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人莫精明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644 次 更新时间:2017-09-07 16:1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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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玉琪的邂逅,是在白天鹅宾馆——我正用早茶,她把一碟点心送错了。现在想来那该是个小手段。然而,她那声“对不起,先生”,却立刻牵动了我那永远自以为聪明的傲慢头颅。那嗓音极特殊——纤丽而鲜亮,很磁性的,像白天鹅羽毛上抖下的金箔片,隐隐有声。更可恼的,当我目光扫过她侧影时,我心愀然一动,被那倩影摄住……

   ——是的,从此我的感情生活就有了新篇章。

   都说婚姻跟爱是两回事,我原来毫无体会。我也是跟玉琪好上了以后,才品味到的。她居然不声不响地就把我跟舒倩十几年的情意给淡薄销蚀。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灵与情感的位移,精神与肉体的递嬗?我真是咂摸不透,当然也没往这上太费心思。尽管我做过好多的自觉为之的努力,包括回到家中,尤其是夜里有意识跟舒倩加倍亲热。可在一天早上,我一觉醒来,见身边的倩倩仍睡着,睡得蛮酣,那没涂红的淡唇,虚张着,傻得要命,且还时不时地抽动一下嘴角。我端详一阵,心里油然泛起一股烦腻的感觉。我懂了——这就该叫“喜新厌旧”吧?想着3年以来,从恋爱到后来结婚的日子,那些冲动思念,那些无厌足的亲吻做爱……我想,这肯定是我的不好,我好色了,有外遇了。可不,家庭终日里的常规作业、夫妻床上床下,成了一种程式,成了周而复始的钟表。人,难道就是为这些不递嬗更迭而活的吗?当然,我又深知,跟玉琪在一起是十分危险的。她虽然眼下还没提出什么。可社会上这样的前车之鉴还少嘛。何况,一次疯狂之后她去了洗漱间,我从她放在床头的手机上发现100多个保存的号码。其中有两个让我顿起警觉……

   可我,又实在是贪恋她。她不仅比我小七八岁,苗条肤白人漂亮。尤其她做爱时的那种少女样的娇拙、被动感,总能让我在她身上无休止地发狠肆放性欲。那是个独特的、让一个男人永远无法释怀的记忆;那是一种不可取代的、同血肉本体融成一道的生命触感;那不像是做作出来的……这,自然也是让我后来对她久久揣摩不透的心灵之痒。

   就这样,理智反倒让我装起糊涂来。我想,还是相信自己触感吧。便宜不占白不占。我干嘛就不能也利用一下她呢。说起来,这样的美人、这样的可把塑的时机、这种天降的艳福,也不是你想遇就遇得上的。还是尽情享受生活的赐予。明天的太阳会更红更亮。

   看来“情场一得意,战场必失意”的话,也要在我身上体现一下。

   一天,果然出事了——

   那天,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恶狠狠地骂了我一顿。一家合资公司来投诉——说我给编的那套程序出了问题。那就只好认倒楣吧。其实我心里知道,那不过是我最后一次“尝试”的必然。老子故意的。于是,我又熬了整整一个星期,夜以继日,终于搞出个有必要也没必要的“补丁”——这样就圆满了我这整个“补丁”工程的全部试验。哈。

   可回到家里,倩倩落泪了,说我眼眶深得吓人,又黑又瘦,说立刻给我做好吃的。

   我把屋门一关,留下句:我只想睡觉,别打扰我。

   一觉醒来,像是过了500年。满桌子的菜早凉了。倩倩噘着嘴呆在那里看我。我默自思忖,我这么干也许太过分,不但对倩倩和玉琪都是残忍的,恐怕对自己也有点不负责吧?可我一时又解不开这心灵的连环套,怎么办?生活有时是一辆下坡车,哪由得你?

