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黑狐洞与随园谐居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83 次 更新时间:2014-09-02 15:0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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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究竟会有多少憾事?这怕是很难说。

   可我觉得,最遗憾的事该是我们真的不晓得自己一生中会出现多少错识与误判,乃至这些错误决断让你失却好的机缘或遇上不该有的麻烦。现在想来,认识华小琳或许就是我人生一件大错。当然,有时我也作阿Q式自得乐思,觉得那是一段挺不错的奇遇。

   那天,我是到妇联去找龚秋月,为写那组什么“都市里的单身女人”的系列文章。现在想来,难怪越来越多人开始骂我们新闻媒体无聊、不真实、无原则。想来,这种专题多浅薄,经得住推敲嘛。可当时我非但不觉,且在我家梅梅的无形感染下,还一个劲儿为出名而前冲。那时,我的采访对象大多是龚秋月提供的。而那一天,她正跟个30来岁的女人谈话。我在门口跟她点一下头就在外间坐下。那女人侧头瞥我一眼。这一眼让我挺不自在。她那眼神是一种纯心灵动态的,是一种女人琢磨男人的那种神情,幽幽的,似乎藏着些很难透亮的风诡云谲,极有渗透力。可这对于我也毫无意义。是啊,无冕之王偌许年,啥样女人不得见。我当时啥也没想,因为华小琳太不出众了。

   可几天后的一个夜晚,这风诡云谲的上帝之手竟再次显灵。我跟电视台摄影部的老山姆刚刚结束一次采访,正走出鹿野大酒店,又遇上了龚秋月和华小琳。龚处介绍:小袁,那天忘了告诉你——这也是你的采访对象。我忙点头握手递名片——好一套熟练程序。龚秋月和老山姆在一旁低语着什么。她建议大家回大厅里再坐会儿——她跟山姆显然有啥贴己话,似乎要找个“旁证”啥的;这我理解。其实,这俩家伙的故事我略有耳闻的,只是我一向尊重秋月这位四平八隐的处级老大姐;至于山姆嘛,一向跟我协作蛮好,有时私事也随叫随到。就这样,为理解朋友,我反被套进一个温柔的“黑狼窝”里——我们又回到那明辉的大厅,在柔曼的老树皮萨克斯风的阵阵吹拂下逗留了下来。

   真是夏夜恨短,该离开时已近午夜。可走出鹿野大厦,华小琳又邀我们去她家打牌,说她家挺近。且一上来就自来亲地挽着我胳膊说:走吧,袁哥,认个门。

   神差鬼使,一向不善牌道的我那天竟心怀轻松地跟上他们凑局去了。

   小琳家是一套两居一厅,装修得偏雅。一看卧室的那幅摩仿画“照镜子的维娜斯”,就会引人联想那床上一定发生过不少风流事。这时,我已知道她就是赫赫有名的“黑狼窝”咖啡厅的女老板。那咖啡厅吓人的名字,为她生意之火加了大柴(财)。我几次路过那条街都想进去观光观光,都不赶巧,耽隔了。那天晚上一进门,我发趣地想,咱们还是先到这母灰 狼的巢穴里探探险吧。哪成想,我这名冠鹿城的袁大记者果真入陷。

   我们玩了几圈牌,小琳又捧出一堆啤酒花生米香肠来。老山姆和龚秋月那天可能真有什么陈年旧账要了断。两个人酒兴大发,不着边际的感慨颇多。不一会儿,老山姆这头年近半百的嗜睡棕熊,已在一间屋里打起好听的呼噜,秋月和小琳进了另一间卧室。剩下我只能在厅里沙发上打横……朦胧中,我被人弄醒,有点喘不上气——原来一双暖如软玉样的唇在我脸上眼睛上嘴唇上做着种种诱人“故事”,还有一双纤纤手抱着我,透过内衣抚摸我。我不惊讶,倒挺兴奋的,一片诱人的香气直入鼻息,我知道这是华小琳。此前,打牌交谈饮酒的两个小时里,我早从她“带钩”的眼睛里和不时好动的手指黏度上读出她的心向,知道她一有机会准这么干。可我对自己糊涂起来,既然早知道她的狼心狐肺,干嘛还要来她家?逗留这么久?且又随着龚秋月老山姆滞留下来?这不是存心惹狐骚吗?难道,难道我真的喜欢上这个女人啦?不不,我连连否认。

   说来,过后就这件事我曾无数次默自探源个人的本质人性,我一度认为自己就是个有花心的“烂材地”,这事怨不得小琳和梅梅,正是人说的苍蝇不钉没缝的鸡蛋。尽管我这个以往在单位在家庭在众人乃至自家心中,都是蛮正经真真不错的正人君子。

