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志强:歌唱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34 次 更新时间:2017-11-20 12:3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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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志强 (进入专栏)  

  

   十七楼四号单元新搬来了个歌唱家。

   小区算是高档住宅楼群。能买得起这个位置商品楼的业主全有些牛叉儿。

   楼内是八户两座电梯。

   这一回有些麻烦。

   这主儿年轻,长相俏丽迷人。这主儿一米七几能当模特。这主儿一身名牌珠光宝气。这主儿靠脸蛋和嗓子吃饭。这主儿是租的房子。

   房子一百三十多平米就她一人住。她来的时候搬家公司搬上来一台钢琴。她天天在练歌扯着嗓子拔音。她总是咪咪咪嘛嘛嘛地吼,再来一句“浏阳河。”

   “浏阳昂昂河哦……”是半句。

   之后她把钢琴定一下音调,咣一声,她随着钢琴音调抬高一个音阶,再来半句:“浏阳昂昂河哦……”

   就这半句。再之后把钢琴再定一个音调,再来,还是个“浏阳昂昂昂河哦……”

   旁边的邻居们期待着再或者是极不耐烦地想听她把“浏阳河”这一曲红歌完整唱完。但是半个来月了,她总是只唱这半句,总是浏阳昂昂河哦……之后便用钢琴定音,抬高音阶再来半句还是那调儿那三个字儿,浏阳昂昂河哦……

   来了个妖精!

  

   对门住了两口子是画家全六十多岁了一头白发的人。听了半个月三个字半句唱词儿半句调儿,便觉得要疯。

   他们从这位年轻的歌唱家搬过来住,再没了灵感再没动过画笔两口子觉得这世道太不地道,咋就出了这样的二半调子弄艺术的?

   斜对门一号单元住了个作家也六十多了也是一脸沧桑老态。作家夜里写作上午睡觉。但是歌唱家要一大早练声作家听见了她一个劲儿地只唱半句词儿,神经便觉得让蛇咬了一样疼痛难忍余毒难消。作家上午睡不成觉一天便昏昏沉沉什么也写不下去。他有些咬牙切齿地写下了几句话,为:丫是个妖精?她犹如一条毒蛇缠绕在人的脑神经中,是我搬家还是她走人?这是个问题!

   这样的问题是莎翁的戏剧主题,生还是死?这是个大事件!

   来了个妖精,这一回大家怎么办?

   二号单元住了位演奏家。是二胡演奏家且是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授。他一生演奏到了乐团又来了几个新手他申请调入了大学教授二胡。他觉得搞艺术的人得有一丁点儿起码的素质,这是私人住宅区不是练功场地!他在家也带学生挣些外快但他从来是让学生在二胡的两根弦底部发出音响的蛇皮音箱上放小半根筷子。放了那半根筷子是消音器。二胡音箱也会出音但声调依然准确只是如鸟雀啁啾,异常动听入耳。自从来了这个妖精歌唱家,他便天天沮丧气得只能在家冲着家具愤怒,他开始踢椅子拍桌子。

   六号单元住了老两口全有病。天天有保姆伺候坐了轮椅小推车只在阳光明媚的时候下楼去晒晒太阳。老两口男人耳背听不见戴了助听器女人心脏有病不能生气。老两口及保姆对歌唱家的骚扰并不烦只是对他们的生活质量渐渐地低下觉得活一天算一天拉倒。妖精对这一对老年夫妇没有什么影响。

   七号单元住了个生意人五十多了独居一人。他天天早出晚归。对歌唱家的到来并不知情他只嗜好一口是喝大酒。他只要很晚回来那一准是喝醉了走路晃悠真遇见了无论是哪个,全掏烟递过去说来来来哥们,点一根抽着?你要是点了烟也抽着了,他兴奋。你要是不抽烟他会骂人,恶狠狠地骂人之后顺着楼道墙壁出溜下去坐地上嘿嘿嘿地傻乐呵。

   妖精对这位生意人也没有什么影响。

   一号单元没人住。业主也想出租房子已经挂在了中介公司。隔三差五地会来租客看房。

  

   又半个月后。派出所来了警察调解。警察和歌唱家理论了一番。没说过她。

   邻居们投诉她到了物业部。物业部说他们没权力管一个人在她自己租的房子里面唱歌。让业主们投诉110,这算是扰民吧?

