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琪: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小说家的创作理论与实践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93 次 更新时间:2018-01-13 20:27:07

进入专题: 小说   创作理论  

钟琪  

  

   各位朋友、同学们,大家好!非常感谢魏老师的邀请,能够与大家分享交流我在写作中的一些心得,不妥之处,还请大家多批评。

   可能有些人觉得作家挺神秘,将自己的生活圈子和体验,通过文字,使具有普遍意义的人物形象跃然纸上;更常常把没经历过的包括久远年代遥远地区的人与事,写的逼真生动、扣人心弦。似乎依凭想象力便能驰骋消解现实世界。记得老作家王蒙开过玩笑,说“不能得罪作家,不然他给你安个反面角色”。呵呵,这当然是玩笑,一个真正的作家,写什么是有定数的,人物的命运,也只由小说中的矛盾冲突决定,作家根本决定不了人物的曲折生死!

   也有人常常会问我,“你小说里写的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尤其是熟悉我的人会发问“这个小说的原型是不是某某人?”那么,小说这个想象力的世界,与现实世界是一种什么关系?现实界的人如何飞进想象力的世界?为什么会有人曲洄辗转义无反顾去构建梦幻的精神大厦,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驱动力?比如学理工出身自己会编程的王小波,绕了一大圈,还是觉得写作是生命最大的意义!那么什么又是好的小说呢?经典的作品又都有哪些指标呢?下面,结合我个人的写作历程,和大家一起一点一点揭开这些其实并不神秘的面纱!希望通过我的分享,大家能喜欢上阅读,能享受虚构之美,并逐步养成亲近经典的好习惯。

   总体来说,作家是一个异常敏感的小众群体,在将生活体验升华为生命体验中,逐渐构筑起一座大众能栖息的精神屋舍。因为是小众,所以真正的写作者需要各种各样的机缘,也就是学界常提说的“天才发现天才”!当代华语作家或多或少都知道马悦然,这是一个神一样的名字,因为他是诺奖评委里惟一的汉学家,华语作家能不能获诺奖,马悦然是一个绕不过去的窄门。高行健、莫言获奖,都与他有直接关系,他也一直推荐北岛等华语作家。好了,现在我抛一个问题,也是我个人一直在观察思索的,就是文学可不可评奖?我个人受萨特影响大一些,文学的一切奖都会有偏向,尤其是政府主导,倾向性会更强烈!这些年诺奖一些获奖作家倍受争议,也是从侧面对奖项的消弱。这个问题不展开,有兴趣的,可以从推进文明进程这个角度去思考。

   虽然“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经典的作品,在真善美的塔尖上,总有许多趋近性,依据艺术大厦的构建,我大约从人物、语言、细节、提炼、时代性等几个硬技术层面,和大家一块探寻一下小说的秘密。知道了好小说的尺度,怎么提高我们的品味、眼力,或者有志于写作的,如何入手?那就是要阅读学习借鉴经典,经典有大气场!学会向经典借气,是提升自我的终南捷径!期间:我会从真挚的情感角度剖析一下路遥的意义;以史诗的本质简略讲述一下白鹿原的突破。

  

   一、人物是把尖锥

  

   小说的秘密就是要让人物活起来!就如同棉布包着一把锐利的尖锥子,明晃晃的寒光要一下脱颖而出,我们一切的构思、铺陈和寄托都要随着人物进行。过去我们讲要把人写得“栩栩如生”,尤其是我们的古典小说,有这样的传统。从最早的唐传奇到后来的志人志怪小说,都在“人”身上倾注笔墨,其中《世说新语》《聊斋志异》塑造人物非常传神,三言两语,人物就立起来了,而且,也遵循着故事情节为骨干人物服务的这一原则,《史记》我也是当成小说去读的,尤其是人物列传中的游侠、刺客列传,将民间传说和侠义英雄融在一起,是一篇篇独立的好小说。比如《大铁锤传》,比如《荆轲刺秦王》。《王子猷雪夜访戴》是我印象深刻的一篇好文章(《世说新语》中的篇章):三言两语,人物跃然纸面,而且把魏晋风度尽展眼前。

   王子猷(you)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shan,剡溪,在今浙江),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日:“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王子猷雪夜访戴》给我们有这样一种启示:就是人物形象的凸起,要由心理意识活动塑造,外貌呀、衣着呀等都要指向人物的内心,以最简洁的笔触清晰勾勒精神轨迹。共性延展的意义是指向“无用之用”。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核,“君子不器”,贯穿至今!