   我静躺着,眯着眼,浑身躁热渐浓,竟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当时,我好像发坏地想,看你还能搞出啥名堂。老子是柳下惠,坐怀不乱……可华小琳似乎明白我的心思,她开始赤裸裸地动用她那两大“集团军”在我胸脯上蹭来蹭去,并时而把她那两颗“小樱桃”往我嘴里送。见我仍不睁眼,她“嗤”了一下鼻子,嘟哝句“装什么装”。我强忍着,真想猛地一口把她那恼人的尤物噙住,甚至咬下来。华小琳看我仍不动,竟掉过头去,开始解我的裤带……不用细说,直到她那温腻灵动的热口灵舌跟我那早按捺不住遥指上苍的恼人家伙最终完成一次彻底璧合,我在于无声处发出一声震彻长夜的惊呼。

   ——我“啊”的一声坐起,有如一个深潜时久的泅渡者猛地蹿出水面。

   老山姆和龚秋月被我这死神降临世界末日般地呼喊惊醒,分别从两扇门里冲了出来。亮了灯。他们见我跟华小琳衣带不整地拥在一起,不敢抬头,竟然都恶毒地乐了。

  秋月板着脸说:我看袁大记者,这种事还是不搞爆炸新闻为好。

   山姆更可恶到极点。他竟用手捂着那双已见虚泡泡眼袋的“熊”眼,跟我做起怪相,说什么:我啥都没看见,啥都没看见。你们二位继续操作,继续操作——”

   说着,他俩关了灯都回屋了。黑暗中死寂依然,华小琳亲腻依然。我只剩下喘粗气、翻白眼的份儿……当然,也没有去管龚秋月和老山姆是不是趁机进了一个屋。

   想来,华小琳既不是灰太狼也不是小母狼,她就是蒲松龄笔下一个小狐仙。其狐媚所至对象诚笃,狐步有虚有实变化多恣多色。于是,我只能当那“宁采臣”。

   翌日下午,她一反昨夜情态,大大方方推开我办公室的门。等我送上一瓶矿泉水,她开始泪眼婆娑的讲述起一个纯情女孩的婚姻苦旅——且“故”事真实,声色感人。

   这是一个满脑子阳光幻想极可爱极活泼的女孩。中学毕业后,凭着哥哥的一点关系进了鹿钢一家工厂,当上一名工作衣上并无几许油污的女电工。可她仍受不了整天捏钳子把、按点打卡上班打卡下班的生活。半年后,她到省城一家星级酒店当了服务员,后来又当领班。这期间,她认识了一位身兼数家公司推销员的南方人。他就住在这家酒店里,又常带客人来此聚餐谈生意。他们混熟后,他让她把鹿钢的材料员拉些来,只要谈成一笔生意,他就给她一份不菲的劳务费。2年后的中秋节,她跟这位虽其貌不扬却腰缠万贯的男人结了婚。哪曾想,没过上半年,那如意郎君就被牵进一桩国营企业腐败案中——那家吃了回扣的公司买回的吊车的大臂在操作中折断,砸死数人。案情严重,他被牵连被判了刑。一个欢欢乐乐的新婚之家成了不堪回首的伤心地……几个月后,她又认识了一个比她小4岁的男孩儿。她挺恋他的。可这位外语能说几句、拳脚能练几下、通俗歌能唱几首、荤段子能讲几箩筐的“郭富城”,最终被证实是个地地道道“吃软饭”的小瘪三。华小琳整整被他迷惑了四五年,人流做了两三次,钱搭进七八万,局子陪他进了无数趟,才渐渐识破他,而且多亏哥哥找来几个鹿钢的憨哥们,才把这多浑虫撵出家门。

   说来,这故事虽算不上独特惊人但也蛮典型,具时代气息,就我这生花妙笔不难将其敷衍成一篇好文章。我沾沾自喜地发趣:这不成了人“章”并获的两杆子闹革命嘛。

   这天中午,华小琳在金鹰大饭店请我吃了顿饭,花了近千元。她笑殷殷地说是为给我补补身子。她说:青哥哥……她故意模糊“亲”与“青”的字音。你是这世界上第一个知道我身心全部隐私的人。我见了你就像见了上帝一样,没法不坦白不倾诉。说着,那闪动的眼影里两泡泪水欲涌出。这话这情态让我感动得不由地就走过去抚慰她亲吻她。那天,我们喝得挺多。饭后她让我送她回家。路过“新世纪商城”时,她非要下车。她用8888元买了一对金壳鸳鸯表,把那块象征着雄性的大金壳硬套在我腕子上。

