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红楼梦》感知空间(第三十五辑)

——通本缩影“象征主义”——红楼悲剧源“母系大同盟”形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70 次 更新时间:2016-09-18 13:3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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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黄金英巧结梅花络)

   1

   此章开始,我不知怎么就想起《旧约》中的一句话:

   “上帝,除了你,人眼是看不见你给爱你的人所准备的”※。

   ——说来,这话真有点像“情种宝玉”或曹大师的口吻……

   ※            见《圣经·旧约》〈依撒亚〉64章。

   2

   这里,我又要给红楼作一个大段落分界。

   自宝玉挨打后,他的“情种人生”相对在理想中“平稳向上”中,发展着。

   先是贾政外埠当官去了。不久“海棠诗社”成立,给大观园给众姐妹带来“新生活”气息。尤其不久,一些新姐妹出现在这红楼“理想国”……

   ——只是,分析此回,我想沿着“象征主义”思路走……莫怪。

   3

   说来,被现代文艺理论(或说西方文学理论)认定的象征主义文学,不过是拿特定的具体形象来表达或暗示某种观念、哲理、情感,以及生活中重大事物而已。

   其实,从艺术广义讲,任何艺术形象都具这种“中介喻指”的功能。只要你的表达能否被明显体现出来。也就是说,这一“中介喻指形象”能否扩大其有效的意境影响。

   ——大,即“象征主义”;小,算“象征意韵”。

   遍阅刘勰的《文心雕龙》,能与现代象征主义理论靠贴的,应在“比兴”“附会”两部分里。在“比兴”中只是说“附理者,切类以指事;起情者,依微而拟议”;“附会”说的更朦胧“众理虽繁,而无倒置之乖”或“理得而事明”※之类。

   ——这里自然有历史时间差、今昨视域差,不必为其不确而遗憾。

   但我国古代文学家的艺术实践远比理性总结更卓越。从诗人屈原李杜苏辛到小说家冯梦龙施耐庵,都已经把“象征”这一艺术实践,发挥到蛮得心应手的程度。屈原等人的诗里的“象征”之明显之广博,不赘说;就如冯梦龙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里的“百宝箱”,你能说“她”不是女主人公杜十娘的“可贵品质与可贵情感”的“象征”吗?《水浒》开篇的“洪太尉误走妖魔”一节,你能说那不是“象征”笔法吗?再有蒲松龄《聊斋》里许多情节、人、物,都具“象征”意象。

   至于到了千年奇才的文学圣人——雪芹大师在红楼艺术创作中,就已蔚然之大观遂成他独具一格的“红楼曹式象征主义”的艺术实践;来让我们细心掘发了。

   “意象象征”顾名思义——这种象征形态是借助某特定的意象;如以“宝玉(灵石)”以“浇灌”以“风月宝鉴”以前世的“木石前盟”以俗世的“金玉缘”和“母系大同盟”来组织小说中情节形象的。譬如,本回不久将出现的——围绕贾母排坐的所有“王”家之人,作为一种核心的、象征性的意象。还有“黛玉从早上起就立于门外望着怡红院”啦、“王夫人命白玉钏给宝玉送莲叶羹”啦、“薛宝钗命莺儿给宝玉打系玉的黑丝绦”啦,这些情节往往在文字中形成一种“特殊地位”。这些意象在意蕴上必定“超常负载”,于是自然具有“超常”的艺术价值。

   ——而这第35回整整一章的人物情节,所组织成的、对全书有覆盖意义的形象行为,我认定“她”就是,或说该称其为“曹式红楼象征主义”的艺术了。

   ※    见陆侃如牟世金《文心雕龙译注》第36节、第43节。

   4

   先来看一看,此回开篇红楼女一号——

   黛玉独自对宝玉的相思——“立于花阴之下,远远的却向怡红院内望着”,数着来探望宝玉的人们……读者肯定会想会问:她想去就去罢。干嘛这样“矜持”着?宛若咫尺天涯。其实细想想,这就是那个时代的无奈和那种大家庭的无奈。

