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知常:因生命,而审美

——再就教于李泽厚先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92 次 更新时间:2019-04-24 11:3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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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知常 (进入专栏)  

  

   我最初提出生命美学的时候,是二十八岁。1985年,我在《美学何处去》一文中提出:“真正的美学一定是光明正大的人的美学,生命的美学。”[1]后来,在《生命美学》(河南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反美学》(学林出版社1995年版)、《诗与思的对话——审美活动的本体论内涵及其现代阐释》(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版)、《生命美学论稿》(郑州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没有美万万不能——美学导论》(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等专著中,对于自己的生命美学的构想,又不断地有所拓展与完善。

  

   而在美学界,对于我所提倡的生命美学,则也随之或褒或贬,评价不一。当然,总的来看,还是褒者居大多。不过,略有遗憾的是,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从2000年开始,我离开了美学界,也因此,对于之后的某些情况就不太熟悉了。例如,后来李泽厚先生对于生命美学的质疑我就一直都不知道。2018年,我因为在十八年后第一次去参加中华美学学会的济南年会,才在其他学者的会议论文《试论潘知常的生命美学及其学术影响》(宋妍)中看到,生命美学曾经被李先生公开予以质疑。

  

   李先生对于生命美学的质疑,一共是三次——最近几年的所谓“生命美学”,由于完全不“依附”于实践,站在自然生命立论,这并不是什么“创造”,反而像是某种倒退,因为前人早有类似观点,只是今天换了新语汇罢了,仍然是动物性的本能冲动、抽象的生命力之类,所以也很难有真正的开拓和发展。[2]……讲来讲去还是在说生命力,生命力讲穿了就是原始的情欲,或者说是一种神秘的什么东西。这些东西从哪来的?过去好些人已经讲过,现在不过是用新的话语重新表述。当然,我赞同有各种意见发表,但是“后实践美学”或“生命美学”到底能够解决多少美学问题、艺术问题、哲学问题,如何讲美和美感?我持怀疑态度。[3](针对潘知常《欢迎李泽厚先生成为生命美学的同路人》短文,李先生的回答是)他那理解,令人好笑。没有社会实践基础的生命只是动物生命。[4]

  

   李先生绝少月旦他人的美学观点,也绝少参与论战。我所主张的生命美学能够被质疑,毕竟也极不容易了,它足以证明生命美学的影响之大,[5]也足以见出李先生对于生命美学的关注之切。因此,我无疑倍感荣耀。可是,作为后学,竟然在并不算短的十八年中我都没有恭敬回复,这很不礼貌,当然,也很不应该。

  

   因此,我已经撰写了《实践美学的美学困局——就教于李泽厚先生》,[6]专门就李先生是否“生命美学的同路人”予以认真讨论。至于李先生声称“‘生命美学’到底能够解决多少美学问题、艺术问题、哲学问题,如何讲美和美感?我持怀疑态度。”鉴于国内的生命美学研究在这方面早已硕果累累,[7]这无疑已经无需我去赘言,因此,只有李先生的对于生命美学的“生命”立场的质疑,还亟待认真的回应,并且亟待再次就教于李先生。

  

   一

  

   众所周知,对于物质实践的固执,是李先生的一贯立场。也因此,“物质实践”,也就成为李先生的美学起点。至于审美,则无非是物质实践所带来的某种愉悦。理所当然,李先生的这一起点遭遇了生命美学的质疑。在生命美学看来,审美活动与物质实践相同,都是起源于生命,也都是生命中的必须与必然。审美活动并非居于物质实践之后,并非仅仅源于无知实践,并非仅仅是无知实践的附属品、奢侈品。

  

