个体生命的联系,写出了《美学何处去》( 见《美与当代人》1985 年第1 期),这也是后来在中国美学界造成一定影响的生命美学的开始,而在2001 年,他迎来了生命历程里第二次重大转折,在美国圣巴特里克教堂他获得了关于生命关于美学的启示,“个体的诞生必然以信仰与爱作为必要的对应,因此,必须为美学补上信仰的维度、爱的维度”[2]。从此他结束了“对于人类的审美活动与人类个体生命之间的对应的阐释”[3],而开始转向对于“人类的审美活动与人类的信仰维度、爱的维度的对应的阐释”[4]。

  在80 年代早期,潘知常除了发表与美学相关的论文,也发表了大量关于元明清小说的文章,其中包括关于鲁迅等近代学者的美学札记,在大约二十年后他又开始关注这些文学经典,只是以美学的眼光重新来解读它们,审视这些经典作品中,是爱还是失爱,有没有“无缘无故的苦”和“无缘无故的爱”。而他所选择的从《山海经》、《金瓶梅》到《红楼梦》,鲁迅,林昭,海子……中有爱的血脉,但在这之中也只是惊醒和发现“失爱”的状态,而还没有真正的“无缘无故的爱”的莅临。在另外一条路线里,从《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这一血脉里,包括在当今文艺作品、官场、商场小说中所表现出的……是无爱的乱世、失爱的三国,是以暴制暴……而当他把眼光投向西方,发现西方人在面对乱世、动荡的时候推出的领袖与英雄与我们的并不相同。西方的幼年时期,在阿赫琉斯身上,我们还可以找到吕布、曹操、赵云的影子,但我们也看到领袖摩西,凭借的是爱心,而不是武器。西方在古罗马时候有两位名人,一个是残暴的“凯撒”尼禄,一个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但是西方人选择了耶稣,选择了爱,正是这一选择,让他们有了面对“人类苦难百科全书”的《悲惨世界》,有了面对“无缘无故的苦难”,走向“无缘无故的爱”的《堂吉诃德》,有了“为爱放弃仇恨”而“延宕”的《哈姆雷特》……[5]

  中华民族有五千年光辉璀璨的文化,这其中并不乏美学资源(即便有美无学),生命美学自是也不例外,只是在中国传统美学的各样理论资源的背后,缺少灵魂的维度、罪的意识,更没有“神圣”的位置,孔子的“敬鬼神而远之”、“未知生,焉知死”,使儒家只注重现世伦理,只注重君子的“德性”,相信君子“善”的人格理想,道家倒是注重对存在意义的追问,只是它的“贵生”、“心斋”、“坐忘”,使它失去了对人生的关切,这里的人即“天性”,而佛教则是说人在空无中才能生存,在这样的空灵虚无里,这里的人就是“佛性”。在人与人的“德性”(骗),人与自然的“天性”(瞒),人与皈依的“佛性”(躲)之间,都没有人与自我、人与灵魂的维度,同样没有神圣的位置,这就导致了中国美学中只有冷漠而没有超验价值爱的关怀。

  而中国美学中也有先觉者,潘知常特别指出王国维为中国美学补上了“欲望”, 鲁迅为中国美学补上了“反抗”,而《红楼梦》则为中国美学补上了“情性”,虽然他们也有自己的不足,但总可以让我们“接着讲”[6]。曹雪芹的“开辟鸿蒙, 谁为情种”,以“情”来弥补了人与自我( 灵魂) 的维度的阙如,但“情”的基础只是本然的情欲,而没有超验的价值根据,也只是中国美学的最后一声叹息。[7] 王国维, 为中国美学补上“欲望”,但他没有与欲望共舞,没有越过“欲望”走向“神性”, 鲁迅则直面绝望,“反抗”绝望,但他同样是失败的,即便作为先觉者,但以“强颜”、“支离”、自杀或者刻毒、晦涩、阴冷去面对世界,自己岂不也成了“黑暗的闸门”? [8]

  潘知常对鲁迅之所以失败的批判,有学者疑问到:“从逻辑的角度,如果潘先生认为鲁迅经常举着批判的大旗是没有爱的话,那么潘先生对鲁迅的批判是根植于爱还是恨呢?……鲁迅真的没有爱么?”[9] 而后作者又引用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反克利盖的通告》里批判克利盖的《告妇女书》中“爱的呓语”,并批判了生命美学没有归属的“抽象的爱”。对此笔者下面会提到这种没有宗教归属的爱的缺欠,在此笔者无意批评上面作者的观点,只是想强调一下鲁迅并非没有爱,但是他的爱缺乏一种维度,正如有学者说过的那是一种我们还很陌生的爱,“这种爱超越了所有世俗之爱的偏爱与选择,它不以亲疏敌我,义与不义、善恶是非的区分为前提和条件,它爱人如己,爱义人也爱不义的人,爱善人也爱恶人”[10]。这种爱不仅仅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血缘亲情、师生谊……敌我区分的爱,这种不分敌我远近,爱近人也爱恶人只有爱而没有恨的爱,正是潘知常先生在文章中多次提到的“无缘无故”的爱,“是来自基督启示并在长期的信仰实践中培育起来的神圣之爱。”[11]