   紫鹃来催吃药,说“开水又冷了”;林姐却回了一句极不近人情的话“只是催,我吃不吃,与你什么相干”。紫鹃笑道:“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如今虽然是五月里,天气热,到底也该还小心些。大清早起,在这个潮地方站了半日……”

   ——这里主仆“近情理与不近情理”的对话,细品,十分感人。

   用“象征”视角观之——这“林黛玉”就像热闹厅堂的墙壁上,悄然运转的挂钟;像繁花似锦的春园里,凸兀侧立的一株白杨;像无声回旋于浩渺烟波上的,一支鸥鹭;又像,一时不想界入众生论争的沸沸洋洋的大会场的一位特立独行的学子……

   若从黛玉在荣府整个地位看,她就是个虽有企盼却一直“站在圈外”的孤独者。

   5

   这里,让我想起昨天闲翻到的傅雷先生评论浪漫派风景画家卢梭时说的一句话:

   “他能够容易地抓握最微贱的生物的性灵”※。

   ——黛玉的性灵肯定不是微贱的,但要随时抓握得住,也非易事。尤其一瞬间的。我想,本回“可有人行”“苍苔露泠”以下一段描叙,大师确把黛玉的性灵抓住了。

   ——望有心的读众,复读之,细品之。

   ※            见傅雷《世界美术名著二十讲》第20讲。

   6

   写完黛玉的孤独,写梨香院薛家的吵闹——这不平静的三口临时之家。

   其中,呆霸王薛蟠痛非立志也算一小小看点,但无分析价值。

   ——这跟全书,先写黛玉进贾府,后写薛家晋京是一致的。

   ——这也算本回的有“象征”意味之处。

   7

   视角再回到怡红院,以王姓为主体的人物全在(这是曹氏为本回搞“象征主义”做准备)。“病情种”提出吃“小荷叶(何也)小莲蓬(联朋)”汤,费了熙凤神思。

   ——这“何也”“联朋(盟)”的谐音暗喻,是曹大师暗暗提醒读众关注。

   ——同时,也显出这里是“象征”与“暗喻”同时兼用的。

   接下,是貌似闲笔的铺垫。

   凤丫头为莲叶汤大费神思,贾母却在一旁调侃她——“拿官中钱作人情”,引出王家众人对史太君的吹捧。这样就为“暗中反对‘二玉之恋’的母系大同盟”揭开帷幕。

   接下来,在凤丫头调笑中,由袭人提出“让莺儿替宝玉打绦子”(莺儿是宝钗大丫头)。再接下,王夫人请婆婆到她房里休息——母系大同盟在暗自运作中。

   ——而这时,连湘云、平儿、香菱也到场了。还有李(纨)宫裁。

   贾母……与薛姨妈分宾主坐了。薛宝钗史湘云坐在下面。王夫人亲捧了茶奉与贾母,李宫裁奉与薛姨妈……凤姐儿用手巾裹了一把牙箸,站在地下……

   ——当这一桌人坐到一起的时候,我们该醒悟了:尽管贾母十分精明,但她已无形中被王家人“裹挟”。是啊,“王”者权力也;“史”在人文中虽蛮重要,却是掌权者可以把玩的——这也该是雪芹大师的又一层喻指或说是“象征”。但不管怎么说,“母系大同盟”的阵势就这样完全彻底的形成了,且就摆在这里。

   主事的自然是贾母;可左右局面的主动力是王家人;李纨和湘云看似“配搭”;其实,湘云是薛姐的吹鼓手;李寡妇与宝钗这位“未来寡妇”是心性相通的。

   少顷,荷叶(何也)汤熟了,端来;贾母看过,莲蓬(联朋[盟])始入众口。

   ——相当于列位在“同盟会”上的签字宣誓。

   而这一“维系‘金玉良缘’、破坏‘木石前盟’的母系大同盟”彻底形成,不正是涵盖全书、将影响全书的“大势”嘛。斯时斯景不正是红楼的“象征主义”嘛。

   8

   这时,恰恰“二玉”都不在现场。何也?