   但是歌唱家说她如此美妙的音色她也是明星歌唱家啊,不信了她就要上北京电视台文艺频道了,你们可以打听一下我的出场费喽?我天天要演出我怎么能不练嗓子呢?我没有扰民更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情。我练嗓子惹谁了?

   警察提出可以到护城河边去练那里没人,城市整治过了护城河全修的像公园有椅子可以坐有各类花卉可以欣赏,那也是市民们的休闲娱乐场所对吧?

   歌唱家一字一顿地抬高了几个音阶说,嗬,嗬?嗬!没听说过河边可以练声的,那里不能把钢琴搬过去吧?没有钢琴定音我练跑了嗓子谁负责?之后她愤怒地捺了一个钢琴的键让警察听,并随着钢琴的定音又抬高了一个音阶说,我必须对观众负责吧?又之后她掏出了几张演唱会的门票笑嘻嘻地递给了登门的警察说,晚上有空儿了,去看我们的演出?门票不贵但是一张票二百二十块我请客喽?带着你们的爱人孩子们全来?票要是不够了到剧场门口给我打电话,我说放进来一伙子人剧场也没说的。

   警察又理论了会儿,真说不过这个女人,便撤了。

   跟随警察也到了楼下会所门厅内的邻居们想听一下警察的调解效果。

   警察说投诉我们管不了。要不了你们起诉法院吧?目前对噪音的管制是法律盲区。我们真的无奈。

   画家夫妇男的气愤地说,这是住宅区吧?天天骚扰人的神经,不能治她一下么?

   女的说,这是野人呐?看着就是个妖精,警察管不了?

   警察甲便笑了,说,住过农村么?老家是不是农村山村的?

   画家男人说,那要是往根儿上刨,大家全是农民的子孙。

   警察甲仍是笑,说,那就对了。全当听驴叫啦,不成?

   画家男说那不对,不对,不对!驴是发情的时候才吼的,这个你不知道?

   警察甲说,人和动物一样的,人要是发情了也想吼,假设这个女人正在谈恋爱呐?她也许有了男人管,就不这么吼了,对不对?再不了你们就起诉法院,我们管不了。警察的职责是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不受侵犯。这个主儿只唱歌,对你们的生命和财产没有威胁吧?

   画家夫妇听了一脸苦相,再不好对警察说什么了。

   警察便嘻嘻哈哈地走了。

   京城的警察很好,很善于在和谐的气氛下调解矛盾但是冲突依然存在那不是警察的责任,要是死了个人警察一准极快赶到现场。现在只是有个很漂亮的女人唱歌,警察咋管?

  

   但是画家夫妇太气愤,异常气愤,两人商量通了,决定去和这个女人讲理。因为两人清醒地知道这事儿要是起诉法院,得三年没完没了的官司,三年时间及精力对这对夫妇来说比金子还贵。

   作家也跟随前往。作家也觉得这样的事件它要是无法解决,他想……想了半会儿,自己咕哝了一句没出声,是四个字儿,“那也没辙”。这烂事儿哪个管?他只是跟随着画家夫妇去了,他想助威也算解气。

   敲开了女人的门。

   邻居们包括作家的妻子两对,开始和女人讲理。

   画家男的先自我介绍了他的身份他的不少头衔儿,画家夫妇是名人无疑只差著名再或者大师之类的自吹自擂了。

   之后画家男的有些义愤填膺地说了起来,他一时无法忍耐把一个多月来要疯的劲头表现得淋漓尽致。他说到了人得有起码的良知起码的教养不能把邻居们折腾得要疯自己还得意什么鸡巴玩意儿天天只唱半句红歌的……

   但是歌唱家女人在听他训斥的时候已经不耐烦一脸的不屑一顾神态,听到了他的骂人话女人便顺势一跃而起突然便没有一句过度地开骂。这女人张嘴便是一句:

   去你妈拉个叉!