  潘知常并不是第一个试图为当代中国引进信仰之维的学者,学者刘小枫于80 年代末已开始为此“辛劳”并做了大量工作,虽然他们的知识积累、背景有所不同,但都是“四五”一代的学者,并都与美学相关,甚至他们的思想资源也有相通之处,比如都比较推崇陀思妥耶夫斯基、克尔凯郭尔。潘知常自己美学事业中所做的两件“大事姻缘”:“个体的觉醒”、“信仰的觉醒”也受克尔凯郭尔的影响或者说与其相似,克尔凯郭尔全部思想所要达到的目的可以概括为“个体在永恒之下的生存”[12]。

  在对基督宗教信仰的态度上,潘知常与刘小枫并不一样,他并没有明确地“认信”基督教,而是持“拿来主义”的观点,在他的新书《我爱故我在——生命美学的视界》的扉页上写着:我们可以拒绝宗教,但却不能拒绝宗教精神;我们可以拒绝信教,但是不能拒绝信仰;我们可以拒绝神,但却不能拒绝神性。但在他文章的行文里,在他的批判和赞美之中,我们又可以感到他“为爱作证”所做的努力,他所说的“为信仰而绝望,为爱而痛苦,就是最后的希望”,恰也正是基督教神学的基本论题:“信、望、爱”。蒂里希说过,神性、抑或说信仰是文化的一个维度,而中国文化缺少的正是这信仰之维,神性之维,圣爱之维。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天道”观越来越不被人提起,而当下中国的世俗、放肆、虚无的文化状态,孔儒文化“民族主义”又叫嚣尘上之时(价值上的飘忽不定正说明了中国文化秩序、伦理上的“孱弱”),我们是应该从具有普世价值的基督教传统那里吸取资源。在五四时候,我们引进了西方人本主义、理性主义中向上的“民主”和“科学”,并提出了“以美育代宗教”,在建国后马克思主义的唯物主义史观,改革开放后的经济浪潮,都没能让我们接近“信仰”。百年中国文化的经历可谓坎坷,而百年中国美学也负担着很多,在上世纪初第一次美学浪潮它背负着救亡启蒙的重担,第二次美学浪潮中,从主观或者客观来讨论美,背负着主流意识形态的镣铐,改革开放后的“美学热”也担负着文化启蒙的负担,其实外国不会有这样多的美学热的,他们对我国的“美学热”也感到惊奇,而在新世纪初它又背负着信仰启蒙的重担,我们知道在外国宗教学是热门的,但美学是很冷的,而中国的宗教学有些像社会学,但美学作为人文学科,即便越界,它也负担着对价值的关切对意义的承诺,并守护和昭示着我们的价值之根,或者说它应该并也必须拥有一个关怀灵魂的维度:信仰之维、爱之维,尤其在这片漠视人灵的大地上,在这片从远古走来从未被神圣之光普照的大地上,正如潘知常在叩问美学新千年时所说的:“我们存在的全部理由,无非也就是:为爱作证。‘信仰’和‘爱’,就是我们真正值得为之生、为之死、为之受难的所在……为信仰而绝望,为爱而痛苦,劈骨为柴,燃心为炬,去为爱作证,也为爱的未能莅临而作证。让我们永远谨记这美学昭示!”。[13]

  参考文献

  [1] 陈望衡:《20 世纪中国美学本体论问题》,

  武汉大学出版社,2007 年版,第418 页

  [2][3][4] 潘知常、邓天颖:《叩问美学新千年的现代思路——潘知常教授访谈》,学术月刊,2005 年第3 期

  [5] 潘知常在新千年做了大量演讲,并已出版了一系列相关著作:《王国维:独上高楼》(文津,2005),《我爱故我在——生命美学的视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9);《谁劫持了我们的美感——潘知常揭秘四大奇书》(学林,2007),《《红楼梦》为什么

  这样红——潘知常导读《红楼梦》(学林,2008)等。

  [6] 潘知常:《为美学补“神性”:从王国维“接着讲”》, 民族艺术研究,2003 年第1 期

  [7] 潘知常:《“开辟鸿蒙 谁为情种”——《红楼梦》与第三进向的美学》, 学术月刊,2005 年第3 期.

  [8] 潘知常:《为爱作证——从王国维、鲁迅看新世纪美学的信仰启蒙》, 汕头大学学报( 人文社会科学版)2004年第4 期.

  [9] 罗慧林:《一种空洞而中庸的生命美学——与潘知常先生商榷》《粤海风》,2006 年第3 期

  [10][11] 余虹:《有一种爱我们还很陌生》,见余虹博客, 或见《文学知识学——余虹文存》, 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 年第1 版, 第

  398 页

  [12] 王齐:《向绝望的深渊——克尔凯郭尔的美学生活境界》,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 年版,第11 页

  [13] 潘知常:《生命美学论稿——在阐释中理解当代生命美学》,郑州大学出版社,2002 年10 月,第230 页

  

  原载《电影评价》2010年第24期

  

  作者简介

  翟崇光,暨南大学2008 级美学专业硕士研究生。

  李永杰、赵彦辉,暨南大学2010 级美学专业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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