   西方传统小说,也是以塑造人物为中心的,这无论是从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妥斯托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托尔斯泰的《复活》、显克微支的《灯塔守望者》等等经典中都能品读出来,就是意识流的集大成之作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布尔加科夫的《大师与玛格丽特》,在错乱的时空环境中,仔细辩驳,总能发现有一位灵魂人物始终隐藏在后面。(有趣的是,西方多余人、流浪者、流放地等形象的出现,在精神层面是与咱们的“无用之用”暗合)。

   而要完成人物的塑造,就要借助必要的手段,其中语言、细节、提炼、时代性等手段最为重要,在长篇中还要解决结构问题,概括起来,语言和细节大概属于怎么写的范畴;提炼和时代性大概属于写什么的范畴。

   不管如何,故事情节的作用是辅助的,在任何时候,它都是为人物服务。人物是灵魂,人物决定了故事的走向和情节的取舍。实际也就是沈从文先生曾经提到的,小说要“贴着人物写”。

   1、小说与故事的关系。也可以说,小说和故事没有关系(坚决不能让故事成了牛鼻子)。小说根本不是编故事,只是最初故事性强大的各种艺术体裁(比如民间的说书,比如唐代传奇等)蕴育着小说的诞生,就是逐渐成熟起来的小说,也可以依靠强大的故事情节来增加小说的感染力,但不能因为故事情节的作用,就将小说与故事等同起来,没有任何故事情节的小说依然可以是一部非常完美的小说,(这就有点象书法中不可认辨的草书),小说是靠细节来救活,要照着故事情节的指引,必然要将小说带向庸俗。

   克罗齐有句名言,“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同样适用于文学。一切传说、一切历史、一切故事通过想象力走进小说,都是对现实的观照。典型的例子比如著名的历史小说《斯巴达克斯》。有两部很火的小说,我估计大家也可能有读的,但我是处于“远观”“消极”的态度。交个底吧,你们真的喜欢也别受我的影响。一个是当下热播的《大秦帝国》,孙皓辉先生在小说中塑造一干人物,充满对强秦的歌颂,故事性非常强。但是人物经不起推敲,尤其是人物携带的信息灰色、单调,令人担忧。一个是金庸的武侠小说,作为消遣读物是可以的,过于猎奇、刺激、冲突的情节,极大消弱了小说的品质!小说说到底传递的是思想是价值观是世界观!

   2、“写什么与如何写”的关系。

   写作实际就是回答“如何写”和 “写什么”。首先,从‘写什么’到‘如何写’,这是回归到艺术自身的规律,是小说巨大的进步。其次,‘如何写’不可能单独存在,他只是一个很激励人的口号,在真正的写作实践中,又会演变出许多问题,‘如何写’是一个语言叙述的问题,是核心,但光有这个核心,成么?内容的舍弃(包括灵魂人物的出场、陪衬人物的埋伏),各种场景的选择,传承文明遗迹的态度,进入迷雾一般历史的切入点,时代信息量的渗入等等都非常关键。(扩展,实际就是作家要找到自己的根据地,挖属于自己活水的深井:比如福克纳终生挖邮票般的小镇;比如马尔克斯内心的马孔多。铁路作家王雄的《传世古》等小说则是以汉水古码头小镇为点不断挖掘,透过古钱帀所携带的时代、文化等巨大的信息量,揭示沧桑世事、人情百态。这些作家的探索与实践都能给我们以启示。)

   如果宽泛地理解,“如何写”和“写什么”其实就是“为艺术而艺术”和“为人生而艺术”的争论,这个争论由来已久,鲁迅和梁实秋当年就有火药味十足的论辩,到现在,先锋实验派和新现实主义还在争论,或者说是在暗中较劲吧。