   记得那几天里,我觉得窗外的月亮分外明,天空的鸽哨格外悠扬。走在街上,总觉得好多女人都对我行瞩目礼。可我忽然觉得自己太残忍,就像一个人眼睁睁看着瞎子往河里走而不去喊一声一样。我骂自己是冷血,是动物,可这骂又像是经意表扬自己,唉。

   一天,老板把我和技术二部主管一起叫到办公室。我显出两眼愣怔,魂不守舍,心早飞向南极考察去了。老板一连叫了我两声,居然没能把我从那“难”极招回来。

   沈先生,工作可不能总走神哟。二部主管肖子环在一旁添油加醋。

   这个两腮无肉、两条鹤腿、眼镜后面还有双眼睛的家伙,是我在公司的第一敌手。我笑出些无奈和憨愚来,随口说,没睡好。老板倒没在意,继续问:新软件什么时候能完成?我答了。临走时,老板留下我,悄悄嘱咐;这个软件市场看好,你得做好安全措施。

   我点点头,心说,用你多嘴。

   中午在餐桌上,这个吃不饱饿不死的肖子环,又凑过来。小子眼睛里透出一股少有的得意,那样子有点像被人引到砧板前的山羊,还四处寻找青草哩。他半调侃地说:沈先生,工作可得集中精力哟,出了纰漏可不是闹着玩。我大度地来了个——彼此彼此吧。

   主体工程已告罄,只剩完善收尾了。我冷冷地期待着。这天,玉琪打来电话,说她正好休班,又买了我挺爱吃的石板鱼,我高兴极了。下了班,没回家,开车去接玉琪。

   我真羡慕古书上说写的贵族男子的生活,有娇妻有美妾,青楼还有柳如是、董晓宛、李香君们红颜知己……那才叫男人的生活。老子眼下就向其迈近了。约有半个月没见玉琪,古书上说“以干柴近烈火无怪其燃”——多么贴切。一进屋,我们立刻黏到一起,滚在床上,身上像着了火,任何一件衣物都是多余的,她扒我的,我扒她的……有时我也想,人为啥在这时候总爱把自己搞成赤条条的出出入入无牵挂?有时我真想给自己拍几张裸照……就这样,疯了一通,我俩终于在努力攀爬那无限风光的巅峰之后,歇了下来,平静如初了。是啊,原来什么事物都有周而复始的时候。可我并不甘心,望着玉琪那美妙的裸体我仍想或把她吞进我的体内,或把自己留在她的体内。

   尔后,她穿上衣服要去做饭,我懒懒地靠在床头抽烟。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舒倩打来的;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公司;又问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大约1小时左右吧。

   我啧着嘴晃晃头,跟玉琪商量:我还是回去吧——

   阿平。玉琪一下又钻进我怀里,说:

   不瞒你说,今天是我的生日——阴历的,没先告诉你,陪我一起吃顿饭,好吗?

   我瞅着玉琪那好好可怜的眼睛,点点头答应了。

   接着,我让她把公文包递过来,掏出笔记本,没出被窝,就在膝盖上修缮起我的新软件了。可不一会儿,只听玉琪尖叫了一声,接着“咣”的重物落地,我急忙跑出去——厨房里,玉琪左手捏着右手食指,手和嘴唇在颤抖。一只白钢锅愣愣地扣在了地上。

   我没说二话,一手把她推出门外,随手把门反锁上……

   不到半小时,我把菜饭做得,进屋把玉琪抱到椅子上——开饭。

   生活里常常是有意外的,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其实,人跟空中的鸟、水里的鱼也没两样;人在自己的生活圈子里,常常自以为十分得手,游刃有余,很多事情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尤其像我这种总认为自己很聪明的人,更是如此。而这时,往往上帝就会跑出来,跑出来教训你喽,正应了那句——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而且,那上帝岂止仅发发笑,他老人家是要搞你的,偏偏在你正得意之时。于是,那鱼那鸟便也都落入那网中了。

   ——只是这个道理我后来才知晓。

   我跟玉琪正一边吃饭一边聊着,门铃却炸耳地响了——这是挺反常的。

   玉琪走过去开门。

   你找谁?