   ——这显然是曹大师的安排。

   也就是说这“母系大同盟”就是针对破坏“二玉婚姻”而成立的。

   9

   接下,该是这“母系同盟”要作(做)势(事)了。

   王夫人回头见玉钏儿在那边,便令玉钏与宝玉送莲子汤去。凤姐道“他一个人拿不去”,凤姐是总参谋长,指挥具体行动。可巧,这时莺儿同喜儿都来了。宝钗知道他们已吃了饭,便向莺儿道“宝兄弟正叫你去打绦子,你们两个一同去罢”。莺儿答应了,同着玉钏儿出来——这很显然,当事人(薛宝钗)自己就等不及了。

   这是一个乍看上去极平常、无大趣味的生活细节,即使能引出下文——如标题上的“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其意义似乎也不大——一个情节过程,舍去或简述一下也可以。然而,你若把这些想像是曹氏故意设定的、当然你也得先识别出来,再在一种情境氛围里思考,那意义就大不一样——十分重大。

   那就是,这是一套很完整的、极具象征主义的、有定向目的文字叙述。

   ——上面就坐的“母系大同盟”,不必再多说。仅派出两个去“执行任务”的丫头就具有鲜明目的性——一个去给宝玉送莲叶汤,一个去给宝玉编梅花络。送莲叶汤的“玉钏”跟姐姐“金钏”的名字合起来就是“把金玉串(钏)起来”;而莺儿的原名叫“黄金莺”,正应了薛家有钱。这且不说,后来情节证明,莺儿最后给宝玉打的丝绦,是宝钗亲自选的“用金线串黑珠,来系那“宝玉”的。

   ——朋友们想想看,这还不是“象征主义”吗?

   10

   白话小说到了曹雪芹蒲松龄这里,“象征主义”创作实践比较明显了。

   仅就红楼里,“宝玉”这人物名字和幻化成“宝玉”那石头,就极具 “象征”意义。且作者把这种“象征”艺术手段应用得十分娴熟。譬如,“暗喻”——这一“象征”的浅层手段,几乎遍及红楼文本;“变形”——这一“象征”的尖深造诣,曹氏也时有运用;如第12、21回等处。以上有关“母系大同盟”那一态势和王夫人命玉钏送汤、宝钗命莺儿打绦子,属于常见的“意象象征”的层面。

   ——综上所述,我们完全可以确定地说,曹氏是一位卓越的象征主义文学大师或者干脆说他是中国象征主义小说的集大成者。尽管他的红楼不完全是用象征主义手法创作的。但在象征主义创作技法运用上,他的造诣不逊色于200多年后的乔依斯、梅特林克等象征主义作家。这一点,应该被后世文坛予以充分肯定。

   11

   宝玉对白玉钏的搭讪;玉钏对宝玉的冷落……显然是为金钏之死引起的。

   ——由此,可透视些当时主与仆的微妙关系。

   12

   这里,横插进来一小段“外事”,是曹氏红楼“结构”的必然。

   ——我曾说过:只写这大观园而无“横插外事”,红楼小说没法进行。

   然而,曹大师行文自然,读不出一点“突兀”味道;倒借傅家“俩婆子对话”,复述、强调,新插进来某些情节——这种看不出技巧的技术才是“名家笔墨”。譬如,俩婆子说“玉钏与宝玉撞翻汤碗”;这是复述乃至强调“情种”关怀女孩的“忘我”;说到第30回“椿龄画蔷痴及局外”,是复述又强调其事;而说宝玉跟“鱼燕星月”对话,基本是我们以往所不知的,竟从“外人”嘴里知道。

——而这一切,自然都是为“情种”“男一号”形象服务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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