   换言之,物质实践与审美活动都是生命的“所然”,只有生命本身,才是这一切的一切的“所以然”。人类无疑是先有生命然后才有实践。我们知道,宇宙的年龄大约是150亿年,地球的年龄大约是46亿年,生物的年龄大约是33亿年,而人类的年龄则大约是300万年。试问,这300万年人类的生命无疑已经至始至终都存在着,可是,是否也自始至终都存在着人类的物质实践?如果有,李先生无疑还需要科学论证;如果没有,那么,李先生的意思是否是在断言:那个时候的人还根本就不是人?马克思指出:“任何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8]那么,生命难道不也是物质实践的“第一个前提”?更何况,人类是在没有制造出石头工具之前就已经进化出了手,进化出了足弓、骨盆、膝盖骨、拇指,进化出了平衡、对称、比例……光波的辐射波长全距在10的负四次方与10的八次方米之间,但是人类却在物质实践之前就进化出了与太阳光线能量最高部分的光波波长仅在400毫米—800毫米之间的内在和谐区域;同时,温度是从零下几百度到零上几千度的都存在的,但是人类的却在物质实践之前就进化出了人体最为适宜的与20-30度左右的内在和谐区域。再如,与审美关系密切的语言也不是物质实践的产物,而是缘于人类基因组的一个名叫FOXP2基因,它来自10-20万年前的基因突变。又如,决定着审美的触\视感也不是来自实践,科学家告诉我们:“触\视联系不是学习来的”,“触\视联系是与生俱来的”。[9]

  

   由上所述,生命无疑要比物质实践更多也更根本地切中了审美活动的根源。因此,生命进入美学的视野,也就理所当然。而且,由于生命是先于物质实践的,因此,从生命出发也就当然要先于从物质实践出发,这样,与“实践”美学相互比较,把美学称之为“生命”美学,也就显然更为合适,也显然更加贴近真相、更加贴近根本。而李先生设想通过“物质实践”把动物与人截然分开,并且将审美活动的出现完全归功于“物质实践”本身,其实是完全不可能的。

  

   再从逻辑的角度看,在生命美学看来,审美货哦烦恼过与生命有着直接的对应关系,但是与物质实践却只有着间接的对应关系。审美活动并不是人类其他活动——例如物质实践的派生物,而是人类因为自己的生命需要而导致的意在满足自己的生命需要的特殊活动。它服膺于人类自身的某种必欲表达而后快的生命动机。认为审美被包含于物质实践之中并且被从物质实践中被推演出来?这从逻辑上就是荒谬的。审美活动与物质实践之间,并不具有一种简单的、直接的因果关系。在实践美学那里所出现的物质实践与审美活动的关系从发生论一变而为决定论,再变而为还原论的窘境,也就是,竟然把审美活动还原为物质实践,然后错误地从物质实践的宗旨去寻觅审美活动的性质,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自圆其说的。试想,也许关于人的思考可以以工具为本体,可是,关于审美活动的思考竟然也要以工具为本体而不是以心理为本体,这实在是匪夷所思。当然,生命美学也不赞成把“物质实践”说得一无是处,恰恰相反,“物质实践”确实是一个重要的理论范畴,不过,倘若仅仅只就美学而言,倘若仅仅只就对于审美活动的阐释而言,那么,必须实话实说的是,物质实践与审美活动之间,确实是一幕“关公战秦琼”的闹剧。因为,物质实践只是审美活动产生的外部条件之一,物质实践也只是审美活动产生的某种(总之不是第一)前提。

  

   审美活动的无法被还原为物质实践,还是为审美活动的超越性所决定的。审美之为审美,众所周知,必然是以超越作为根本特性,无疑,这一特性全然是在物质实践的视境之外,也必然是在物质实践的视境之上的。审美活动以超越为根本宗旨,然而,这超越的宗旨却无法实现于物质实践,尽管它肯定与物质实践相关。犹如审美活动并非物质实践,超越性也并不隶属物质实践,也犹如审美活动与物质实践无关,超越性也肯定与物质实践无关,因此,我们不能说,超越仅仅是物质实践的产物。顶多,物质实践只是它发生的条件之一,而绝非全部。作为一种理想的实现,超越之为超越,必然是彼岸的,也必然是在物质实践之外并且在物质实践之上的。然而,如果一定要无视这一切,一定要把审美活动等同于物质实践,则无异于美学的自杀,也无异于把审美活动自行贬低为现实活动。这样的实践还原论的思路,显然无法通向美学之门也无法解开审美之谜。须知,尽管审美活动与物质实践都会涉及自由,也都会置自身于自由旗帜的庇护之下,但是,此自由与彼自由却其实不同,因此,审美活动的自由无法等同于物质实践的自由。审美之为审美,也恰恰正是对于物质实践的超越。因此,所谓物质实践也并不如实践美学所津津乐道的,是什么审美活动的源头,因为,只有对于物质实践的扬弃才是审美活动的源头,甚至,只有对于马克思“劳动创造了丑”的那种“劳动”的不以为然才是审美活动的源头。换言之,物质实践的局限,才是审美活动的理由。