   我找沈平。

   我正要站起,舒倩显然推开了玉琪,已跨进门来。她的脸白得吓人,仅往桌上和里屋扫了几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出门下楼了。玉琪也愣愣地忤在那里。

   我猛地觉出不妙,忙穿衣服换鞋。玉琪也醒过神来,提醒我别忘了笔记本和公文包。可等我跑下楼,跑到小区门口时,舒倩已躺在前面的路上,血流满地……

   是啊,一切都被上帝安排好的。我的生活在瞬间逆转,一片狼藉。

   ——倩倩被汽车撞碎颅骨,至今昏迷不醒;玉琪手机不开,联系不上;接着公司有人透给我,肖子环辞职了。当然,这后两项是我的预想及延伸。我胸中冰冷如霜。我守在医院里,仅给公司打几个电话。眼下,我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好好地守护着我的倩倩。

   是的,如果生活在此刻就静止不动,如果我的人生就此打住成为一种定格式,那人们将会以一种什么样眼光来判定我沈平这小子呢?父母朋友同事们都会怎样来说我论我?我自己又会怎样评述自己呢?我不知道像我这类人会不会有什么历史?可我想有。

   公司除了几句淡如水的话,没任何表示。这个世界的寡情薄义是显见的。

   而且不久,老板皮鞋橐橐地踏进病房——脸上虽有动容不忍之意,话却斩钉截铁——宣布我被停职,接受调查。因为我开发的新软件,还没生产,市面上已经出现。而那供货厂商不是别人,正是辞职不久的公司原二部主管肖子环。我被质疑涉嫌泄露公司机密。

   我头也没抬,二话没说,回身继续给我的倩倩——梳头。

   别说,当天下午,老板打发秘书送来两万元钱。

   他毕竟曾经是我的哥们。当然,我们的关系早在金钱的大潮下变了味。我们早就在各自利益的驱动下,各跑各的道,各拜各的仙了——只是我们还在一套马车上罢了。不过这次我知道,二马同不了槽啦——我既会对得起他,也会让他知道我的厉害的。

   调查结果,一星期就出来了。肖子环早在半年前就在外面注册了一家公司。他不但窃得我新开发的软件样本,还陆续挖走一批公司的技术人才。我虽无与其勾结的证据,但公司也还是决定辞退我,以塞众口,以儆效尤。我仍是一言不发。三天后,按朋友交情我给老板通个电话。我说:三个月内,我可能不会离开医院。有事到这儿来找我。

   我还能干些什么呢?虽然倩倩苏醒过来了,可仍不能动不能说话。可她是这冷漠世界里我惟一的亲人呐。我守着她,就是守着一份人生的绿地;守着一种活着的希望。这些日子,我眼含着泪,痴守在倩倩身旁,擦洗、按摩、喂食,给她读书、梳头。这好像不仅仅是赎我的罪,也是我试图对人生进一步的体味和改变。我呀,错就错在过于自信。

   一天,来个电话,号码是生的,语音是熟的——还是那么具磁性,纤丽鲜亮如天鹅羽毛抖金箔;只是我心里一片狼藉。我想见你……她表述明白。我没说什么,答应了。

   静心而论,这事不能完全怪玉琪,我早察觉她不是个商谍就是个私探。她手机储存有肖子环的电话,给了我大警觉,也给了我一个大胆的反阴谋——如果她真是肖子环派来的,我就要利用她,摧毁那个两腮无肉、两条鹤腿的阴谋家。到我这来找死,你就死定了。可话说回来,我对玉琪那份情,那份“性”福触感又绝然真实。她从事这种行业也是为了生存嘛,她是无辜的。我真的曾想过,一旦事情过后,说破这事,一笑泯恩仇,再跟她长久打算一番呢。可谁成想事情竟会发展到这地步?竟伤害了我的倩倩。

   眼下,我对玉琪无所谓怨、恨,或者还残留些爱吧。我只想弄明白,到底是谁把她和她的地址告诉倩倩的?这件事,我不能饶。只是眼下倩倩说不了话,我也不能触动她。

   在约定地点,待了一个多小时,竟没人来。我自嘲笑笑,只好离去。

   能想到的,玉琪的家肯定早搬了。

   我徜徉街头,想着自己一向自恃的聪明——本想搞死对手,眼下却先把自己的倩倩搞残。百密一疏哇,我心里很苦。可这场人生之戏到底该不该上演呢?我是自作自受吗?

前头街心围着一群人,我走过去也探进头停下脚,原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儿子正在用手中的饮料瓶砸他老子的车,那儿子有十四五的样子——想来是啥愿望,老子没满足他。他老子在车里坐着,很尴尬;后来走了出来,嘴里咕噜一句“狗娘养的”之类,可也没动手打儿子;那儿子反倒蛮得理的气哼哼地一摔,(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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