   这天整整一下午,我都贪恋在华小琳的“黑狐洞”中。我们似乎都要把自己融化在对方身上。小琳长相一般,身材不错,皮肤极好,更重要的是她特别会调动我的情绪,她总是先让我舒舒服服地躺着,而后用唇舌用纤指慢慢地把我文火炖熟,使我发自心底涌自骨髓地亢奋起来。尽管如此,她仍不让我上马,在我身上眼前慢慢腻着。只等撩拨得我腾地把她推下马,把她摁倒,强行对她施起爱来——或万马调泥或急风暴雨地展袒起男人伟力。而她在这时际又能袒示出千般可人万般无奈的娇态,让你爱犹不尽,只想把千军万马的冲锋陷阵都凝于一身一点一刻,整个人都融化她身上……诚然,每次激动后,我也有些失落感,可这跟那通体畅爽、全身心的志得意满、尤其那冲锋陷阵的男性豪情的久久余味,是根本无法比拟的。过去,我真真不知道做爱竟是这样一种蕴潜着高超的艺术之思和男性豪情的人体行为。当然,由此我自然也惑疑过:小琳何以如此在行?是天然生成的奇趣女子还是别的啥原因?或是因为爱我爱得深沉的缘故?我疑疑惑惑的,但也不愿深想细纠缠,反正现在她是我的,能实实在在享受这一些才是真格的。

  记得那天走出她家时,我正巧遇见一个夯夯的肥娘走来,我一下联想到我家梅侮那偏瘦的身材,初具规模的乳房。是啊,这女人也分三六九等,可到底哪类算品味好呢?

  我心笑了,觉出低级。

   现在想来,也许我们这些无冕之王,都这么现实这么浅薄这么性无知吧。

   就这样,我和梅梅10年如1日的“随园谐居”竟被悄然打破。就像我曾用过的一只蛮高级蛮顺手的保温杯,突然一天早上拿起它,它竟无原无故碎裂了,没一点缘由,给我个大愣眼。是啊,这世界上有很多事——人情琐事君国大事,都如此——既无先兆又无动因,无声无息地就訇然崩塌,外观之眼合理之思竟对其束手无策,搞不清任何缘由。这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事物的不确定性和无理性吧。而家庭中夫妻之痒似乎更如此。

   噢,提起“随园谐居”的大名,鹿城文化圈的人大都知道的。这是我家梅梅那极具天才的妙曼文思的“文心雕龙”之杰作之一。记得当年,她是这样讲给我听的。

   ——那天,她正在厨房里炒菜,忽然心急火燎地叫我:青头青头,你来你快来……

  我走进厨房,只见她一手举着锅铲对我说:你看……我还以为他要拿那锅铲打我,我连连往后躲。她倒笑了,忙收回那锅铲,说:看,青头,你姓“袁”我姓“梅”,对吧?

  对,对呀。我慢半拍地嘘声附和。

   那——我们俩个合起来呢?

   不就是嘴对嘴个“吕”字,两口之家呗。

   不对不对。梅梅一本正经地反驳,且没来由地骂我一句:真是头猪,不可教也。

   她骂我,夫妻间也不打紧,谁让我学历比人家差职称没人家高呢。

   接着她说,你认真想想唉,那可是清朝末年的大诗人、大文豪、文化评论家——“袁枚”大师的名讳呀——袁枚,噢噢,当然,可不是我那梅花的梅……

   她说这话时,手中那炒菜锅铲又对着我比画起来了,像是我若再答错了她随手都可能铲我一铲子似的。可这时,锅里的青椒肉片开始冒烟了。我用下颏点给她。

   她回手“啪”地一声把那火关掉,继续说着。可我却想这青椒肉片还怎么吃哟?

   而那“随园”呢。她继续煞有介事的举铲近逼。你知道嘛?那“随园”是袁枚大师那号称是“红楼梦大观园的原版”的,也是他个人的,私家宅院呀。你可知道?

   我想,这知道不知道能影响我几角钱工资?

   可梅梅却变得神兮兮了。

   那可既是我们国家的园林景点之一,又是名人古迹吔。我再给它加上“谐居”二字,谐居,你知道嘛;和谐的“谐”,“和谐社会”的“谐”,居住的“居”……而我们就以这“随园谐居”作为我们家庭的雅号,怎么样?妙不妙?好不好?

   这时,我才弄清点梅梅的意思,心里偷笑:叫什么还不就这两间破屋。

   梅梅又想了想,继续说:这寓意可是很深刻的……青头,你注意听讲!我想,我还不至于只配当你学生吧?这既能表达出我们夫妻和谐美满,又能引申出很大的喻指含义,那就是我们中国和谐的当今社会嘛。她手中锅铲又扬起。你看,这不就“四美俱两难并”了嘛。我知道,她又要背诵那篇从小她爸就打着让她背诵的王勃的《滕王阁赋》。

   我忙替她说:对对,正是那两句——秋水共苍天一色,落霞与孤鹜。。。。。。

   反啦反啦。梅梅忙给我纠正。可我总是故意这么念。

   她笑盈盈地凤眼一闪,那自得之气翩然似一群彩蝶,且就在她环身打转转;她随之扑上来往我脸上点一舌尖——说来,这是我家梅梅每逢文思得意必然对我的奖赏。这样时刻,我心里当然也是很美的。不过,久而久之这种模式化的她自得自美时的附带品也让我觉不出几许爱情甜密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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