   我理解“如何写”和“写什么”两者既不是“形式”和“内容”的关系那么简单,但也不是互相干扰有所冲突,如果把小说做为一颗有生命的大树,那么“写什么”就象扎在土地里的树根,扎得越深,生命力愈强,得到的养分也愈充足,也就是咱们俗称的体验生活,我们要把个体的生活体验无穷尽地向生命体验靠拢,就是扩大共性体验;“如何写”则象枝叶伸向天空一般,既可以长出种种造型令人赏心悦目,又可以努力挺拔向上看到更多的天空,是个性的无限张扬,两者是一体的,谁也离不开谁。

   在西方文学史上有两个作家特别突出,我要单独列出来,一个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个是普鲁斯特。陀老是关注小人物,关注隐秘精神世界的突出代表,他的作品象火山爆发,喷射而出,其完全以心迹为脉络,狂漫自由的文字叙述,似乎是没有经过艺术锤炼这个‘窄门’式的艺术关口,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如婴儿清澈的眼睛一般的语言,一点一点流动着,汇成了一个优美的‘童年世界’,似乎也没有经过那炼狱般艰难的煅造过程,我是这样理解的,他们表面是没有经过这个‘窄门’,都是一气呵成的天才式写作,但其实在灵魂深处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淬火’般的锻炼,陀老与普鲁斯特恰好可以看作是两个极端的例子,陀老一生都在行走中,一生都在与苦难抗争,他把小说写作并不是看作生命的延续,而是当作肉体生命本身,他的每一个字,每一段话都是个人在现实中的某种投影,也可以反过来说,他在现实中的每一步、每一个驿站,都是一个梦游者般以艺术的精神来完成的,所以他的肉体苦难表面上看似乎是现实的惨酷,都带着极大的偶尔性(也就是他自找的),其实是一种宿命的安排,是历史的必然,倘若有那位作家也能将文字虔诚到这种高度,那么,他的作品那肯定也是蚌口中的珍珠,病牛腹中的牛黄了。

   普鲁斯特的伟大意义在于终结了巴尔扎克“穷尽现实世界”的写法,大家都知道,巴尔扎克是准备写一个囊括形形色色群体的人间喜剧的,这在当时,是非常有担当的,和咱们的“世事洞明皆学问”有点接近,不管有多大的雄心,实际是将小说的路径走窄了!小说作为语言艺术,必须关注个体,回归个体,“自我”当然也是个体中最重要的一员。普鲁斯特一生都静坐在屋子里,沉浸在‘似水年华’的追忆中,他打乱时空,对零碎时光的无限眷恋,是一种重大的回归。

   如果说,陀老的伟大在于以大无畏的精神来体验人世间的种种苦难,是呈外射性的姿态,那么,普鲁斯特的指向却是向‘内’的。他将隐藏在人内心深处童年的萌芽,开掘得淋漓尽致,他一遍遍地用敏感而细腻的心迹找寻着生命本初的过程,其实就暗合了对生命的提炼,这一切都包含着巨大的美感,那个的世界是澄明的,是洁净的,如同夹在峡谷间的一潭静水,风吹而起涟漪,他的文字是一整部人类的童年史,而他个人,其实也一直活在童年当中,没有苏醒,倘若有哪位作家,也以这童年精神来对抗世俗的现实,他的作品,也定然能唤醒每个人内心深处那本有的爱,那从母体中流淌而下的真、的美。其实,两位大师看似在两个不能相遇的顶尖,但他们在精神上是相通的,不光是他们,卡夫卡,曹雪芹,蒲松龄,川端康成,卡尔维诺、米沃什、帕斯捷尔纳克、布尔加科夫、布洛茨基等等,无论是从他们个人身上,还是解读他们的作品,都能感受到那种熟悉的‘童年语境’。

   关于普鲁斯特的写作,我更多想到的是草圣怀素,怀素的狂草是以‘兴来狂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行’的面目呈现给世人的,但怀素给友人的书信,大多都是以楷书来写,友人问时,怀素答,这样我写得自由,快,那种狂草要酝酿,一笔一画勾勒,太慢。这一快一慢的玄机,其实便解答了艺术的奥妙,那种‘兴来狂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行’的潇洒,其实是前期艰难的酝酿,漫长地蜕变过程,当一切具备,东风来临之时,便可破茧而出,化蝶飞舞。

无论是如何写还是写什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小说   创作理论  

本文责编:zheny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文学与文化演讲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7800.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