  

   何况,当今正值全人类都在为物质实践所带来的种种灾难而忧心仲仲之际,实践美学偏偏固执地坚持赞美物质实践、高扬物质实践,始终对物质实践所导致的所有异化现实视而不见,更对物质实践所导致的危害丧失应有的警惕,这就无疑令人痛心地偏离了美学的天命,也无意正是美学的失职。局限于现实的物质此岸,物质实践是必须必须占有对象、改造对象的,因此也就必然会被对象所束缚,更必然禀赋两重性,在自由的一面之外,也必然还存在不自由的一面。孤独、无聊、虚无、虚妄……诸如此类,众所周知,都与物质实践如影随形,因此也就都并非物质实践自身所可以克服。更不必说,人类还实际存在着在物质实践之外的形上追求,这更是物质实践所无法满足。对于这一切,实践美学却都不闻不问,甚至有意回避,实际也早已频频为学界所诟病。

  

   而且,还必须提及的是,实践美学已经提出有日,可是即便是回顾一下改革开放的四十年,我们也不得不说,伴随着后实践美学的公开挑战,以及新实践美学、实践存在论美学等的退出,“去实践化”,已经成为当代美学中的一个最为无可避讳的大趋势。当此之时,仍旧固执李泽厚的物质实践起点的学者,坦率而言,在国内已经屈指可数。再看国际美学界,力主从物质实践出发去研究审美活动的美学学者实在寥寥。在国际美学界,我们久闻生命美学学派的大名(当然,中外的生命美学各自有自己的贡献,也各自有自己的特色),但是对于实践美学的主张,我们在国际美学界却鲜有所闻。进而,事实上,自1725年维柯的《新科学》提出了比理性智慧更早的诗性智慧,实际就已经意味着传统的以本质主义的去阐释美学问题的路径的黯然退出历史舞台,然而,诗性智慧,也许恰恰正是李泽厚所念兹在兹念念不忘的所谓“自然生命”、“动物性的本能冲动、抽象的生命力之类”、“动物生命”、“生命力”等等。无疑,这正意味着李泽厚所提倡的实践美学的与世界美学主潮的背道而行。更不要说,而今进化心理学的涉足美学研究也成为一时之尚。例如,哈佛大学StevenPinker教授认为:“在对人的研究中,如果要对人类经验的某些主要领域——比如美、母性、亲属关系、道德、合作、性行为、攻击性——进行解释,那么只有进化心理学才能提供比较连贯的理论。”[10]再如,威尔逊也认为:“许多大家特别珍爱的人类现象——比如文化、宗教、伦理,甚至是美学——最终都能用社会生物学这一新的综合来加以解释。”[11]人类审美行为的进化心理机制,正是在生命的起点上就开始被进化心理学密切关注。当然,这一切无疑都会为实践美学、为李泽厚先生所完全不屑,但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恰恰却是,实践美学以及李泽厚先生所奉为至宝的“物质实践”早已不是什么美学研究的“金手指”,也早已暴露出其无法阐释审美奥秘的尴尬一面,这无疑早已经是无人不知也无人不晓的公开的秘密了。

  

   二

  

众所周知,自1985年问世以来,生命美学就与实践美学截然不同。在它看来,在人类之前没有(成熟的)审美活动,在非人的领域没有审美活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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