   一旦开骂女人嘴里便是脏词儿詈语滔滔不绝像年轻人憋足了一泡尿向几人劈头盖脸浇了过去。这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撒泼,骂街。女人像是有一肚子戾气要发泄出来片刻间便跺脚叉腰手舞足蹈地也夹杂了唾沫星子飞溅。

   顿时画家夫妇及作家夫妇满脸尴尬瞠目结舌的。

   只听了片刻画家夫妇男的便举手妥协也算是投降,他只听见了他的喉节儿上下鼓动了几下想吐,立即他嘴里发干发苦他觉得出气儿顿时便急了,他举手往后退妻子紧着架住他。

   作家夫妇也觉得见识了一个怪异的泼妇也妥协投降往后退。

   他们紧着各自回到了自己家。

   他们全听见了女人在后面更加刻薄丝毫不掩饰地还在骂人骂街。

   画家男人进了家门便恶毒地也骂了一句话,之后说咒语一样吐出了三个字:叉叉叉……又之后他坐下满脸发白发灰。

   画家女人也狠狠地骂了一句。

   两人便骂将起来,一下骂得大了,把世道人心社会全球差不多齐齐地骂了个遍。

   但是那个女妖精又开始了练声,随着钢琴的一声“咣”,“浏阳昂昂昂河哦……”又刺耳地传了过来。

   画家夫妇极快商量了,不行不行不行!

   男人问妻子,你有招儿么?

   妻子问男人,你有招儿么?

   两人极快统一了意见,是:惹不起躲得起吧?

   于是他们和老家的一位老板开了度假山庄的哥们打电话,想过去住一段时间。山庄老板总求他们带几个画家过去随便住随便吃喝,只要走的时候一人留一幅作品就成。因为太多的官员求老板送画。

   这两口子极快收拾了旅行箱订了机票,飞走了。

  

   作家夫妇再听那半句歌便觉得充满了对他个人的攻击意味。

   如果卖房子搬家那就动静大了些。但是和如此的妖精生活在一个楼层那是不是也得疯呐?

   作家想了半天有了个点子。他行动了。他买了一套音响,带有低音炮八个音柱子的音响。那是大处理大甩卖的一家家庭影院试验工场极力推荐给他的。

   作家有钱弄个烂电视剧攥巴一下码它几十万字儿,能换一套房子。

   整!得拉开架势干一场。

   他让老板带人搬了音响运回来立即装在了他的家里。他听了,如果放一首曲子调好了音响,那音响恨不得卖力轰鸣,更恨不得奋力把整座楼震塌。

   老板放出了一首交响曲,让作家在房子里坐在各个角度听,说怎么样啊?是不是在北京音乐厅听交响乐,也没有这样的效果?

   那是。花了甩卖价的一万多。这套音响效果极佳。交响乐从八个音柱流出,低音炮压住脚阵,涌动在房间的音乐太美妙太悦耳。

   作家却说,有没有极为骚扰人的神经那类曲子?

   老板没听懂。

   作家一再强调要一首极为骚扰人的神经的曲子。

   老板试了下,调出来一曲京东大鼓“老来难那个老来难呐唉嗐哟……”

   音量稍稍调节,这首曲子就夸张地轰响在了整个楼层。

   作家听了便击掌认可。说成了。

   老板出去了,出门便咕哝了一句傻叉。老板内心对作家产生了厌烦恶心,也觉得买了如此高档的音响竟然听如此恶俗的老年人百听不厌的小曲儿?他想不通。他觉得这套音响卖给一个听小曲儿的作家?糟蹋了好玩意儿。

   于是,楼层开始了打擂台。

那边的“浏阳河”开始,这边的“老来难那个老来难唉嗐哟”也开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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